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 病中雜詩(九首)

小詩(一) 感謝生命的諷刺嘲弄著我, 黑夜天空上只一片渺茫; 雪花每片對自己和他人都帶一星耐性的仁慈, 那樣追著空罐同肉骨,自己寂寞的追著 逐步吹入黃昏街頭巷尾的垃圾堆; 遠距離光明如無邊海面, 這紛歧道路上,石子和泥土模糊, 還是赤腳方便,去認取新的辛苦。 自己在萬物消耗以後的殘骸中驚駭, 肩頭上先是挑起兩擔雲彩, 絕望要來時,索性是雪後殘酷的寒流! 絢彩的存在是他的秘密, 破碎支離的記錄只顛倒提示過去的騷亂。 現時上面全打著拙笨補釘。 靈魂同飢餓的脊樑將一起壓斷! 沉默的白色輕輕降落地上; 是每小粒晶瑩,給了你方向。 整宇宙星斗那裡閃亮, 整一條虹藏在裡面。 擺在眼前的已是這許多渣滓! 我病中,這樣纏住憂慮和煩擾, 我希望:風停了;今晚情緒能像一場小雪, 我不敢問生命現在人該當如何 帶著光輝要在從容天空里安排; 小蚌殼裡有所有的顏色; 如今黑壓壓沉下現實的真相, 好像西北冷風,從沙漠荒原吹起, 多餘的理性還像一隻飢餓的野狗 外面沒有夕陽,也不見雨點。 在霉腐的瑣屑里尋討安慰, 在美麗明早的晨光下,焦心暫不必再有,—— 喘氣!經驗已如舊鞋底的穿破, 咬嚼人類的感傷;生活是什麼都還說不上來, 吹散記憶正如陳舊的報紙飄在各處彷徨, 又一點一點給別人揚起可怕的塵埃! 會唱的喉嚨啞成了無言的歌。 一片輕紗似的情緒,本是空靈, 一層一層把惡劣殘破和痛苦的一起掩藏; 惡劣的心緒 小詩(二) 寫給我的大姊 當我去了,還有沒說完的話, 好像客人去後杯里留下的茶; 說的時候,同喝的機會,都已錯過, 主客黯然,可不必再去惋惜它。 如果有點感傷,你把臉掉向窗外, 落日將盡時,西天上,總還留有晚霞。 一切小小的留戀算不得罪過, 將盡未盡的衷曲也是常情。 你原諒我有一堆心緒上的閃躲, 黃昏時承認的,否認等不到天明; 有些話自己也還不曾說透, 他人的了解是來自直覺的會心。 當我去了,還有沒說完的話, 像鐘敲過後,時間在懸空里暫掛, 你有理由等待更美好的繼續; 對忽然的終止,你有理由懼怕。 但原諒吧,我的話語永遠不能完全, 亘古到今情感的矛盾做成了嘶啞。 一天 今天十二個鐘頭, 是我十二個客人, 每一個來了,又走了, 最後夕陽拖著影子也走了! 我沒有時間盤問我自己胸懷, 黃昏卻躡著腳,好奇的偷著進來! 我說:朋友,這次我可不對你訴說啊, 每次說了,傷我一點驕傲。 黃昏黯然,無言的走開, 孤單的、沉默的,我投入夜的懷抱! 對殘枝 梅花你這些殘了後的枝條, 是你無法訴說的哀愁! 今晚這一陣雨點落過以後, 我關上窗子又要同你分手。 但我幻想夜色安慰你傷心, 下弦月照白了你,最是同情, 我睡了,我的詩記下你的溫柔, 你不妨安心放芽去做成綠蔭。 對北門街園子 別說你寂寞;大樹拱立, 草花爛漫,一個園子永遠 睡著;沒有腳步的走響。 你樹梢盤著飛鳥,每早雲天 吻你額前,每晚你留下對話 正是西山最好的夕陽。 十一月的小村 我想像我在輕輕的獨語: 十一月的小村外是怎樣個去處? 是這渺茫江邊淡泊的天; 是這映紅了的葉子疏疏隔著霧; 是鄉愁,是這許多說不出的寂寞; 還是這條獨自轉折來去的山路? 是村子迷惘了,繞出一絲絲青煙; 是那白沙一片篁竹圍著的茅屋? 是枯柴爆裂著灶火的聲響, 是童子縮頸落葉林中的歌唱? 是老農隨著耕牛,遠遠過去, 還是那坡邊零落在吃草的牛羊? 是什麼做成這十一月的心, 十一月的靈魂又是誰的病? 山坳子叫我立住的僅是一面黃土牆; 下午透過雲霾那點子太陽! 一棵野藤絆住一角老牆頭,斜睨 兩根青石架起的大門,倒在路旁 無論我坐著,我又走開, 我都一樣心跳;我的心前 雖然煩亂,總像繞著許多雲彩, 但寂寂一灣水田,這幾處荒墳, 它們永說不清誰是這一切主宰 我折一根柱枝,看下午最長的日影 要等待十一月的回答微風中吹來。 憂鬱 憂鬱自然不是你的朋友; 但也不是你的敵人,你對他不能冤屈! 他是你強硬的債主,你呢?是 把自己靈魂壓給他的賭徒。 你曾那樣拿理想賭博,不幸 你輸了;放下精神最後保留的田產, 最有價值的衣裳,然後一切你都 賠上,連自己的情緒和信仰,那不是自然? 你的債權人他是,那麼,別盡問他臉貌 到底怎樣!呀天,你如果一定要看清 今晚這裡有盞小燈,燈下你無妨同他 面對面,你是這樣的絕望,他是這樣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