牛馬走 · 第12章 飛來的

張恨水 《牛馬走》
次日,西門太太要等老太爺切實的回覆,當然沒有走。就是這日上午,大家正坐在堂屋裡閒談,卻見亞雄滿面紅光,笑嘻嘻地搶步走進屋來,笑道:「告訴媽一個意外消息:二妹來了!」老太太道:「哪個二妹?」亞男在裡面屋子裡奔了出來道:「是香港的二姐來了嗎?」正說話時,已有一乘轎子的影子,在窗子外面一晃,卻聽到有個女子的聲音笑道:「不騙你們,這回可真的回來了。大伯和伯母都好哇?」說話時,那轎子已在門外歇下。 西門太太和區家作了很久的鄰居,就知道他們有個本家小姐,住在香港。亞男說的二姐,就是這位了。正這樣估量著,一陣香風,這位小姐已經走了進來;不用看人,那鮮艷衣服的顏色,老遠的就照耀著人家的眼睛。她穿了一件翠藍印紫花瓣的綢旗袍,花瓣裡面似乎織有金線,衣紋閃動著光。其次便是那一頭烏髮,不是重慶市上的打扮,頭心微微拱起一仔蓬鬆的發頂,腦後是一排烏絲絞作七八仔,紛披在肩上,左手臂搭了一件灰鼠大衣,右手提著一隻棗紅色配著銀邊沿玻璃絲的大皮包,有一尺見方,顏色都強烈的刺眼。臉上的脂粉,指甲上的蔻丹通紅,這些裝飾,表現了十分濃厚的摩登意味。 她搶了進來,也不鞠躬,也不點頭,放下東西,兩手抓了區老太太兩隻手,身子連連跳動著,笑道:「大伯母,你老人家好?你老人家好?」說話時,亞雄轉身出去,提了一隻密線鎖口、銀邊牌配搭的紫色皮箱進來,另一隻手卻提了一隻蒲包。區老太太說了「好」,便和她介紹西門太太。區老太太笑道:「這就是我們常說的香港二小姐。」二小姐立刻和西門太太握著手,笑道:「亞男給我寫信,常提到你,咱們是神交多時了。」西門太太一見她富貴之氣奪人,先有三分慚愧,又有七分妒意,如今見她和氣迎人,又是這樣一口極流利的國語,也就欣然說了一聲「久仰」。 二小姐又伸出手和亞男握著,笑道:「你個兒越髮長高了,怪不得你信上說婦女運動作得很高興,已經不是一個小孩子了。大伯伯呢?」老太爺在屋子裡答應著,她就走進屋子去了。西門太太笑道:「你家二小姐,真是活潑得很!」老太太笑道:「她是香港來的小姐,那當然和這內地小姐不同。」一會子,老太爺和她同走出來。她笑道:「我知道你們在重慶的人,需要香港些什麼。我動身之前,就仔細地想了一番,要給大家帶些什麼。可是等我把東西買好了,左一包,右一包,就過重太多,帶不上飛機。」老太爺笑道:「香港的東西,怎麼要得盡?把整個香港搬來,也不嫌多。」二小姐笑道:「雖然那麼說,可是有便人從香港來,一點東西不帶,那豈不是望著積穀倉餓死人?」說著,將手拍了兩拍桌上放的那小皮箱,因笑道:「這裡面是百寶囊,什麼禮品全有!」又指了那蒲包道:「這裡面東西還得趕快就吃。亞男你去拿把剪子來,將這蒲包上的繩索剪開,我給你看些好東西。」 亞男對於自己的姐姐,當然無須客氣,立刻取了剪子來,將繩索一陣亂剪;隔著蒲包,已經嗅到了水果香與魚腥氣。及至打開來,裡面又是些小簍子,首先看到的是一簍子香蕉,和碗大的蘋果。老太爺「哦喲」了一聲,笑道:「由飛機上帶了這樣的東西到重慶來,讓人家知道,那不要被人罵死嗎?」二小姐笑道:「不是我說句不恭敬的話,你老人家是鄉下人。我在香港就知道,比這平常的東西,由香港運進來的多得很哩!」老太太也站到旁邊來看,笑道:「香蕉倒也罷了,那是這裡所缺少的。蘋果在重慶也有了,倒煩你想的周到。」二小姐在簍子裡取出一個蘋果,舉了一舉,笑道:「有這樣好,這樣大嗎?」亞男笑道:「重慶的蘋果,是劉姥姥說鴿子蛋的話,這裡的雞蛋,也長的俊。那蘋果比雞蛋,也大不了多少。」二小姐且不談蘋果,向她瞟了一眼,笑道:「你現在也看《紅樓夢》?」亞男紅著臉道:「我是什麼文學書都看的。」 二小姐又丟開了她,面向著區老太道:「大伯母,我們亞男妹妹,有了對象沒有?」區老太太笑道:「你這個作姐姐的不好,多年不見,見了面就和妹妹開玩笑。」二小姐笑著脖子一縮,又去解開另一隻小簍,裡面卻是幾塊魚,是大魚用刀切開的,已挖去了臟腑;另一隻小簍,又是幾十隻海蝦,她迴轉頭來,向區老太爺笑道:「大概你們好多日子沒嘗這滋味了吧?」西門太太笑道:「二小姐是很能替重慶人設想的。」二小姐道:「大概這裡有錢所買不到的東西,都帶了一些來。我雖沒有到過重慶,重慶人到香港去的,我可會見多了,據他們口裡所說的,重慶所差的是什麼,我早就知道。」西門太太笑道:「據我所知,這裡迫切需要的是蜜蜂牌的毛繩,重慶雖然有,價錢貴,顏色還不好。」二小姐點著頭笑道:「這個我早已想到了,有,有,有!」老太爺笑道:「這樣帶的有,那樣帶的也有,你這回到重慶來,預備花多少錢?」二小姐笑道:「這半年來,你侄女婿改了行,作起生意來了,比以先活動得多。大概我半年這樣來重慶一趟,他決不反對。」老太爺笑道:「你看,這位西門太太來作客,也是勸我改行作生意,我們還沒有得到結論呢!」二小姐聽說,滿臉是笑,向老太爺走近了一步,向著他道:「大伯,這辦法是對的呀!多少體面人,如今都作生意,我們為什麼保持那份清高呢?」老太爺笑道:「我哪裡還賣弄什麼清高?只是上了年紀,思想也不夠銳敏,哪有這本領和別人鬥法,況且,你也知道我的家境,哪裡有這能力?」二小姐笑道:「在香港,跟著講生意經的人一處磨鍊磨鍊,現在很懂得些生意經。回頭可以和大伯談談。」 西門太太聽了這話,倒是正中下懷,這樣一來,大可以在這裡寬留兩日。聽這位二小姐的話,連在飛機上運輸都有辦法,國內公路上那更不必談了。正好老太太也先說了,請西門太太不要走,大家談著熱鬧些。大家談了半日,二小姐和西門太太說的竟是很投機。談話之間,二小姐對於這屋子,首先不滿意,衛生設備,這鄉下當然是不會有,窗戶上沒有玻璃,地下沒有地板,屋子裡的桌椅不是白木無漆,就是黃竹子的,一點也不美觀。因之論到亞男年紀輕輕的姑娘,頭髮剪得短短的,臉上也不搽點胭脂粉,身上穿件藍布褂子,也還罷了,腳上那雙粗布便鞋,粗線襪子,把人弄成了個大腳丫頭,實在不妥。亞男聽了她的批評,不說什麼,只是微微地笑著。 二小姐哪裡肯放過?立刻拿出一雙皮鞋,一雙細羊毛襪,逼著亞男換了,又打開一瓶香水,在她頭髮衣服上都灑了,還向她道:「女人愛美是天然,年輕輕的姑娘,弄得像老太婆一樣,作什麼?你本來很漂亮,用不著什麼化妝,布衣服也好,舊衣服也好,只要不和時代脫節,就很好了。」亞男笑道:「一句很好的話,倒被你這樣利用了!」她雖然如此說了,可是當二小姐把帶來的皮箱打開,看著裡面全是衣料、鞋襪、化妝品、手錶,自來水筆、打火機一些小玩意兒,早已十分歡喜。後來談話之間,二小姐又說到香港許多好處,假使願意去的話,掙二三百塊港幣的薪水,不成問題。有了機會,再到南洋去一趟,一樣可以作抗戰工作,比在內地受這份苦悶,要好的多。這些話卻是亞男聽得進耳的,就也和二小姐繼續談下去。 西門太太見亞男都被這位二小姐說動了,這可見坐飛機來的人物,還是能引起人家羨慕與仿效的,這也就留意到二小姐的丈夫是怎樣子在香港過活的。據二小姐說,她的先生林宏業,也不過在洋行里當一名漢文秘書,原來是過著僅夠生活的日子。一年以來,受重慶朋友之託,常常代辦一點貨由幾個港口子帶了進來。其初是樂得作人情,後來和各方面混得熟了,知道很掙錢,與其和人家幫忙,何妨自己來?也就邀幾個朋友集合著股本,買一輛車,連貨一齊運了進來。原來是鬧著玩的,可是作了一回,就有了癮了。因為朋友湊股子的事情,掙錢有限,作了幾回,有點股本,現在想自己單獨來作這生意。自己買貨,自己買車子運。好在亞傑會開車子了,這車子就讓亞傑來開,也不怕出毛病。這次到重慶來,就是想來談談這件事的,順便打聽打聽這裡幾樣土貨的價錢,將來可以辦些貨,運出去,免得把貨價買外匯。而況另買外匯要費很大的事。 西門太太沒想到這位小姐,比自己更能幹,竟是坐了飛機和丈夫跑腿,這倒不可失之交臂,應該向人家學習,因之二小姐說著什麼,都隨聲附和了。區老太太因為二小姐送了許多東西之外,又另外送了三千元法幣,說是給兩位老人家稍微補添一些衣服。老太太究竟是老太太,覺得這幾天,各方是太錦上添花了,心裡頭一高興,就叫亞雄到十里路外去趕場,辦來葷素菜餚,對二小姐和西門太太大事招待。西門太太和二小姐在一處,恨不得一天談上二十四小時,不但對裝飾上學了許多見識,就是在說話方面,也學了不少俏皮話。同時,老太爺也回復了西門太太的信,已和虞老先生說了,他也很慕博士的大名,願意和博士談談。西門太太總算辦得相當滿意,便打算回去。 二小姐道:「我也是要進城去辦許多事。只是這公共汽車擠得太厲害,氣味又難聞,我打算坐滑竿去,我們一路走,也免得路上單調。」西門太太聽說,心裡可就想著:「這樣遠的路坐轎子,兩個人恐怕要花好幾百塊錢,我可作不起這個東!」正如此想著,二小姐又向亞男道:「重慶城裡,我是人地生疏,大哥自有他的公事在身,我不能遇事找他,你得陪著我住幾天。我住在溫公館,究竟不方便,不過在香港的時候,和他們二太太見過兩面,這回又是同坐飛機來的。其實並沒有很大的交情,我是急於要在城裡找家旅館。聽說這裡新辦了一家專供外國人住的旅館,房錢是用美金算,真的嗎?」亞男笑道:「有法幣就行了,不過貴一點,你也不是外國人!」二小姐道:「我聽到溫太太說,重慶只有這家旅館可住。我問其他的呢,她搖了頭,皺著眉毛。」亞男笑道:「那是你們香港高等華人的看法。我們被炸之後,在小茶館樓上住過了半個月,身上也沒有少一塊肉。」西門太太是附和著二小姐說話的,她就分解著說:「出門的人,本來辛苦,要住得舒服些才好。二小姐若是不嫌過江麻煩的話,到南岸舍下去住兩天也好。我那屋子自然比不上溫公館,可不是疏建房子,是一幢小小洋樓,家具也還整齊,令妹可以作證。」亞男笑道:「對的,他們那房子,也常住著飛來的人,可惜隔了一條江。」二小姐道:「這樣說,你更是要陪我進城去住幾天,免得我到處撞木鐘。」說畢,就吵著要亞男去找轎子。 她竟也猜得出人家怕坐轎子是什麼心理,在手提皮包里取出三百元鈔票,交到亞男手上,笑道:「這些錢夠不夠?請你包辦一下。」亞男道:「你真有錢,放了公共汽車不坐,花幾倍的錢坐轎子。」二小姐道:「我常聽到去香港的人說,重慶路不平,只有坐滑竿最舒服,坐著可以,躺著也可以,下鄉進城,更有滋味,賞玩賞玩風景,還可以帶一本書看著,我想嘗嘗這滋味。」亞男道:「你可知道,滑竿下面,有兩個也是和我們一樣十月懷胎的動物在抬著。」二小姐笑道:「你又講你那一套平權平等了。我們不出錢,白讓他抬著嗎?」 她們是坐在屋子裡閒談,老太太在外面聽到爭論,倒不願委屈了這位坐飛機來的侄女。心想,教她坐公共汽車,高跟皮鞋踩著粘痰,鼻子聞著汗臭氣,也許找不到座位,要站在人堆里撞跌一兩小時。她這嬌嫩的人,自然不慣受這個罪。於是向亞男道:「今天下午到鄉場上去,把滑竿定了,明天一早走,轎夫能趕個來回,也許肯去的。」說時把亞男拉到外面來,低聲道:「只當她自買汽油開了一趟小車子回城,那錢更花的多了。你一定要她坐公共汽車,把她身體弄病了,你負得起責任?」亞男道:「過久些,我要勸她一勸,她這樣花那不必花的錢,好像是故意賣弄。」老太太將手輕輕在她肩上拍了一下道:「多嘴!」又將眼睛向她瞪了一下。 亞男雖不滿於二姐這一番狂妄的姿態,可是究竟是姊妹,而且她對於自己一家人,總是表同情的,也不便違反她的要求。當日在鄉場上,她果然去雇定了三乘滑竿,每乘五十元力錢,轎夫要求中午歇梢的時候,供給一餐午飯。亞男對於勞苦人兒,向來是表示同情的,雖沒有答應,卻也沒有堅決地拒絕。到了次日早上,二小姐還在床上沒有起來,就聽到門外有人大喊:「小姐,滑竿兒來了。」二小姐雖然匆匆起床,梳洗吃早點,也足消磨了一小時余,方才出門。 那滑竿夫見這三位乘客,有兩位是穿得格外摩登的,就有著他們的新計劃。他們抬著滑竿,一串地走著,將穿得最摩登的二小姐,抬在中間走,她那前槓滑竿夫,首先問道:「現在幾點鐘了?」二小姐抬起手錶來看了一看,因道:「八點半鐘了。亞男,你看重慶的霧,真是重得很,天亮了許久,我們還不知道呢。」滑竿夫這又插嘴道:「我們來等著好一大半天了。今天要趕回來,趕不攏了,在路上若是歇一夜店,好大開銷喲!」抬西門太太的後槓滑竿夫,立刻答道:「那還用說嗎?隨便搭個鋪睏覺,  一進一出,也是五塊錢,吃頓宵夜,一個人沒有十塊錢吃不過來。」西門太太道:「吃頓飯,哪裡要那麼多錢?」滑竿夫道:「浪個不要?兩塊多錢,一個帽兒頭,那很是平常的事,這還說是不吃菜,若要是吃一碗蒸菜,那真不得了。現在的肉價要合五六塊錢。」 二小姐道:「什麼叫蒸菜?帽兒頭又是什麼東西?是北方窩窩頭一路的玩意嗎?」亞男在後面就插言笑道:「這是你們摩登太太字典上所沒有的。他們出力氣的人,都是在小飯鋪子或飯攤子上吃飯,飯店裡盛飯,用小碗由甑里舀到大碗裡,先舀一小碗盛平大碗口,再舀半小碗,堆在上面,那飯由小碗的模型倒出來,在大碗上堆了一個塔形狀,他們叫帽兒頭。最好的帽兒頭,當你吃的時候,飯會碰著鼻子尖。這樣的飯,我們還吃不來呢。而賣力的,卻最過癮。這種飯店,不炒菜,只有米飯蒸的肥肉骨頭腸子,統稱著蒸菜,用五寸碟子裝著,在籠屜里現成,隨吃隨有。但平常出力的人,多不吃蒸菜,照例吃帽兒頭。飯店白饒你吃一小碟泡菜,不要錢,並可以送一碗蒸菜籠下的油水,這叫著湯,也有把豬血心肺熬上整大鍋湯的,那可要另外算錢出賣。」 亞男的滑竿夫笑了,因道:「這位大小姐,啥子都曉得,你說我們苦不苦嘛?」二小姐在前面滑竿上笑道:「我們這位大小姐,當留心的事不留心,不當留心的事,你倒說的有頭有尾。」滑竿夫道:「這樣有好心,就好,將來會發財,老天爺是有眼睛的。」這話引得大家都笑了。但這麼一來,開了滑竿夫一個訴苦的機會,只管說著個人的苦處,他們一肩抬了三小時,經過一個小館子,便停在一家乾淨的茶飯館門口。 一個滑竿夫向二小姐笑道:「太太,這是下江人開的,有點心有面,你吃上午嗎?向你借幾個錢,我們也到外面飯鋪子裡去吃個帽兒頭。」他說話的時候,站在二小姐面前,微彎著腰,黃色的臉上,現出那不自然的笑容,汗珠像豌豆大,一顆一顆地由額角上順著臉腮向下流。這雖是冬季,他敞了短衣的胸襟,熱著兀自喘氣。二小姐心裡,早自疑惑著,他們賣力氣的人,真不在乎,一肩可以抬這樣遠。這時見他這樣,才知自己是猜錯了,原來人家也是很吃力的,便掏出二十塊錢交給那轎夫去吃飯,她們也就著這茶館裡吃些點心。滑竿夫回來抬滑竿的時候,是二小姐多問了他一句話:「你們吃了帽兒頭麼?」抬她的滑竿夫,便道:「哪裡呦!我們一個喝兩碗吹吹兒稀飯,吃兩個麻花,這樣就花十多塊。」二小姐道:「什麼叫吹吹兒?」滑竿夫笑道:「太太,你們坐飛機飛來飛去的人,哪裡知道這樣的東西呵?稀飯煮得像米湯一樣,吹得呼嚕呼嚕響,這稀飯吃到肚子裡去,出一身汗就沒有了。」 西門太太笑道:「你怎麼知道這位太太是飛來的呢?」滑竿夫道:「太太,這些日子我們也跟到各位外省人開了眼界,常常抬著飛機上飛來的人。前兩天這位太太下汽車,是我們抬的,箱子上貼了香港印的洋紙單子,還有一張單子,上面印有一隻飛機。這太太穿的皮鞋,就是香港來的,重慶要賣上千一雙吧?」亞男笑道:「二姐,你看坐飛機的人,多麼風頭足,連轎夫都看得出來。」 抬她的轎夫便笑起來道:「那是當然,飛來的人,都是掙大錢用大錢的人,一看到就認得出來。有一天,我們抬一個坐飛機來的老太爺,由鄉場上到張公館,一個來回,就給我們五十塊錢,我們道謝一下子,又賞了十塊錢,來去還不到一點鐘。」抬二小姐的轎夫便搭腔道:「有那些良心好的座客,可憐我們出力氣人,道謝一下子,十塊二十塊,硬是隨便拿出來。」又一個轎夫道:「他們由香港飛來的人,還有外國飛來的人,用一百塊,只當我們花一百個錢。」抬西門太太的轎夫道:「遇到這樣三位小姐太太,我們出力氣的人,就走運了。」 二小姐聽了,不由得暗笑,迴轉頭來向亞男說了一句英語,那意思是說,他們這樣恭維,回頭要給他們多少錢呢?西門太太雖是博士之妻,讀書的事,正好是和平凡的婦女一樣,識字有限,更不用談外國文。她聽到二小姐說英語,正是不知道她講得什麼,不便問,可又不願默爾,因笑道:「在香港的人,無異到了英國一樣,住久了,總能學著很好的英語回來。」二小姐笑道:「我伯父就反對這件事,說為什麼中國人在一處談話,要說別國的話,可是在香港,若不會說廣州話,又不會說英語,在社會上那是處處有吃虧的危險的。到重慶來的時候,我在飛機上就一路想著,到了內地,還是少說英語,免得人家說笑話,可是我儘管這樣警戒著,一不留心,就把英語說了出來。」 西門太太道:「那也無所謂笑話,不過內地人不懂罷了。」二小姐笑道:「其實現在交通太便利了,教人隨鄉入鄉,真有些來不及,幾小時以前,還在外國式的香港,轉眼就到了重慶,這比鄉下坐轎子進城還要來得快些。初到重慶的那一晚上,我都恍恍惚惚地像在香港。」亞男笑道:「我們沒坐過飛機的人,沒領略過這滋味,只好讓你誇嘴了。」 抬二小姐的轎夫忽然插嘴道:「坐飛機,沒有坐滑竿這樣安逸吧?」西門太太道:「你不要看飛機飛在半天裡,人坐在飛機上,像睡在床上一樣。」二小姐笑道:「真是所差有限。」轎夫卻不肯輸這口氣,他道:「坐飛機有危險咯!在滑竿上睡著了,也沒得危險,我們今天都是小小心心地抬。坐了我們的滑竿,別個抬的滑竿,你就不想坐。二天由鄉下進城,太太,你還叫我們抬嗎!我叫李老么,你到鄉場上停滑竿的地方吼一聲就是了。」 亞男笑道:「我們真愛花錢,幾塊錢買一張公共汽車票不干,要花幾十塊錢坐滑竿。」轎夫道:「坐滑竿安逸得很!汽車好擠呦!你們這皮鞋值幾百塊一隻,讓人踩一腳,那不是去了多的嗎?不要說抬一趟,得到幾十塊錢,我們抬半個月的滑竿,也不夠買一隻皮鞋的錢。我們苦人真是苦在十八層地獄裡,你們天上飛來飛去的人,哪裡曉得!說是五十塊錢一趟,聽聽真不少,兩個人分,一個得二十五元,今天吃一天的伙食,明天還有大半天,才攏得到場上,一個人剩到好多錢嗎?二三十塊錢,現在能做啥子?乘客要體諒我們苦人才好咯!」 亞男聽到這裡有些不耐了,因道:「我們一路說話,你們一路哭窮,真煩人!你們這樣囉嗦,抬到重慶,我一個錢也不多給你。」抬西門太太的轎夫,便答應道:「是是!李老么再不要說啥子了,抬攏了,小姐會多給我們幾個錢的,別個坐飛機的人,不會在我們苦人頭上打算盤。」亞男笑道:「這些人,真是教人家哭笑不得。老是說想加錢,不睬他,他再要說了,我們就不給他一個錢,看他怎麼樣?」西門太太道:「在重慶坐了兩年轎子,家裡用的轎班也罷,街上的轎夫也罷,他們都是不好惹的。你不要看他們苦,一塊錢一口的大煙,他們還是照樣得吸。」那些抬滑竿的,聽了她倆人的口音,並非都是飛來的,不大好惹,就不敢多提了。 在當日大半下午,轎子抬到了牛角沱。坐滑竿的人,也覺得曲著身子太久了,筋骨不大舒服,便命令轎夫停下。西門太太在一路上就想好了,這一筆短程旅費,未免太多,自己不能強去會東,因之下滑竿的時候,故意閃開一邊,牽扯牽扯自己的衣襟,然後去清理滑竿後身的箱籃,亞男已是拿出那一百五十元法幣來,向那李老么道:「你們在路上支用了二十元,算我們請你吃點心了,力錢我們還是照原議付給你們。」那李老么沒想到錢是由這位小姐手上付出,她可不是飛來的人,便滿臉堆出笑容來,彎曲了腰道:「呵呦!道謝一下子嗎!我們今天回去趕不攏了」,說著向二小姐道:「這位行善的太太,我們道謝一下子嗎!」二小姐見亞男代付了一百五十元,便在轎夫手上取回,另打開皮包取了二百元法幣交給李老么道:「好了好了,拿去吧。」說著,把那一百五十元依舊還了亞男。」 那李老么向同夥道:「路上二十塊沒有扣,這裡是二百塊。」說著,將手上的鈔票舉了一舉。其餘五位轎夫一看,這位飛來的太太,手筆確是大,大家互相看了一下,便由一個年紀大些的向二小姐彎了腰道:「太太,再道謝你二十塊錢吧。二百塊錢,我們六個不好分。」其餘的轎夫,也都圍攏了來,一連串地道謝道謝。他們站了一個圈圈,包圍攏著二小姐。這些轎夫穿著單的褂子,臉色黃黃的,額角上冒著汗珠子,手伸出來,黑瘦的像雞爪子似的,各掀起一片衣襟去擦抹額角上的汗,一陣陣的汗臭氣,向人鼻子裡送來。二小姐打開手提皮包取出兩張十元鈔票,作了一個卷,向李老么手上一丟,皺了眉道:「現在你們好分了,還有什麼話說?」轎夫們笑嘻嘻地點了頭,齊聲道謝。 二小姐擠出了他們的重圍,亞男和西門太太也隨了走來。二小姐回頭笑道:「不是說句造孽的話,這樣大半天的滑竿,把我也坐得疲倦了,我們走兩步,鬆動鬆動筋骨吧。」亞男是決不怕走路的人,自落的贊同。西門太太又是和二小姐很客氣的,自是一同地走著。約摸走了半里路,二小姐向亞男道:「到溫公館那個地方還有多少路?」亞男道:「新修的馬路可通,至多一里路。」二小姐笑道:「我還有兩小件行李在那裡,必須先去一趟拿來,到人家去走得氣喘吁吁的,也是不好,我們還是坐車子去吧。」她說著抬手招了一招路邊停的人力車子,那車夫架腿坐在停的車踏板上,看了她們一眼,並沒起身,問道:「到哪裡嗎?」二小姐說了地點,他依然坐著道:「五塊錢咯!」 二小姐又打開皮包先取出兩張十元法幣來向他們晃了一晃,因道:「我沒有零錢,二十塊錢三部車子,要車子乾淨的。哪個來拉我們去?」作車夫的,卻也少遇見這種主顧,連那個閒躺在車上看人的車夫在內共,有四五個車夫,拖著車子過來。其中一個,直拉車子拖到二小姐面前,因笑道:「太太還加我們一塊錢,要不要得?三七二十一,我們也好分。」二小姐道:「因為沒有零錢,我才出二十塊錢坐三部車子,你拉不拉?」面前幾個車夫都連說著「就是嗎」,伸手作個要扯人的樣子。三人坐了車子,車夫自是特別賣力,拉得飛快。 那溫公館所在地,是一幢新建築的西式樓房,樓下有一畝地大的花圃,鐵欄杆門敞開著,汽車水泥跑道,直通到樓下門廊外,那裡正停著一輛汽車。西門太太一看這份排場,心裡就想著,這年月住這樣闊的房子的主人翁,不是銀行界的,就是什麼公司老闆,這種朋友,於今認得兩個,總是有益無損的事。心裡這樣羨慕著,可是立時也起了另外一種感覺。那個拉二小姐的車夫飛跑向前,二小姐說了一聲就是這裡,他便將車子拉進了大門,順著水泥跑道在洋樓下停著。其餘兩輛車子,自然是跟著。二小姐下得車來,掏出兩張十元鈔票交給面前站的車夫道:「你們拿去分。」西門太太低頭看看自己這身衣服,顯然是比著二小姐落伍太多,到闊人家裡去,是有點相形見絀的,她情不自禁地就退後了兩步。二小姐並未介意,徑直地朝前走。亞男居次,西門太太最後。 那裡門房認得,有一位是和主婦由香港同機來的,便迎向前垂手立著。二小姐道:「二奶奶在家嗎?」他答道:「在家,請進吧!」大家轉進屋子的門廊,橫列的夾道,左角敞著兩扇雕格白漆花門,那是大客廳,裡面是中西合參的陳設,紫皮沙發,品字形的三套列著,紫檀雕花格子和紫檀的琴台,各陳設了大小的古董,屋角兩架大穿衣鏡,高過人。在下江,這陳設也算不了什麼,可是在抗戰首都里,全是鼻子擠著眼睛的房屋,用的都是些粗糙木器,哪裡見過這個?大家還沒有坐下,一個穿著新陰丹士林長衫的少年女僕,鞠躬迎著說,請裡面坐。西門太太看她還穿著皮鞋,帶著金戒指呢,把亞男比寒酸了。心想,這人家好闊,未免放緩了步子。可是向旁邊穿衣鏡里一看,有個婦人退退縮縮的樣子,正是走在後面的自己,現著不大自然,便連忙振作起來。 轉過了這大客廳,是一個小過道,便是這小過道里,也有紫檀雕花桌椅配著。對過一個小些的客廳,遠遠望著,又是花紅柳綠的,布置得非常繁華。還沒有仔細看去,卻看到外面走廊上走來一個少婦,約莫三十歲,穿一身寶藍海鵝絨的旗袍,卻梳了個橫愛絲髻,頭髮攏得溜光,在額角邊斜插了一枝珍珠壓發,真是光彩射人。她笑嘻嘻地迎著人,倒不帶什麼高傲之氣,等著二小姐介紹過這是西門博士夫人時,她是十分客氣,伸手和西門太太握著,笑道:「久仰,久仰!」二小姐介紹著這是溫二奶奶,她們同機飛來的。二奶奶笑道:「怎麼說這話,在香港的時候,我們難道不認得嗎?怎麼一下鄉去,就是這多久?其實有警報也不怕,我們家裡有鋼骨水泥的洞子,非常保險。你不願躲洞子,也不要緊,我們家裡有幾個人,總是臨時下鄉的,等到掛了球,坐我們的車子下鄉去,從從容容地走,准來得及。」她說時一面走,一面引客繞過走廊,踏了鋪著厚地毯的扶梯,走上樓去。一路上遇到衣服穿得整潔的丫頭老媽子,她們全垂手站立在一邊。那一份兒規矩,卻是在重慶很少見過的。 溫二奶奶引著她們到樓上小客室里坐著,這裡算是摩登一點,有了立體沙發和立體式的幾桌,外國花紙糊裱的牆壁上,卻有一樣特殊的東西,照射人的眼睛,乃是一架尺多長的玻璃像框子,裡面配著尺來長的半身人像,是位瘦削麵孔的老頭子,雖然鼻子下面只有一撮小鬍子,看那年紀已在五十上下了。西門太太看看這地勢已經鄰近二奶奶的內室,這像片上的人是誰,已不言而喻。二奶奶不超過三十,她的先生卻是這樣年老。 西門太太正在這樣想著,二小姐卻問道:「五爺回來了嗎?」二奶奶抿嘴笑道:「我剛剛從香港回來,這兩天無論他怎樣忙,他也要回來的。請坐,請坐。」大家落了座,她又笑向二小姐道:「我料著你該來了,已經吩咐廚子給你預備下幾樣菜。」二小姐笑道:「改日再來叨擾吧。」二奶奶道:「你到了重慶來,我得作幾樣四川菜請你嘗嘗。他今天要到很晚才回來的,就是回來了,他也管不著我們什麼事。」二小姐道:「不是為此,我難道還怕見人嗎?我想早點出去好找家旅館。」 二奶奶站起來將手作個攔阻的樣子,因道:「什麼?你要搬到旅館裡去住?我們有什麼招待不周之處嗎?」二小姐笑道:「此話不敢當,我不過怕在這裡打攪而已。」二奶奶道:「我這裡空屋子多得很,你隨便住著,也不礙我什麼。我這裡用人湊合著也夠用了,抽調兩個人招待你,比旅館裡茶房好些。至於我這裡伙食,如不合口的話……」二小姐立刻兩手同搖著笑道:「言重,言重!」二奶奶道:「你嫌我們交情不深,搬到令伯家裡去可以,搬到西門太太家裡去也可以,你若搬到旅館裡去住,你簡直說我這裡不如旅館,我有點吃醋。」說著,將臉偏著笑了。 二小姐笑道:「這樣說,簡直教我沒的說了。可是你看我們同來還有兩個人。」二奶奶道:「西門太太,我不敢強留,怕西門先生在家等候,在我這裡便飯過了,我用車子送她回公館。令妹也就在我這裡屈居兩天,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吧?重慶什麼都罷了,倒是話劇比香港好,明天有一處票友演的古裝話劇,這是個新鮮玩藝,有人送了幾張榮譽券來,我請三位看話劇。」西門太太在報上看到這話劇的廣告,心裡老早就打算了,對於這個新鮮玩意,一定要花幾十塊錢買一張中等戲票看看。現在聽到溫二奶奶說請坐榮譽座,這當然是最豪華的,便道:「是二百元一張的呢?是一百元一張的呢?你們自己也要留著兩張吧?」二奶奶笑道:「說到榮譽戲券,我們家裡竟是正當開支。在這霧季里,幾乎每個星期都有幾張送到家裡來。我在香港的時候,我們五爺自己難得有工夫去享受一天娛樂,票子放在書桌抽屜里,除了他兩位大小姐由成都來了,沒有人敢拿,錢是一文也少不了,戲可沒人看。這回又是五張榮譽券,人家算定了,在這裡掙一千元去。我除了請三位帶著自己,還多一張票呢。你三位不來,我也要把票子送人的。」 說時,女僕們已在桌上擺著茶點。西門太太看那乾果碟子,全是檸檬色的細瓷,上面畫著五彩龍。西門博士有這麼一隻茶杯,珍貴不過,說是因為外國人喜歡這一類畫瓷,所以這一類中國的細瓷,倒摩登起來。她便笑道:「二奶奶府上,真是雅致得很,隨便拿出一樣東西來,都不俗,現在景德鎮的瓷器,是不容易到這大後方來了。」二奶奶笑著請大家用些點心,答道:「提起這一套茶點瓷器,是個笑話。戰前我在上海托人到江西去買瓷器,到了上海,我一次也沒用,就到香港去了。來來去去,少不得又帶到了香港。上次我回重慶來,聽說這裡少有好的瓷器,再把它帶了來。」亞男忍不住問道:「這也是由飛機上飛來的?」二奶奶在碟子裡抓了一把香港帶來的糖果,塞到她手上,笑道:「和這東西一樣,飛來的。我們五爺常指了這些碟子說,是出洋留學回來的國貨,打算霧季過了,把他們疏散下鄉呢!」亞男兩手接了糖果,情不自禁地嘆上一口氣,重重地咳了一聲。 區亞男是個天真尚在的女孩子,看著足以驚異的事,就要表示著她的驚異。溫二奶奶說乾果碟子都是飛機飛來的,比之那些想坐飛機都坐不到的人,說起來,有錢的人是太便利了。二奶奶坐在她對面,看到她那臉色,怎不知道她用意所在?便笑道:「說到物品由航空運來,好像就是一樁稀奇的事。其實你在重慶街上走兩個圈子,可以看到由香港飛來的東西就多了。昨天我在一家摩登咖啡館裡吃西餐。據他們的茶房說,不但罐頭食物是由香港飛來的,連刀叉和一些用的小器具,也是由香港來的。飛機儘管有人坐不上,可是坐飛機來往的人,有幾個是為了公事?無關抗戰的物品,有什麼不可以載運的?」二小姐道:「航空公司作的是買賣。我們拿錢買票,就可以坐飛機。飛機一定要讓與抗戰有關的人來坐,哪裡有許多客人買票?公司來來去去,放著空飛機飛,那要蝕光老本了。」亞男聽了這主客之間的話,顯然是沒有了自己說話的餘地,只好微笑。 大家說著話,電燈亮了。西門太太這時覺得應當謙虛一下,便向二奶奶道:「天色晚了,我還要過江到南岸去,先告辭了。」溫二奶奶笑道:「我們雖是初次相見,可是我留西門太太便飯,也是順水人情,只添一雙筷子,並不費事。既然不費事,這個順水人情倒是誠意的。西門太太為什麼不肯賞這個面子呢?」西門太太笑道:「我家裡住在南岸,晚上回去,比較費事。」二奶奶笑道:「論起重慶情形來,也許我知道得比各位要多一點。到了冬季,江窄了,住南岸的人,再晚些也可以坐到渡船回家。要不然,益發在舍下委屈一晚。」二小姐聽說,興致也來了,倒反代二奶奶留客。她笑道:「既然到鄉下也去委屈住了幾天,溫公館這樣好的房子,就更可以委屈你了。明天早晨,讓亞男送你回去,對博士說明經過情形就是。」 西門太太紅了臉笑道:「他倒是不干涉我,我這回去見區老太爺,是有點要緊的事奉托他,他一定等著我的回信。」二小姐笑道:「你所要辦的事,我知道囉!」說著,向二奶奶把嘴一努,笑道:「真有事辦不通的,讓她對五爺說一聲,保證可以成功。要不然,你來和我們合夥作渝港兩地的進出口,也是一樣可以掙錢。我告訴你一個消息,五爺最近作了一筆買賣,只兩三個禮拜,就掙了五百多萬。你有意作生意,不才如我,多少總可以幫點忙,你何必時時刻刻把博士的命令放在心裡呢?」她說到得意的時候,眉飛色舞,伸了巴掌輕輕地拍著胸。 那二奶奶等她把這番話一口氣說完了,才笑道:「最近五爺搭股作了一筆生意,是有這事,可是他不過占其間十分之一二罷了。我們家裡這分開支,說起來你三位不信,除了香港不算,重慶成都兩處,城裡鄉下,每月總要四五十萬,若不作兩筆生意,這個家怎麼維持?」 西門太太聽了這話,心裡暗想,西門德總說陸先生會花錢,每月要花幾十萬,他還是一個財主,嫖賭吃喝,湖海結交,也許要用這麼些個。可是現在二奶奶說,她的家用,每月就要四五十萬,難道她家用錢,還會賽過陸家不成?心裡這樣一轉念,立刻也就有了她的新計劃,便向二奶奶道:「二小姐是隨話答話。我家那位先生,是個書呆子,哪裡懂得什麼進出口?只因他看到別的朋友作生意,有了辦法,他也就跟著想作生意買賣。要讓書呆子賺了錢,那就人人會作生意了。」二奶奶笑道:「那也不盡然。若是運氣好,碰到機會,一樣地會發財。我就告訴你們一個書呆子發財的事,算是我們一個遠親,在抗戰這年,大學畢了業,原來也算青年一番熱心,見入川的朋友,多為了住房子發生困難,就在郊外把自己的地皮劃出了一塊,打算建築一座新村,供給大家住,他老太爺是個土木工程家,說要蓋房子,就當自己採辦材料,對瓦木匠包工不包料,這樣才可以圖個結實。這樣計劃了,也只僅僅籌備了六七千元,買些木料五金玻璃之類,瓦木匠找好了,圖樣也畫好了,就要動工。不想這冬天,老太爺一病不起。到了第二年夏季,又趕上轟炸。這位青年遠親,就把蓋屋的計劃中止了。到了冬季,他上昆明去一趟。」這是民國二十八年的事。民國二十九年回到重慶,工料漲了十幾倍,他是個書生,沒有力量再照原來計劃蓋房,只把原買的二三千元木料賣出去,以免霉爛,可就是這樣,他已掙了好幾萬元了。他手上有點活錢,家裡又可以收幾擔租谷,便沒有作什麼事,陪了孀母鄉居,自己弄點地,研究園藝,閒著就看看家傳的幾箱書。再為著原來是學農業的,曾有人約他去教書,他因為當不了教授,沒有去,越發把城裡所有的木器家具,完全搬下了鄉,表示堅決鄉居。他老太爺手上買的一批五金材料,有玻璃七八箱,洋釘十幾桶,電燈電線四五大箱,一齊也搬下鄉。當時本來想賣掉,因正趕上轟炸期,找不到囤貨的主顧,他鄉里的家,好在是在江邊,他便用木船全搬了回去。東西放在樓上,沒有理會它,自己正在研究四川能否種熱帶植物,如香蕉椰子之類,也忘了打聽市價,就是這樣拖到現在。最近有人想起了他藏有大批五金材料,勸他出讓,他這才開始打聽價錢,打聽之下,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原來他估計材料價值,他快成百萬富翁了。 二小姐笑道:「真有這等事,這可成了鼓兒詞了。」亞男笑道:「你是少見多怪,在大後方,睡在家裡發大財的人多著呢。就說我們屋後那一片山場吧,是緊鄰著一家作官的別墅的,當大旱那一年,窮百姓痛哭流涕,向那官磕頭,要把山地賣給他,請他隨便給幾個錢度命。他卻情不過,幾百塊銀買一座山頭,買了十幾座山頭,算作一番好事。到如今,那裡成了疏建區,又鄰近公路。不用談山下地皮值錢多少了,就是那山上的樹木,也要值幾十萬。那個作官的躺在家裡幾年,就發了不可估計的財,連搬洋釘子的工夫,都沒有煩勞一下呢。有人說,那官拾了便宜,他倒說好心自有好報,落得他誇嘴。」二小姐笑道:「這些新聞,我在香港也是聽到過的。只是將信將疑。但是信的成分,還是占多數。若是不相信,我也不會坐著飛機到重慶來了。」二奶奶道:「是呵!關於做生意的事,我也想和你談談,來合一回伙,你當在我們這裡暫住兩天,以便取得聯絡。」二小姐笑道:「你這個商界巨子的二奶奶,還要和我合夥嗎?」二奶奶移到她身邊那張沙發椅上坐著,將手拍了二小姐的大腿,低聲笑道:「我是真話,五爺作五爺的生意,我作我的生意,我是不公開地掙幾個錢,作個賭本也是好的。」說著嗤的一笑。 西門太太笑道:「作什麼生意呢?可以攜帶我一份嗎?」二奶奶笑道:「如何如何?我說請你在我這裡住一天吧?」二小姐向西門太太道:那麼,你就後天一大早回去吧,今晚上我們收收無線電,聽聽話匣子,明天晚上聽話劇。二奶奶笑道:「打個小撲克也可以。」 西門太太一進這溫公館,就覺得相當舒適,既是主人這樣殷勤挽留,那就樂得答應了。在重慶市上認識這樣的闊奶奶,還有什麼吃虧的嗎?心裡這樣想著,卻無故地將肩膀微抬了一抬,笑道:「我是極愛趕熱鬧的人,只是要到後天一大早才能回去,這未免太打攪了。今天回去,明天再來,好嗎?」二奶奶笑道:「愛趕熱鬧,那我們就對勁,別的話就不用說了。」說著,就向茶几邊的牆上一按電鈴。 老媽子隨著進來了。二奶奶道:「你把廚子找了來,我有話問他。」老媽子應聲而去。不多一會,一個身系白布圍裙,手臉洗得乾淨的白胖廚子,走了來,在這小客室門口站著,沒有進來。二奶奶道:早上告訴你預備的菜,都預備好了沒有?廚子垂手道:「預備好了,也買到了魚。」二奶奶回頭向二小姐道:「你別笑話。這幾年在重慶請客吃飯,買魚卻是個問題。而廚子也以買到了魚為光榮。這話若在香港當客面說出來,那不笑掉人家的門牙嗎?」說著又再掉過頭向廚子笑道:「人家是由香港來的人,你和人家談魚鮮,那還不是關老爺面前耍大刀,你倒是規規矩矩作幾樣四川菜……呵!我又得問一聲了,三位是不是都吃辣椒的?只管叫廚子作四川菜,他就不免除辣椒的。」說著,向西門太太三人一望。二小姐笑道:「我不怕辣椒,吃四川菜若不吃辣椒,那是外行!」西門太太笑道:「我和大小姐更是不怕辣椒,在重慶兩三年,訓練也就訓練出來了。」二奶奶回過頭來,將手向廚子一揮,因道:「去吧,快點做,時候不早了。」廚子應聲說「是」去了。西門太太看了她這一番排場,心裡就想著,這樣住家過日子,在物價高漲的今天,要多少錢來維持?在這裡盤桓一兩天,也好拉上了交情,替西門再找一條路子,弄一點手段給慕容仁、錢尚富那班小子看看。當時就安了這顆心,陪著二小姐在溫家。 不到兩小時,老媽子就來相請,說是飯已預備好了。二奶奶引著她們下樓,經過大客廳,到鏤花格扇的小客廳里來。小客廳被綠呢的長帷幔隔斷了,那帷幔半開,看到那邊天花板下,垂的電燈白瓷罩,點得雪亮,燈下一張圓桌,四周圍了小圓椅,走進去看,正是一間特設的餐廳。這餐廳倒有外面大客廳那樣大,除了這張圓桌,偏右有套大餐桌,偏左角,一架屏風,一個穿白罩衣的聽差,站在那裡等候支使。四周有幾座花架子,放著鮮花盆。 二小姐道:「原來樓下還有這樣一個大餐廳。」二奶奶笑道:「我沒有叮囑他們,他們就把飯開在樓底下了。」二小姐站著將高跟鞋在地板上擦了一下,笑道:「地板這樣光滑,跳舞都可以用得著了。」二奶奶笑道:「根本就是舞廳。原來我們這裡還放著一架鋼琴,是一家學校託了最有面子的人,出了五萬元保險費,請借給他們用到戰後。學生又派了四名代表到我家來請求,我們這位五爺,要的就是這份面子,他受了人家一番恭維,就把這鋼琴送給人家了。」她一面說著,一面邀請大家入座。 西門太太看看這白桌布上,放了真的象牙筷子,細瓷杯碟,中間是一隻面盆大的黃黝寶光彩花盤子,上著頭一道菜,什錦拼盤。這拼盤有點異乎尋常,一眼看去,便見有龍蝦,有鮑魚,有蘆筍,有雲腿,有乳油魚片,其餘的自然也不是凡品了。這時,有個女傭人沿了桌子走著,向杯里斟酒。二奶奶向女傭人道:「我告訴廚子了,叫他弄點拿手四川菜,你看這盤子裡全是罐頭東西,別在人家面前賣弄有香港貨,人家貴客就是由香港來的,趕快告訴他去。」女傭人答應著「是」。酒斟完了,二奶奶舉著杯子讓酒。 二奶奶又笑道:「是自己浸的橘精酒,不醉人。」接著用筷子挑動盤子裡冷葷,笑道:「今天廚子有點丟人,頭一樣菜,就是罐頭大會。」西門太太向來愛吃鮑魚蘆筍,又喜歡吃乳油淋的東西,鮑魚蘆筍乳油都是重慶難得的珍品,不料這位女主人過謙,竟是再三地說不好。這樣,自是不值得吃,因之吃了幾筷子鮑魚,也只好停著筷子。但是雖沒有吃得夠勁,心裡卻羨慕得夠勁。當這滿重慶把罐頭當為豪舉的時候,她倒以為不能見客。想她們家富豪得反常了。 這一點感想,似乎亞男頗為同情,她抿著嘴微笑了一笑。但她不像西門太太這樣受著拘束,倒是很隨便的大筷子夾了冷葷吃。二奶奶笑道:「大小姐倒喜歡吃這些罐頭食品。讓我找找看,家裡還有沒有,若還有好一點的,我送大小姐幾罐就是。你不要看我們來去飛機便利,這些東西,還是托汽車來往的人帶的。上個星期,我們五爺就付出了五萬以上的款子,托人帶東西。」西門太太很驚訝地問道:「就買這些罐頭?」二奶奶道:「不,我說的這批款子,是買紙菸的。因為如此,五爺就決定弄幾輛車子跑跑。」西門太太笑道:「五爺經營點商業,不是直接運輸的吧?」二奶奶道:「飛行運貨,不易得著機會,也很招搖。為了人情,也許人家合組公司,他參加點股子。可是他說這樣作進口生意,起貨卸貨,報關納稅,過於麻煩。」西門太太道:「還另有作法嗎?進口生意,無非是車子和飛機而已。」二奶奶笑道:「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她這樣說著,並沒有交代個所以出來,正好廚子送上了一盤魔芋①鴨子。二奶奶將筷子點著盤子裡笑說:「這是真正的四川菜,請大家嘗一點。」大家嘗著鴨子,就把這話鋒牽扯過去了。①魔芋:魔芋粉做的豆腐。 可是西門太太聽了這話,又增加了一番知識了。進口生意一賺幾百萬元,卻不必靠飛機汽車運貨,難道他們靠人力挑了來?不對,那還是要裝貨卸貨。要不然,他有仙法,請六丁六甲用搬運法由香港堆棧里搬到重慶堆棧里?可是天下不會有這件事。她心裡好生疑惑,又不便在席上扯開話鋒向下追問,只好悶在心裡而已。 飯後,二奶奶引著各位女客上樓,仍在小客室里坐著,女僕將熬著的普洱茶,用賽銀的瓜式銻壺,提了進來,由壺嘴子裡帶了騰騰的熱氣,斟在茶几上紫砂泥的茶杯里。那杯子敞著口,像半個球,外面是淺紫色,裡面上著乳白色的釉彩。這普洱茶,是黑黃色,斟在裡面顏色配得很好看。西門太太兩手捧了紫砂泥的茶杯碟子,托起來看看,笑道:「溫公館裡,件件事都很考究,喝國產茶,就用國產茶具。」二奶奶笑道:「這也是我們以前在上海買的宜興陶器,現在出一百倍的價錢,也買不到了。其實我們自己喝茶,卻也隨便不過。待起客來,把漆黑的普洱茶斟在玻璃杯子裡,那未免有失雅道。」西門太太笑道:「在溫公館作客實在是舒服得很!」說著,望了二小姐。二小姐笑道:「可不是?只是打攪主人一點。」二奶奶道:「打攪什麼,我自己並沒有動手斟一杯茶。在重慶沒有什麼有趣的事,若不找兩個朋友談談笑笑,更寂寞死了。我是個好熱鬧的人,實在不願回到重慶來,可是到了霧季,空襲少了,若還留在香港,我們這位五爺,是不依的。西門太太以後若是過江來,只管到我們這裡來玩,最好先打一個電話給我,我可以在家裡等著。」西門太太笑道:「有了這樣一個好朋友,我為什麼不來?我今天和區家兩位小姐進城,原是要趕過江去的,竟是沒有走成。若是真過南岸去了,失掉了攀交這個好朋友的機會,那才可惜!」她說著這話,滿臉是笑,透著十分歡喜,表示結交的意思更為懇切。而她更迫切的希望是要問問她的溫五爺不運貨物來,怎麼會大賺其錢。可是這屋子角上,就是一架無線電收音機,這二奶奶坐的沙發正靠近收音機的箱子,她順手將箱子上的電機扭著,立刻裡面放出了一陣嘈雜的音樂聲。 二奶奶笑道:「妙極了,收到了北平,我們可以聽聽好戲。」亞男道:「不要聽吧,那些偽組織和敵人的宣傳,聽著有什麼意思?」二奶奶笑道:「照著鐘點算,宣傳已經過去了,現在光是廣播京戲,等他再宣傳,我們再轉著換一個地方就是。」她口裡說著,走到收音機前對好了波度,立刻屋子裡唱起戲來。西門太太料著在人家高興的時候,不能再去追問什麼,只得把心裡悶著的疑問擱下。到了十一點鐘,溫五爺回公館了,大家向二奶奶告退,二奶奶吩咐女傭人,送著三位女賓分房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