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馬走 · 第5章 兩種疏散
霧季的天氣,到了晚間八點鐘,便漆黑如墨。在亞雄的笑聲中,觸起了區老太爺又一番舐犢之愛。他走向天井裡,抬頭對天空望了兩回,因道:「江北你是非去不可嗎?」亞雄已把謄寫的信札收拾齊整,將報紙卷了,夾在脅下,像個要走的樣子。答道:「上司的約會可以不到的嗎?」老太爺道:「不是那話,你看天氣這樣壞,過江怎樣過?」亞雄道:「這倒用不著你老人家介意。司長次長過江去以後,兩岸都有自備的木划子等著。他們的命,比我這風塵小吏的命要高貴十倍。他們可以坦然來往,我自然無事。」說著已舉步向外走。老太爺等他出門了,忽又追了出來,將他叫住,因道:「假如回來太晚的話,你就不必回來,在江北找一家小旅館隨便過一晚吧。」亞雄見老父過於關懷,只好唯唯答應著。
區老太爺回來,桌上酒肴已盡,三個兒子都不在家,女兒是與她二哥鬧著彆扭,關門睡覺了。本來一家每天晚上在燈下要擺一回龍門陣的,今天算是不能舉行了。樓底下突然清靜,倒還覺得門外田裡的蟲聲唧唧嘖嘖,只管陣陣送進門來。他原預備寫家信的,現在頭腦子昏沉沉的,卻不能坐下來,只是捏了一支旱菸袋,兩手背在身後,站在天井屋檐下面出神。區老太太也不驚動他,自在堂屋裡將桌上酒肴收拾乾淨。老太爺也不感覺,依然站在屋檐下出神。老太太在屋子裡捧了一碗熱茶來,笑道:「一個人喝那麼些個茅台,不要是醉了?這裡有新熬的沱茶,喝上一杯吧!」老太爺接著茶碗,笑道:「真是『少年夫妻老來伴』,究竟還是老太婆留意著我。」說著,酒氣像開了缸也似的,向人面上撲著。老太太笑道:「我倒有句話要和你商量,你這樣酒醉如泥,有話我又不敢說了。」老太爺喝了一口茶,道:「我並不醉,有話儘管說。」老太太道:「你坐下來吧,我取一樣東西來。」老太爺以為她是去拿說話的材料,便坐下來等著。區老太太由房裡走出,卻兩手捧了一把熱手巾,熱氣騰騰的遞了過來。區老太爺站起來接著手巾道:「你說的就是取這樣東西給我,算是說話材料嗎?」他擦著臉,望了老太太。她笑道:「我讓你醒醒酒,好把這要緊的話告訴你。」老太爺聽說是要緊的話,果然把酒醒了一半,望了她只管搓手。老太太道:「倒並沒有什麼了不得要緊的事,我說的是老三的事。」老太爺道:「隨他去好了。現在救窮要緊。」老太太道:「並不是我不許他出門,是他本身發生一點小問題了。據亞男告訴我,那位朱小姐反對他改行,說是真要改行的話,他們的婚姻就要發生問題。亞男總想他們不至於交情破裂,便把這事按捺住,沒有通知亞傑。這三天以來,亞傑去會她三次,都沒有見面,寫兩封信給她,她也不回信。」老太爺笑道:「老太婆,你這叫多餘的費神!那朱小姐既不睬他,他自己應該知道。他既不作聲,我們作父母的樂得不管。」老太太道:「我也是這樣說。不過老三明天一早要走,這個時候,還沒回來,我猜他是找朱小姐開談判去了。假如這事決裂了,會不會有新問題發生?我們已把老三的川資用去不少了,若是他不走的話,我們將什麼錢退回人家?」老太爺笑道:「知子莫若父。我就深知老三的個性,決不會中途而廢的。那位朱小姐若是不能打破面子觀念,她也就不會是老三的配偶。他們決裂了也好。」
區老太太原是站著說話的,這時便坐下來,似乎是減掉了原來說話的銳氣,低頭想了一會兒。老太爺道:「老太婆,你有什麼心事?」老太太道:「我看老太爺為人,現在是大變而特變了。以前你是不會說這種話的。朱小姐和老三有了三年以上的友誼了,我差不多就把她當了兒媳看待。若是決裂了,不但老三心裡難受,我們也好像有一點缺憾。」老太爺道:「唯其是朱小姐與老三有長久的友誼,不該不諒解他。朱小姐對老三本人,就不能諒解,對你這個第三者會有什麼好感?你看這樣夜黑如漆,亞雄還得奔波過江,去作他那工作以外的工作,憑什麼我們不贊成改行?若說顧身份,我們現在也不見得有什麼身份。當每天早上,你在菜市上和挑桶賣菜的人爭著兩毛三毛、四兩半斤的時候,和你平日為人相去很遠,你也曾想到了什麼身份問題嗎?」區老太太還有一肚子議論,都被老先生的話完全說服了下去。默默地坐在堂屋裡,只是望了老太爺抽旱菸。
就在這時,聽到亞傑學了話片上唱的京調《馬前潑水》,老遠地唱了回來,他唱著:「……正遇著寒風凜冽,大雪紛紛下,無可奈何轉回家。你逼我休書來寫下,從此後鴛鴦兩分差,誰知我買臣洪福大,你看我,身穿大紅,腰橫玉帶,足登朝靴,頭戴烏紗,顫巍巍還有一對大宮花……」他必得將這一串朱買臣自誇之詞唱完,方才停口,已是在大門外站著很久了。區老太太未曾等他敲門,便上前將門開了。亞傑站在門洞下,繼續地又唱起來,「千差萬差你自己差……」老太太笑著喝道:「老三,你瘋了?」亞傑這才停著沒唱,走進來代母親關閉了大門:因笑答道:這年頭不瘋不行,你老人家可相信這話?「他說著話走到堂屋正中,見老太爺口銜了旱菸袋,正端端地坐了,一語不發;那菸袋頭上燃著的菸絲,燒出紅焰,閃閃有光。這可見老父正在沉思著抽那煙,這就發動了自己心裡一番感觸,便肅然在他面前站著。」
區老太爺又沉思了約莫兩三分鐘,這才向亞傑道:「言者心之聲,你唱著這《馬前潑水》的戲詞回來,我就知道你遭遇著一些什麼。可是我得告訴你兩句切實的話:男子漢大丈夫志在四方,卻不必把這種兒女問題放在心上,更不必因此耽誤自己的前程。」亞傑笑道:「你老人家知道了就很好,免得我說了。我唱著這戲正是自寬自解,絲毫並不灰心,我還是干我的。明天一大早就走,你老人家有什麼吩咐的沒有?」
這句話問得區老太爺心有所動,在端坐之時,卻睜眼看了兒子一看,好像含住了一包眼淚似的,隨著把眼皮又垂下了。因道:「作生意買賣,我根本是外行,關起門來,說句不客氣的話,這發國難財的玩意,我更是不會打算。我不說近墨者黑,說個近朱者赤吧,這一些臨機應變的生財之道,讓你跟著同行去實地練習,由你自己作主了。我所顧慮的,倒還是你自己的健康問題,這一路都是古人所認為瘴氣最重的所在,現在我們知道是瘧疾傳染最嚴重的區域,萬里投荒,你可要一切慎重……」他口裡說著話,眼睛可不看兒子。
亞傑站著,把手筆直垂下,頭也低著,有五分鐘不能答覆老父的話,突然抬起頭來笑道:「這條路現在是我們的後門,來往的人就多了。雖然去萬里不遠,可是說不上什麼蠻荒。而況這一路現在有了衛生設備,可以說瘧疾已不足介意。」區老太爺道:「唯其如此,所以我再三地叮囑你,天下唯有不足介意的所在,最容易出毛病。」亞傑道:「是,您說的這些話,我緊記心上就是。」區老太爺不說什麼了,只是將旱菸袋放在嘴裡銜著,待吸不吸的過著菸癮。亞傑默默站在他面前很久。區老太也是默然地坐在一邊椅子上,看到他父子都不作聲,而且也都帶了三分酒意,便向前扯了亞傑的衣襟道:「好了,你去休息吧,至於你那簡單的行李,我早已替你收拾停當了。」亞傑道:「我暫時不能睡,我等著二哥回來,有幾句話和他商量。」老太道:「我也是這樣惦念著,這時候他還不回來,大概十點鐘了。」亞傑默然了一會子,因道:「其實他心裡比哪個也難受,也著急,他並不是忘了回家,我就很不願意用話去刺激他。」
亞男睡在屋裡,並沒有睡著,正在聽他們說些什麼,這最後一句話,覺得亞傑是對她自己而發。她為了亞傑明早就有遠行,也沒有敢回答,不過她心裡想著,等亞英回來,卻得和他交代一聲,自己並非有意刺激他。誰知醒著躺在床上,直聽到樓上西門家的鐘打過十二點,也不見敲門聲,如此也就無須再去等他了。
次日早上,第一個起來的換了老太太,點著燈火,便在廚房裡生火燒水。於是亞男憐惜老母受累,也不能不跟了起來。這樣的驚動了一家人起床,天色依然不曾大亮。區老太煮好了兩大碗面,送到桌上,向老太爺笑道:「你爺兒倆用些早點吧。」區老太爺又是在堂屋裡坐著吸旱菸,只望了亞傑收拾行李,笑道:「我吃什麼早點?亞傑笑道:「母親既是將面煮來了,我陪您吃一點。」區老太爺笑道:「不管是誰陪誰吧,既然有得吃,就樂得吃上一飽。」他說著坐下來扶筷子時,第一句話便是:「這還是肉湯煮的,哪裡買著了肉?「區老太站在桌子面前,向老太爺道:「設法子買一回兩回,當然不難,還留著一點瘦的給你煨湯呢!」
亞傑勉強吃了半碗面,卻在工人褲袋裡掏出鐵殼表來看了兩回。老太太道:「忙什麼的!外面霧大得很,輪渡也不能開吧?」亞傑端起碗,喝了兩口麵湯,便站起來了,向老太爺道:「爸爸,我要走了。大哥二哥都不在家,請你轉告他們,忍耐一點就是。我不敢說一定會弄多少錢回來,但是我已經明了,無論環境怎樣困難,只要有錢就可以解決。我一定在正當的路徑上努力掙錢,別的什麼高調,我一概不談。」他說話時,手捏了拳頭,在胸前半曲的舉著,搖撼了幾下,好像是很下決心的樣子。老太爺放下碗筷也站了起來,因道:「你用不著憤慨,你兩個哥哥,一個妹妹,都還是抗戰之一員。就是你加入運輸業,也更為抗戰工作上的重要部分。」亞傑站著聽了老父的話,將掛在壁釘上的鴨舌帽取下戴著,放在椅子上的兩個行李袋,手挽了袋繩,背在肩上,然後對老太道:「對您,我沒多話說,做不動的事別做。家中兒女們抬也抬過去了,別惦記我,至多三個月准回來一趟。」老太太道:「你忙什麼?也擦把臉。」她搶著擰了一把熱手巾來交給他。亞傑只好接著手巾,將嘴擦了,向亞男笑道:「我有一句話,你會不愛聽。我勸你,願意找職業,就下鄉到小學去教書,不願意工作,就在家裡幫著洗衣煮飯,代母親分點勞。再請你轉告朱小姐,時代變了,別太固執。這世界是一個大屠場,也是一個大騙局,我把事情看透了,才這樣干……」老太爺搖了手道:「你是出門的人了,還發牢騷幹什麼!」亞傑最後笑向大奶奶道:「大嫂,一切偏勞了!」說完,這才背了旅行袋走去。全家人送出門來,見早霧正瀰漫著,隱藏了高坡上的房屋。亞傑順了門口向上的路走,漸漸走入霧裡,大家在門口呆站了一會,方始回家。
老太太道:「這倒奇怪了,老二昨晚上不回來,老大也不回來!」老太爺道:「亞雄大概是為了半夜霧大,沒有渡江回來。亞英拿了十塊錢出去了,為什麼不回來?恐怕是喝醉了,睡在哪個朋友家裡了。」亞男對於二哥之沒回來,心裡頗有點歉然,覺得他平常對一句話過於認真,可也不便說什麼。不多大一會兒,日報送來了,亞男把報搶到手,先看看社會新聞,果然找到獻金運動的消息,裡面載明婦女隊以莊女士領導的一分組,成績最佳,並且積勞致疾,紅十字會特地派人駕車送她回家,這是極大的榮譽。亞男心裡立刻發生了不快之感,心想,憑著自己這點學問與經驗,一切也不會在莊某人之下,何以她得著這樣大的榮譽,而自己還沒有開始工作?她把那件半舊的藍布大褂在打了補釘的棉袍上罩著,自己唯一的那件藍毛繩短外衣,已被梁上君子借光了,光穿著這件舊藍布衫,總有點不好意思,依然把母親那件青毛繩短大衣夾在脅下,匆匆地就向外走。區老太爺笑道:「你該忙著去募捐了。小姐,你為國勤勞,頭腦清醒一點,你那募捐冊子還沒有帶著吧?」亞男笑著進房去拿出捐冊來。大奶奶拿了個菜籃子跟著道:「我去買菜,一路走吧!」
這時,身後又有個人接嘴道:「我們一路走吧!」但兩人未聽見,已出大門了。來的是西門太太,她穿得已很是整齊,棗紅色綢旗袍上,罩了天藍色細毛繩短褂子。老太爺便問道:「難道西門太太也要到菜市上去參觀參觀?」她笑道:「不,我們到廣東館子裡吃早點去。人家都說廣東館子裡早點花樣很多,我們也應當去嘗嘗。送牛奶的總是假的多,我也要去喝杯真奶。」她在這裡誇耀著,那西門德博士卻是睡態惺忪的跟在後面走,由樓上下來,右手撐著手杖,左手不免揉著眼睛。他那件中山裝的領扣,兀自不曾扣得整齊,其匆匆起床可知。他倒是先開口了,搖著頭道:「我們太太忽然高興,要去吃早點,我是不能不奉陪的。老太爺有此雅興嗎?」區老太爺兩手捧著報紙,連拱了兩下道:「請便,請便!」西門太太早已走到門口去,大聲叫著轎子。西門德竟不能再和老先生謙遜,跟著走了。
隨後他們家女僕劉嫂也就拿了個菜籃子跳著下了樓來,笑道:「不早了吧?菜市上割不到肉。」區老太爺被她問著,倒摘下眼鏡來望了她,笑道:「這樣子說,你們先生給的菜錢一定很多。」她伸出兩個指頭來舉著,笑道:「今天硬是要得,太太拿出了五十塊錢買菜。我們先生不曉得得了啥子好差事,我們太太高興的不得了,一百塊錢一張的票子,一卷一卷掏出來用。」老太爺笑道:「那很好哇!主人家發財,你們傭人也就可以沾光沾光了。」劉嫂道:「你看我們先生是作了啥子官?我怕不是作官,是作生意。如今是作生意第一好,作官有啥子希奇,你們下江人,幾多在重慶作生意的喲!老太爺你朗格也不找一點生意作?」老太爺拱拱手笑道:「足承美意,不過你還是趕快上菜市去的好,去晚了你買不到肉,你這五十塊錢,怎樣花?回頭我們再擺龍門陣吧!」劉嫂被老太爺拒絕談話,倒有點難為情,笑道:「割不到肉,買臘肉回來吃,有錢還怕買不到好菜!」她這才提著籃走了。老太爺點點頭笑道:「劉嫂卻也天真爛漫。」
區老太太被他說話聲引動著,走出來,因道:「她有心告訴你,她家裡今天要大吃特吃,你別睬她。」老太爺笑道:「這就是我誇她天真之處了。大吃一回肉,這樣高興,其平常之不容易吃著肉,也就可知。」老太太笑道:「你不要笑人家不容易吃著肉,人家夫妻雙雙到廣東館子吃早點去了,我們呢?」老太爺道:「我們自然是不容易吃到肉,但是到了有錢買肉的時候,也不至於發狂。」老太太道:「可是人家有辦法,我們就沒有辦法!」說到這一層,老夫妻兩人倒著實感慨系之。
一會子工夫,大奶奶和劉嫂先後回來。劉嫂在籃子面上,放了一串鮮肉,大奶奶在籃子面上卻放了一串紅苕(番薯也)。劉嫂由天井裡走著,笑道:「我們在鄉下吃紅苕吃多了,一輩子也不想吃,多了的紅苕餵豬。」大奶奶笑道:「這女人太不會說話。」劉嫂回想著明白過來,羞得跑了。老太爺倒不怎麼介意,只是拿一張報看。
半下午,郵差到門,直交了一封信到手上。他戴上老花眼鏡,拆開看著,不由「呀」的一聲詫異起來。老太太由廚房裡也搶出來,問道:「是有家信來了嗎?」老太爺摘下老花眼鏡,和信一齊交給老太太,嘆口氣道:「你去看吧,少年人好大閒氣。」老太太戴上眼鏡,將信看時,上寫:
雙親大人膝下,接此信,請勿怪兒,兒已往漁洞溪矣。此間盛出土產,負販疏建區出售,足可餬口,有人曾如此做半年,已積資數千元,另闢小肆作老闆。兒見有軌道可循,遂來一試,至於資本,因朋友有著穿不下的新皮鞋一雙,送與兒穿,兒當即出售,已得二百元。又在衣袋中摸得前年放下的自來水筆一枝,亦售得百元。合此三百元,當破釜沉舟幹上一番。以後遇有發展,當隨時寫信報告。請勿念。
兒 亞英拜稟
區老太太看了這信,心裡就像刀挖了一樣,眼角里淚水汪汪的像要流出眼淚來似的,望了老太爺道:你看,這件事怎麼辦?這裡到漁洞溪多少路,我親自去把他找了回來吧!老太爺倒是很鎮定坐著,吸了兩袋旱菸,嘴裡銜了菸袋嘴子,向老太太道:「不要緊的。小孩子們讓他吃吃苦,鍛煉鍛煉身體,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老太太道:「據他這信上說,販著土產去賣,少不得是自挑自背,這未免太苦了,怎能夠不去理會他呢!」
老太爺還不曾對她這話加以答覆,半空里嗚嗚的發出警報器的悲號聲。他們家到防空洞還有相當的一截路,老太爺便搶著收拾了屋子裡零碎,將各房門鎖了,率領著在家中的人向防空洞跑去。老太太一手提著一隻小旅行袋,一手提著一隻舊熱水瓶,顫巍巍地在老太爺後面跟了,因道:「我們亞男滿街跑著,也不知道這時到了城裡哪裡?找得著洞子沒有?」老太爺道:「她會比我們機警,你不用掛念。」老太太道:「亞雄若是回到機關里,自不成問題,若在江北沒回來呢,他可向來不愛躲洞子。亞傑該開著車子走了吧?亞英這孩子在鄉下,我倒不掛念他了。」老太爺固然煩厭著她這一番囉唆,可是也無法勸阻她不說。這裡雖是極偏僻的幾條小路,一望路上的人,成串的走著,奔向防空洞所在地。這種情形可以預想到防空洞內的擁擠。老太爺怕所帶的老小會沒有安頓,益發不敢停留,到了洞口以後,正因為自己一行全是老弱,那站在洞口的防護團與憲兵,儘先的讓他們一家入洞。
早上下著雲一般的霧,空氣中的水份重了,都沉到了地面。這時,天空反而碧淨無雲。深秋的太陽,照得十分明亮。由亮處向暗處走來,洞裡雖掛了兩盞昏昏的菜油燈,照得人影烏黑一片。老太爺慢慢探著步子,在人叢中擠著,走到洞子深處,手扶了洞壁,慢慢地坐在矮板凳上,家中老小,也貼著他坐下。
這時,那人進洞的聲浪,已突然停止,耳根立刻沉寂下來,但聽到人語喁喁的,說敵機臨空了,敵機臨空了。區老太爺的兩肘,撐住了彎著的膝蓋,手掌托住了自己的下巴頦,雖是在黑洞中,也緊緊地閉上了雙眼。猛然間一陣大風,由洞口擁入,菜油燈撲滅,洞外轟轟的響聲和洞裡的驚呼聲,也隨著哄然一陣,人浪向里一倒。區老太爺是相當鎮定的,雖然腳上被人踩了兩腳,身上被人壓著,他並不移動一點。洞裡本來就沒有什麼聲息,這時更格外沉寂。老太爺可以將並坐一個男子短促的呼吸聲,一下下聽得清楚。這樣有十來分鐘,外面上下的轟擊聲一齊都沒有了。覺得洞口上有個人說附近中彈了,於是洞裡人聲突起,人影亂動,又有著一陣小小的騷擾。有人輕輕喝著不許吵,似乎是彈壓軍警的聲音。
但到了這時,緊張的空氣便鬆懈多了。黑暗中聽到區老太低聲問道:「不是我們家吧?」老太爺道:「這個時候問也無用,大可不管。」區老太雖依著他的話,沒有再去理會,可是嘴裡頭倒接連著念了幾聲佛。洞裡慢慢的有了說話聲,這緊張空氣越發鬆懈了。靜靜地坐著,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候,洞內外又是轟然一聲,但聽到有人大聲喊著解除了,立刻有幾處手電筒發著光芒,照見了大奶奶抱了小孩子縮做一團,坐在矮板凳上。老太爺道:「現在解除了,更不用忙,可以慢慢走著回家,這一刻工夫也不會有人搶了我們家。」於是他們等洞裡人走空了,洞口放出一線白光來時,方才陸續的隨在人後面出來。到了洞口,全家人不由得同時「呵喲」一聲,原來張眼一望,便看到自己家的房屋所在地,青煙夾著塵霧,騰躍起來,遮了半邊天;一排有七八幢房子,全倒塌了。遠遠看到若干堵牆,禿立在空中,木料的屋架,七手八腳似的在煙塵里堆著。至於自己所住的那幢房屋,大致是在這排倒塌房屋的中間,情形如何,已是看不出來了。區老太對著這一叢煙焰,戰戰兢兢,只是自言自語地道:「怎麼辦,怎麼辦!」大奶奶抱著孩子,一言不發,搶著直奔家門。老太爺也不說什麼,隨著老太太后面走。
到了家門口時,見那條路上紛紛的擁擠了人,救護隊拿了皮條向菸頭上注著水。軍警布了崗,彈壓著秩序。被難的老百姓,在倒塌的屋子裡搶運東西,地面橫倒的樑柱和零散的電線,糾纏成一團,攔住了去路。而且橡皮管子裡的水又撒了遍地,像下過大雨,真是寸步難行。區家住的屋子,雖未直接中彈,屋頂上的瓦,卻一片也沒有,只有屋架子了。而且坍了兩堵牆,斜了一隻屋角,樓是整個坍了。上面的木器家具和樑柱樓板,都壓到樓下來。在外面,已把屋子裡看得清清楚楚,裡面全是斷磚殘瓦,木頭竹屑,哪裡還看得到家裡的動用家具?大奶奶已由人叢中轉身回來,迎著二老頓了腳道:「怎麼辦?怎麼辦?全完了!」老太爺搖了兩搖頭,淡笑道:「這有什麼法子?完了也好,乾乾淨淨,只剩了這條身子,也好另作打算。」說著話,大家走近了倒塌完了的大門前。大奶奶把小孩子放在老太太身邊,便在磚瓦堆上爬著鑽進木板樑柱夾雜的縫裡去。老太爺雖然在後面竭力招手的叫喊著,她絕對不理會。
就在這時,亞雄滿頭是汗,跑到面前來,先看到二老帶了孩子站在路邊,臉上還沒有什麼慘相,才喘著氣道:「您二位老人家受驚了!婉貞呢?」老太爺道:「她到屋子裡搶東西去了,我很怕屋子倒下來壓著她,可是又攔她不住。」亞雄道:「只要老小安全,東西損失了也沒有什麼了不得。」說著,他也站到破大門邊竭力喊著婉貞。於是大奶奶滾了滿身的灰塵,左手提了一隻搪瓷盆,右手脅下夾了一條被,在地面上拖了出來。亞雄跳上前去將她接著,因道:「東西要是毀了呢,也就毀了,若是不毀,明日慢慢掏取也還不遲。」大奶奶道:「被條和箱子、洗臉盆,非拿出來不可呀!今天晚上怎麼過呢?」亞雄舉起手來將頭髮亂搔一頓,嘆口氣道:「就是這樣不巧,我們正短著人手的日子,就正需要著人力。」大奶奶道:「今天晚上,我們還不知道在何處安身,這些磚瓦堆里的東西,若不趁天色還早掏了出來,明天就難免更有損失了。」亞雄聽了這話,也就透著沒有了主張,站在倒塌了的短牆腳下,向內外兩面看著。
這時,老遠的發生了一片尖銳的喧譁聲音,正是西門德夫婦坐了兩乘轎子,由人頭上擁了回來。他們在破屋門前下了轎,西門德將手裡的手杖,重重在地面上頓了一下,罵道:「混蛋的日本!」西門太太卻對了破屋指手劃腳的罵道:「我們這房子礙著日本鬼子什麼事?毀得這樣慘!喂!老德,我們的東西一點都沒有了。怎麼辦?」西門德道:「那有什麼了不得?只要留著這口氣,我們再來!」說時,他們家的劉嫂由人叢里跑了前來,迎著西門夫婦兩手亂搖道:「朗格做嗎?家私炸得精光,龜兒!死日本鬼子!狗……」西門德搖搖手皺著眉道:「現在不是罵大街的事,我們想法子雇幾個工人來,在磚瓦堆里先清清東西。」他回頭看到區家人,慘笑道:「老太爺,我們成了患難之交了。你可想到善後之策?」區老太爺迎近了他一步,拱拱手道:「博士沒有受驚嗎?」西門德道:「還好,我找了一所好洞躲的。洞在十丈懸崖之下,裡面還有電燈茶水。我們只要生命安全,就可繼續奮鬥,身外之物,絲毫不足介意。」區老太爺道:「只有如此想,才好籌善後之策,不然,我們把身體急壞了,也等於炸死,豈不是雙重的損失!」西門太太道:「善後又怎麼善呢?午飯不知道在哪裡吃,晚上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去找安身。身外之物不足介意?哼!你有多少錢制新的?」說著,她板了臉望著西門博士,分明是討厭他誇下海口。西門德皺著眉發了苦笑道:「遇到了轟炸,我們只……」他沒有把話繼續地說下去,因為他在說話時,太太的臉色已是紅中變紫,實在很氣了。
西門德突然點了點頭,好像是解釋的樣子,說道:「是的,是的,現在第一件大事,是搶救這破屋子裡的東西,我去找幾個人來。」說完,抽身走開了。
亞雄抬頭看了看天色,這時太陽偏西,雲霧又在慢慢騰起,因向老太爺道:「這個樣子,我們也須冒險把東西搶出來。」老太爺道:「那一百多塊錢我還放在身上,就憑了這筆款子,我們可以找幾個抬滑竿的人來專做這件事。」亞雄還沒有答覆,只見亞男跑了前來,後面倒跟了一群青年女子同跑著。她一直跑到面前,看到全家人都在這裡,就站在她母親面前,一手抓了母親的衣袖,一手理頭上披散下來的短髮,喘著氣道:「還好,還好!大家都在這裡。」她說著話,回頭望了她同來的幾位女伴。老太太看時,這裡面有穿短裝的,也有穿長衣的,年紀都在二十歲上下,少不了都是和亞男性情相同、行為仿佛的人。當那些人紛紛說著安慰之詞的時候,老太卻也不肯作那徒然懊喪的話,因道:「我們逃難入川,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東西,炸了就炸了吧。只要人還在,就是好的。」亞男道:「解除了警報,我還沒有知道我們家被炸呢,我準備要去開會。是這位沈小姐得了消息,知道我們家附近被炸了才跑回來看的。」亞雄在旁不免淡淡地看了妹妹一眼。亞男對全家人看看,情形十分狼狽,也就沒有敢作聲。
這時,她同來的一位女同志,穿著草綠色的中山服,壯黑的皮膚,頗帶幾分精神,她看見亞雄的態度,知道他是不滿意妹妹,便向亞男道:「密斯區,你有什麼事要我們幫忙?我看到大家都在搬東西出來,我們也去搬出一些東西來吧!都是些什麼東西?你引著我們去拿!」說著,她向同來的幾位女同志道:「你們都來!」區老太爺認得她是密斯沈,便向她拱拱手道:「不敢當!不敢當!」那沈小姐搖著頭,連說「不要緊」,已由破牆上跳了進去,其餘幾位小姐,也都跟著去了。這樣一來,亞雄夫婦就不好意思站著,也只得跳進破屋子裡去搬取東西。
那西門博士卻已帶領幾個力夫來,自己拿了一隻手杖,站在牆頭上,向屋子裡指指點點。等到搬出一部分東西來的時候,便有好幾撥朋友前來向西門德致著慰問。這些來慰問的朋友,有穿中山服的,有穿西服的,有穿長衣的,雖然所穿的不同,對西門德都相當客氣。他也沒有怎樣減折他博士的架子。只是和人握手,說兩句「還好,還好。」最後,來了一位穿漂亮西裝的瘦子,頭上斜戴絲絨帽,外套了細呢夾大衣,一乘轎子直抬到災區中心,方才放下。西門德一見,揚起了手裡的手杖,迎上前去,笑著點頭道:「不敢當!不敢當!錢先生也來了。」那錢先生點頭道:「我還沒有猜著博士被災了。我是聽到說這裡附近受了炸,特意跑來看看,不料就是府上。怎麼樣?損失不大吧?」西門德嘆氣道:「完了,完了!半生的心血,一齊完了!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了!」
這時,雖然他所雇的那幾位力夫正在廢土堆里向外搬著東西,但他並不去理會,卻回過頭來向太太道:「玉貞,我和你介紹介紹,這就是我和你說的那位錢尚富經理,重慶市上的新商業聞人。」西門太太聽說,便向來人深深地一鞠躬。錢先生回禮道:「西門太太受驚了!」她說:「這倒無所謂,我們由前方到後方,這種經驗多了,只是這樣一來,眼前連個安身的地方沒有了,這可有點急人。」
錢經理迴轉頭來向西門德道:「暫住是不成問題,我們旅館裡長月開有兩間房間,博士委屈一下子,在那裡擠兩天。至於遷居的話,我想若不一定住在城裡,那還有法子可想。」西門德道:「有了這個教訓,家眷當然要疏散下鄉去。」西門太太道:「下鄉去?那太偏僻了的地方,我可不去!」西門德笑道:「既然疏散,當然是越偏僻越好。」錢尚富笑道:「若是西門太太不嫌過江麻煩的話,我倒有個適宜地方。南岸一個外國使館後面,有一幢洋樓,是一部分銀行界人租下的,除了家具齊備,有電燈電話之外,而且還打有很好的防空洞。」西門太太笑道:那太好了,就請錢先生和我們想想法子。」錢尚富道:「西門太太若是願去的話,那屋子的幾位主人翁,我們差不多是天天見面,都很容易介紹,我們也正有許多事要向西門先生請教,若是能住到一處,那就好極了。」西門太太道:「錢先生也是住在南岸嗎?」錢尚富臉上似乎添了一番紅暈,躊躇了一會兒,笑道:「我有一部分家眷住在那裡。」西門德道:「有這樣好的所在,那就好極了,不過現在還談不到此。旅館裡那房間能轉讓給我們,卻就是救苦救難,雖然每天多花幾十塊錢,那也說不得了。」錢尚富笑道:「用不著轉讓,去住就是了。我們是整月付錢的,寫一張支票交給旅館帳房,連小帳都包括在內,若是讓給你們名下住兩天,你們少不得付出百餘元,而我們所省有限,又要從新記起日子來,實在也透著麻煩。」西門德道:「那我就謝謝了!」錢尚富伸手拍了西門德幾下肩膀,笑道:「唉!我們自己人嘛,怎麼說這種話?大概還沒有吃午飯吧?到河南館子去吃瓦塊魚去!拿四兩茅台給博士壓驚。」西門德笑道:「吃瓦塊魚,那了不得!什麼價錢?現在是好幾十元吧!」錢尚富又拍著他的肩膀道:「沒關係,沒關係!我先去等著了。」說著才掀了帽子向西門夫婦點了個頭,又說聲「不可失信」,徑自坐上原來的轎子走了。
西門太太道:「一切東西都沒有清理出來,我們哪有工夫去吃館子?」西門德道:「他們是實心實意來和我們壓驚,若是不去的話,卻大大的辜負了人家的盛意。」西門太太道:「吃河南館子很貴吧?一頓吃一千塊錢也很平常,那又何必?」西門德道:「吃早點的時候,我們會到的那個常先生,不是對我們說了嗎?他這一批五金,趕上了重慶大興土木,又賺了二百多萬,一千塊錢一頓,一個月也只吃得了他九萬,你說算得了什麼?我不能不去,你在這裡看守一會,我去一趟。」西門太太把臉色沉下來,向了他道:「我在這露天下聞硫磺味,給你看守東西,你去喝茅台酒,吃瓦塊魚?」西門德陪笑道:「我聽你的口氣不願意去,所以這樣說;你既願意去,那就很好,我們一塊兒去就是了。」西門太太道:「那麼,我們的東西誰來看守著呢?」西門德道:「這不成問題,劉嫂在這裡呢!區府上全家人都在這裡,托老太爺給我們照應照應就是了。好在幾口箱子都搬出來了,不過是些零碎,可以明天慢慢兒清理。吃完了飯,你徑直向旅館去,我回來搬運行李,你看好不好。」西門太太道:「與其那樣,我們不如先把箱子送到旅館裡去,回頭再去吃飯,豈不省得你跑上一趟?」西門德站著躊躇了一下,便走到區老太爺面前,抱著拳頭拱了兩拱,笑道:「老先生,一點小事只好托重您了,我想先把箱子搬到旅館裡去。至於破屋子裡那些零碎東西,今天只好由它,明天慢慢地來搬。我想今天晚上,府上一定有人在這裡看守,附帶的就請代我照應一點。」區老太爺道:「大概我們全家都不會離開的,博士只管放心去吧。」西門德又道了兩聲「勞駕」,便跟在太太后面坐轎子走了。
區家全家人在那群小姐們鼓勵之下,已在那磚瓦竹木堆里,將衣箱鋪蓋等沒有壓碎的東西,陸續的搬出來,堆在空地上。老太爺的旱菸袋所幸還保留在手裡。他坐在一隻破舊皮箱上,口角里銜了菸袋嘴子,似吸不吸的,只望了地面上那些零碎出神。亞雄還在那裡整理東西,把被條上的泥點撣掉。老太爺道:「暫時不必忙著這個,趁天色看得見,陸續到裡面去尋些東西出來為妙。萬一晚上下了雨,這屋架子有全部坍下來的可能,便是東西還挖掘得出,你想水和泥一染,任何東西也沒用了。」亞雄拍著兩手的灰,又對天色看了一看,點頭道:「您這話是對的,這房子已經被震得體無完膚了,一遇到了雨,決計會變為泥團。」區老太在旁插嘴道:「既是這樣說,那是千萬不能放在這破屋子裡過夜的,我們搶著搬出來一些是一些。」亞雄拍著兩隻灰塵的手,望了那破屋子出上一回神,因道:「那也好,反正我總可以請兩天假,拚著出一天苦力,休息幾天就是。」他接著又鑽進破屋去搬。亞男更不會退讓了,她和那幾個女朋友繼續地搬著東西。
可是霧季加著天陰,日子越發的短。這裡電線斷了,又沒有一盞街燈,只是五點多鐘,已黑得看不見走路。左右鄰居,有的亮著燈籠掛在樹上,有的亮著瓦質的油壺燈,系在長鐵柄上,插在土牆縫裡,有的將蘿蔔作墩子,插上一枝土蠟燭,放在地面,都紛紛搶著整理東西。離這裡不遠,便是幾百級坡子,爬到大街上去的。黑暗中,看不到坡與懸岩,但見若干點火光,在暗空里上下搖動,可想附近鄰居們也正在搬東西走。
亞雄只管把動用家具陸續向破屋子外搬出,卻正是未曾想到晚上搬東西走動的一層困難。這時,那些亞男的女友都走了,她見全家人一晚都不曾吃飯,便將破屋子裡掏出來的白鐵壺,在小茶館裡買了一壺開水來,另外又將舊報紙包了二三十個冷燒餅帶回,一齊放到搶搬出來的一把木椅上。然後提了一隻白紙圓燈籠,向自己家人團坐的所在,都照了一照,見大家分坐在鋪蓋卷或箱子上,因道:「現在什麼東西也不能搬出來了,媽和爸爸,先吃一點燒餅,就去住小客店吧。這裡的東西,只好由我和大哥看守著。天色漆黑,就是多出錢也找不到搬夫了。」亞雄在籃子裡摸出一隻缺口飯碗來,篩了開水,站著喝,因道:「你一個姑娘家,怎好在露天裡過夜?你們都去住小客店吧,有我一個人在這裡看守著就夠了。」大奶奶在黑暗裡道:「那也只好這樣。不過我勸你把那件破灰布棉衣穿上,穿寒酸點,也沒有什麼人看見。」亞雄道:「這個我知道,你也吃兩個燒餅,晚上孩子沒奶吃,也要吵的不得了。」說著,把那破飯碗送給大奶奶。於是亞男提著那隻燈籠在手上,照著大家悄悄地吃燒餅,喝開水。
就在這時,有人叫道:「不好了,下雨了。」那雨點聲,隨了這吆喝,的篤的篤打得地面直響。在這災區的鄰居,正還不少,立刻大人咒罵聲,小孩啼哭聲,東西移動聲,鬧成一片。老太爺在黑暗裡沒有主意,百忙裡摸了一條被單,從頭上向下披著,因跳腳道:「這怎麼辦!這怎麼辦!」亞雄道:「據我看來,你兩位老人家,還是帶著小孩子先走,趁石頭坡子還沒有泥漿,趕快上坡。不然雨下大了,坡子上有幾處滑極了,這黑夜裡爬不上去。」老太爺道:「我們走了,你怎樣呢?」亞雄道:「我有辦法,至少我也可以打一把雨傘,在雨里站一夜。亞男,快點,快點,雨下大了,快引他們走吧!」亞男道:「大家跟我走吧!」老太太道:「我們走了,讓亞雄一個人在這裡淋雨嗎?」亞雄見那燈光閃照著雨絲,是一條條的黑影,像竹帘子般罩在人身上,便跳著腳道:「大家為什麼還不走?再不走,就真要爬都爬不上坡了!」正在這時,大奶奶抱著的那個孩子,被雨淋的哇一聲哭了起來。老太爺雖然疼愛兒子,卻知道小孫子更不能淋雨,便道:「好,好!我先送著你們走,回頭再來。」於是接過亞男手上的燈籠,就向上坡的路上走。亞男一隻手提了口小箱子,一隻手挽住了母親的左臂,緊跟了這燈籠。
百忙中誰也沒想到這燈籠是紙做的,大雨里淋著,把紙濕透了,益發的不經事。老太爺又忙著要早些達到目的地,步子走得沉著些,燈籠晃蕩了兩下,突然熄了。大家驚得一聲「哦喲」,眼前猛可的烏黑起來。這個坡子兩面,全是空地,沒有人家的燈光,街燈又遙遠地在半天裡的坡上,看去好像是星點。這裡黑得伸出手去,幾乎看不清五指。
在這步步上坡的地方,根本就不能不看著走,雨水在坡上一衝,石級上已浮起一層泥漿。大家穿的是薄皮底便鞋,但聽到腳下踐踏了唧唧喳喳的響,隨時可能跌倒,誰又沒有打著雨傘,戴著雨帽,雨絲儘管在身上注射著,雨點打在臉上,陣陣冰涼,水由頸脖子上淋到胸前去,卻也不容停留。老太太既害怕,心裡又焦急,更吃不了這樣的苦,一陣心酸,眼淚便紛紛滾下來。在這黑暗中,自然誰也看不見誰。這裡是三分之一的坡路中間,抬頭看看坡上,燈光相距甚遠,大家在雨絲下淋著,一寸路走不得,也沒有人理會老太太在哭。正在萬分無奈中,坡下有兩叢燈火擁上來,也是逃難的鄰居,肩上扛了鋪蓋卷,手裡打著燈籠,挨身過去。區家一家人如在大海中遇到了寶筏,哪肯放過,立刻跟了燈火走。其中有個人說:「天也和敵人一樣殘暴,把我們災民都變成魚了!」這句話倒引起老太爺另一種感想:同一疏散,這個時候西門博士卻在河南館子裡吃瓦塊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