檸檬 · 悠閒的患者
一
吉田患了肺病。進入小寒以後,剛一想天氣要變冷了,第二天馬上就開始發高燒並且劇烈地咳嗽,好像要把胸部的臟器都咳上去一樣。四五天後,他整個人便消瘦了下去,也不怎麼咳嗽了。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咳嗽已經痊癒,而是由於咳嗽時腹部肌肉發力,累到完全失去了力氣的緣故。除此之外,他的心臟也虛弱極了,每咳一次心跳就會紊亂。那之後想要鎮定下來,他可要遭一番罪。也就是說,咳嗽停止是因為他的身體日漸衰弱、元氣大傷,根據就是他的呼吸越來越困難了,淺薄而且急促。
在病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之前,吉田一直把它當成常見的流行性感冒,而且總想著「明天早上就會稍微好些吧」。然而事實辜負了他的期待。他總是下定決心「今天就去看醫生」,可到最後還是忍著,徒勞一場。喘得厲害的時候就去廁所,他就這樣出於本能而被動地接受了一切。終於請醫生來看診時,他已經虛弱到了臉頰因急劇消瘦而深陷、身體也無法動彈的地步。兩三天內就連褥瘡一樣的東西都長了出來。有時一整天都「哎喲、哎喲」地呻吟著,有時在夜裡虛弱地發出「不安呀、不安呀」的聲音。不知從何而來的恐懼使吉田極度脆弱的神經更加不堪重負。
吉田之前從未經歷過這些,因此生病後他最先不解的是自己不安的源頭。究竟是心臟等臟器衰弱的緣故,還是生病時常有的無須擔心的現象,或者是自己過於敏感導致神經受到了打擊?——吉田以一種動彈不得的姿勢硬撐著讓胸呼吸。如果現在突然打破這種平衡,那麼他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因此吉田的腦海里甚至認真地想像了一生中只會遇到一兩次的地震和火災的場面。為了持續這種狀態,他必須不斷地努力維持這份緊張,如果不安的影子投射在走鋼絲一般的努力中,那麼吉田只會陷入更深的痛苦之中——然而,這些事不管怎麼思考,不具備關鍵知識的吉田還是無法解決。倘若對於原因的臆想和對於正誤的判斷歸根結底都是源於自己的不安,那麼結局自然是束手無措。不過處於這種狀態下的吉田是不會放棄的,因此他只會越來越痛苦。
第二個讓吉田感到痛苦的原因,是他認為自己的不安有解決的辦法,那就是讓人請醫生來或讓人不睡覺陪著自己。但在大家都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後,馬上要睡覺的時間點,走兩公里的田間小路去請醫生過來,或是讓已經年過六十的母親不睡覺陪著自己,這種話吉田很難講出口。到了下定決心請人幫忙的時候,吉田又不知如何將自己現在的狀態解釋給理解力低下的母親——就算自己好不容易解釋明白,一想到不慌不忙的母親如果採取平常的態度,或者被差使來跑腿的人辦事拖拖拉拉,實際上那對於吉田來說就好像移動泰山一般的幻想。可為什麼愈發不安了呢——更確切地說——為什麼不安又變成了更多的不安呢?這是因為人們逐漸睡去,這樣就無法讓人去請醫生來,而且母親睡後只剩自己一個人被放逐在荒涼的夜裡。還有,如果那曖昧不明的不安成為現實,那麼他就真的束手無策了——於是在這種情況下,除了閉上眼睛決定「是忍耐呢,還是拜託別人呢」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即使吉田隱約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在身體和內心都已經無法動彈的狀態下,他也無法脫離迷惘,結果只能是無法掙扎的痛苦一味增加,最後就連那痛苦也已經無法忍受。「這麼痛苦的話,不如就說出口吧!」於是他終於下定了決心。然而他莫名地感到一陣束手束腳的無力感,一看到坐在他旁邊的母親就煩躁不安。「明明是簡單的事,為什麼就不能讓對方明白呢?」吉田胸中燃起了一團怒火,他簡直想把內心的苦悶都掏出來扔在母親面前。
然而最後還是以一迭連聲的「不安呀」這樣脆弱又充滿留戀的訴苦而告終。可再一想,雖說如此,這樣做的背後還是有目的的。即若深夜裡發生了什麼,這樣做能引起對方的注意。如此一來,他才能熬過那無法逃脫孤單的黑夜。
「只要能舒服地睡個覺就好。」吉田不知這樣想過多少次。只要吉田有睡意,那麼他就不會對這樣的不安感到痛苦。令他痛苦的是他根本無法判斷自己什麼時候有睡意,是白天還是黑夜。吉田只有通過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度過白天和黑夜,內心才能獲得寧靜。睡意就像陣雨天的微弱陽光,時而湧現時而消散,完全與自己無關。而母親經過一天的看護,無論多累,一到睡覺的時間總能馬上睡著。這在吉田看來是幸福的,同時他也認為那是母親的無情。到最後,吉田只得強迫自己睡覺,並且為此不懈地付出努力。
一天晚上,吉田的房間裡突然爬進來一隻貓。那隻貓平常有在吉田的被窩裡睡覺的習慣,吉田生病以後嫌它太吵,就不放它進屋。可那隻貓不知道從哪裡又爬了進來。當它和平常一樣喵喵叫著鑽進房間時,吉田突然內心充滿了不安和憤懣。吉田想叫醒在隔壁房間睡覺的母親,可是母親染上了流行性感冒,兩三天前開始就臥床不起了。吉田考慮到自己,也考慮到母親,向母親提議請一個護士。然而母親沒有採納,而是固執地堅持道:「只要忍耐一下,就會過去的。」這給吉田帶來了極大的痛苦。在這種情況下,吉田覺得自己做不到只為了一隻貓而把母親叫起來。吉田又想,我明明已經神經質地強調過,這種事情可能會發生,可為什麼連回應都沒有得到,反而被棄之不顧,明明自己為了這神經質付出了痛苦的代價?吉田對此憤懣不已。因此現在的他即使大動肝火也得不到一丁點兒好處。他不由得想,在自己的身體不能動彈的狀態下,要想驅離那隻不明所以的貓是一件多麼需要耐力的工作啊!
貓一走到吉田的枕頭邊,就像平時一樣想從他睡衣的領子鑽進被窩。吉田的臉觸到了貓的鼻子,發覺它的皮毛被戶外的霜沾濕了,涼涼的。吉田動了動脖子,把領子的縫隙堵上了。這樣一來,貓大膽地爬上枕頭,又想尋找別的縫隙,因而一個勁地鑽。吉田幽幽地舉起一隻手,按著它的鼻尖把它推開了。吉田極度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並且只用了最少的身體活動,用這樣輕輕的懲罰方式來趕走那隻知道懲罰的動物。這種方法企圖讓不明所以的貓陷入懷疑並以此為契機放棄進攻。吉田起初以為這個方法奏效了。結果這次貓轉變了方向,慢吞吞地跳到了被子上,蜷成一團開始舔毛。貓跳到那裡,吉田就夠不到了。如履薄冰的吉田突然呼吸變得沉重起來。他猶豫著要不要叫醒母親,結果壓抑著的怒火又高揚起來。對吉田來說,忍耐並不是無法做到,只是在忍耐期間假如他睡著了,就必須要考慮到那種可能性會完全消失。而且一想到自己不知道要忍受到什麼時候完全取決於貓,取決於不知什麼時候起床的母親,他就無法將這愚蠢的忍耐堅持下去。另外,要把母親叫醒就不得不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恐怕還要叫許多次。光是想像那種心情,吉田就感到非常麻煩。——過了一會兒,吉田開始慢慢扭動身體讓自己起來,他已經有一段時間無法自己起床了。他好不容易坐到了地板上,然後用力抓住蜷縮在被子上睡覺的貓。光是這樣的運動,吉田的身體就像波浪一樣搖晃了起來。然而這時的吉田別無他法,為了「不再費事」倏地把貓扔到了它剛爬進來的角落裡。在床鋪上盤腿坐好之後,他的身體又陷入了恐怖的呼吸困難之中。
二
吉田的痛苦終於變得不再難以忍受。他終於有了可稱之為睡眠的睡眠,並開始有了反思:這次可真是受了不少罪啊。他回想著過去痛苦的兩周里發生的事。那不是思考,什麼都不是,只是荒蕪的岩石堆砌而成的風景。其間他咳得最厲害的時候,腦海里總是會浮現出一個不明所以的詞——希爾卡尼亞的老虎。它和咳嗽時喉嚨的震動有關,主要還是因為吉田總在自我暗示「我是希爾卡尼亞的老虎」。可這「希爾卡尼亞的老虎」究竟是什麼?吉田每次咳完都會感到困惑。吉田以為它肯定是自己睡覺前看的小說中出現過的詞,可他怎麼都想不起來。有時,吉田還會想到另一個詞——自己的殘像。吉田咳嗽咳到筋疲力盡的時候靠在枕頭上,還是會輕微地咳上幾聲。吉田覺得輕微的咳嗽時不需要控制腦袋的動作,便放任不管。然而腦袋在輕咳之下還是會跟著搖晃,這時就會出現若干個「自己的殘像」。
不過這些都是那痛苦的兩周里的事了。現在即使晚上同樣睡不著,吉田的心裡已經可以感受到追求快樂的心情了。
一天晚上,吉田望著香菸。地板旁邊的火盆下面可以看見裝菸草的菸袋和煙管。與其說吉田主動看它,不如說是逼著自己去看,因為看到它的時候吉田能感受到一種難以名狀的快樂。吉田夜不能寐就是這種心情在作祟,也就是說他內心有一種太興奮的心情。吉田甚至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因此變得火熱起來。然而吉田完全沒有朝向別的方向去睡覺的意思。否則,自己好不容易感受到的宛如春夜的心情瞬間就會變成病懨懨的冬天一樣的心情。不管怎麼說,失眠這件事情對於吉田來說都是痛苦的。關於失眠,吉田聽別人說過這樣一種學說——失眠的原因歸根結底是患者自己不想睡。自從得知了這個說法之後,每當自己睡不著的時候,吉田就會想自己是不是不想睡,並且整夜都嘗試著這樣去觀察自己。而現在,吉田明白沒有必要再去自我觀察能不能睡著了。一到了把隱藏的欲望付諸行動的時候,吉田又不得不全部否定。吉田知道,不管他是否抽菸,僅僅走到抽菸的工具觸手可及的地方去,宛如春夜的心情一定會被吹得煙消雲散。若是又抽了一支,那麼吉田大致就能判斷出那令人恐懼的咳嗽所帶來的痛苦了。重要的是,自己一旦因那人而受了苦,母親立即就會發怒;如果趁母親睡覺的間隙吸一根他忘帶的香菸的話——想到這兒不言自明,吉田只得否定了這種欲望。因此,吉田絕不能明目張胆地去思考這種欲望。這樣,他才能在望著菸草的時候心中感受到失眠的春夜般的悸動。
一天,吉田讓母親給他拿來鏡子,反射庭院裡寒冬時節枯萎的風景。對於吉田來說,南天竺的紅色果實映入眼帘後會給人以驚醒的刺激。用望遠鏡對準反射在鏡子上的風景時究竟有沒有效果,吉田在長久的臥床中偶爾會思考。吉田心想,應該沒問題。然後他把望遠鏡和鏡子重合在一起觀察,果然沒問題。
村裡的大麻櫟樹伸展到了庭院的一隅。一天,樹上傳來了很多隻鳥兒嘰嘰喳喳的叫聲。
「那到底是什麼鳥呀?」
吉田的母親發現後,從玻璃拉門走出去看,嘴上還振振有詞,像自言自語,也像說給吉田的。每次母親這樣,吉田都會生氣。這次,他抱著「隨她去」的心情故意沉默不語。然而吉田沉默是因為心情好,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因沉默而感到痛苦,那時他就會反抗道:「你這些話好像在問我,又好像沒問我,難道你覺得我能看到嗎?」待母親否定了他的這番意思後,又會進一步反駁道,「不管說多少次,你總是意識不到自己在說一些漫不經心的話,你總是說啊說啊的,讓我覺得自己有義務去看,即使自己沒有能力也要拿起鏡子和望遠鏡去看。這讓我很痛苦,你感覺不到嗎?」這一天從早上開始吉田的心情就很不錯,因此不吭聲地單單聽母親說話。而母親好像也完全沒有顧及吉田的想法繼續說著。
「好像是咿喲鳥(1)。」
「是叫栗耳短腳鵯吧。」
吉田猜測母親大概想說的是這種鳥,但是只用了它的叫聲來形容,於是這樣回應道。過了一會兒母親好像還是沒有注意到吉田的想法,繼續說道:
「好像毛還長得挺茂密。」
比起生氣,吉田更覺得母親的想法很好笑。
「你說的是灰椋鳥吧。」
吉田說罷,感覺很想笑。
然後又一天,吉田在大阪經營了一家收音機商店的么弟來探望他。
幾個月前,母親還住在么弟的家裡。五六年前,吉田的父親為了讓沒有上學的么弟做點合適的買賣,還有為了老兩口和小兒子的生計和養老,買了一家小雜貨店。么弟用一半改造成了自己經營的收音機商店,雜貨店還由母親經營,這樣他們生活在一起。商店位於大阪市區一直向南走的小城鎮,十幾年前還是一片荒蕪的農田,後來那裡逐漸建起了住宅區、學校和醫院。那裡本來有許多當地百姓建造的小型長屋,後來隨著農田的減少,長屋也消失了。么弟的商店所在的地方是較早建立起來的街道,兩側是銷售各種東西的商店。
兩年多以前,吉田病情惡化,於是從東京回到了大阪的家。吉田回家後第二年,父親就去世了。不久吉田的弟弟也從部隊退伍歸來,逐漸過起了安穩的生活,做了生意,又娶了老婆。然後藉此機會,吉田、母親和弟弟受到在其他城市有了自己家的兄長的照顧,在他之前住過的城鎮稍遠處的一個村莊裡找了一間適合病人靜養的不錯的房子,於是三個月前他們住到了那裡。
么弟在吉田的房間裡和母親說著不咸不淡的家常,之後就回家去了。母親送走他後回到吉田的房間裡,過了一會兒,母親突然對吉田說:
「聽說雜貨店他家的女兒去世了。」
「哦……」
吉田應聲過後開始思考弟弟為什麼不在他的房間裡說,而只告訴了母親。果然在弟弟眼裡,自己是一個不能聊這些話題的病人。想到這裡,吉田又說了一句「這樣啊」,然後問母親:「為什麼他不在我的房間裡說呢?」
母親回答道:「他肯定是怕嚇著你。」
母親看起來並沒有特別在意這件事,於是吉田很想反問她「你被嚇到了嗎」,可最後吉田沒來得及問,只顧著一動不動地思考那家女兒去世的事。
吉田以前就聽說她得了肺病,常年臥病在床。她家的雜貨店和弟弟的商店只隔著一個路口,再過去兩三家。吉田曾被多次告知姑娘就坐在店裡,可他卻怎麼都想不起來了。只記得那姑娘的母親常常到附近來,他們見過。她母親的在吉田的印象里是個大好人,好到會讓人對她產生一絲慍怒。她母親總是面帶怪異的笑容和附近的老闆娘們閒聊,她經常被嘲笑——吉田偶爾會看到這樣的場景。不過這些都是吉田的錯覺。因為她聽不見,別人只能通過用手比畫來和她交流,再加上她說話時發出的鼻音,給人一種被嘲弄的印象。實際上就算稍微被別人嘲笑,正因為有人用手比畫著和她說話,聽她發出的含混的鼻音,她才能無所顧忌地融入近鄰中間。這就是那片街區真實的生活模樣——吉田住在那裡得知了許多事情之後才明白。
這樣,吉田對雜貨店的了解不是通過那個女孩,而是她的母親。漸漸地和自己的情況相似女孩引起了吉田的關注,那之後她的身體就越來越差。街坊鄰居說雜貨店的老闆是個非常吝嗇的人,不帶女孩看醫生,也不給她買藥。只有她的母親照顧她。女孩住在二層的一個房間裡,她的父親、兄長和剛嫁過來的嫂子從不靠近她。而且吉田還聽說她每天飯後還要吃五條青鱂,他心裡想著「怎麼又是這種東西?」,然後開始留意那個女孩。不過對吉田來說,那歸根結底還是素不相識的外人的事。
後來過了一段時間,雜貨店的兒媳婦到吉田家去收錢,吉田在自己的房間裡聽到了她和家人的交談。她說,女孩吃了青鱂之後情況好多了,她的公公每十天去野外抓一次,最後還說到了「我家的漁網閒著,你們也給你家的病人抓來吃吃吧。」吉田聽了感到一陣狼狽。原來自己的病情已經盡人皆知,到了被公開明說的地步,吉田感到震驚。不過轉念一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他現在才察覺到這一點,全都是因為自己平時把自己想像得太好了的緣故。讓吉田印象深刻的是,她居然讓自己也吃那種東西。後來家裡人笑著和他說起這件事時,吉田才發現他的家人也是這樣想的。吉田故意使壞地說道:「等魚再稍微長大一點吧。」吉田想到吃著那種東西卻離死亡越來越近的女孩就難以忍受,心情變得陰鬱起來。後來吉田搬到了現在的村莊裡,就再沒有女孩的消息了。時隔很久之後,母親去弟弟家回來,吉田才知道女孩的母親突然去世的事。她的母親有一天在家裡從玄關台階往長方形火盆的地方走時,因為突發腦溢血之類的病死去了。雖然這話聽起來很無情,吉田的母親認為女孩的母親死了,女孩也會非常痛苦吧,因此非常掛念她。別看那老婦平時看起來是那樣,她瞞著老爺子帶女兒到市民醫院看病,趁女兒睡著的時候會偷摸著去買藥——老婦偶爾在路上遇見母親就會向她抱怨這些事,母親感嘆道:「媽媽就是媽媽。」這件事吉田感觸頗深,徹底扭轉了他平日裡對老婦的印象。母親又向他轉述了街坊鄰居的話,據說那老婦死了之後,老爺子就擔起了照顧女兒的任務,後來她的情況是否好轉不知道,但是老爺子對街坊們說了這樣一番話——老婆子生前什麼都不會,可是每天上下樓三十多遍,光是這一點我就很佩服她。
以上就是吉田最近聽來的有關那女孩的故事,他想起這些事,感受到了女孩死時的淒涼,不知不覺自己的心情完全變成了無依無靠的奇怪心情。明明自己住在明亮的房間裡,身邊還有母親陪著,可為什麼有一種感覺——唯獨自己墜入深淵,怎麼都出不去呢?
「我還是被嚇到了。」
過了一會兒,吉田這樣對母親說道。母親反而一副徵求吉田贊同的語氣回應道:「我就說吧。」然後又仿佛無視了自己的要求似的接著說了很多那女孩的事,最後還感慨道:
「她家的女兒沒有了媽媽活不下去啊,她媽媽死了兩個月後,她也跟著去了。」
三
吉田聽了女孩的事想起了很多。首先吉田意識到的是,從那裡搬到這兒的村莊沒幾個月,可這期間卻得到了很多那個城鎮裡有人去世的消息。吉田的母親每個月回去一到兩次,每次回來一定會帶來這種消息。而且那些人大抵都是因為患了肺病而死。聽她說,那些人從患病到死亡之間的時間非常短暫。某學校老師的女兒僅撐了半年左右就去世了,現在他的兒子又病倒了。大路上的毛線雜貨店老闆最近還在用店裡的毛線織機工作了一整天,可是突然就死了,他的家人匆忙閉店回了老家。後來那裡就變成了咖啡店……
吉田覺得這種事發生得有些頻繁,是由於他如今居住在這小村莊裡,並且偶爾聽說這種事的緣故。自己居住在這村莊的兩年里也是一樣,他不禁想到,這種事真是無數次發生然後又平息。
大約兩年前,吉田病情惡化,於是他延長了在東京上學的時間,回到了大阪的家裡。對吉田來說,在那裡的生活是他第一次有意識地接觸社會。可話雖這麼說,吉田總是閉門不出,那些知識大抵都是通過家人傳到吉田耳朵里的。通過剛才別人推薦給他的雜貨店家的女兒吃的青鱂這種治肺病的藥,吉田可以了解到人們在和這種病戰鬥時的絕望。
起初當吉田還是學生的時候,那時他回到家裡休假。一回到家,母親就問他要不要嘗嘗人腦燒(2),吉田聽了非常厭惡。母親用一種算不上膽戰心驚的奇怪的語調說出來的時候,吉田不知道母親到底是不是認真的,心情覺得奇怪,多次回看母親的臉。那是因為吉田一直相信母親不是說那種話的人,一想到母親說了那種話,就會莫名其妙地產生一種不可靠的感覺。而且當吉田知道母親從推薦人那裡已經拿到了一點時,就完全變成了厭惡。
據母親說,有一個女人來賣蔬菜,在她聊天的過程中就說起了那個肺病特效藥的事情。那個女人的弟弟就是患了肺病死了。然後在村裡的火葬場焚燒完畢之後,寺里的和尚跟在她身後對她說:「人腦燒是治這個病的藥,看你也是個熱心幫助別人的人,就拿著它吧,以後遇到了這個病惡化的人就分給他一些。」他說罷,就把它遞給了那個女人。
聽了這段話,吉田眼前浮現出了那個女人不治而死的弟弟、站在火葬場的預備埋葬骨灰的姐姐,還有那個說是和尚但總覺得不靠譜的男人說著那種話,撥弄著燒剩的殘骨的情景。那個女人相信了那些話,並且一直隨身攜帶不是別的而是自己的弟弟的大腦燒,然後遇到因為患這種病的人就想要分享的心情,吉田實在難以忍受。而且母親明知他不會吃那些東西,居然還收下,接下來究竟要怎麼做,吉田認為母親做了一件無法挽回又令人討厭的事情。就連在一旁一直聽著的吉田的么弟也說:「媽媽,以後不要再說那種事了,太討厭了。」他說罷,事情變得滑稽起來。不過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回到這個城鎮來,過了一陣子吉田又被人推薦要不要嘗試一下上吊的繩子,「雖然你可能認為這有點愚蠢」。推薦人是大和的一個漆匠,他還給吉田講述了那繩子到手的整個過程。
據說城鎮裡有一個鰥夫,是個肺病患者。他的病情很嚴重,基本上沒有人給他治療,被拋棄在一間破房子裡,終於熬到了最近上吊死了。他生前借了很多錢,死後許多債權人聞訊而來,於是房東把這些人聚集起來,把他的財產都競賣了。可是他的遺物里出價最高的就是他上吊用的繩子,繩子被分開賣掉了。房東不光用那筆錢給他辦了簡單的葬禮,還把滯交的房款都收了回來。
吉田聽了這個故事,感覺那些相信迷信的人是無知且愚蠢的。可轉念一想,人類的無知不過是程度上的差別而已,這樣一來除去愚蠢剩下的就是那些人對肺病治療的絕望,還有病人們無論如何都想得到自己在變好這樣的暗示。
前一年母親因重病住院,吉田也跟著一起去了。那時吉田在醫院的食堂心不在焉地吃完飯後,正在呆呆地望著映在窗戶上的風景,突然眼前出現了一張臉,用非常壓迫而有力的聲音說:「來看心臟嗎?」
在他耳邊說話的是一個女人。吉田一驚,看著那女人的臉,發現她是被雇來照顧病人的女護工。女護理每天都不一樣,但是那個女人在那段時間裡經常說一些心懷惡意的玩笑話,把其他女護工聚集到食堂來。
吉田被她這樣突然問到,不明白是什麼意思,盯著她的臉愣了一下,隨即回應道:「哦,原來是這樣。」吉田明白過來,原來自己在眺望庭院之前咳嗽了,然後她誤以為自己是咳嗽之後看向庭院的,於是推測他肯定是來看心臟的。吉田根據自己的經驗也知道,咳嗽會突然加快心臟的跳動。吉田明白原委之後才開始向她否認,然而那個女人根本不管吉田說了什麼,兀自一動不動凝視著吉田,用近乎威脅的口吻強硬地說道:「我告訴你一種對那種病有效的藥吧!」吉田因被一次兩次當成有「那種病」的人而感到不快,直截了當地反問了回去,「到底是什麼樣的藥」。然後那個女人又說了一句話,讓吉田不再說話了。
「那就算在這裡告訴你,在這個醫院也是行不通的。」
那女人用嚴肅的語氣反覆吊人胃口,她所說的那個藥是將抓來的老鼠幼崽放進不掛釉的土陶壺裡蒸烤製成的鼠崽燒,只要吃非常少量,「不到一隻的量」就會痊癒。而且在說到「不到一隻的量」的時候她還用可怕的表情睥睨著吉田。吉田聽她這麼一說,完全被她控制了。但是通過那女人對自己的咳嗽之敏感和考慮到藥的這兩點,吉田可以想像她在做女護理的同時還在推銷藥物,一定是她的親人得過這種病的緣故吧。而且吉田來到醫院後,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就是這一群寂寞的女護工。她們不是單單因為生活的需要,而是死了丈夫,或者年紀大了而沒有人來贍養之類的緣故,吉田從她們的身上觀察到了某種人生不幸的烙印。或許這個女人也是因為親人患了那種病死了之後才來做女護工的,吉田當時突然這樣想到。
吉田因為生病的緣故,偶爾會通過這樣的方式直接接觸社會,這也是他接觸社會的唯一方法。雖然他接觸到的那些人都是看出他患了肺病才來接近他的。在醫院的那一個月里,他又遇上別的事情。
一天,吉田去醫院附近的市場給病人買東西。在市場買完東西往回走時,路上站著一個女人,那女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吉田的臉,靠了過來:
「您好,不好意思……」
她這樣叫住了吉田。吉田心想不知道是什麼事,於是回頭向那女人看去,心想大概是她認錯了人。街上常會發生這種事,通常雙方都會在好印象中分開。這時的吉田也是以一種善意的態度在等那女人接下來要說的話。
「您是不是得了肺病?」
突然被別人這樣說,吉田感到非常震驚。但是對於吉田來說這並不是稀奇的事情。他在心裡想確實有人會問沒禮貌的問題,不過從她專心盯著吉田看的那多少缺乏知性的表情中,產生了一種接下來會不會跳出什麼人生大事件的心情。
「嗯,確實生病了,怎麼了嗎?」
他說罷,那女人突然毫無顧忌地說出了下面的話——那種病是憑醫生和藥治不好的,到底還是沒有信仰的話到最後還是無法得救,我丈夫以前也是因肺病而死,後來我也得了同樣的病,於是開始信教,並最終痊癒了。所以你最好也信教,然後治好那種病——她娓娓道來這些話。其間,吉田不由得關注起她的臉,而不是她說的話。她看著吉田捉摸不透的表情,猜測了許多吉田的想法,並且十分執拗地繼續說那些話。並且終於在對話轉變成後面的內容時,吉田全都明白了。那女人自己經營著一家天理教的教會,她從腰帶的縫隙里拿出來一張橡皮印刷機印製的說不上是名片的寒酸紙片,上面有地址。她開始遊說吉田一定要去那裡聽大家聊天,並且還能做禱告。正巧這時一輛汽車駛來,摁響了嘟嘟的喇叭聲。吉田早就注意到了那輛車,他希望和那女人趕快結束對話,然後靠向路旁,那女人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汽車的喇叭聲,而是因吉田對自己的注意力變弱而急躁起來,繼續試著遊說,汽車終於不得不在路上停了下來。吉田覺得對方這樣做自己很沒面子,便催促她靠到路邊,可那女人並沒有注意到其他,從剛才的「你一定要來教會」突然話題一轉成了「我現在就要回去,你也一起來吧」。吉田以自己有事表示了拒絕後,她馬上又問吉田住在哪裡。吉田模糊地說是「大南邊」的地方。吉田想讓她知道自己並不想告訴她,可她窮追不捨地又繼續問:「南邊的哪兒,是××嗎,還是××?」在她的誘導下,吉田不得不一點一點供出了自己家的町名、幾丁目。吉田沒有一丁點對那女人撒謊的意思,於是就把自己的住所全都告訴了她。
「哦,二丁目的幾號?」當在同一個節奏下被追問到了最後時,吉田聽了之後一下就發怒了。吉田突然意識到,如果連說到那種程度的話今後不知還會有什麼煩人的事情。與此同時,咄咄逼人地追問的執拗女人的態度突然讓吉田感到強烈的壓迫感,吉田不耐煩地說:「我不會說的。」說完斜眼看著她。女人突然一臉驚愕,看到吉田慌忙緩和了表情後,說了一句「那麼日後請一定到教會來」後,向著吉田剛才來的市場的方向走去。吉田本來只是想聽完女人的話再委婉地拒絕她,結果不知不覺中被逼問到最後,不由得感覺突然慌張而生氣的自己竟也有一點可笑。在陽光明媚的上午的街道上,吉田走著走著,意識到自己像病人一樣的難看的臉色,想到自己的鬱悶的目光竟有些生氣起來。待一回到病房,他就問母親:「我的臉色有那麼差嗎?」
語畢,他一邊拿出鏡子看著自己的臉,一邊向病床上的母親講述來龍去脈。
吉田的母親說:「你覺得只有你一個人這樣嗎?」然後她講了自己去市營的公共市場的路上也遇上過幾次同樣的事情。吉田終於開始明白了。那是教會在努力發展信眾,每天早晨那些女人在市場或者醫院等人多熱鬧的場所附近的路上拉開大網,專盯那些臉色不好的人,以對待吉田的同樣手段強拉去教會。「什麼嘛。」吉田感覺社會遠比自己想像的更加充滿現實和艱辛。
吉田經常想起一個統計數字——因肺結核而死的人數百分比。根據那項統計,因肺結核而死的一百人中有九十人以上是極度貧困者,上流階層中只有一個人不到。當然這是「因肺結核而死的人」的統計,並不代表極度貧困者和上流階層的死亡率。而且雖然在說極度貧困和上流階層,它們所包括的範圍卻是不清楚的。不過,這對吉田想像接下來的事情是足夠了。
就是說,現在有非常多的肺結核患者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會死亡。而且那其中能如願得到最妥善治療的比率一百個人里連一個都不到,其中九十多個人幾乎沒有用正經的藥就匆匆死去了。
吉田到現在為止只是從這統計數字抽象地想出那些,把它和自己經歷的事情放在一起思考,想到雜貨店的女兒的死,和自己這幾周以來遭受的痛苦的時候,不由得模糊想到這些——統計數字裡面的九十幾個人一定包含了女人、男人、孩子和老人。其中既有人堅強地忍受自己的不如意和病痛,也有很多人難以忍受。但是疾病這種東西絕不是像學校的徒步行軍那樣可以把弱小的難以忍受的人排除在外,而是無論好漢還是膽小鬼都並列一排,無論本人願意與否,都被拖拽到死亡這個最後的終點。
(1) 學名為栗耳短腳鵯,發出「咿喲咿喲」的叫聲。
(2) 燒,即黑燒,中國古代民間藥的一種製作方法。將動植物放在土罐里蒸燒成黑色。江戶時期的元祿、享保年間傳入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