檸檬 · 冬日

梶井基次郎 《檸檬》
一 冬至將至。從堯房間的窗戶向外望去,可見地處低洼的院落和立於大門旁的樹木繁葉日漸凋零。 胡麻如同老婦的蓬髮般凌亂,櫻樹經過冬霜的侵襲最後一片葉子也不復存在了,櫸樹的枝幹隨風搖曳,透過樹的間隙可以看到被遮擋的風景。 這時節晨曉的百舌鳥也不再來。自從有一天數百隻鉛色的椋鳥飛向屏障一般的橡樹林後,霜日益濃重起來。 入冬後堯染上了肺病。當他去鋪著落葉的井邊的灰泥地洗臉時吐的痰黃綠色中帶有血絲,有時還會呈現出鮮艷的血色。堯租住在二樓四疊大的和室,清晨當他起床時,房東家的主婦已經洗完了衣服,井邊的灰泥地也已經乾燥了,可是地上的痰痕卻沒有因為水的沖刷而消失。於是堯像捏金魚崽一樣,把它扔到排水管口。他看到血痰已經不會感到驚慌了,可還是會忍不住去凝視冷冽的空氣中的那一抹亮色。 堯近來絲毫感覺不到活著的熱情,只是一日復一日地重複前一天的生活。並且靈魂似乎逃離了他的身體,他常因為想要逃避的心情而感到焦慮不安——白天打開房間的窗戶,只是怔怔地望著外面,像盲人一樣對那風景熟視無睹。夜晚,他就像一個聾人一樣對屋外的聲響或者開水瓶的聲音充耳不聞。 冬至將至,十一月的陽光羸弱不堪,每天在他起床之後不到一小時窗外就會黯淡下來。在陰沉的低地上,他的家甚至連個影子都沒投下。看到這幅景象,堯心中如墨汁一樣的悔恨與焦慮擴散開來。微弱的陽光停駐在低地對面的灰色歐式木屋上,那一刻有一種眼看著遠處的地平線上夕陽落下時的悲傷。 冬日的陽光還照在郵箱上。路面上每一塊小石頭都留下它們自己的影子,仔細一看,每一塊小石頭都洋溢著埃及金字塔似的巨大的悲傷——此時,低地對面的洋房的牆壁上映出了梧桐樹仿若幽靈般的影子。陽光下的堯不知不覺地將豆芽一樣細長的手伸向了那灰色的木屋,撫摩到了梧桐樹投在牆壁上的奇妙的影子。他每天都以如此空虛的心情敞開窗戶觀望,直到影子消失。 一天,風景北端的一片橡樹林如鋼絲一樣富有彈性地在風中舞蹈。低地已改變了模樣,枯枝敗葉唰唰地互相摩擦著,跳著屍骸的舞蹈。 眼看著梧桐的影子就要消失。那裡已經看不到陽光,感覺上只留下了影子。並且在山風的吹拂下,向著如沙漠一樣有陰影的遠方漸漸消失。 堯看到這裡,懷著近乎絕望的心情鎖上了窗子。耳邊只剩下呼喚黑夜的山風在咆哮,時而還能聽到某個沒有通電的地方玻璃窗破碎的聲音。 二 堯收到了母親的來信。 自從延子死後,你爸爸明顯老了。你的身體也不好,要多多保重。我們家已經再難承受變故了。 近來我時常在半夜突然驚醒,腦子裡都是你。一想就更難以入睡,幾個小時都睡不著。 堯讀罷來信,陷入了一片悽然。隔著萬籟俱寂的黑夜,母子兩人彼此惦念著對方。此時,一種不祥的律動襲擊了他的心臟,他不明白為何母親難以釋懷。 堯的弟弟因患結核性脊髓炎而死,妹妹也因腰椎結核而失去意識。當時的情景,就像是一群昆蟲聚集在一隻瀕死的同伴周圍,或悲傷,或哭泣。而且他們二人都在入土之前臥床了一年,最後從白色石膏床上被抬走的。 ——為什麼醫生說「現在的一年就是以後的十年」呢? 堯回想著,當時聽到這句話後心中莫名產生了一股尷尬。 ——仿佛自己有一個理想,必須要用十年時間才能到達似的。醫生為什麼不說再過幾年我會死掉呢? 堯的腦海中經常浮現出一個情景,即自己失去了現在所具有的意識。 車站設在陰冷的石頭建築官署前的路上,堯在那裡候車。直接回家還是去喧鬧的街上?他在猶豫,最終也沒作出決定。而且,電車左等右等就是不來。建築物壓抑的陰影、光禿的排排樹、稀疏的街燈的透視圖——遠處的交叉路口時而會駛過一輛水族館一樣的電車。風景瞬間變得七零八落,身處其中的他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滅形(1)。 年幼的堯曾將困在捕鼠裝置里的老鼠拿去河邊淹溺。金絲網裡的老鼠在透明的水中來回亂竄,看上去就像在空中一樣。最後,老鼠的鼻子插在了一個網眼裡,它一動不動,只有白色的氣泡從嘴裡冒出來…… 五六年前,在自己被宣告不治後,堯每天只是懷著一種淡然的悲傷度日。而漸漸地當他意識到這一事實後,對於攝取營養而進食的美味的喜愛、對於靜養帶來的安逸和怯懦奪去了他活下去的意志。然而他也曾幾次反覆調整心態,直面生活。可是在他的思索和行動之間不知不覺地出現了虛偽的迴響,最終因失去了潤滑而凝固下來。——他眼前出現了這樣的景象。 很多人在出現某種徵兆之後,會經歷一個等死的過程,最後走向死亡。如今他的身上出現了同樣的徵兆。 當近代科學的一位使徒第一次告知堯這一事實的時候,他沒有拒絕的權利,只是在心裡不接受那不吉的令他厭惡的名稱。如今的他已不再拒絕,他明白那白色的石膏床是為他而準備的,供他在埋入黑土之前的若干年裡使用。在那張床上,他甚至不能輾轉反側。 夜深了,堯聽見了更夫敲打梆子的聲音,於是在充滿鬱悶的心底里私語: 「晚安,媽媽。」 梆子的聲音在坡多宅密的堯家附近微妙地變換著,使他依稀能感覺到更夫行進的方向。遠處傳來不知是誰家的犬吠聲,他還以為那是肺發出的咯吱聲——堯仿佛看到了更夫的身影和熟睡中的母親的身影,於是他又在愈加鬱悶的心底里私語: 「晚安,媽媽。」 三 堯打掃完房間後打開窗戶,躺在藤椅上休息。這時突然傳來了的樹鶯啾啾的啼鳴,透過長滿葎草的籬笆牆,隱約可見躲在陰影里啼鳴的樹鶯。 啾啾。堯拱起脖子,一邊嘴裡模仿著樹鶯的啼鳴,一邊注視著樹鶯的舉動——堯曾在家裡飼養過金絲雀。 上午和煦的陽光灑在樹葉上。樹鶯被堯的叫聲迷惑了,卻和金絲雀一樣並沒有表現出細微的表情變化。樹鶯吃得胖乎乎的,像是穿了馬甲。堯停止學樹鶯的叫聲,樹鶯竟冷漠地穿過籬笆牆腳飛走了。 低地的另一側,可以看到一座面臨山谷、日照充足的華族(2)家庭院。枯黃的細葉結縷草(3)草坪上晾曬著紅色的被褥——堯好不容易起了大早,上午的時光令他陶醉。 堯觀賞了一陣散落在屋頂上的褐色枯葉、醒目的爬牆虎鮮亮的紅色果實後,走出了房門。 銀杏樹的葉子黃透了,在無風的藍天伸展開來。樹靜靜地盤踞在斑駁的陰影中。貼著白色裝飾磚的一堵矮長的牆凸顯出了冬天清冽的空氣。一位老婦人背著小孫子從牆下緩緩走過。 堯沿著一段長長的坡道向郵局走去。灑滿陽光的郵局門庭若市,大家都在享受早上的清新空氣。堯發現自己已經許久沒有接觸這樣的空氣了。 堯悠然自得地走在一條狹窄的坡道上。路邊盛開著茶梅和八角金盤的花。十二月里還有蝴蝶飛來飛去,堯對此感到驚詫不已。蝴蝶飛走後,虻蟲在陽光下披著光芒在空氣中來回穿梭。 「真是傻傻的幸福。」堯心想。然後繼續在令人昏昏欲睡的陽光下弓身前行。距離他所在的陽光下稍遠的地方,一群四五歲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正在玩耍。 堯心想著不會被看到吧,接著往淺淺的水窪里吐了一口痰。然後他向孩子們走去。發現有的女孩很調皮,而有的男孩卻很老實。路面上有孩子們用石墨畫的歪歪扭扭的線。堯忽然覺得這個景象在哪裡見到過,他的心猛地動搖了。漫不經心的虻蟲突然飛向了堯的過去,飛到了那個晴朗的臘月上午。 堯看到了虻蟲,看到了茶梅,看到了在凋落的花瓣中玩耍的小孩子。——那是一個難得的上午,他忘了帶習字的和紙,於是向老師請假急忙回家去取,學生們都在上課的時候他走在這條路上。若在平時,他是不會去看周圍的,因此對他來說那是神聖無比的時刻。堯這樣想著,臉上露出了微笑。 下午的太陽和往常一樣西斜,回憶令堯悲傷。兒時的舊照片中殘存的微弱陽光依然普照著萬物。 沒有未來的人如何能享受回憶?如今的自己還能在未來回憶今天早上的明媚陽光嗎?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俄羅斯貴族下午兩點吃早餐已成為他們的生活習慣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他再次沿著長長的坡道向郵局走去。 「今天早上的明信片,我改變主意不寄了,請取消我拜託您的事吧。」 今天早上,他有了一個念頭,想要在溫暖的海岸度過今年冬天,於是他委託住在海邊的朋友幫忙找一間房屋。 他感到精疲力竭,下坡時氣喘吁吁。在上午的陽光中,銀杏樹的枝葉安靜地風姿綽約,然而過去了大半天后竟被寒風吹得孤枝敗葉。落葉點亮了缺乏光照的路面。他對那些落葉產生了一絲憐惜。 堯走到了自家旁的斜坡,他的家就位於連著斜坡的崖邊。他每日從房間裡遠眺的風景此刻被寒風吹得凌亂不堪。天空上暗雲涌動,天空之下一戶沒有通電的人家的二樓房門已經上了鎖。木門暴露在外,經歷了風吹雨曬的洗禮。——堯一陣感動,駐足遙望。旁邊就是他所住的房子。堯以一種與之前不同的全新的心情開始眺望起眼前的景色來。 沒有通電卻早早緊鎖了房門,那棟房屋的二樓木門上裸露的紋路,不禁給堯的心上平添了一層無依無靠的旅情。 ——沒有食物,也無處棲身。夜已來臨,這異地他鄉早已將自己拒之門外。——這樣的憂愁,仿佛就是他所處的現實,正籠罩著他的心。方才的回憶也讓他迷惘自己是否曾經經歷過,一種怪誕的愉悅讓他悲切。 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幻想?為什麼這幻想令自己如此悲傷,為什麼它在召喚自己?堯朦朧中好像知道了原因。 烤肉的香氣夾雜在黃昏冷冽的氣息中而來。一個剛結束了一天工作的木匠模樣的人輕輕喘息著,匆匆走上斜坡,從堯的身邊擦肩而過。 「我的房間在那兒。」 堯在心裡想道,並且注視著自己的房間。被薄暮籠罩的房屋此刻在無邊無際的風景面前像以太一樣虛無,毫無力量。 「那是我喜愛的房間。我喜歡住在那裡。那裡有我全部的家當——甚至包含了我每一天的生活情感。以至於若我在這裡呼喊,那裡的幽靈可能會打開窗戶探出頭來。不過,也許我脫在屋裡的棉袍里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一個我。我這樣凝視著那沒有感覺的屋瓦和玻璃窗,漸漸感覺自己像極了一名過客。那沒有感覺的環境中一定隱藏著正在企圖自殺的人。——雖說如此,即使方才的幻想在召喚我,我也不能聽從它從這裡離開。 要是早些通電就好了。如果那扇磨砂的玻璃窗里透出黃色的燈光,那麼我這個過客就能在心中想像房間裡的人感恩自己被賦予了生命。那樣一來,或許我身體裡就會迸發出相信幸福的力量吧。」 堯在路上駐足,耳邊傳來樓下的座鐘鐺鐺……的報時聲。「奇怪的聲音」,他這樣想著,慢慢地走下坡去。 四 風吹落了街道旁樹上的葉子,也吹散了路面的落葉,風聲也馬上變得不同了。到了晚上,街道上的柏油路面如同鉛筆的石墨一樣放出寒光。這天晚上,堯離開自己居住的安靜街區前往銀座。因那裡正在舉辦熱鬧的聖誕節和歲末的促銷活動。 人們在街道上大都結伴而行,跟朋友,或戀人,或家人。獨行的人從其神態上也能看出和朋友約了見面。即使真的是獨行的人,只要有錢,這個物慾橫流的市場也不會對他們臭臉相向。 「我來這銀座大街上來幹什麼呢?」 堯經常覺得逛街只會迅速讓他疲勞。每當這時,他就會回想起曾經乘坐電車時遇見的少女。 那少女面帶禮貌的微笑,手抓著吊環站在他的座位前。她身穿的和服不像普通人穿的棉袍,領口處露出藝伎似的脖頸——看到那美麗的容顏,感覺她抱恙在身——陶瓷一樣白皙的皮膚上覆著一層茂密的汗毛。鼻翼兩側還沾著污垢。 「她一定是從病床上跑出來的。」 堯看著少女臉上如漣漪一般時而泛出微笑時而沉靜的面龐如此想道。她為什麼擦鼻子?少女那時的臉色如同拭去了灰塵的暖爐一樣呈現出了短暫的血色。 堯在腦海里回想著少女的形象,慢慢產生了惋惜之情,再加上身體的疲憊,他想吐痰,但在銀座大街上找不到合適的地方,猶如格林童話中一開口就會從嘴裡跳出青蛙的女孩。 恰在此時,他看到一個男人吐了一口痰,然後若無其事地用破舊的木屐抹去了。不過那抹去痰痕的木屐不是他穿在腳上的。路邊有一個老人,在地上鋪了蓆子叫賣馬口鐵做的陀螺。老人見此情景怒氣浮上臉龐,把那隻木屐蓋在蓆子邊上的另一處痰痕上。 「大家都看到了吧。」堯抱著這樣的念頭張望過往的行人,然而好像誰都沒有注意到。老人坐著的位置是很容易被看到的,即便不夠顯眼,老人出售的陀螺也絕不是鄉下的雜貨店那種地方出售的陳腐的東西,可是堯卻沒有發現有人來購買。 「我為什麼要來這裡?」 為了回答自己這個問題,他買了咖啡、黃油、麵包和筆,還買了貴到離譜的法國香料。間或到街邊的露天餐廳坐一坐,直到餐廳打烊。在餐廳里享受暖爐的溫暖,欣賞著鋼琴三重奏,聽著周圍客人舉著玻璃杯碰杯的聲音。情人顧盼生輝的眼神,客人臉上流露出的笑容,餐廳的天井還有幾隻冬天的蒼蠅憂傷地飛著。堯漫不經心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我為什麼要來這裡?」 走到街上,乾冷的風中鮮有行人。夜深了,那些曾發到行人手中的廣告單不可思議地被風吹到街道的角落去了,吐在地上的痰很快凍成了冰塊,地面上掉落著木屐上的金屬片。這樣晚了,他必須回去了。 「我為什麼要來這裡?」 一定是他內心仍然留戀舊時的生活。堯覺得再過不久自己可能就來不了了。堯筋疲力盡地這樣想道。 他在房間裡能感覺到的黑夜,不是昨晚和前晚,恐怕也不是下一夜,仿佛醫院走廊一樣長長的夜。那樣的話,舊時的生活就會在死寂的空氣中戛然而止。思想不過是掩埋書架的牆灰。牆上懸掛著的活動星圖的指針停在十月二十幾日凌晨三點,上面還蒙了一層灰。半夜,他起身如廁,透過廁所的小窗,他看見屋瓦上有霜,像月光一樣。每當看到這情景,他的心就感覺啪的一下被照亮了。 離開了硬邦邦的床鋪,始於下午的一天等待著他。冬日的斜陽如幻燈一樣投下窗外景色的影子,這就是他的一天。在這種不可思議的陽光中一切都漸漸變成了假象,這假象越發讓他體會到精神上的美。枇杷樹開花了,遠處的陽光下可見其橙色的果實。初冬的冷雨已經變成米雪,掠過屋檐。 米雪紛紛落在黑色的屋瓦上,又咕嚕咕嚕地滾到地面。他聽見了米雪敲打白鐵皮屋脊的聲音,掉落在八角金盤樹葉上的聲音,沒入枯草中的聲音,最終唰地一下降臨人間的聲音。這時,從遠處的宅第傳來了鶴的啼鳴,叫聲劃破了冬天的白色面紗。堯感受到了一種全新的喜悅。他倚在窗際,回想著狂風依舊的舊時歲月。但他不敢任由那狂風吹拂自己的身體。 五 不知不覺中,冬至已經過去了。一天,堯來到此前居住過的街區,進了那家久未光顧的當鋪。因為手頭有了錢,於是前來贖回冬天的外套,可去了之後發現外套已經過了典當期限。 「什麼時候到期的?」 「這個嘛……」 小夥計說著翻閱起賬簿來。許久不見,他已完全出落成個大人了。 掌柜滔滔不絕地回應堯的訴求,堯覺得他表情怪異,有時遮遮掩掩,有時又表現得從容不迫。堯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猜不透一個人的表情。更何況這位可是經常跟他說客氣話的掌柜。 堯聽了掌柜的一番喋喋不休,才想起自己曾數次收到過當鋪寄來的信函。堯的心裡像充滿了硫酸一樣翻滾起來,他苦澀地想:如果把此時的心情告訴掌柜,他會作何感想?堯像掌柜一樣佯裝不在意,問清自己還有什麼物品和外套一起被當鋪處置後,便走出了店。 一條消瘦的狗顫抖著醜陋的腰身,在霜化的路邊排便。堯雖然因目睹那種醜惡的行徑而感到不適,卻還是強忍著厭惡之感看著那條狗排完便。在返程的遠距離的電車上,他一直控制著自己不致崩潰。下了電車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出門時應該帶了蝙蝠傘——可此刻他手上卻沒有。 他潛意識地不去看那已經駛離的電車。他拖著極度疲憊的身體,在黃昏中回到了住所。那天他上街時咳血了,血痰掛在路邊的木槿的根部。堯感到身體在微微地顫抖。——咳出痰後看到那紅色的一塊,他只覺得自己做了壞事。 又到了下午發燒的時間。冷汗噁心地從腋下滲出。他甚至連外出的衣服都沒有脫下,就那樣怔怔地坐下了。 突然一陣宛如匕首一樣銳利的悲傷從他心中升起。他眼前浮現出接二連三地失去親人時母親時而木然的表情,於是他開始默默地哭泣。 到了下樓吃晚飯時,他的心情已經恢復了平靜。這時朋友折田前來拜訪。他沒有食慾,索性又回到了二樓。 折田摘下掛在牆上的活動星圖,不停撥弄著指針。 「餵。」 折田沒有回應堯的寒暄,直接問道:「怎麼樣,氣派吧?」他說著,依舊沒有抬頭。 堯不再作聲了,他相信那是非常壯觀的。 「放假了,我要回老家,所以就過來了。」 「已經放假了啊。我這次不回去了。」 「為什麼?」 「不想回去。」 「你家裡知道嗎?」 「我已經寄信通知家裡了。」 「你要旅行嗎?」 「不,不是的。」 折田抬頭看著堯的眼睛,不再問下去了。不過兩人聊起了同學、學校等一些久未談論的話題。 「近來學校把失火的教學樓都拆了。然後有一天,工人帶著丁字鎬爬上了磚牆……」 折田一邊模仿著工人的動作,一邊給堯講解工人在現場是如何騎在磚牆上揮舞丁字鎬的。 「不停地敲,直到牆快倒,然後迅速轉移到安全地帶再推一下,於是乎巨大的一面牆就轟的一聲倒下了。」 「是嗎?太有趣了。」 「是啊,太有趣了,大家都在那兒看。」 堯和折田聊著天,不知不覺喝了許多茶。看著用自己平時使用的杯子在喝茶的折田,堯忍不住有話要說。這種情緒讓他漸漸不安起來。 「你不在意使用肺病患者用過的杯子嗎?一咳嗽就會釋放出許多細菌。——如果完全不在乎,那可是缺乏衛生觀念哦。如果因顧及朋友關係而強己所難,我覺得那只是孩子般的矯情罷了。——我是這樣認為的。」 說罷,堯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說這番話。折田翻了一下眼皮沒有作聲。 「很久沒人來了吧?」 「很久沒人來了。」 「沒人來,你就變得孤僻了嗎?」 這回輪到堯不作聲了。不過,這樣的談話令堯感到一種莫名的快意。 「不是孤僻。不過確實近來我的想法有些不同於以往了。」 「是嗎?」 堯給折田講了那天發生的事情。 「我那時候實在無法冷靜下來。冷靜不等於無動於衷,我是感動的,痛苦的。但我的人生就是要冷靜地看著自己的肉體和自己的生活消失。」 「……」 「我認為自己的生活完全消失之後,真正的冷靜才會來臨,就像沉入水底石頭上的樹葉……」 「那是燈心草……是嗎?看來我真是好久沒來了。」 「哦……可是這麼想會讓自己孤獨。」 「我認為你到時候換個地方療養這個想法不錯。那么正月的時候,家人讓你回去,你也不回去嗎?」 「我不打算回去。」 這是個難得的無風的安靜之夜。這樣的夜晚不會發生火災。兩個人交談著,屋外時而會傳來微弱的哨音一般的聲響。 夜裡十一點,折田已經離去。臨走之前,他從錢包里取出兩張乘車優惠券。 「免得你再回學校取了。」他說著,將券遞給了堯。 六 母親來信了。 你那裡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我已委託正月上京的津枝去看望你,你做好準備。 你說不回來,所以我讓他給你捎去了春裝。今年給你做好了襯裡,穿在外衣與汗衫中間,不要貼身穿。 津枝是母親老師的兒子,如今大學畢業當了醫生。以前有段時間,堯曾把他視作自己的兄長而時常掛念。 近來,每當堯到附近散步,常會與母親的幻影相遇。看到一個人會在心中一驚:「是媽媽!」走近一看卻發現是陌生人,這經常令他感到訝異。——好像咻地一下就變了。有時,他感覺母親就坐在自己的房間裡,趕忙回到住處後發現是母親來信了。接下來要來的是津枝。堯的幻覺消散了。 堯走在街上,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把敏感的水平尺。他意識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了。回頭望去,那段坡道比他見過的都更陡。他一停下腳步就會激烈地喘氣,在那痛苦的硬物感從他的胸中消失之前,他必須要承受那束手無策的呼吸困難。待呼吸平穩下來,堯繼續行走。 是什麼在驅使他前行?是即將沉入遠方的地平線的太陽。 他已經不堪整日待在低地旁的灰色洋式木屋裡欣賞每一次冬天的日落了。當窗外的風景逐漸沉入蒼白的空氣中,已不再是單純的太陽下的陰影了,而是被稱為「夜」的黑暗。當他意識到這個,莫名地焦躁起來。 「啊啊啊,我想看恢宏的落日。」 他走出家門,去搜尋可以遠望的場所。歲末的街上,到處可以聽到搗年糕的聲音,花店門前也已擺上了梅花和福壽草的盆景。在城市這幅風俗畫卷里,在他迷失了歸途後一切都變得美麗了起來。他踏上自己從未走過的路——那裡磨米的婦女、喧譁的孩子都會使他駐足。只是不管前往何處,都有大屋檐的剪影和伸向天空中晚霞的枝條。此時此刻,即將沉入遠方地平線的殘日映在他那惆悵的心頭。 充滿陽光的空氣幾乎緊貼在地面上。他那未實現的願望時常使他幻想登上高高的屋頂、將手伸向天空的一個男人。男人的指尖觸碰到了那充滿陽光的空氣。——他還想像出一個充滿氫氣的肥皂泡將蒼白的人與街道托升至天空,升上天空的瞬間浮出一道七色彩虹。 清澈蔚藍的天空中,火紅的浮雲一片接著一片,美不勝收。堯心中未燼的火焰也隨之升騰起來。 「美妙的時刻為何如此短暫?」 他從未感到自己如此脆弱。火燒紅的晚霞漸漸地化為了灰燼。他駐足而立。 「不知道覆蓋在那片天空的影子是地球哪邊的影子。如果不追隨著那片雲,今天就看不到太陽了。」 一陣沉重的疲憊襲來。在這陌生的城市裡陌生的街角,堯的內心已經再也無法明快起來了。 (1) 「滅形」是作者自己創造的詞,顧名思義有「解構的」「幻滅的」之意。後來這個詞常被後代作家開高健、山田豐太郎等人使用。 (2) 日本於明治維新至二戰結束之間存在的貴族階層,於1947年5月3日正式被廢除。 (3) 細葉結縷草是一種常見的禾草,在中國大陸被稱作台灣草,但在中國台灣和日本被稱作高麗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