檸檬 · 在有古城的町(1)
一天午後
「居高望遠,咳咳……真是一副奇觀啊。」
他一手撐著傘,一手拿著扇子和手帕。頭髮禿得恰到好處,像塞子一樣插在一頂平頂草帽里——這樣的一位老人開朗地感慨著,從峻的身邊走過。他口中念念有詞,眼睛沒有看峻,只是眺望著遠處,嘴裡不停感慨著在石牆邊的椅子上坐下。
出了町,是一片約八公里見方的開闊的綠地,一灣深藍色的海水與天相連,邊緣模糊的積雨雲靜靜地盤踞在水平線上方——
「啊,是呀。」峻有些遲疑地回答道。說罷,那聲音的餘味仿佛還殘留在嗓子裡,縈繞在耳畔,當時的他完全不是眼前的他。對那位無拘無束的老人的好感都刻在了峻的臉上,他再一次被剛才那靜謐的風景吸引了……那是一個微風習習的下午。
峻的妹妹在最可愛的年紀去世了,他打算冷靜地思考一下。出於這稚氣未脫的感慨,峻在還沒有出五七的時候離開家,到此地的姐姐家裡來。
峻發了一會兒呆,他一直以為從某處傳來的哭聲來自故去的妹妹,後來才意識到那是別人家的孩子。
誰啊?這麼熱的天,讓孩子哭個不停。他想道。
比起妹妹死去的時候和在火葬場的時候,反倒是踏上這片陌生的土地後,「失去」的感覺才更深刻地刻在了他的心裡。
有很多蟲子會聚集在瀕死的種子周圍,悲傷和哭泣——正如他在信中寫給友人的這句話,妹妹的臨終與死後帶給他的痛苦體驗也終於在他來到此地後揭開薄薄的面紗,完全呈現在他面前。他陷入了那種思緒之中,隨著對周圍新環境的適應,他的心情也終究恢復了平靜。在町住久了,尤其是近來內心無法獲得清淨之後,他愈發對這份平靜變得恭敬起來。就連走路的時候也時刻留意儘量不要讓自己過於疲憊,還有儘量不被花草的芒刺刺到,儘量不被門縫夾到手指……這些極其微小的事左右著他每天的幸福感,並且已接近迷信的程度。此外,乾旱的夏天裡也下過一兩場雨,每逢雨停後增添的一絲秋意他都能感知到。
這種內心的寧靜和絲絲的秋意使得峻無法再沉浸於房間的書物和胡思亂想中。看到眼前的草、蟲、雲和風景,他內心那一直以來被靜靜地抑制著的激情開始燃燒了……他以為,唯有這種激情是有意義的。
「我家附近有一處古城的遺址,我覺得峻去那裡散步再好不過了。」姐姐在寄給母親的信里這樣寫道。峻到達此地的第二天夜裡,和姐夫、姐姐、外甥女四個人第一次一起登上了城樓。因為乾旱的緣故,田裡多了許多蟲子,於是人們在田裡安裝了殺蟲燈。殺蟲燈是兩三天前安裝的,因此他們四人為了眺望遠景而專程登上城樓。站在城樓上放眼望去,田野是一片殺蟲燈的海洋,遠處的則像繁星在閃爍。山谷籠罩在朦朧的光輝里,那裡的某個地方還流淌著一條大河。他因這不同尋常的景色而興奮得熱淚盈眶。沒有風吹拂的夜晚,古城裡到處都是來此乘涼並順便觀賞的町里的人們,那些塗了一層厚厚白粉的姑娘們眼裡閃爍著雀躍的光芒。
這時的天空晴朗得令人悲傷,下面則是町里鱗次櫛比的屋瓦。
小學的白牆、土造的銀行、寺廟的屋頂,綠色的植物從家家戶戶的房屋之間冒出頭來,如同西洋點心裡夾著的美人蕉葉。有一戶人家房後栽種的芭蕉葉低垂下來,還有絲柏捲曲的葉子,還能看見修剪成塔狀樹冠的松樹。所有的蒼青色陳葉中間又長出嫩綠的新葉,呈現出一團錦簇的綠色來。
遠處可見紅色郵筒,還有用白漆寫著「嬰兒車」字樣的屋檐,還能透過屋瓦間的縫隙看到晾曬紅布的晾曬板……
入夜後,街道上華燈初上,許多騎著自行車而來的鄉村青年在街道上聲勢浩蕩地直奔花柳巷而去。店裡的年輕人身著浴衣,不同於白天的舉止,調戲著那些濃妝艷抹的姑娘……此時街道也被淹沒在屋瓦間,那個插著許多經幡的則是劇場。
夕陽西照,旅館的一層、二層和三層的西窗都灑滿了餘暉。不知哪裡傳來了敲擊木頭的聲音——那聲響原本並不高亢,卻咚咚地迴響在街道上空。
緊接著又響起了蟬鳴。峻聽著蟬鳴,莫名其妙地起了興致,突然覺得蟬鳴仿佛語法中的詞尾變化。起初「吱吱吱」,接著便是反反覆覆地「知了知了,吱吱」,中間轉為「吱吱,知了知了」,最後是「吱,知了知了」,「吱,知——了」,「吱——」的一聲結束。中途會有另一隻蟬「吱吱吱」地開始鳴叫,同時又有一隻以「吱,知——了」進入尾聲,並「吱——」的一聲收尾。三重唱四重唱,五重唱六重唱地聲聲不息。
其間,峻還在古城遺址的神社的櫻花樹下近距離地聆聽了蟬鳴。他凝視著鳴叫著的蟬,訝異那有著如此纖細的節肢和皂泡一樣單薄的羽翼的小昆蟲何以發出那麼大的聲響。他發現蟬的高音是通過腹部與尾部的伸縮發出的。而絨毛密布的節肢像發動機一樣精確地活動——他回想當時的情景。從腹部到尾部都鼓脹得極其飽滿,伸縮時又仿佛調動起周身每個角落的力量——後來他突然意識到,蟬作為一種生物簡直太可惜了。
時而有人像剛才的那位老人一樣來此乘涼、觀賞景色,然後離去。
峻來這裡經常能看到的一個在亭中午睡或看海的人今天又來了,而且正和看孩子的小姑娘親熱地聊著天。
手拿捕蟬竿的孩子們跑來跑去,拎著蟲籠的小孩兒時而停下來看一眼籠中的蟬,然後又提著籠子小跑著追上手拿捕蟬竿的孩子。峻一言不發地看著那一切,感受到了仿佛在看戲一般的趣味。
另一邊,女孩子們捉住尖頭蚱蜢後大喊著「禰宜先生快來看蚱蜢……」,邊說邊讓蚱蜢做出搗米的動作。禰宜先生是當地對神社神主的稱呼。峻的腦海里浮現出了溫和的長臉前端長著兩根觸鬚的尖頭蚱蜢,如此說來它的確有神主的神韻,加上被女孩子抓住後腿身子後動彈不得做出搗米的動作(2)。
女孩子們在草叢中追趕著,幾隻受到驚嚇的尖頭蚱蜢兩條後腿奮力跳起,羽翅上面承載著陽光。時而煙囪突突地冒著煙,田地從房屋腳下延伸至遠處,呈現出一幅倫勃朗式的風景畫。蒼青的樹木、百姓人家、街道,還有隱現在綠色田間的赭石色磚頭砌成的煙囪。
輕便火車從海的方向駛來。從海帶來的風將輕便火車的煙霧吹向陸地,沿著火車行進的方向飄動。定睛一看,那看起來不是煙霧,而是仿佛煙霧形狀固定的玩具火車在行進。
陽光倏地黯淡下來,轉眼間風景的顏色也隨之發生了變化。
遠處可見斜向延伸到海岸的入海口——峻每次登上這古城的城樓都會眺望那入海口,這已經成為他的習慣。
海岸多處都有大片繁茂的樹林,林蔭之間可見人家的屋頂。入海口處貌似還泛著小舟。
這只是其中的一種風景,並非有什麼特別之處足以使他傾心以吸引他了,但就是這個風景吸引了他。
那裡有東西,那裡真的有東西。當他說出自己的想法後,就化成了虛無。
或許可以給那種心情命名為「無緣無故的淡淡憧憬」吧。如果有人問「那裡什麼都沒有,不是嗎?」的時候,他或許還會贊同,可他內心依然覺得「還是有東西」。
他甚至想,那裡居住著與我們不同種族的人類,過著與我們的世界不同的生活。雖說如此,他還是認為存在那樣一個帶有神話色彩的不著邊際的地方。
他還想到,是不是在某幅外國繪畫中見到過類似的場景,而只是自己想不起來?他想到了康斯特勃的一幅畫,然而最終還是否定了這個想法。
那麼,究竟是什麼呢?眼前這幅全景圖般的景色不局限於任何事物地呈現出一種別致的美麗。不過,他依然認為入海口的風景更勝一籌,只有那裡氣韻涌動。
在瀰漫著秋意的晴天,大海溫暖地呈現出比天空略深的藍色。偶爾白雲從天際飄過,大海又會呈現出一片白。今天的天空因之前的積雨雲和海水相接的緣故,呈現出了一種柚子裡皮的顏色,把入海口的海水也染成了一樣的顏色。今天的入海口同往常一樣籠罩著神秘的寧靜。
峻望著那景色,感覺自己像野獸一樣快要從城樓邊發出悲號,那種感覺奇妙得令他窒息。
他曾在夢裡到過一個奇怪的地方,他記得自己來過這裡——那是一種相似的感覺,一股莫名的記憶湧上心頭。
「啊,這樣的一天這樣的時刻。」
「啊,這樣的一天這樣的時刻。」
不知何時就已準備好的話此時在腦海中閃現。
「哈里根·哈奇的摩托車。」
「哈里根·哈奇的摩托車。」
一個好像剛才那位姑娘的聲音在峻的腳下又斷斷續續地高響了起來,還有丸之內街道上疾馳而過的摩托車的轟鳴聲。
這是町里一位醫生騎著摩托車回來的時間。隔壁家的姑娘聽了那轟鳴聲後顧自喊著「哈里根·哈奇的摩托車」。還有小孩子叫著「摩托」。
三層樓的旅館不知何時已經摘下了遮陽板。
遠處陽台上的紅色晾曬板也不見了。
町的屋頂升起了裊裊炊煙,遠處的山間響起了陣陣蟬鳴。
魔術與煙花
又一天。
峻吃罷晚飯,泡過澡後,登上了城樓。
薄暮的天空中時而可見數公里之外的城市在放煙花,等終於明白過來的時候,煙花已經發出了如同包裹著棉花的悶聲。兩地相隔甚遠,因此火光閃過之後才傳來爆炸聲。真漂亮啊,他心裡想道。
這時,三個少年結伴而來,領頭的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看來他們也是晚飯後來乘涼的。顧及峻,三人小聲交談著。
為了表示自己沒在聽他們說話,峻特意做出一副認真眺望遠處煙花的姿態。
在眼前寬闊的全景圖中,煙花像水母一樣明亮地綻放後又消散。海上夜幕降臨,但海上卻依然殘留著餘暉。
不一會兒,少年們也發現了那景色,他們無法掩飾內心的喜悅。
「四十九。」
「啊,四十九。」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數著兩次煙花綻放間隔的時間。峻漫不經心地聽著他們的交談。
「喂,花!」
「Flora。」年齡最大的男孩應聲。
峻邊想著在古城上的情景,邊走回家。快到家時,鄰居看到了峻,匆匆向他打招呼「您回來了」後便進了家。
峻說,有個劇團要來表演魔術,大家一起去看吧!峻的話引來了大家興奮的喧鬧。
「啊,謝謝。」姐夫笑了笑說,「你看你姐姐也不明確表態去還是不去。」故意把責任推到了姐姐身上。姐姐笑著拿出衣服。峻去古城的時候,姐姐和信子(姐夫的妹妹)在家裡都已上好了妝。
姐姐對姐夫說:「老公,扇子呢?」
「在衣兜里吧……」
「這樣啊,不過也是髒的……」
看到姐姐慢悠悠地翻著衣兜,在一旁吧嗒吧嗒抽菸的姐夫開口道:「扇子什麼的有沒有都行,你趕快收拾吧。」說罷,發現煙管有些堵塞,於是擺弄了起來。
信子的母親正在裡間幫助信子收拾,此時拿著兩三把團扇走過來,說道:「你們看看,這個行嗎?」那是糖鋪贈送的禮品。
峻看到姐姐身上穿的層層衣服,便想到在裡屋的信子會是什麼心情和什麼樣的打扮。
終於準備妥當了,峻率先走到玄關穿上木屐。
「勝子(姐姐和姐夫的女兒)還在外邊,快把她叫回來。」姐姐的婆婆說道。
穿著長袖衣服的勝子正和隔壁家的孩子們一起玩耍,聽到大人叫她沒有理,嘴裡還嘟囔著字謎遊戲。
「『活』要去哪兒?」
「是活動。」
「是活動,是活動啊。」三兩個女孩附和著。
「不是哦。」勝子搖了搖頭,接著說,「要去的地方是什麼幼。」
「幼兒園?」
「胡說,晚上才不去幼兒園呢。」勝子繼續糾正道。
姐夫來到門外,對勝子說:「趕快回來,不然我們不管你了。」
姐姐和信子也走出門外,二人濃妝艷抹的臉在黃昏中清晰可見,手裡還各拿著一把團扇。
「讓大家久等了。勝子呢?勝子,你要帶扇子嗎?」
勝子舉起一把小團扇在媽媽面前一晃,便依偎了上去。
「那,媽媽我們去了……」
姐姐說罷,婆婆又對勝子說道:「勝子,去了之後可不要吵著回來啊。」
「可不要吵著回來啊。」勝子沒有回答,模仿著奶奶說的話牽住了峻的手,然後峻拉著她向外走去。
道路兩旁有許多鄰居在陰涼處乘涼,逢人便向他們打招呼道:「晚上好。」
「勝子,這是什麼地方?」峻問勝子。
「松仙閣。」
「朝鮮閣(3)?」
「不對不對,是松仙閣。」
「朝鮮閣?」
「是松——仙——閣。」
「朝——鮮——閣?」
「不是!」說罷,勝子在峻的手背上啪地拍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勝子又說:「松仙閣。」
「朝鮮閣。」
峻堅持說成「朝鮮閣」,勝子便不耐煩了。此時的問答已變成了文字遊戲,最後當峻說「松仙閣」的時候,勝子卻不由自主地說出了「朝鮮閣」。信子聽了他們二人的對話笑了起來。這麼一來,勝子不開心了。
「勝子。」這回姐夫說話了,「說錯了人家就會笑嘛。」
勝子撒嬌地哼了一聲,擺出要打人的架勢,可姐夫一副視若無睹的樣子。
「『說錯了人家就會笑嘛(4)』是什麼意思,你去問問舅舅。」
見勝子吸著鼻子一臉苦相,於是信子過來拉住她的手繼續向前走去。
「這個……接下來該怎麼說?」
「就是說……不是蕨菜啊。」信子這樣安慰勝子。
「這句是誰先說的?」勝子問信子。
「是吉峰叔叔哦。」信子笑著看向勝子。
「還有呢,我這兒還有一個更好玩的。」姐夫故意逗勝子。姐姐和信子都笑了。這麼一來,勝子真的哭了起來。
古城的石壁上安裝了一隻大電燈,照亮了城後的樹木,可前邊的樹木卻淹沒在一片黑暗當中。被照亮的樹上,蟬吱吱吱吱地叫著。
峻獨自走在一行人的最後。
自從他來到此地,這是第一次和大家一起出來散步,並且還是和年輕的女孩們。這在他的經歷中是極少的,因此他發自內心地感到幸福。
姐姐有些任性,可是從信子與姐姐的交往中卻感覺不到勉強——這不是出於圓滑世故的處世態度,而完全是出於一種與生俱來的平和。信子就是這樣一位姑娘。
信天理教的婆婆勸信子也拜,信子便虔誠地膜拜。信子的手指受過傷,因此擅長的古琴現在也不彈了。
信子正在為學校製作植物標本。每每去町里辦事就順便采許多雜草放到包袱皮兒裡帶回家。因為勝子想要,便分給她一些,剩下的她一個個壓平。
勝子曾拿著自己的相簿走到峻的身邊,對峻提出的問題大方、穩健、爽快地一一回答。峻認為信子也具有這樣的好性格。
信子正拉著勝子的手走在峻的前面,眼前的信子與家中那個身穿肩膀聳立的衣服、走路步伐很快的她截然不同。姐姐和信子並排走著,峻發現姐姐比以前瘦了一些,但是走路的樣子好看多了。
「來,峻,你到前邊走……」姐姐突然扭過頭來對他說。
「為什麼?」其實不問他也明白,只不過他故意做出一副無知的表情來,然後自己卻先笑了出來。這樣一來,他也就沒理由跟在後邊走了。
「快點!你走在後面讓人不舒服。是吧,信?」
信子什麼都沒說,笑著點了點頭。
劇場和想像中一樣悶熱。
看場的老婦人頭上束著銀杏髮髻,手裡拿著一疊坐墊在前面一張張鋪好。在劇場的後排,峻坐在左邊,姐姐居中,信子坐在右邊,姐夫坐在後邊。正好趕上幕間休息,一樓擠滿了人。
那老婦人拿過來菸草盆,還生好了火,根本不為已經熱得汗流浹背的客人著想,站在旁邊磨磨蹭蹭地不肯走開。真是讓人無語。
她一臉狡猾,眼睛滴溜溜來迴轉。一會兒看看火盆,一會兒瞅瞅別處,還偷看姐夫的臉。姐夫知道她在偷看自己,可從衣袖裡往外掏錢又很麻煩,對她的無禮大為光火。
姐夫乾脆安靜地坐著,對她不予理睬。
「賣火盆咯!」老婦人吆喝著,悻悻地走開了,但依然搓著手向客人乞討,眼睛四處張望。待到有人給了她錢方才離開。
演出終於開始了。
一個長相不像日本人的皮膚發黑的男子漫不經心地將道具放在舞台上,時而瞥一眼台下的觀眾。他動作笨拙,毫無趣味可言。道具擺放完畢,一個名字古怪的印度人穿著一件邋遢的雙排扣大衣上場了。嘴裡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語言,唾液亂噴,發白的唇角積滿了白色唾液。
「他在說什麼?」姐姐問峻。這一問,連旁邊的客人也看向了峻,他一言不發。
印度人開始走下舞台,尋找配合他表演的觀眾。最後一名男觀眾被他抓著手腕拉上了舞台,男子臉上露出了羞怯的笑容。
男子的頭髮耷拉在額前,身穿剛剛漿洗過的浴衣,大熱天卻穿著黑色棉襪。他微笑著站在舞台上,先前布置道具的男子拿來一把椅子讓他坐下。
那個印度人太過分了。
他把手伸到男子身前,示意要握手,男子猶豫片刻後,還是果斷地伸出手去。結果印度人自己卻收回了手,轉身面向觀眾,模仿那男子尷尬的醜態,縮起脖子嘲笑他,實在是惡毒。男子看了看印度人,又看向自己的座位,訕訕地笑了,那笑容里看起來很是無奈。莫非是他的孩子和老婆就在台下?真讓人受不了,峻心想。
握手的事已經很無禮了,可是那印度人的惡作劇卻變本加厲起來。他逗得觀眾發笑,接著表演起了魔術。
他首先表演了將一根剪斷的繩子恢復了原狀,接著表演了從一隻金屬瓶中不斷倒出水來——淨是些無聊的把戲,其中一個魔術是將玻璃桌上的東西清理乾淨,只留下一個蘋果,他將蘋果吃掉,並宣稱接下來吐一口火就能將那咬過的蘋果還原。蘋果被還原後又讓男子來嘗,結果那男子帶著皮就吃掉了,引得觀眾發笑。
每當印度人的臉上浮現出匪夷所思的笑容時,峻就在心裡疑惑,那男子為何沒有任何反應。這令峻非常不愉快。
這時峻突然想起剛才看到的煙花。
峻心想,煙花還在燃放吧。
那在微亮的平原上空綻放又消散,宛如水母一樣的遠處城市裡的煙花。海、雲、平原構成的全景圖是多麼美麗啊!峻心想。
「是花朵。」
「Flora。」
那男孩說的的確不是「Flower」。
峻以為,不論是那些孩子還是那全景圖展現出來的才是真正優秀的魔術,遠勝過任何一位魔術師。
想到這裡,峻心中的不愉快逐漸消散了。這是他的習慣,看到不愉快的場面便覺得不近人情——這樣反而會變得有趣起來——心情也隨之變化。
他覺得剛才因那低級的表演而生氣的自己有些滑稽。
舞台上,印度人仍在猛烈地口中噴火,那場面和宣傳海報上的圖畫一模一樣。峻從中感受了一種怪異的美感。
表演結束後,落下了帷幕。
「啊——真有趣!」勝子誇張地說道,她那做作的樣子逗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美人飛天。
大力士。
輕歌劇。淺草風。
腰斬美人。
這些節目一一登場,他們很晚才回家。
生病
姐姐病了。脾臟痛,還發高燒。峻懷疑姐姐是不是患了傷寒。姐夫在枕邊說道:「把醫生叫來吧?」
「哎呀,沒事的。可能生了蛔蟲。」姐姐接下來的話則既不像是說給峻聽,也不像是說給姐夫聽,她氣若遊絲地說道,「昨天那麼熱,可是走著回來的路上一點兒汗都沒出。」
前一天下午,峻和勝子兩個人在窗子前看到一個人愁眉苦臉地從遠處向家裡走過來。
峻開玩笑地問勝子:「勝子,那個人是誰啊?」
「哎呀,是媽媽,是媽媽。」
「胡說!那是別人家的阿姨。你可看著,她是不會進咱們家的。」
峻想起了姐姐當時的表情。要說奇怪,也是真奇怪。峻以為是猛然在大街上看到平素在家裡看慣的家人都會有這種心情,可不管怎麼說,姐姐看起來確實無精打采。
醫生來過了,也懷疑是傷寒。峻在台階下看到一臉困頓的姐夫。姐夫的臉上堆著苦笑。
診斷結果確定為腎功能不全。還說到了舌苔如何如何,不能明確判斷就是傷寒,醫生說罷就神采奕奕地回去了。
姐姐說,自從嫁到姐夫家裡來,這是第二次因病臥床了。
「第一次是在北牟婁(5)……」
「那時候身體很弱啊。附近沒有冰,所以我半夜兩點起床,騎自行車到十五公里之外敲開店家的門才能買到。不過這倒也沒什麼。買上之後用包袱皮兒裹好綁在自行車后座上,等回到家一看,冰塊被后座磨得只剩下這麼小一塊了。」
姐夫邊說邊用手比畫。姐夫每隔兩小時就給姐姐測一次體溫,把數據製成詳細的表格。聽了這番充滿了姐夫心意的話,峻笑了。
「後來呢?」
「後來就得了蛔蟲。」
還有一次,峻因為在生活上不注意而染上了肺病。當時姐夫在北牟婁參拜神社,希望神明保佑他早日痊癒。待身體好轉些後,峻曾去過姐姐位於北牟婁的家。那裡地處山溝,是一個貧窮的小村子。村裡的百姓以伐木、養蠶等勞作為生。每逢冬季,就會有野豬到附近的田地里來拱塊莖。塊莖是村民們的主食。當時勝子還小,住在附近的婆婆時常去姐姐家,看著繪本給她講故事。婆婆稱大象為卷鼻兒象,猴子則是山裡的年輕人。村裡有一個孩子沒名字,當聽說他是樵夫家的兒子後,村民們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村長十六七歲的女兒熏在小學當老師,學生們對她也是直呼其名。
北牟婁就是那樣一個地方。峻對姐夫在那裡的故事很感興趣。
姐夫說,在北牟婁的時候勝子曾經有一次掉進了河裡。
當時姐夫因心律失常而臥病在床。姐夫七十多歲的祖母即勝子的曾祖母,帶著勝子去河邊洗碗。那條河水流湍急,水面狹長,卻有相當的深度。姐姐姐夫總是讓祖母不要太溺愛孩子,可只要姐姐一出門,祖母就想抱抱勝子。那天姐姐出門不在家。
臥床中的姐夫心裡正在想著勝子到哪裡去了,不一會兒就聽到了不尋常的呼喊。他心下一驚,就像被拉扯著一樣挺著病體起身。河就在家附近。姐夫看到祖母,只見她一臉驚慌,說了句「勝子她……」後就再也說不出話來,雖然她拚命地想要表達出來。
「奶奶!勝子她怎麼了?」
祖母說不出話來,只有手指激動地比畫著。
姐夫看到勝子正在河裡順著河流而下!河水因為剛下過雨的緣故漲了許多。前方有一座石橋,水面已逼近橋的石板。過了橋,河流轉了個彎,那裡常年有漩渦,河水經過漩渦就會匯入更深的河沼中。若勝子被衝到橋下或漩渦,可能會撞到頭部,繼續順流而下就會沉入更深的河沼,到那時就無法得救了。
姐夫縱身跳進河裡,向勝子的方向游去。他打算在到達橋之前抓住勝子。
他拖著病重的身體,在馬上就要到達石橋之前抓住了勝子。然而水流湍急,縱使他想帶著孩子攀到橋上,也無計可施。橋的石板與水面之間的縫隙只能勉強讓勝子的頭通過,因此姐夫托舉著勝子,自己潛入水中,到了下游才終於上了岸。勝子已經癱軟,倒豎著也吐不出水。姐夫拚命呼喊著勝子的名字,不停拍打著她的後背。
勝子霍然甦醒過來。而且一睜開眼,立刻站起身來跳了起來。姐夫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仿佛被戲弄了一樣。
「剛才怎麼回事?」姐夫說著就去拉勝子濕漉漉的衣服,可勝子卻回答「不知道」。看來,勝子在滑進河裡的剎那憋住了氣,因此才沒有溺水。
然後居然還和往常一樣神色平靜地又蹦又跳……
姐夫講的故事就是這樣。他說當時正是村民們的午休時間,他若是沒有起來趕去的話,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到此,說者和聽者都不免陷入了沉思。姐夫緘口後,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我回到家的時候,奶奶他們三個人就站在大門口等我。」姐姐說道。
「奶奶覺得不能就那麼待在家裡,於是就讓我們換好衣服等你姐姐回來。」
「奶奶就是從那時候起開始犯糊塗的。」姐姐壓低了聲音,意味深長地瞥向姐夫。
「那件事發生後,奶奶就變糊塗了,整天對她(說著用手指著姐姐)念叨著『對不起喲,對不起喲。』」
「我跟奶奶說過那是意外,可她還是……」
自那之後,眼見著祖母日漸衰弱,大約過了一年就去世了。
峻覺得祖母的命運太過悲慘。北牟婁並不是祖母的故鄉,她只是為了照看勝子才去那裡的山中,想到此,峻的感觸格外深。
峻之前去北牟婁的時候,還沒有發生這件事。那時祖母經常叫錯勝子和已經上了女校的信子的名字。當時信子和她的母親是住在這裡的。那時的峻還不認識信子,每當祖母錯喊成信子的名字時,他便在腦海中親切地勾勒出一個十四五歲少女的臉龐。
勝子
峻倚在面向原野的窗戶邊向外眺望。
灰色的雲籠罩著一片天空。那雲看起來非常厚實,仿佛一直低垂到了地面。
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光亮,寂靜無聲,唯有遠處醫院樓頂的避雷針不知何故閃爍著白光。
孩子們在原野上玩耍。定睛望去,只見勝子也在其中。一個男孩看起來在玩什麼不得了的遊戲。
勝子被那男孩推倒,待要起身時又被推倒,最後乾脆用力地壓在她的身上。
他究竟在幹什麼?峻覺得他有些過分,於是目不轉睛地觀察著。
那遊戲結束之後,這次是三個女孩子——像是在檢票口一樣排隊站在男孩面前,玩起了一種奇怪的檢票遊戲。女孩把手伸過去後,男孩用力一拉,女孩就匍匐到了地面上。下一個女孩也伸出手,同樣被拉倒在地,而前邊倒下的女孩已經站起身重新站到隊伍的後面。
仔細看了一會兒,發現男孩拉扯的力量是變化著的。有趣的是,女孩子反而小心翼翼地期待著那變化。
以為男孩要用力,結果卻只是佯作一副用力的姿態,實際拉扯時很輕,這樣一來女孩就會突然倒地。接著下一個女孩也被同樣的力度拉扯。
男孩年紀雖小,看上去卻像個大人——既像一個伐木工,又像一個石匠,玩耍時還用鼻子哼著歌,一副頗為得意的樣子。
觀察了一會兒,峻發現男孩只有在拉扯勝子時才會格外用力。峻心中不快,他認為勝子被人惡意捉弄了——他這樣想的原因之一就是,勝子性格任性,和別的孩子一起玩耍時並不會突然改變。
即便如此,勝子難道不知道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嗎?不,她應該知道的。毋寧說其實勝子心知肚明,只是在忍著而已。
峻在心裡這樣想著的時候,勝子再次被狠狠地撂倒。雖然勝子起身之後的表情與其他孩子別無二致,但她確實是在忍耐的話,那麼她在被摔倒的瞬間面朝地面時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勝子是不會哭的。
峻考慮到那男孩可能會在無意中抬頭看到自己,因此沒有從窗邊離開。
深不可測的天空中,有什麼東西一閃一閃地飛過。
是鴿子?
雲模糊了峻的視線,看不清那鳥兒的身影。只有根據光的反射可以判斷大概有三隻飛鳥,像鴿子一樣漫無目的地飛翔著。
「啊,勝子這個傻孩子,她是不是故意讓人用力摔倒的呢。」想到這,峻突然想起了以前抱勝子的時候,她曾多次要求峻抱得再緊一些。如果是這樣,那麼眼前勝子的行為確實像她能做出的事。峻離開窗邊,回到屋裡去了。
入夜後,勝子在吃過晚飯後不久便哭了起來。峻在二樓聽到了她的哭聲,最後還聽到了姐姐大聲制止的聲音,而勝子卻旁若無人地哭得更起勁了。母女倆的聲音越來越大,於是峻走下一樓,看見信子抱著勝子,勝子的一隻手被拉到電燈正下方,姐姐手裡的針正靠近勝子的掌心。
「勝子在外邊時手上扎了刺。她自己沒注意,直到吃飯的時候,醬油沾上蜇得發疼。」姐姐的婆婆對峻解釋道。
「把手伸直!」姐姐生氣地用力拉勝子的手。每拉扯一次,勝子都會像是被火燙著一般放聲大哭。
「找不到,先別管它了。」最後姐姐甩開了勝子的手。
「現在沒辦法了,先塗上某某藥膏包紮一下。」婆婆幫忙打著圓場。信子去取藥膏。峻什麼都沒說,又返回了二樓。
塗了藥膏後,勝子依然沒有停止哭泣。
「刺一定是在被撂倒的時候扎的。」峻回想起了白天的事。勝子面朝地面猛然摔倒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表情呢?峻不禁又疑惑起來。
「或許她是在宣洩白天強忍著的委屈吧。」峻想到這兒,覺得勝子那宛如被火燒一般的哭聲煞是悲傷。
晝與夜
一天,他在城樓旁石崖的背陰處發現一口極好的井。
那裡古時候應該是武士們的居住地,他想。地面上既沒有田地,也沒有庭院,有一棵老梅樹,還種植著南瓜、紫蘇等。城樓的石崖腳下種植著粗壯的喬木和古山茶形成了一道綠色的屏障,那口井就位於這綠蔭之下。
寬大的井口木框和莊重的壘石造型結實且穩重。
兩個年輕女子在那裡用大盆洗滌衣物。
從峻所在的位置雖然看不清楚,她們打水的工具似乎是一隻吊桶,汲上來的水從那大木桶里溢出來,生動地倒映出綠樹的影子。洗衣盆旁的女子在一邊等著,汲水的女子將吊桶里的水倒在盆里。水盆里飛濺起的水滴顯出了一道彩虹。濺出去的水順著花崗岩石頭匯聚而下,淙淙地在女子的赤足旁流過,映著綠樹的影子,把石板沖刷得乾乾淨淨。
那情景看起來非常幸福,令人艷羨。清涼的綠樹蔭,還有清冽甘甜的井水,都深深地吸引著峻。
今天天空蔚藍,是個好天氣,前邊的人家還有隔壁的人家,都忙著汲水洗滌、懸掛晾曬。
他想起了小時候唱過的一首歌的歌詞,不過記不清那是國家指定教材里的歌曲,還是小學時唱過的歌了。以前並沒覺得這歌詞有何情趣,而如今他少年時代在這首歌中幻想的鮮活的景象不禁浮上心頭。
烏鴉嘎嘎叫,飛到寺院的檐下,飛到神社的林間,烏鴉嘎嘎叫。
歌曲中有一幅畫的影子。
那一幅題為「四方」的插畫,峻記得畫中的孩子迎著朝陽展開雙臂。對於那時的記憶都在峻的腦海中一一浮現。
「四方」二字由國家指定教材上的手寫楷書字書寫而成,畫作是由某位畫家所作,看起來像是無稜角的字體,畫中的孩子有著一張優等生的圓臉。
插畫下方附有「××權所有」的字樣,當時在大家面前沒有讀出究竟是什麼權,只是在心中默念過。他記得「××權所有」的寫法好像很符合國家指定教材的風格,譬如書信範例的收信人的姓名。峻竟然將這樣細微的細節都回憶了起來。
峻想起他少年時代曾認為畫中的場景是真實存在的,還有那些單純的孩子也是存在的。
這一切都是他那時憧憬的對象,一個單純的、平靜的、健康的世界——而如今,這個世界就出現在他面前,並且以更加鮮活的形象猝不及防地存在在這鄉村的綠樹蔭下。
峻意識到,國家指定教材感傷的氣質已經預示了他未來的生活。
——峻對眼前風景的喜愛,還有他兒時的記憶與對新生活的憧憬,讓他瞬間血脈賁張。那一夜,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那之後,他總會為一些小事而在心底感到興奮。當那興奮勁兒過去後便會襲來一陣疲憊,哪怕走在路上也要馬上躺下休息,甚至看到楓樹的樹皮紋理也會無法抑制興奮之情。
楓樹的樹皮摸上去有涼涼的感覺。主城上,峻站在他經常坐的長椅後。
樹根附近落滿了松針,那上面清晰可見爬行中的螞蟻。
峻注視著楓樹清涼的樹皮,像皮癬一樣附著在樹皮上的苔蘚形狀看上去很美。
兒時在草蓆上玩耍的記憶——尤其是草蓆的觸感,在峻的身體裡甦醒過來。
那時也是在楓樹下,螞蟻在散落的松針上爬來爬去。地面凹凸不平,他在上面鋪了一張草蓆。
「孩子可以感覺到清涼的草蓆下凹凸不平的地面,也能體會到腳底的快樂。草蓆一鋪好,便倏地跳上去,和衣在地面上翻滾,享受自由的快樂。」峻心裡這樣想著,隨即產生了一股衝動,欲將臉頰貼在樹皮上感受一下那清涼的感覺。
「啊,又累了。」他感覺手腳有些微微地發燒。
我想送你兩樣東西。
一樣是果凍。只要有一丁點腳步聲,它的表面都會跟著顫動起來;一陣風兒吹過,便會泛起漣漪。它呈現出海水一樣的藍——你看,裡邊還有魚在遊動。
另一樣是窗簾。雖然是紡織品,但是上面繪著茂盛的秋天草叢的圖案。肉眼雖看不見,卻可感覺到那草叢中有一棵樹葉被染黃了的銀杏樹。一陣風來,草葉隨之搖擺。還有,你看,尺蠖匍匐在枝間。
我將把這兩件東西贈予你。不過我還沒準備好,你不妨再等一等。百無聊賴的時候,也不妨想一想。收到後你一定會高興的。
峻有一天把這些話寫在了明信片上,他自然不是當成兒戲。那之後無論白晝還是黑夜,他覺得那些時而產生的焦躁情緒多多少少得到了緩解。夜裡難以安靜入眠時,天空便會有夜鷺啼叫著飛過。聽到那聲音,他還以為是自己身體的某個部位發出來的聲音。此外,還能聽到諸如蟲子聲之類的奇怪的聲響。
當他在心中默念「啊,不要再響了」的時候會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近來一段時間的每個不眠之夜他都是這樣度過的。
熄了燈閉上眼後,他便會產生一種幻覺,仿佛很多事物在他的眼前不停地運動。他以為那是龐然大物,可一轉身變成了微塵大小。確實似乎在哪裡接觸過的熟悉的運動。他想像著自己睡覺時的腳尖,像旋轉電機一樣不停歇,朦朧之中感到非常遙遠,並且腳尖馬上卷了起來。看書時,有時會覺得字體漸漸變小,其感覺和上述情形有些類似。感覺來得十分強烈的時候就會伴隨著恐怖,無法合眼。
近來,有時他覺得那好像可以作為一種妖術來使用。所謂的妖術是這樣的。
他小的時候和弟弟一起睡覺時,會趴在床榻上,用兩隻手做一堵牆(他是打算建一個牧場的),然後騙弟弟說:「芳雄,這裡能看到牛哦。」他用兩隻手圍成一個圈,再把臉蓋在上邊,這樣就可以想像在床單上投下的一塊黑影中有很多牛和馬——他現在都覺得那有可能是真的。
田園、平原、街市、市場、劇場、碼頭、海,他希望充滿了人群、車馬、船舶和各種生物的規模宏大的場景出現在黑暗中,而且現在馬上就能看到,也能聽到喧囂聲。
他當時一時興起在明信片上書寫文字時的心情也緣自這種奇怪的躍躍欲試的感覺。
雨
八月已經過去了。
信子回到了位於明日市的學校宿舍。她手指的傷口已經癒合,因此母親要她去向天理教神表達感恩,於是信子被附近一位最熱心的信者帶去了教堂。辦完事後她回到家。
「行李牌兒呢?」姐夫一邊打包著信子的大行李,一邊問道。
「站著幹嗎呢?」姐夫做出生氣的樣子奚落她,於是信子笑著就去翻找。
「沒找到。」信子說著又返了回來。
峻建議道:「用舊布再做一個吧……」
「不用吧,應該還有很多。那個抽屜你找了嗎?」姐夫問信子。
信子回答說找過了。
「沒準又被勝子藏起來了,再去找找看。」姐夫面帶笑容地說道。勝子經常在自己的抽屜里收藏一些沒用的東西。
「在找行李牌兒嗎?這裡有。」母親說著微笑著把行李牌兒遞了過來,好像在說「看到了嗎」。
「家裡沒有您還真不行。」姐夫飽含愛意地說道。
晚上,母親炒了豆子。
「峻,你嘗嘗好吃嗎?」母親說罷,將剛出鍋的豆子遞給峻。
「這是準備給信子帶到學校去的土特產,就算帶三斤回去也會被她很快吃掉的……」
峻一邊吃豆子一邊聽她的訴說。這時後門傳來了響聲,是信子回來了。
「借來了嗎?」
「嗯,放在後院了。」
「可能要下雨,推到裡面吧。」
「嗯,推進去了。」
「吉峰阿姨問我是不是明天回學校時,用了尊敬語……」信子疑惑地說到一半便不再說下去了。
「對你用了尊敬語?」母親反問道。
吉峰阿姨問她「您什麼時候去學校?明天嗎?」的時候,信子回答時竟順著她的話也對自己用了尊敬語。母親和峻都笑了,信子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信子借來了一台嬰兒車(6)。
「明天搭乘第一班車,用這個拉著行李送她去車站。」奶奶解釋了一番。
峻想,真是不容易啊。
「勝子也去嗎?」信子問母親。
母親回答說:「她說要去,今天晚上得早點睡了。」
峻心想,明天一大早起床再運送行李太麻煩了,倒不如今天晚上就買好車票,先將手提行李送去。於是他建議道:「我現在就拿到車站去吧。」他這樣建議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原本是個喜歡提前打算的人,他考慮到年輕的信子的心情,認為提前準備為好。可是母親和信子一致堅持「不必了,不必了」,於是他只好作罷。
信子、她的母親和侄女三個人在夏天的清晨出發,一人推著嬰兒車,一人拉著孩子的手,一起向車站走去。峻在心裡想像她們出發時的畫面,覺得很美。
「她們三人也一定期待著那個場景。」峻的內心仿佛被洗滌過一樣清爽。
這天夜裡,峻依然睡不著。
零點時分下起了陣雨。峻聽著那雨聲,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過了一會兒,遠處的腳步聲在向他走來。
蟲子的聲音完全被雨聲所取代,一陣喧囂過後,腳步聲又漸漸遠去。
峻掀起蚊帳,起身來到門外,拉開一扇窗。
古城的主城上亮著燈。樹葉油油,呈現出雨水的光澤,在燈光下折射出無數鱗片一樣的光芒。
陣雨再次襲來。峻坐在門檻上,雨水打濕了他的雙腳。
不遠處的長屋裡有一戶人家的門敞開著,一個身穿睡衣的女人到水泵邊打水。
雨越下越大,引水管咕嚕咕嚕發出了如同飲水時喉嚨震動般的聲音。
定睛一看,一隻白貓從隔壁房子的檐下踱過。
信子的浴衣還掛在雨中的晾衣杆上,是她常穿的窄袖浴衣,也是峻最眼熟的一件。因此當他看著這件浴衣時,仿佛看到了信子的身姿。
陣雨漸漸遠去,遠處正淅淅瀝瀝下著雨。
「唧,唧。」
「唧,唧。」
蟋蟀們的叫聲中混雜著一種仿佛質地密實的玉與硬度很高的金屬碰撞的聲響一般的蟲聲。
他的額頭還在發燒,他在等待下一陣越過古城而來的急雨。
(1) 町是日本的行政區劃之一,介於市與村之間。
(2) 尖頭蚱蜢和搗米在日語中是一個詞。據說抓住蚱蜢的兩隻後腿,它的身體就會像搗米一樣上下運動。
(3) 朝鮮閣的發音是tyosenkaku,松仙閣的發音是shosenkaku,聽起來非常相似。
(4) 這句話原文是「ちがいますともわらびます」,與「蕨菜不是蕨菜是什麼菜」的日語發音「わらびとはちがいます」非常相似。
(5) 三重縣的郡名,即如今的紀北町。
(6) 舊時的嬰兒車不能摺疊,單是一個推車上面放著搖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