檸檬 · 雪後
一
當行一猶豫該留在大學還是找工作的時候,他之前師從的教授給他提供了一個職位,雖然並非能大富大貴,卻既能滿足他繼續研究的願望,也能維持生計。那位教授在他主持的研究所里為行一提供了一個職位。之後行一便開始了樸素的研究生活,同時也開始了和信子的婚姻生活。他們的婚姻遭到了行一的父母和家族的反對。可是最終行一除了給他們留下任性、固執的印象之外,也沒有別的方法。
他們二人在東京郊外開始過起了儉樸的生活。櫟樹林、麥田、街道、菜園和地形多變的郊外是安靜的、清新的。飼養有奶牛的牧場是信子喜歡的地方。緊湊的百姓人家是行一喜愛的地方。
「如果遇上了馬鞭,馬鞭不是這樣拉著嘛,不躲到鞭子的這一側會很危險哦。」行一在教妻子如何躲避馬鞭。偶爾會有被馴馬師牽著的馬信步走在春天揚著灰塵的馬路上。
租給他們房子的房東是在這片土地上定居的一位農夫。農夫對這對小夫妻很是關愛。有時會帶著他的渾身散發著陽光和泥土氣息的孩子來他們的家裡玩耍。行一也會從房東家密布著苗床的前院抄近路進進出出。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那是什麼聲音?」行一放下吃飯的筷子,一副認真傾聽的姿勢,並用眼睛示意妻子。信子哧哧地抿嘴笑道:「是麻雀喲。我在房頂撒了麵包屑。」
那聲音一響,信子就會放下工作上到二樓,躡手躡腳地靠近鑲在拉門上的玻璃旁。其間麻雀不是走著,而是並腳跳著,四五隻麻雀在啄食。信子一動不動,可它們好像還是注意到了信子,呼啦一下全都飛走了。——信子這樣說道。
「它們慌張地逃走了,也不看人家一眼……」
聽到這兒,行一笑了。信子經常說這樣的俏皮話來為單調的生活增添色彩。行一心想,信子真是窮開心。後來信子懷孕了。
二
藍天遼闊,樹葉盡落,三球懸鈴木的果實幹燥呈褐色。冬天,乾冷的風呼呼吹過,村里發生了殺人案。盜賊猖獗的流言四起,火災頻頻發生。日漸縮短的白晝里信子大門緊閉,連飛進房子的樹葉她都感到害怕。
一天早上,鋪著白鐵皮的屋頂發現了人的足跡。
行一疼惜因用水和瓦斯感到不便的有孕在身的妻子,決定在市里找一處房子。
「房東去了交番(1),可是警察卻堅信自己管轄範圍內不會發生事故。去了好幾次,他都這樣回應,也沒見來巡視。」
於是信子拜託房東太太幫她看家,她去了一趟市里。
三
有一天,天空飄起了大雪,好像在告知早春的來臨。
清晨還在床上的行一聽到屋頂雪化後的水滴答滴答地打在白鐵皮上的聲響。
打開窗戶,和煦的陽光灑滿了房間。一片耀眼奪目的世界!百姓家的茅草屋頂鋪著一層厚厚的雪,蒙蒙的水蒸氣裊裊升空。天空中是剛剛形成的雲朵!它們在深邃的碧空中發出雪白的光,形態優美地翻滾著。行一看著眼前的一番景色。
「起床咯,起床咯!」
信子來問候早安了。
「哎呀,好暖和啊。」她邊說邊晾曬著被褥。她這一抖,一股陽光的味道撲鼻而來。
「呼呼嘰嘰——」
「啊,是樹鶯。」
兩隻麻雀在樹上晃得羅漢柏都搖擺起來,之後轉了一圈躲到了樹下的陰涼處。
「呼呼嘰嘰——」
「是口哨聲。」行一認為那是附近理髮店餵食小鳥的小夥計發出的。行一對他產生了一絲讚許。
「哎呀,真的是口哨聲啊,真是討厭。」
御岳教會的老人們每天早晚都會朗朗禱告,還會到開闊的平原地帶隨著口令做體操。他們做了一個大大的雪人,旁邊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御岳教會×××作之」。
茅草屋頂的雪融化得像梅花鹿身上的斑點,升騰起來的水蒸氣也日漸減少。
一個月色甚好的晚上,行一外出散步。走到一處平緩的地方,那裡恰好形成了一定斜度的坡路,兩個身穿滑雪服的男人沐浴著月光在雪道上滑翔。
聽信子說,白天孩子們坐在一塊木板上,手拿木棒列隊滑雪而下,他們的滑雪道是在山中劈開的一條坡道,和這段坡道相連。那裡像撒了一層滑石粉似的發出奇異的光。
行一在月光下咔嚓咔嚓地走在冰凍的雪上,一邊走一邊進入了美麗的幻想中。那天晚上,行一給妻子講述了俄羅斯的一位短篇小說家寫的故事。
「坐上來吧。」
少年邀請少女坐到他的雪橇上。兩個人拉著橇在一段長長的斜坡上行進,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接著從那裡開始向下滑去——雪橇漸漸加速。頭上繫著的頭巾在風中啪嗒作響,寒風咻咻地滑過耳邊。
「我愛你。」
少女突然在風中聽到了這聲低喃,心跳咚咚地加快。然而當雪橇減速,耳邊呼嘯的寒風消失,直至二人停下來後,她的心上籠罩了一層疑雲——那一聲低喃仿佛是她的幻聽。
「怎麼樣?」
從少年爽朗的神情中,她難以分辨。
「再來一次。」
少女為了確認那聲音,汗流浹背地再次拖著雪橇走上雪道。——頭巾又開始呼嘯起來。咻咻——風又從她耳邊划過。心跳咚咚加快。
「我愛你。」
少女嘆了一口氣。
「怎麼樣?」
「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少女發出了近乎哀號的聲音。這次一定要聽清楚。這次一定要。
可無論嘗試多少遍都是一樣的結局。少女欲哭無淚地與少年告別。這一別就是永遠。
——之後二人住在相隔甚遠的城市裡,各自結了婚。——不過直到耄耋之年,兩個人都沒有忘記那天的滑雪。——
這個故事是行一從他從事文學創作的朋友那裡聽來的。
「嗯,也挺好的。」
「可能是哪裡錯過了。」
有一天發生了一件大事,信子在那條坡道上摔倒了。她很害怕,不敢告訴丈夫。產婆檢查那天,她害怕到顫抖。不過幸好胎兒沒有什麼異常。後來,信子對丈夫說了這件事。行一大怒,信子從未見過他這樣發怒的樣子。
「你怎麼罵我都無妨。」信子哭泣著說道。
然而這樣安心的日子沒有持續下去。一天信子睡了一會兒,她的母親被召喚而來。醫生檢查出她的腎臟出了問題。
行一失眠了。恰好研究所的實驗也進展得不盡如人意。年輕的行一在研究上經驗尚淺,因研究不順利而遭遇的挫折折磨著他。夜不能寐的腦海中一想到信子會出無法挽回的事故,就痛苦萬分。他屈服了。行一覺得這正是自己無法挽回的事。
「啪嗒啪嗒啪嗒……」他感覺到了振翅的聲音。
「咕咕咕咕……」遠處出現了一隻對手。
一隻在這邊疲憊不堪,另一隻在那邊武魂燃起。
一隻漸漸沒了聲息。
「咕咕咕咕……」一聲、兩聲、三聲過後,也不再啼鳴了。它進入了自己的圈裡。
行一不知不覺間已經習慣了把那聲音當成賽艇的了。
四
「那個,電車的車票放在家裡哦。」信子遞給系完鞋帶的丈夫帽子後,微弱地說道。
「今天你還哪兒都不能去哦。你的臉看起來還是有點兒浮腫。」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
「媽媽……」
「讓岳母大人過來吧。」
「所以說……」
「所以我把車票放在家裡好了。」
「我就是這個意思。」信子衰弱的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隨即又發起呆來)——她還穿著懷孕之前的和服,隨著生產日期的臨近,裙角有些撐開了。
「今天我有可能去大家裡一趟。要是找房子浪費了時間我就不去了,直接回來。」他撕下一張車票遞給妻子,面露難色。
是這裡啊。他心想道。他在那條妻子摔倒的坡道上看到了紅色泥土中露出的灌木和竹林的根。
——走近一看,紅土中露出的是女人的大腿。有好多好多。
「這是什麼?」
「那是××從南洋帶回來的,種在庭院裡的××樹的樹根。」不知什麼時候走近的大這樣說道。
行一明白了,一瞬間他又想到了坡道上是××家的宅邸。
走了一會兒,又到了一條鄉間小路上。沒有了宅邸的氛圍。裂開的紅色泥土中赫然生長出一根根女人的大腿來。
「這裡應該沒有某某樹,那這是什麼呢?」
不知何時,朋友又從他身邊消失了……
行一站在那裡,早上的夢鮮明地留在腦海里。那是年輕女人的大腿。它們和植物的概念結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強烈的怪異恐怖的印象。鬚根在破敗的泥土中向下延伸生長,殘破的紅土中大大的霜柱發著光。
他想不起來那是誰家的宅邸。好像是以霸氣的墾荒者而聞名的某宗派的僧侶。那棵某某樹讓他聯想到了具有氣根的小笠原露兜樹。可是為什麼會做那樣的夢呢?倒是沒有煽情的成分,行一想。
行一下午早早結束了實驗後便去找房子。這種事雖然讓他感到陰鬱,不過以他開朗的性格來說還是相當從容的。待找房子一事辦妥後,他又去本鄉訂購了實驗裝置的器具,之後又繞道大寄宿的住處。他和大初中、高中,甚至大學都在一起,只不過他學的是文科。二人的職業不同,氣質也不甚相同,卻關係親密到互相干涉對方的生活的程度。尤其是大立志要成為一名作家,從在知識的汪洋中乘風破浪做研究的行一身上能感受到共通的激勵。
「房子怎麼樣了?研究所呢?」
「唉呀,慢慢來吧。」
「你倒是看得開。」
「上次說的那件事我還是挺掛心的。下次學會上教授應該會提出報告,總這麼下去是不行的。」
話題轉到了四方山上。行一把早上做的夢告訴了大。
「那棵章魚樹還是什麼的竟然是××從南洋移植來的,有意思。」
「那可是你告訴我的……那個人很像你,淨告訴我些沒有根據的事。」
「什麼呀?什麼嘛!」
「狐狸的剃刀啦,麻雀的鐵炮啦,你老是說些有的沒的。」
「才不是,這些植物都真實存在!」
「你臉紅了。」
「我生氣了嘛!把夢裡的事都套在現實中的人身上!那乾脆我也說一個關於你的夢!」
「你說吧。」
「很久之前的事了。有O,還有C,咱們兩個也在。我們四個人一起玩撲克牌。要說在哪兒玩的,應該是你家的庭院裡。等我們開始玩的時候,你從一個倉庫一樣的地方拿出來一個好像是售票廳一樣的小房子。然後你鑽進去坐下,從售票窗口說道:『來吧,給我發牌到這裡。』好玩極了,可是還要給你發牌到窗口,我們就生起氣來,然後O也鑽了進去占領了另一個窗口……怎麼樣,這個夢?」
「後來怎麼樣了?」
「這是你的風格吧……不,是說被O占領的那個部分像極了你。」
大送行一去了本鄉路。美麗的火燒雲在天空移動。太陽落山的街上夜幕初降。可是其中的人卻看起來生機勃勃的。兩個人走著走著,大給行一說起了社會主義運動和參與運動的年輕人的事。
「美麗的火燒雲到了秋天可就看不到了,現在好好看看吧……我最近變得從容多了。天空很漂亮吧?可是我卻沒什麼感情變化。」
「你說得可輕鬆。再見吧。」
行一把下巴埋在毛線圍脖里,和大分開了。
透過電車的窗戶可以看見從樹葉間灑下的美麗的陽光。火燒雲漸漸變為死灰。黑夜降臨,遲歸的馬車就像捧著一束紙包著的蠟燭火焰走著。行一在電車裡想起了剛才大說的社會主義的事情。他感到自己非常被動,非常迷茫。他想,自己苦心經營的那個家就是大夢裡出現的售票廳。每當聽到「社會的底層」這個詞時,他就會想起紅土中長出來的女人的腿。不拘小節的大絲毫沒有察覺到有妻兒的行一的情緒。行一打了個冷戰。
滿員電車在終點站下車的人都穿著勞動的制服,有很多勞動者。賣晚報和賣鯉魚的小販通過昏暗的省線陸橋,在反射燈的強光中默默地沿著坡路而下。兩個人的肩上都擔著沉甸甸的貨物。行一總是會這樣想。沿著坡路而下,星星就會藏到雜樹林的樹蔭中。
路上,他偶然遇到了正要回家去的岳母。在和她打招呼之前,行一先是觀察了一陣子,以一種在街上罕見家人的目光。
「您怎麼看起來有氣無力的?」
她的肩膀耷拉著,令人憐惜。
「您回來啦!」
「啊,你也回來啦。」岳母一副呆呆的表情。
「你累了吧?怎麼樣,房子找到了嗎?」
「都不太合心意啊。您……」
行一心想,還是先回家再說吧,於是就沒有提到今天找房子時略顯混亂的情況。
岳母突然用甲州方言大聲地說道:「我今天看到了了不得的東西。」
據說是街上的牛產子的事。那是一頭經常拉貨的運輸牛。剛把貨物送到目的地就要生了,貨運老闆和那家人正慌亂時,那頭牛輕而易舉地生下了一頭小牛。牛媽媽一直休息到了傍晚。然而岳母看到那頭牛的時候,它正拉著一台車,車上鋪著草蓆,上面有一隻小牛。
行一想起了今天看到的美麗的火燒雲!
「牛車旁聚集了很多人在看。還有的男人借了燈籠來,朝人群喊道『讓開、讓開』,這樣前方才閃出一條路,他趕著牛繼續往前走……大家都看到了……」
岳母努力抑制著心中強烈的感動。
「好了好了。」行一感到胸中有一陣膨脹的思緒,緊緊地壓迫著他,「那我就先回去了。」
岳母說還要買東西,於是行一把她留在蔬菜店,在微弱的星光下快步踏上回家的小路。
(1) 交番所的簡稱,即派出所和街角的警察崗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