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石陵書 · 倪石陵書
宋 倪朴 撰
書擬上高宗皇帝書。
臣聞智者見成敗於未形之前,眾人見成敗於已形之後。今成敗之勢已昭然矣,而勞於國議者且猶為之憂疑,不可不與之辨。臣謂今金人之勢,其可以必滅者有五,其事勢相關而不可緩者有七。臣請先論其強弱之勢,然後以次陳之,為陛下獻。今之進謀者,莫不曰彼強而我弱,彼眾而我寡,彼大而我小,強弱不敵,眾寡不鬥,小大不戰,事未可以先舉。夫弱不可以敵強,寡不可以敵眾,小不可以敵大,是天下之常語耳,非所以為謀也。古之人謀人之國者,論其機會之可乘,形勢之可敗而已,初不在於他也。苟以強弱、眾寡、小大而言,則秦並六國而強,胡為而喪?苻堅舉百萬之眾,胡為而敗?不知天下之理,大則易危,小則難傾;強則易挫,柔則難折。是故取大國易,取小國難;滅強敵易,滅小敵難。向使嬴秦不並天下而獨據關崤之險,劉項雖強,能夷而滅之乎?向使苻堅不有中國而雄據氐羌之地,謝安雖賢,能挫而敗之乎?此成敗之理,不在於強弱、眾寡、大小也審矣。夫秦王之智力百倍於天下,而劉項不階尺土之勢而滅之;苻堅之智力百倍於東晉,而謝玄以八千步卒挫之。況今之為敵,才智不逮於庸常,而吾之智力萬倍於古人,破而滅之,其為力也,豈不易哉?此臣所以灼知其勢雖若甚難而實易者此也。金之可以必滅者有五,以臣之所得於見聞者言也。若其政令之暴與不暴,上下之和與不和,民人之怨與不怨,鄰國之侵與不侵,今南北隔絕,臣不知其詳,皆在所不論。臣嘗見強壯之夫無故而暴卒者,先數月間,其言語必失次,其動作必失宜,蓋身將亡而神必先喪矣。今彼有意於犯我而隙先露,是天奪其魄而欲亡之也;欲犯我而修吾之舊都,是天先修之以待我也。其兆如此,此其可以必滅者一也。自古人君,其所以成非常之業,建不世之功者,莫不繫於人心之向背。今天下之民,聞陛下分兵四出,若老若幼,會遇之際,坐語之間,皆舉首加額曰:「願吾皇宗廟有靈,天地有感,一舉而誅滅之。」是吾民怒之也。天欲亡之,吾民怒之,事何患乎不濟哉?此其可以必滅者二也。國家自偃兵以來,知者無所施其謀,勇者無所用其力,愚者無所效其死,貪者無所得其利。其怒敵之氣,樂斗之心,莫甚於此時也。鼓而進之,鋒必不可遏。此其可以必滅者三也。中原皆禮樂衣冠之俗,所尚者聖賢之事,所習者禮義之教。一旦而強易之,豈其心哉?夫以禮樂衣冠之俗而淪沒於邊荒朔漠之中,其大者必不願為之臣,小者亦必不願為之民。今吾以其所願易其所不願,彼不叛而歸我者,吾不信也。此其可以必滅者四也。國家列聖相承,深仁厚澤,滲漉於天下而固結於人也垂二百年,非有窮兵黷武以害之,而為天所亡也;非有暴刑虐政以殘之,而為天所棄也。是宜中原之民未厭於我也。其心未厭於我,必日夜引領東望於我矣。苟傳檄而呼之,彼不望風而響應於我者,吾不信也。此其可以必滅者五也。金不可以不滅,其說亦有五者,大抵以利害相反而言也。且天奪其魄而欲亡之矣,是天與我之時也。天與不取,反受其殃,此一不可不滅也。百姓怒金人之剝斂於我久矣,三軍怒金人之陵侮於我也亦已久矣,苟逆其心而挫其氣,臣恐陛下之憂不在金人而在蕭牆之內也。此二不可不滅也。「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漸習之效也。中原雖禮義之地,禮樂之俗,強而易之者三十餘年矣。」今而不取,則凡生長於彼者舉將胥而為彼矣;胥而為彼,則無復有望於我矣。此三不可不滅也。中原之民雖深被吾先王之澤,深感吾先王之化,今為敵人所據者亦三十餘年矣。今而不取,數年之後,老而壯者大抵已死,後而生者不識吾先王之德化而惟彼之知,則亦無復懷望於我矣,此四不可不滅也。今金所可幸其少和者,惟增歲幣之一說耳。倘可增幣以幸其少和,則一二年之後,我愈窮而弱,彼愈富而強,彼得以乘前四者之弊而肆其志,我無一以待其變,事勢之危,可勝言哉!此五不可不滅也。夫金之可以必滅者既如此,其不可不滅者又如彼,則滅之之策其可不獻乎?滅之之策有三,而所用則一,非有上、中、下三也,皆所以因敵而制勝也。用兵之法,先發則制人,後發則制於人。今彼雖有意於犯我而事未舉,事未舉則謀未定,謀未定則號令未一,號令未一則屯守未備。陛下宜先其所發,令諸將水陸並進,直衝其屯戍之所而襲取之,則破之必矣,所謂迅電不及瞑目,疾雷不及掩耳也。破其屯戍,奪其要害而守之,使中原之民知所嚮慕,陛下然後進都江表,以壯諸將聲援之勢,以慰中原歸附者之心。如此,則黃河以南可傳檄而定。蓋先發之策,誠今日之至機也。何者?金自講和以來,二三十年之間,彼嘗恃強陵我而我嘗屈於弱;彼嘗以戰脅我,而我嘗趨於和,彼則不虞於我也。一旦吾能反前日之所為,出其不意以壓之,乘其不備以入之,勝之決矣。此滅之之策一也。彼如大眾已舉,警備已嚴,陛下當使江、淮之師,堂堂之眾,出壽春,出盱眙,出漣水,以迎其前。然後一軍出荊襄,入陳蔡,繞出賊後,以潰河洛;一軍出隴蜀,入散關,據關陜以震兩河,天下定矣。蓋彼以吾都吳會,則必以吾所重者在東南,彼如傾國而來,其大兵大將必聚於東南,其西北必虛。故吾荊襄之眾得以向宛洛,隴蜀之眾得以入關中。關洛震動,賊勢必分而我事專,何有不濟!昔者諸葛武侯嘗欲用吳蜀表里之勢以圖中原矣,蓋嘗為先主謀曰:「若跨有荊益,保其岩阻,外結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命一上將將荊州之眾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秦州,如此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未幾,荊州為吳所襲取,而亮失荊襄表里之勢,故亮不能獨用蜀以取關中,而亮之素志卒以不遂。今者吳蜀一家,荊襄一地,臂指相從,表里相應,無所窒礙。吾於此擁江淮之師,牽綴賊勢於淮南,使荊襄、隴蜀之眾相表里,搗其虛而潰於內。此滅之之策二也。若其鋒未可當,其勢未可遏,陛下當斂江、淮之兵,列江而守,虛兩淮之地以待之。彼之所恃者騎而已,舟楫之間,非其所長。以吾所長,控彼之短,雖百萬之眾無所用。彼兵深入吾境,臨江不敢輒渡,吾深溝高壘,據江不與之戰。夫千里興師,速戰則利,相持則不利。延日持久,糧運不繼,士心必危。師久而無攻,則糧竭而財匱,其眾不自亂則必自潰,勢之必然也。此不戰而屈人兵之策也,擒之必矣。此滅之之策三也。抑嘗思之,陛下必欲一舉而復中原,滅金人,非蜀兵不可。何者?彼以吾之精兵皆在於東南,其所慮於我者亦東南也。吾江淮之兵深入敵境,則必與敵相遇,不入,則必與敵相持,勢不能直進與之周旋於中原也。蜀之於吳,相去萬里,勢若不相關,彼必不虞於我也。彼之意在東南,而吾之意在西北,吾得志於西北,則東南之兵不足慮也。用兵之法,不過虛與實而已。法曰:「實而備之」,又曰:「進而不可御者,沖其虛也。」敵之實吾能備之,敵之虛吾進而沖之,則何不利之有?且彼不與吾相持於東南,吾之西兵固不可以深入,惟其大兵大將舉聚於東南,而吾西兵得以乘其虛而搗之,是猶秦兵雖強,而與項籍相持於河北,不覺其主為漢所得也。願陛下堅守東南,運筭西北,及其未發,令蜀諸路召募豪智,潛為進取之計,就其間選智謀之將,委以便宜,候彼國之眾舉皆東向,便乘間深入。正兵自鳳州出散關,據鳳翔以招秦、隴;奇兵自興元出斜谷,自洋州出洛谷,皆不盈七百里,入據長安,以向潼關,而又出荊、襄之師搗弘農、河洛以為之聲援。若此,則中原可指日而復矣。此臣滅之之策所以尤恃於蜀兵,是故始終言之而不憚煩也。願陛下深思而用之。或曰:「兵不豫言,在於臨敵制變,子言毋乃膠乎?」臣應之曰:不可豫言者,兵之勢也;可豫言者,敵之情也。法曰:「校之以計而索其情」,又曰:「勝兵先知而後戰」。不能先知敵之情,則安能制勝於未戰之前乎?昔聞韓信請益兵三萬,北擊燕、趙,東擊齊,南絕楚糧道,而西會於滎陽,使愚者聞之,不笑其狂,則以為迂也。言出於口而成於手,若合符契,無毫髮之差,苟規模不素定於內,其能若是之神乎?然則臣之所言,不徒虛語矣。其事勢相關不可緩者有七:曰順天,曰立將,曰屯兵,曰強兵,曰防奸,曰安民,曰理財是也。國家自偃兵以來,陰陽不和,居高者苦亢旱,處下者怨水澇,螟蟲大作,陰害嘉榖,而今歲尤甚。當春陽發生之時,而凍雪連月,淫雨不止,蠶麥所收,百無一二。今又加之以大旱,州縣決滯獄,放逋租,上下祈禱,靡神不舉,而絕無響應,民心憂懼,不知所為。夫今欲舉大事而天意若此,其可危矣哉!臣伏觀陛下無暴刑虐政以動民之怨,無窮兵黷武以傷民之和,及刻心削志,不為侈靡,不樂遊玩,不興宮室,不營苑囿,言斯聽,謀斯從,利則興之,害則除之,寬大之詔無時不下,其所為皆善矣。而天意若是者,必有怨怒之氣積於下、奸於上者,故陰陽乖繆而雨暘為之不順。臣聞故將岳飛,忠義無比,志清宇宙,一旦為權臣所害,天下痛其冤,至今大小猶云云也。夫孝婦之冤不伸,猶歷年為之不雨,況忠臣義士勛烈炳天地,精忠貫日月,無尺寸之封而反受大戮,其怨怒之氣豈不充積於天地之間哉?是宜歷二十餘年,陰陽謬戾而災變不息也。臣又聞前相張浚,陛下佐命勛臣,雖一時兵挫地失,而志在滅敵。陛下不念秦伯用孟明之事,聽妨功害能之說而痛怒之,終身錮而不用,使天下之心失其所望。夫勛舊忠義之士,天下之所共望也。臣晚生固不知浚之為人也,然卜之心,則知浚之為人矣。今浚雖未用,而天下已期之,是人心之所共望者斯人也。人心之所歸,天心之所系也。陛下違其望而逆其心,是逆天之心矣;逆天之心而望陰陽之和,是卻行而求前也。且陛下所為無不善,當大有為之時,天之心當陰相而默助之,今乃反若是之甚者,蓋天意若曰:「吾將祐而助之,而反逆吾之意,吾其可不出災異以警之乎!」此天所以示其眷顧之意而陛下不悟也。不然,災異之來,何自而起乎?臣願復故將岳飛之封爵,錄其子孫,以伸其冤枉之氣;詔復張浚以副天下之望,則天時自順,雨暘自若,強敵可得而滅矣,此順天之說也。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今天下之勢不為安矣,陛下之所注意者誰耶?未得其人,宜求其人而用之;已得其人,宜明而立之,不宜尚循常職也。孫子曰:「卒未親附而罰之,則不服,不服則難用。」夫士卒所以親附於將者,以其威愛素有以服之也。今有將之職而無將之權,則威愛安足以及士卒乎?邊境苟有倉卒,陛下臨時授以斧鉞,則諸將未必用其命,士卒未必服其罰。陛下今雖未欲築壇而拜之,以張露其聲勢,亦宜假之以將權,授之以兵柄,使之得以自由,分置士卒,號令諸將,則三軍之士知所服從矣。太公六韜言:「論將而次之以選將,選將而次之以立將,立將而次之以將威。論定而後選,選定而後立,立定而後威可行焉。」此太公用兵之深旨也。陛下無謂今日事未舉,敵未動,不可假而與之以權也。今分遣諸將屯札要害者,大抵皆武悍之夫,持兵帶甲,動以萬數,節制雖未有所歸,權輕不足以御之也。臣恐輕躁妄動,上無制將以統之,其變恐不在於敵矣。此立將之說也。用兵之法,以虞待不虞者勝,則屯守之說尤在所先也。昔晉將取吳,或請益戍兵以備之,而孫皓不聽。及晉師起,知其無備,順流乘虛,直造金陵,若行於無人之地。使皓聽其言,增益精兵,控其要害,晉師雖強且眾,豈不殆哉?今陛下神智先見,因其使命求釁,而知其必叛,故先分兵屯札於江、鄂、兩淮之地,據其衝要,所謂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之也;無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然戰而不知分合之變,不可以戰;守而不知分合之變,亦不可以守。吳王知分兵以御越之左右,而不知為中軍之所襲;王莽知合眾以圍昆陽,而不知為孤軍之所敗。此戰而不知分合之變者也。秦王知固其外,而不知劉、項擊其內,元濟知拒其前,而不知李訴襲其後。此守而不知分合之變者也。一分一合而後為變,不惟用於一陣之間為然也。散而守,合而攻,進而斗,退而處,皆不離乎此也。今屯兵之所,地之相去遠者千餘里,近者數百里,前後分離,形勢孤立,遇緩急,左不及救右,右不及救左,恐難有功。宜分諸道,各以重兵繼其後,而為之聲援,為之統率。謂如兩淮屯兵則一統於睢陽,沿江諸屯則總於建業,上流委命於夏口,沿漢聽令於襄陽。使之左則左,使之右則右,一處受敵,諸屯皆應表里相維,縱橫相合,號令相通,若一身之運臂指。攻其右則左應之,攻其左則右應之。敵擊吾左,吾攻其右,敵擊吾前,吾攻其後。攻其所必救,出其所必趨。使吾之守敵不知其所攻,吾之攻敵不知其所守。如此,則勢雖分而實不分,地雖遠而實不遠。以守則固,以攻則克,然後為善之善者也。若各自屯守,前後不相應,表里不相關,是不知分合之變者也。守而不知分合之變,且不能以自守,安能制勝於敵哉?此屯守之法不可不知也。兵強不在於眾,而在於精,不在於精,而在於氣。氣不壯,雖精且眾,不可恃。今夫閭巷之間,聚群挾黨,欲合斗而別其雄者,甲眾而乙寡。乙雖寡,其間有一人攘拳奮臂大呼而直前,則乙之黨勇必倍而勝甲之眾,雖至懦至弱者,亦奮怒而不懼。此無他,氣使然也。今朝廷久不用武,州縣間多有慷慨感激之士,豪壯勇敢之人,聞國家將為滅敵之計,莫不奮然而無由自效。願陛下詔州縣,其有豪勇敢死之士,願奮義以助國立功者,許自陳團結士伍,皆勿黥涅,優為之制,號為義兵。文武智謀之官,擇其風采可畏愛於下者,使帥其眾,教以攻守之法,勿與官兵淆雜。養之有方,教之有法,賞格優厚,用之則必欣然樂斗,大者貪功業,小者慕爵賞,所向必無前,所戰必無敵。官兵得以藉為聲勢,氣必百倍,勢益壯而威益強,當之者潰,觸之者敗,此強兵者之策,不可不早圖也。今國家禁衛之兵及州鎮之卒,皆已抽發於屯戍之所,朝廷深思遠慮,今州縣有立四隅官,分結保伍而統之,誠良策也。以臣思之,天下之民,皆感陛下仁厚之政,惻怛之誠,自非凶荒饑饉之歲,雖驅之為亂不可也。然奸雄之人,其黨與必眾,其聲望必雄,藏奸匿盜,為之囊橐,幸天下有變而肆其志。今州縣往往以此曹雄於群不逞之間,豪暴而無賴者多從之,四隅之職悉委之,此類,臣常以為憂。且一郡之間有都分,一都之中有保正副,正副之下有小大保長之設,上下相率,大小相維,暗與古之比閭族黨之制相合而不善用之耳。誠因此等級而卒伍之,嚴為之制,使各自安業,不變惑其心,遇有警,州縣官長臨時部統而用之,孰敢為變哉!不然,適足為生事之端而已,臣未見其利也。夫奸雄之人,難以法制而易以勢消;彼之所資以動者,皆其鄉黨多無賴之徒、勇健之夫也。無賴而勇健者,以前強兵之策召募之,則十去其五矣。誠令州縣厚賞以餌之,多方以誘之,則必盡得之矣。朝廷資其用而奸心無所肆,一舉而兩得之,此防奸之策也。今事未舉,兵未出,紛紛藉藉,咸妄謂陛下為遷都之事,臣不知其然否也。臣謂遷都改邑,在他時則可,在今日則不可。何者?當無事之時,人君遷動,則弱者無憂危之心,強者無覬覦之望,此其勢然矣。陛下必欲遷都金陵以壯軍勢,且宜偏守錢塘,營繕城郭,為不動之計,使民心安而無所惑,使奸雄之人靜而無所望。待大軍將舉,陛下明詔天下,董六師之眾,為親征之舉,以號於民,然後徐進而都之,外足以聲援諸將,慰撫三軍;內足以安民心,慰民望,此安民之說也。法曰:「軍無財,士不來;軍無賞,士不從。」則三軍所恃以動者財也。況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則理財之說,其可後乎?然理財之說固多矣。臣欲望陛下行屯田,募墾闢。而今敵釁已萌,兵力不可以罷;邊堠有警,則貧民不可輕往。臣欲望陛下算舟車,借商緡,則不忍為桑弘羊、韋賓都割剝天下以斂民怨。其所欲言者,姑望陛下權其所取以優民,時其所用以省費耳。有若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非百姓足而君能自足也,蓋善藏者,當無事之時,則藏於民而聚於國;當有事之時,則取足於民而不使其怨。是故民不足則君亦不足,民有餘則君亦有餘。然其斂散之術,必有權以用之也。權者無他,濟時之急,權時之宜也。鬻官爵,賣度牒,雖衰世之事,然權一時之宜,濟一時之急,猶勝於橫賦暴斂以害民也。且彼買官爵、買度牒者,不憚價例之高,而樂欲得之者,皆其有餘者也。取其有餘以補不足,是亦天之道也。此權其所取之說也。夫祭祀之禮,先王之所常行,固有天下者之所不可廢也。然行之適時之豐殺,講之合禮之誠實,不務於耀虛文,靡用度,然後為得之。古者掃地而祭,不以為非,二簋之薄,可以用享。今之儀則已繁矣,而浮文虛費,濫賞僭恩,近世之弊為尤極。且如一青城之費,用繒帛數十萬,其中至有苑囿台池游觀之所,娛悅耳目之具,此豈齋戒交神之義?至於三軍之賞賚,百官之賜予,動以千萬計,此何為者哉?是以三年一行,諸道漕運,勞於會計,州縣官吏,罷於督責,文符之往來,胥徒之窮迫,急於星火。令曰:「大禮年分稽違者,刑而不恕。」上催下迫,蠶繅未畢而有納帛違限之罰,秋禾未熟而有輸粟不時之罪。承諸催科之徒,杖責不辭於體,枷錮不離於項。鳴呼!神祇祖考,其樂於此乎哉!且陛下所以備圓丘,立明堂,殺牲備禮以禋上帝,以奉祖考,豈非欲昭答其心,奉承其意,使神祗祖考鑒而享之,安而樂之哉?然天神地祇人鬼,依人而行者也。其所賴以為主而依附之者,君而已。今中原淪沒三十年矣,神河帝岳曠而無主,則神祗之心所以望於陛下者何如也!故陵舊廟無所依歸,則祖考之心所以望於陛下者何如也!謂宜明詔天下,以恩賞無與於祭事。國步多艱,財力不可以妄費,臣民宜悉此意。惟禮文儀衛之不可無者當具,其餘一切減罷。停橫恩以需有功,省濫賜以待將士,使帑藏豐實,●用余饒,候機會以復中原,上以圖答神祇之心,下以圖報祖考之意,其誰曰不可!明堂之禮,久廢不講,陛下振舉舊典以易郊祭,是誠有意於省費也。然賞賚之格去郊禮無幾,而群臣上下皆知勢有所不可,而無一人為陛下言之者,豈非言之則不利於己乎!且一郊之恩,大者澤延於數世,小者榮及於子孫,非有公天下之心而不私乎己者,孰肯為陛下言之哉!臣願陛下斷自宸衷,勿牽群議,裁節妄費,以濟軍興,則國用可足而兵食可給矣。此理財之實,要在於時其用而省費之說也。夫漢屈群策,故能不階尺土而取天下;楚傲群策,故雖得天下而身敗於人。今陛下並天下之謀,兼天下之智,將圖恢復,以成不世之烈。臣雖愚昧,無高世絕人之見,然其所言皆合於天下之公心而當於神明之理,陛下無以為狂瞽之言而忽之也,無以為冒進不根之言而黜之也。臣草茅之士,朝廷無先容之人,而帝王之威,雷霆不足以為喻。臣非土木,豈固欲危其親,亡其身,甘心於此,僥倖於萬一哉!誠恐機會一失,雖悔不可復追。故忠義之心感發於內,不能自已,言出於口而不自知也。夫智者當安危未兆之時,猶不忘於慮,況事勢已形乎?聖人當無事之時,猶不忽於聽,況有事之際乎!臣願陛下參酌臣言,推而行之,以成天下之事業,以遂天下之公願,則退而就戮,臣無所憾。
上太守鄭敷文書
古之人一事之不知,則終身以為恨,非固務為該博而多識也。以為天下之事所不必知者,吾不知也,固無害;所當知者,一有不知,則或至於失。孟明視之伐鄭,蹇叔知其必敗於殽;周亞夫之謀吳、楚,趙涉知殽黽之間必有伏。使孟明知殽之隘,而聽蹇叔之言,則秦師無殽之悔矣;使條侯不知殽黽可以藏奸伏,而昧趙涉之策,則中吳、楚之謀必矣。愚於此然後知地理之學,兵家之所急,而學士大夫之所當知也。漢高帝之入秦也,蕭何得秦圖籍;國朝之平南唐也,先得其十九州之圖經。故高帝之取天下,太宗之伐江南,皆能盡知當時阻險阨塞、戶口多寡之處,據形勢而守其必急之地,以之取勝而無所失。愚然後又知輿圖地誌,誠國家之要典也。切怪夫今之學者,東南西北之不知,遠近阻險之不識,當用兵多事之時,指地圖,按史冊,高論天下之形勢,而曰吾能辨其成敗之所以然,而知今日攻守之勢所當然。其欺我哉!往者仆嘗讀左氏春秋,至「公觀魚於棠」,釋者曰:「高平方與縣有武棠亭,有魯侯觀魚台。」求之地誌,不知方與於今為何縣。讀西漢至圍羽垓下,釋者曰:「沛洨聚邑名也。」求之地誌,不知沛之洨於今為何邑。於是遍求地誌之書,夷考之,作者不可勝紀,大抵皆雜而無統,冗者失之穢,簡者失之略,誕者失之誣,拘者失之泥。慨然閔斯文之缺,遂歷考載籍,搜括百氏,而以今之州縣為準。由漢以來,其間郡縣乍離乍合,驟廢驟置,變名易實,而不可按辨者,俾皆繩焉,會歸之一。凡古帝王之所都,禹貢山川之所經,春秋列國之所在,與夫古今關防津要,戰伐會盟之地基遺蹟,旁搜並取,庶無遺焉。其有乖繆,則為之援據引證,以相參考,實而不浮,成一家幾三十萬言,分為四十卷,目之曰輿地會元志,蓋取其統有宗而會有元也。然今學者,大抵急於利祿,而專務於時文,故不識者不肯目,而識者未暇觀也。未遇知己,是故書成而不克顯。抑嘗觀古人之才全而德巨者,固無所不有,而其下者,則各專一藝,業之終身,而傳之子孫。夔之於樂,垂之於工,羿之於射,羲和之於歷,而王良、造父之於御,皆專精緻力於一藝之間,而名於世。後之為工、為樂、為歷、為御、為射者,必稽焉,蓋以其精且審也。朴於斯文,積力十餘年而文始就。雖未敢以望古人,而其用心亦勤矣。其文多,無資,不能錄。去年冬,曾攜其稿,見上舍陳亮同父。朴與同父,皆荊溪門下生也,將價之以見閣下與正字呂公。近聞其到城,曾袖之以見閣下矣。苟有可取,則固望閣下主張之。其有疏繆而未全也,望閣下指教之。務欲成就之而後已,無使其淪沒而無傳也。朴又嘗合古今華夏草為一圖,縱廣余丈,瞭然可觀。就館潘氏,其主翁好事,繪為帳以便觀覽。今借來以呈閣下,庶知其用心,不為無用之學也。
「上太守周侍郎書」諱葵,號荊溪先生妖淫不作,天威不震,則乾坤廓清,萬象虛徹。雲無事于飛揚,龍無事於變化,風無事於鼓動,雨無事於蕩滌,以至雷電霹靂,莫不潛藏隱伏,寂然自處於無用之地。及夫萬空之中,威怒一震,則噓而為雲,神而為龍,扇而為風,零而為雨,合而為雷電,震而為霹靂,莫不翕然集會,不約而自號,不召而自感。是孰使之然哉?氣有自然之相感,物有自然之相動耳。側聞國家興問罪之師,舉弔民之役,將以掃清河洛,殄滅勍敵。而四方英雄豪傑之士,莫不鼓勵奮發,爭欲吐奇謀,賈餘勇,依日月,乘風雲,以佐助天誅,亦其忠義之氣有以使之然也。朴雖不才,托處化鈞之下,亦其忠義之氣有以陶鎔鼓鑄。為日滋久,其所成就,實不肯自後於人。不惟前古之興亡得失有所知曉,而凡今日攻守成敗之勢,未嘗不深計而熟究之也。惟其自負如此,是以聞邊堠之警,聽戎師之捷,慷慨感激,不能帖帖坐於筆硯間,思欲吐奇賈勇,以伸平日之志。然朝廷無先容之人,將幕無葭莩之援,胸中雖有識知,無由而自進。伏惟閣下挺經濟之才,負天下之望,而來臨父母之邦,孜孜汲汲,禮賢下士,思有以副吾君寄託之重。此朴所以克心聳慕,有望於閣下。而閣下憂國之心,正在於得人以濟國家之急,必不遽然而忘,截然而忽也。然朴為人貌陋口訥,不學為佞介以自處,足未嘗一邇於公卿之門,名未嘗一譽於眾人之口。一旦以片言隻字,卒然扣閣下之門,望閣下振而起之,使之得以赴雲龍風雨、雷電霹靂之會,夫豈狂也哉?誠知依歸有在矣。夫騏驥長鳴於伯樂之前,知伯樂有以識其才也;盧狗哀號於韓國之側,知韓國有以昭其能也。朴今鳴於閣下之庭者,亦知閣下必有以識其才、昭其能耳。閣下其信耶,則朴無事於云云也;苟未信焉,宜引而進之,置之下座,問焉以考其實,策焉以驗其智,然後從而進退之,則朴也雖死於無用之地,與草木俱腐無憾矣。鄉者敵釁始萌,朴嘗逆料其情而策其勢,為萬言書,將獻諸朝,天門九重,困於無資地,無階上達。以今日事勢觀之,大抵與朴鄉之所言實相應,並錄其副以獻。如賜覽觀,亦足以知其知愚之辨。景望。
筠州投雷教授書
昔人嘗論山川磅礴蜿蜒、扶輿鬱積之氣,其間精英之所鍾,神靈之所稟,不有異物,必有異人。是故申、甫自岳降,揚雄、王褒炳江、漢之靈,不可誣也。蓋自周轍之東,聖賢之生多出於齊、魯之邦,而漢之興,淮、泗、汝、潁間,則英雄豪傑之所窟宅也。世祖中興,所賴以成功業者二十八將,而南陽、潁川二郡,實居天下之大半。雖曰帝鄉故人,而其功烈皆能以才力自致,似非有以私之也。蓋天地自然之氣數,其生人物,各自有時,無所偏狥。大江之西,國朝以來,異人輩出,人物之盛,甲於東南。廬陵歐陽公首以古學為天下倡,而後之學者,非古文不道,遂使五代斲喪萎苶之餘習,斬焉不存,而後宋之文,超漢軼唐,粹然為一王法,則歐陽公實啟之也。臨川王文公,雖其所為有戾於人情,然其文字宏博,魁然有荀、揚氣象。若夫南豐曾夫子以辭學顯,豫章山谷先生以文行著,而秘丞劉公道原,則又江西之巨擘也。究明史體,窮歷代之端緒,遷、固而下,千有餘歲,道原一人而已。而道原則實筠人也。至其他能以詩名,如謝無逸、潘邠老、汪信民諸公,號「江西詩社」者,乂不可以一二數。江西蓋多士矣。自時厥後,奇才異秀,橫翔截出,表表自著者,固不絕於時。然求其磊磊落落如前數公者,殆不可多得。今者閣下乃能以辭章魁天下,而還章甫青氈之舊。文名赫奕,聳動四方之觀聽,以繼江西前輩諸名流之後。夫賢者間世而生,譬猶景星鳳凰,千百歲而一出,非世之所常有,目之所常見。是故見者注目而爭睹,聞者傾耳而樂聽,惟恐其後於人也。朴,婺之儒也,聞閣下之名舊矣。今雖以罪拘於此,豈不能強顏一見,以快披雲之睹乎?夫出玉關,度蔥嶺,涉大夏之西,去中國萬餘里,乃不能登崑崙,窮河源。則其還也,鄉人有問其所謂崑崙、河源者,將何辭以對?今朴會蒙恩東歸有日矣,婺之士大夫,設以筠陽巨儒雷廣文為問,而雲不知,可乎?聞而不知,是不智也;知而不求一見,是不敬也。不智,愚也;不敬,傲也。愚且傲,人將棄之。朴也於是乎畏。
投高安呂宰書
公道之不明,縉紳大夫之過也。幸而有公議者在,以公心之所存也。人心之公,天理也。人慾可以勝天理,而不可以滅天理也。閣下宰高安,治為天下最,綸言之褒,宜在所先,而諸司之薦章,猶未來上,公道之不明也。然闔境之內,稱道閣下不容口者,豈非公議猶在,公心之所存乎?夫人之情,狥之則喜,拂之則怒,與之則悅,奪之則怨。譽之至也,必吾有以恩之;毀之來也,必吾有以沮之。今也拂之不吾怒,沮之不吾毀,方歌之詠之,惟恐其去之而不留也。俚語有之:「羊羹雖美,眾口難調。」蓋好惡之情不一也。一家之中,父子兄弟之間,猶有怨恨長短之言,而況百里之廣,編戶之眾,土俗之繁,其間強而肆者,頑而狡者,傲而有所恃者,不知其幾也。好惡不同,則是非亦異,至難合也。然若遠若近,若貴若賤,若大若小,萬口籍籍,稱美德政,舉無異辭,不知閣下何自而得此哉?朝廷雖遠,耳目甚明,以閣下之才之美,而政聲若此,闔邑士庶列上其事,奔走於郡守監司之庭數矣。昔匡章通國皆稱不孝,而孟子乃獨明其不然,而且與之游,是豈孟子私之哉?公論定於賢者之心,毀譽不足以亂之也。朴為人直道而行,不能委曲隨順,取媚於人,故多為鄉曲所怪,然而自以為是,而不恤人之我非也。惟其自守若此,故嫉之者眾,而非之者力。閣下乃能獨照其心,而明其無甚可罪者而曲直之,得無以吾孟子之心為心哉?抑嘗以論語鄉黨一篇反覆詳味,見聖人處鄉曲,何其慮之深而情之至耶?曰: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漢史言大將軍恂恂如鄙人,則恂恂如者,孔子蓋以鄙夫自處,不敢以大儒之實誇耀鄉曲也。曰「似不能言者」,蓋以椎魯自牧,不敢以賢知之名先鄉曲也。當是時,知其為聖人者亦多矣,而鄉曲之人且猶未之知也,惟達巷黨人知其為博學而已。其他則曰「彼東家丘」,曰「鄹人之子」,皆見輕之辭也。夫聖人之善處鄉曲且然,況其下者乎?雖然,聖人之心固自若也。如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如此而已矣。」論語二十篇之中,此語凡三四見,豈聖人諄諄特以此自警耶?學者當求聖人用心處,固守而力行之,夫遑恤乎人之是非而毀譽之不公哉?魯男善學柳下惠,仆亦願持是說以報閣下。
答章子定書
自君錫處一別,恐露蹤跡,反為累,遂不敢復相見。洎再往,而子定已行矣。自後乏便,就館村下,竟不知音耗。得書,乃知事竟贊,喜不自勝。且審來歸侍下,神明仗持,起居康勝為慰。朴株守,無足為朋友言者。科舉在邇,凡前日之事,一切汛掃弗留。胸次銳然,宜以志業自勵,用冀亨奮,是祝是望!外承惠貺,此何為者耶?凡患難相援,乃吾人之常耳。苟志於利,則何往而不可為者耶?茲非所以待我也。朴讀史,見秦、漢間尚俠者事雖可喜,然皆不出於正,故君子鄙之。如子定之事甚無辜,一時間未有所指,邂逅相與定之耳,何力之有?何不相悉,一至於此!謹用回納。又恐不吾照,就其中與留靸一端,以釋左右之疑,千萬情亮。別有一書,煩與附達。龍川陳上舍,欲取舊所撰輿地誌,其書聞尚留徐察判先生處,以未相識,不敢遽拜徐丈書,講次煩道姓名為幸,余遲他日面究。
與陳同甫上舍書
同甫足下:往歲承復書,過為見畏之語,似非情實,非所望於朋友也。近者鄭、呂二公相繼雲亡,前輩風流幾掃地矣。今之世,以文章名天下,為時輩所推許者,足下一人而已。宜更自勵,使道德日進,為小子後生之矜式,以紹鄭、呂二公後,是所願望。朋友尚忠不宜佞,唯足下察之。
投鞏憲新田利害札子
朴聞作法於涼,其敝猶貪;作法於貪,敝將若何?共惟國家自祖宗以來,輕賦薄斂,經常之外,一毫不敢妄取於民。蓋所以結斯民之心,為億萬斯年深根固本不拔之計,德至渥也。間有額外之斂,皆州縣奉行之吏率意而為,民多敝而上不知,此正代天子耳目,務求民瘼而去之者之所渴聞而欲見者也。浦江居山僻間,地狹而人眾,一寸之土,墾闢無遺。粵自乾道中,因漕司行天下榜示,應州縣有陂湖圩岸及開掘土山為田,不曾納稅,白收苗利者,令經所屬自陳。縣官承風,欲邀賞於朝,輒嚴榜賞令民戶自經界後,將桑園陸地開變為田者,限半月自陳。其有隱瞞去處,不問多寡,許人告。保正副不糾,與產戶併科,賞錢三百貫。浦江民醇而畏法,即時首陳,毫釐不敢隱。
上楊推官書
淳熙十二年十二月十二日,罪人倪朴僭越裁書,再拜獻於推官學士閣下:事有幸有不幸。凡非其己之所自取而橫罹之者,皆其不幸者也。人有不幸而得非其罪,仁人君子實痛傷之。苟不察其有幸不幸而例惡之,是重其不幸也。仁人君子以恕待物,其肯重人以不幸乎?公冶長在縲袣之中,吾夫子不惟明其罪,而又以其子妻之。鄒陽以讒下吏,陽從獄中上書以自明,梁孝王立出之,而又席為上客。古人之用心蓋如是。古道不振久矣,側聞閣下存復古之心,而可以古道告也。朴之罪,蓋所謂不幸者也。言之則最為可傷。不惟可傷,而實可痛也。夫犯於有司,麗於法,則曰罪。罪之輕重視所犯。朴之得此,不知所犯者何事?去年春,緣本戶產去稅存,經本縣陳乞,為豪戶樓益恭者買產,不肯受稅耳,初無可罪之事也。彼樓益恭者,乘縣宰於朴有讒巧之隙,乃妄糾朴自紹興年間抵淳熙五年,經官司舊事,曰某年倪朴有某罪,某年倪朴論某人,文飾虛詞,以駭觀聽。其髣髴象似而略有根據者,皆門戶事,已經官結絕矣,而非其所當告者。設誠有之,事在淳熙五年以前,更數赦矣,於今復有何罪,而遂至於此乎?茲朴所以為不幸也,茲朴所以為可傷而可痛也。使朴近日妄有詞訴,干涉縣道,累其舊事以為罪,則亦所甘心。今緣理稅而得罪若此,使人痛入骨髓,含冤飲恨,無所控訴。犯由具在,其造端,其情犯,其歲月,可按而知也。朴嘗讀史,見司馬遷與任安書,以坐李陵事腐之蠶室,其言傷感痛切,至今千餘載,讀之使人為之流涕。今朴飾固陋之辭,欲自明其不幸耶,則事經朝廷而罪已受矣。欲自傷自痛,隱忍而不言耶?則閣下安知其實無可罪?今幸沐洪恩,而為法吏所沮不得釋,是又不幸之不幸也。不能自已具詞經州事委清聽指定,仰惟閣下按其本末,深察其無事,比附輕重,平心指定,俾得隨例承恩,放還鄉井,無使重罹於不幸也。
書唐史諸傳
光弼以侍御史崔眾傲倨,不平之。御史長揖宰相,未為無禮也,因其不即付兵而斬天子御史,光弼其無君哉!曰:「若使者宣詔,亦斬中丞,此何理耶?昔穰苴斬莊賈以明威者,權也,其於事也宜。光弼之斬崔眾,私恨也,非權也。
馬燧平汴州,解邢圍,蹙田悅,斬李懷光,以奇制敵,功亦足尚矣。至於以私忿而交惡於李抱真,暗於機會而許吐蕃之請,縱敵生患,而功以不立,雖可嘉也,亦可貶也。朱泚陷京師,帝西幸,李晟以孤兵當巨盜,燧提大兵坐太原,止分五千援奉天,燧亦忍人哉!
子始讀顏真卿傳,見其棄平原事,嘗竊怪之,以為宜守以挫賊,且以堅諸郡城守之心,棄之則失策也。及觀穆寧傳,見魯公以不用寧言為恨,始知魯公之失實。然太宗以辭色折程元振,見其不屈而後奇之,遂用以為將,意其勇也。人君以是取人,疏矣。幸而中焉,不可為法。」城居諫官,數年不言事,韓退之作諍臣論以激之,城猶不屑也。至貞元十年,陸䞇以裴延齡事貶為太子賓客,時城居諫官已八年矣,則貞元三年為諫官也。按德宗紀:貞元六年殺皇太子。夫吳通元史法,書「殺」者,罪其君之濫刑也。殺諫官,殺太子,皆非細事也,而城猶不以屑意,使後無延齡事,則曠官尸祿,城何以辭?雖然,城賢者也,在城則可,在他人則不可。後之居是職者,欲效城所為,當如魯男子之學柳下惠則善矣。
唐三百年,如貞觀之政治,開元之昇平,高躡兩漢,庶幾三代,州縣循良之吏,當不減於漢。然唐史傳循吏者凡十五人,而附見於傳者又數人。如賈敦熙、韋丹之徒,雖時有一善之可紀,然其人皆碌碌不足道,無有一人如漢龔、黃輩聲名磊落,膾炙人口者。讀唐史,吾得二人焉。如倪若水之治汴,以清正顯;陸象先之治蜀,以仁恕稱。二子文雅足以飾吏事,敦厚足以粹風俗,則又非漢龔、黃數子比擬也。然史臣不傳之循吏者,以循吏不足以傳二子也。予於唐史獨有取於二子,以為唐之循吏雲。崔隱甫不屈宰相牛仙客,信乎其剛可尚也。然黨李林甫而逐張說,何哉?蓋憎愛之情異也,剛則吾不知。韓朝宗嘗薦崔宗之、嚴武於朝,當時士咸歸重之,至言不願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今考其傳,亦初無甚過人之事。唐人乃云爾者,蓋以其喜識拔後進之一節也。然則樂推挽士,宜其名重於時哉!辨
觀音院鍾刻辨
歐陽公五代史十國年譜:聞吳越亦嘗稱帝改元,而求其事跡不可得,疑後自諱之。獨得其落星石為寶石山,制書稱寶正六年辛夘,則知其嘗改元也。今按婺城北觀音院鍾刻云:「寶大二年乙酉,吳越國錢元秀舍寶石。」制書言「寶正六年辛卯」,則是寶大三年改寶正矣。梁末帝龍德元年,歲在辛巳,三年癸未,為唐所滅,改元同光。此刻言寶大二年乙酉,則梁滅之明年,歲在甲申,始改龍德為寶大,而不用同光之號也。吳越受梁封爵,國無主,正朔無所稟,故改號焉,非擅也。官系吳越國,則知錢氏未嘗稱帝,而所以改元者,不肯反面事仇,奉正朔於唐也。此錢氏立國之大節,恨歐陽公不及見此鍾刻,無以明其改元之端,而見疑於信史也。予不得不為之辨跋。附錄跋鍾刻辨:
歐陽文忠公五代史十國年譜謂吳越稱帝改元,而吾鄉先生倪石陵翁考婺城北觀音寺鐘刻而著之辨,謂其未嘗稱帝,其所改元者,不肯奉正朔於仇唐也。斯言得之。竊考其僭偽諸國,皆勞王師攻取,糜爛生民,獨錢氏知天命所歸,奉表稱臣,獻土入朝,保全吳越數千里,不血一刃,是皆存心仁也。以此推之,石陵之辨亦明矣。吁!諸僭國若蜀孟氏、江南李氏,子孫不再傳,寂然無聞,而錢氏之後,至今蕃衍,豈非仁者必有後之明驗也歟?金華玉泉里錢世淵,持其家藏鮮于公所書石陵辨求予識之,撫卷嘉嘆不已。若世淵者,可謂錢氏之賢子孫矣。夫聞人知稱道先世有所謬誤,而子孫能求其有所辨論以明之蓋鮮。今世淵得此辨文而什襲珍藏,求予題識,以彰先德,以示來裔,不亦尤賢乎哉!故書此而歸之。邑人鄭楷撰。又跋:
古人稱良史者有三:曰才,曰識,曰學。傳疑傳信之異詞,非博學不足以周知;可筆可削之大故,非明識不足以去取。此古今所以論作史者之難也。昔吳越王錢鏐之建國,實受命於梁,梁亡無所屬,則改元系之吳越者,有不得已焉,非擅也。世或傳落星石制書有寶正年號,謂吳越亦嘗稱帝改元。歐陽公作五代史,無求其事跡,疑之,遂不載之世家。厥後石陵倪文卿氏取婺城北觀音院鍾刻為證,辨吳越改元而不稱帝,以破五代史之疑。惜當歐陽公作史時,無人為此辨上之,遂使世家疑而不書,得不為後來之一慨哉!然此非博學所能及,幸而得石陵辨之,而吳越改元而不稱帝者,藉是而見於世,非細故也。此文不特為錢氏之家寶,誠可以補史氏之闕,宜表而出之,以俟後之執史筆者。吳越之裔孫世淵,家藏鮮于去矜所書石陵辨文,裝潢成卷,征賢薦紳文詞以白其事,所謂祖宗有美,不可不知而不傳也。世淵其為錢氏賢子孫矣,何可得哉!予竊觀歐陽公五代史吳越稱帝改元事,因無所據,疑之而不登載。蜀府長史鄭醇翁跋語云:「世家謂吳越稱帝改元,此乃一時傳記之誤,曾未之考耳。」恐或別有所據,因並及之,以俟博聞者考正焉。金華杜桓撰
石陵先生倪氏雜著序
自東都文獻之餘,天下士大夫之學日趨於南,或推皇帝王霸之略,或談道德性命之理,彬彬然一時人材學術之盛,不可勝紀。蓋東萊呂公本其伊洛義理之學,且精於史,永康陳公同父方與之上下頡頏,其議論而獨貴於事功。夫以國家兵戈離析之久,王業偏安,人心不固,紀綱廢壞,風俗盪焉,而大防意將自有酌古准今、知時識務之士,雄豪智勇,闓爽穎茂而出於其間,或者猶慮其古方新病之不能以救亟也。當此之時,同父嘗陳征討大計。石陵倪先生樸實,先後同父草書萬言,欲以兵戰自效,不下同父。然同父因其才力氣岸之豪,中陷於罪釁,至老才得高第,終以不得馳騁於中原,而遂至淪沒。先生方自以其學勝,亦且不能於鄉里,至以罪廢徙筠陽,故雖有志焉,而終以寒窶而老死。蓋予每觀先生之書,則為之沉吟痛惜而不能自已。先生嘗本其兵戰之所自出,備知天下山川險要,戶口虛實,著為輿地會元四十卷。又推古今華夏內外境土徼塞之遠近,繪以為圖,張之屋壁,而預定其計策,逆料其戰守者,不一而足。是將願出為當世有用之學,而不欲僅為儒者陳腐無實之空言。當時之士,惟同父為能知之,先生亦惟寄示同父而不遑以他及者也。然使先生之志且與同父獲用於世,天下之兵蜂集蟻聚,勝負雖未可知,必也人心國論之既定於一,力守東南以為保障,專意西北以謀進討,江淮襄漢,日以寧謐,秦鳳陜虢之間,遺民襁負,義士壺簞,尚不為無補於萬一者,是則後世所以深有取乎樂毅之常生,而重恨曹蜍之淹淹待盡也。夫自南北分裂,士之學者方守於一隅,而禹跡之所被者,率不能以徧歷。黃河之源,出於崑崙,黑水之流,播於南海,而近世地理之家,茫無據依,遠相億度。蓋今海內混一,重譯萬里,黃河自星宿海發源,歷九渡河而後北會於臨洮積石之西,黑水複流其西界,而徑趨於滇越之外境,若可以燭照而數計者。譬如談天文者,每以洛陽居天地之中,然而南至北景,北逾鐵勒,斗極出沒高下之度,殊不可以常度准,又豈得徒溺乎羲和渾天之器,而獨不少究乎周髀勾股之法哉?是故先生輿地會元之書,茲既不能以復見,至於華夷內外境土徼塞之圖,則猶未免乎參差矛盾而未盡善者,此殆古今祖述編類之一疵也。雖然,先生之學,誠可謂博而有用者矣。當呂公雲亡,先生貽書同父,謂宜力學以紹呂公後,而同父咈然不悅。是其一時人材學術之盛,卒不肯俯首以隨人下,而欲自表表於世。自今觀之,前輩老成,凋喪俱盡,新學小生,鹵莽不學。是以一切墮於黃茅白葦而欲以為同,竊其殘膏剩馥而不敢有異。至其立言,箝口結舌,而無所發明;臨事則亦玩時愒日,偷懦憚事,而不足以赴其鼓舞作興之機者,此皆見棄於先生者也。藉令先生之學,本之以伊洛之義理,而又無貴乎永康之事功,則其所就且將不止於此。雖然,今之學者尚可及耶?吾固未易以王道霸術之並行而遽少之也。初,武夷謝翱皋羽嘗因先生之書選為一編,今始得其全帙,號曰「雜著」者觀之。又嘗過其所居,則山洞湮塞,棟宇傾盪,蕘兒牧豎,悲歌蹴踘,猶能示其故墟,而亦不能詳也,況其所著之書耶?嗚呼!士無當世之功業,而徒務於有言,不至於此不極也。是又古今文士著錄藝文者之一嘆也。悲夫!邑人吳萊撰傳。倪朴傳
倪朴,字文卿,唐戶部侍郎若水之後也。若水居恆州,唐末之亂,子孫南遷江浙間。五代時,有名盈者,又自吳興遷浦陽之石陵,世為農。至朴曾祖展,始以貲雄於鄉。初,衢、婺嘗輸丁身錢,相傳仁宗時,永康胡則為奏免。崇寧間,欲復筭之,適部使者行郡,展持則像拜使者於馬前,歷訴其非便。使者上其事,復獲免。祖子從,性好施,田旱及半,悉捐與種家。然又多奇謀。建炎初,山賊作亂,遠近震動,縣令丞揖子從問計,子從為之籌劃,使其子統民兵為前導,賊皆敗走。民兵別部有貪功擒至百餘人者,縣令例縛之,將斬以狥。子從聞之,急白令曰:「此輩豈皆賊哉?不如勿殺,使自新,賊不足定也。」令悟,足地曰:「微公言,幾敗吾事。」悉縱之,事果帖然。朴豪雋不羈,喜舞劍談兵,恥為無用之學,必欲見之於事功。紹興間,聞廟堂謀遣將掃清河洛,喜曰:「依日月,乘風雲,以佐天誅,此其時矣。」乃草書數千言,歷陳征討大計,精忠感激,有古作者風。鄭伯熊見之,連吐舌曰:「男子,男子!」雖以無階,不得上進,而朴志益堅。且以天下山川險阻,戶口多寡,用兵者所當知,乃遍考群書,成輿地會元志四十卷。又合古今夷夏繪為一圖,張之屋壁,手指心計,何地可戰,何城可守,猶幸一用其能。晚雖知不用,復著鑒轍錄五卷,以痛國家禦侮用策之失,倦倦猶前志也。朴好使氣,與人多不合,年四十七尚未娶,當時人亦鮮有知朴者,獨永康陳亮敬焉。淳熙中,與知縣趙汝鉞有隙,鄉人樓益恭遂以豪俠中之,徙家筠州。會赦東歸。朴於書過眼不再覽,辨駮甚精。嘗言吳越受梁封爵,未嘗稱帝,其改元寶大,實當梁亡之後。且取觀音院鍾刻為證,以破五代史之疑,論者服之。朴之友吳克己,字復之,縣之鶴塘人。窮經博古,尤邃於易,考通釋氏書,多有著述。朴嘗評其文汪洋恢怪,如崩崖翻浪,使人畏且驚,又玩之而不忍去,竟不知為何等語。蓋克己多談內典,故朴頗譏之。
贊曰:宋自宣和之後,國勢不振,金人乘釁,長驅而入,破陷太原,侵軼真定,攻搗汴京,以致天子蒙塵,生民暴骨。當時臣僚謂「宜枕戈待旦,不共戴天,以洗刷國恥,以克復土疆」,乃復割地議和,頓首請命。忠義之士雖欲有為,每擯斥不用,卒致淪亡而莫之救,哀哉!朴以一布衣之微,非有爵號之榮,祿賜之厚,乃能赤心憂國,吐其耿耿,直欲叩帝閽上之。雖其書不能進,其視賈廷佐之二疏,陳亮之三書,俊快朗烈,照耀後先,如朴者,豈非人傑也哉!使朝廷用之,未必不能立奇勳,柰何奸惡秉軸,有志之士,不獲泄其忠憤之氣。推是言之,亦不獨人謀之不臧也。嗚呼!王業終至偏安,父讎終至不報,必當有任是責者。幸朴書猶存,百世之下,非惟使英雄灑淚,肉食者聞之,亦或知勸哉!金華宋濂撰。又傳
倪朴,字文卿,浦江人,居石陵村。嘗應進士舉,有志功名,不為無用之學。紹興季年,為書萬言,極論滅金事勢,不果上。究悉用兵攻守險要,尤精地理,著輿地會元志四十卷。為人伉直,不能委曲。里豪樓益恭乘其與縣宰有隙,誣搆之,徙置筠州,以赦得還。嘗自謂「業古文三十年,雜著六十篇」,要之皆無愧古作。今存集七卷,會元無考雲。蘭溪吳師道撰。
前傳見宋景濂浦陽人物記,後傳見吳正傳敬鄉錄,附於卷,未以見公之大槩云爾。麻城毛鳳韶識。
倪石陵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