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果戈理 · 三 我們的乞乞科夫先生

納博科夫 《尼古拉·果戈理》
1 《死魂靈》[1]的舊英譯本,絕對都是毫無價值的,應該從所有公共圖書館和大學圖書館清理出去。在我寫這部書的筆記的時候,在我花費精力翻譯我所需要的段落以後,紐約讀者俱樂部出版了一個《死魂靈》全新譯本,譯者是B·G·格恩尼。這是一本非常好的書。然而,這個版本有兩大缺點:一是俱樂部編委的一名編輯寫了一個荒唐的前言,另一個是把原書名改成「乞乞科夫的旅途——舊俄國的家庭生活」。這樣改書名尤其讓人覺得苦惱,假如我們記得起來「乞乞科夫的旅途」這個書名是沙皇審查機關硬加到這部書第一個俄文版上的——因為:「基督教信仰告訴我們,靈魂是不朽的,因此不可稱為『死』。」現在我們所說的這個譯本書名的類似改動,顯然是生怕有向玫瑰色臉蛋的連環畫迷們宣揚悲觀思想之嫌。副標題「舊俄國的家庭生活」也很不恰當,它依據的是一個偽劣版本:《一個俄國貴族在俄國的家庭生活,〈流放西伯利亞〉一書編輯修訂》,亨利·科爾伯恩繼承人倫敦赫爾斯特與布萊吉特出版社,大馬爾伯勒街十三號,一八五四年版。書上醒目位置寫著「本書版權所有,出版者保留翻譯權」,另有一個前言,有以下同樣醒目的一段文字: 「本書為一俄國貴族所著,英語手稿由其本人交予出版社,而編輯者之責僅限於更正書中文字之錯誤,是書文字錯誤乃在預料之中,因為我們知道作者是用非本國語言寫作……閱讀本書我們可深入了解俄國社會之內部情況及關係……作者認為書中故事是真實的,書中之主要事實在俄國實屬盡人皆知。 「……最後我們或深感遺憾我們不能擅自公開作者之姓名——並非此書本身尚待進一步核實,因為此書幾乎每一行字都能確保其真實性——而是因為實際情況是作家依然歸心似箭,心裡十分明白,公開承認他寫的書而且如此淋漓盡致表現他的譏諷能力,不會成為他的特別舉薦信,可能只會成為進入西伯利亞荒原最邊遠地區的通行證。」 人們很想知道這個俄國貴族為何許人,他翻譯了《死魂靈》(他的編輯者還在書中添加了維多利亞時代的種種嚴謹刻板風格的表達方式),並且把書賣給了一家英國出版公司,而這家出版公司又顯然認為他們是在出版真實的回憶錄,因為此書「揭示了我們古代的同盟者和當今的敵人的家庭生活」。這個貴族的名字叫赫雷斯塔科夫嗎?這個貴族是指乞乞科夫本人嗎?在某種程度上說,果戈理的書有非常果戈理式的命運。 * * * [1] 關於《死魂靈》故事情節概述,參看第159頁《年譜》。——原注 2 俄語用一個無情的詞就能表達某種普遍存在的缺陷的意思,這個意思我正巧知道的三種歐洲語言卻沒有專門的說法來表達。一個國家的詞彙里沒有一種專門的表達方式不一定就意味著不存在相對應的觀念,但是這一情況毫無疑問影響了後者在認識上的充分性和敏捷度。俄國人用poshlost(重音落在第一個音節的圓泡p上,而最後的t發音圓潤,那是法語詞語如「restiez」或者「emoustillant」里的t的發音不能等同的)這個說法簡潔明了表達的意思的種種方面,分散在幾個英語詞彙里,從而不能構成一個明確的整體。仔細考慮之後,我覺得這個胖乎乎的詞還是這樣拼寫為妥:poshlust——這樣拼寫似乎可以更加恰當地使第二個、中性的元音「o」發出沉悶的聲音。相反,第一個「o」的聲音則像一頭大象掉進一個泥潭的撲通聲那麼大,又像德國明信片上的沐浴美女的胸脯那樣豐滿。 英語詞語,儘管絕對表達不了poshlust的所有方面,但是也能表達它的幾個方面,如:「cheap,sham,common,smutty,pink-and-blue,high falutin',in bad taste」[1]。我的小小助手,《羅熱類語詞典》[2](這個匯編不經意間把「rats,mice」[3]收在「昆蟲」條目下——見修訂版第二十一頁)在「cheapness」條目下另又為我提供了「inferior,sorry,trashy,scurvy,tawdry,gimcrack」[4]以及其他詞語。然而,所有這些僅僅都表明某種程度的虛假含義,而要檢出這樣的含義也並不需要特別的敏銳。事實上這些詞語傾向於提供某一個特定的歷史時期明顯的含義分類;但是俄國人所稱之為poshlust的是如此完美地沒有時間性的,如此聰明地塗上了保護色的,因此這個詞的出現(在一本書中,在一個人身上,在一個機構里,在一千個其他的地方)往往逃過人們的雙眼,不為覺察。 自從俄國開始思考以來,直至在她過去這二十五年里一直忍受的特殊政權的影響之下,她的思想變成了空白的那個時期為止,受過教育的、敏感的、有自由思想的俄國人尖銳地感覺到鬼鬼祟祟的、病態的poshlust的意味。在我們所接觸到的國家裡,我們始終覺得德國似乎是這樣的一個國家,在那裡非但poshlust沒有遭到譏笑,倒反而成為民族精神、習慣、傳統和普遍氣氛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儘管在此同時屬於一個更加浪漫類型的善意的俄國知識分子輕易地、太輕易地,接受了德國哲學和文學之偉大的傳說;因為要承認有可怕的一絲poshlust貫穿歌德的《浮士德》,需要一個超級俄國人。 在人們與一個國家處於交戰狀態的窘迫時刻,誇大它的渺無價值——並且想看到它被摧毀到只剩最後一杯啤酒和最後一棵勿忘我草——意味著危險地走近poshlust的深淵邊,而這個危險深淵在革命或戰爭時期普遍會張開大口。但是,假如人們羞羞答答地含糊其辭的是一句不很激烈的戰前真話,即使略帶一點過時的成分,這個深淵也許還可以避免。因此,一百年以前,當聖彼得堡熱心公益事業的政論家們在調製濃烈的黑格爾和施萊格爾[5](外加些許費爾巴哈)雞尾酒的時候,果戈理在一個他偶然講的故事裡,表達了滲透整個德國民族的不朽的poshlust精神,並且是竭盡他的天才的全部力量加以表達。 他周圍的交談轉到了德國這個話題,在聽了一會兒以後,果戈理說道:「是的,一般說起來,普通的德國人並不會是很討人喜歡的人,但是絕不可能想像一個比德國羅薩里歐、竭力要討人喜歡的德國男人更令人覺得討厭的人……在德國有一天,我碰巧遇上了這樣一個風流男人。他一直向一個姑娘獻殷勤但沒有成功,她的住宅就坐落在一個湖岸邊,她每天晚上在這所房子的陽台上坐著,同時做兩件事:一邊織襪子,一邊欣賞景色。我的德國風流男人由於追求不成感到厭倦的時候,終於想出了一個萬無一失的好辦法,藉以征服他的冷酷的格萊琴[6]的心。每天晚上時間一到他就脫去衣服,跳入湖中,游到他心愛的人眼皮底下時,他就會跟他特意放在湖面上的一對天鵝擁抱。我不知道這一對天鵝應該象徵著什麼,但是我確實知道他連續幾個晚上別的都沒幹,就只在湖上與天鵝一起游弋,在那珍貴的陽台下擺出優美的姿勢。也許他想像,在這樣的嬉戲裡詩意地蘊涵著古老和神話般的美,但是不管他有什麼樣的想法,結果卻遂心如意:與他原先的想法一樣,他贏得了小姐的芳心,並且沒過多久便幸福地結了婚。」 這裡你看到的是poshlust的理想形式,而且非常清楚,廉價、毫無價值、自鳴得意等等詞語,囊括不了這個金髮的游水者和他愛撫的兩隻天鵝的史詩般故事裡表現的那一面。也沒有必要在空間和時間上跑這麼遠去尋找合適的例子。假如你打開伸手可及的一本雜誌,你就肯定可以發現下面這一類東西:一台收音機(或者一輛汽車,或者一台冰箱,或者餐桌上的銀器——隨便哪一樣都行)剛送到家裡:媽媽伸手抱著,高興得不知所措,孩子們都圍攏來,一個個都睜大了眼睛,最小的孩子和那隻小狗趴在供著寶物的桌子邊上;就連老是笑眯眯一臉皺紋的奶奶也在哪個地方遠遠地張望(我們猜想,忘記了就是那天早晨她與兒媳婦的激烈爭吵);就在大家的背後,站著得意洋洋的驕傲的捐贈者爸爸高興地將兩個大拇指塞進背心的腋下,兩腿分開,眨著眼睛。 從這一類廣告透出豐富的poshlust,這不是由於廣告誇大(或者發明)了這個或那個有用物品的值得讚美之處,而是廣告向人們暗示人的極度幸福是可以花錢買的,購買了幸福購買者就能受到人們的敬重。當然,它們創造的世界本身也並無大礙,因為人人都知道,這個世界是銷售者製造的,並且他們明白購買者也會加入到這個虛幻的世界中來。有趣的部分,並非是這一個世界沒有留下一點精神的啟示,只有人們的欣喜微笑,端著並吃著精美的麥片,也不是這一個世界裡,感官的遊戲是按照bourgeois規則來進行的(所謂「bourgeois」是指福樓拜使用的含義[7],並非馬克思主義的意義),而是它仿佛是一個衛星虛幻世界,無論銷售者還是購買者心底都不會真正相信其真正存在——尤其是在這個智慧而平靜的國家。 假如商業廣告藝術家想描繪一個漂亮可愛的小男孩,他就會讓這個男孩長出一臉雀斑(順便提一下,這樣的雀斑在低劣的報刊滑稽連環畫裡會長成很嚇人的小痘痘的樣子)。這裡poshlust直接與一個已經被遺忘的、略帶種族色彩的習俗聯繫在一起。善良的人們把依照好萊塢歌舞名伶模樣製作的、穿絲質緊身短褲的假腿送給我們寂寞的士兵,假腿里塞滿了糖果和安全剃刀刀片——至少我在一本期刊上看到過一張照片,一個人在裝這樣的一條假腿,這本期刊就是一個世界聞名的poshlust散布者。宣傳(沒有poshlust的大量供應和需求,宣傳就不會存在)充斥了小冊子,上面滿是可愛的集體農莊少女和隨著大風飄來的雲朵。我選用的例子是匆匆地隨意收集的——而福樓拜曾經夢想有朝一日要編寫的「Encyclopédie des Idées Reçues」[8]則是一部更雄心勃勃的著作。 文學是poshlust的最適宜的滋生地之一,我所說的poshlust文學並不是指被冠以「低俗」之名的東西,或者在英國通常被歸入「廉價恐怖」之列、在俄國則稱為「黃色小說」的東西。一眼就能看出的文學糟粕,很奇怪,有時也包含著一個健康的成分,很容易被孩子與頭腦簡單的人所接受。超人毫無疑問是poshlust,但是超人之poshlust是如此溫和、樸實,因此是不值得一提的;而昔日的童話故事,就此而言,也像現代巨人殺手一類故事一樣,包含著毫無價值的感情和天真的庸俗。我們還應該再說一遍,在虛假的東西表現得不明顯的時候,在它所描摹的價值被認為是,不管是對還是錯,屬於最高級水平的藝術、思想或情感之列的時候,poshlust尤其強勁有力和劇烈。正是這些書籍,在日報的增刊上被如此poshlust地加以評述——那些暢銷書,那些「激動人心、深邃和優美的」長篇小說;正是這些「高尚、濃烈」的書籍包含著並提煉出了poshlust的精華。我現在案頭正好放著一份報紙,裡面整整一個版面都是一本小說的廣告,這部小說從頭至尾都是騙人的鬼話,小說的風格,對高尚思想冗長生硬的玩弄,以及對於真文學過去、現在、將來為何物的茫然無知,很奇怪讓人想起了果戈理描繪的在湖水裡與天鵝擁抱的人。「你會完全沉浸其中,」一位評論者說道,「讀完最後一頁你回到日常的世界,依然有一點若有所思,就像在一次重要經歷以後。」(注意含糊其辭的「有一點」和完全習慣性的「像在一次重要……以後」。)「一本歌詠書,充滿了魅力、陽光和強烈的情感,一本閃爍著珍珠般光澤的書,」——另一個書評人低聲道(那個在湖水裡游著的人也「充滿了魅力」,天鵝「也有珍珠般的光澤」)。「一個心理學專家的大作,他能嫻熟地深入男人靈魂的內心深處。」這個「內心」(請你注意——非「外在」),以及剛才已經提到過的另外兩三項優點倒是與這本書的真正價值完全吻合的。事實上這樣的誇讚是恰如其分的:「優美的」小說加以「優美地」評論,於是poshlust的圈便畫成了——或者說將會被畫成,假如寫下的話沒有反而給自己帶來微妙的報復,藉助最荒誕和最倒霉的秘密結合偷偷輸入了真相,而書評人和出版商卻十分肯定他們是在讚美這本書,「讀者大眾使這本書獲得巨大的成功(下面便是一個龐大的數字,顯然是指銷售量)。」因為在poshlust的王國里重要的不是「獲得巨大成功」的書,而是對不管是吹捧這本書的文字還是小說本身都欣然接受的「讀者大眾」。 這裡所說的這本小說或許在作者方面是十分真摯誠實地(如俗語所說)要寫他深有感觸的東西——極有可能在這可嘆的過程中沒有一點商業性的衝動。問題是,真摯、誠實、甚至心底真正的善良,並不能阻擋poshlust這個惡魔,在作者缺乏才能而「讀者大眾」是出版商所認為的那一種的時候,搶占一個作者的打字機。關於poshlust,最令人震驚的是,人們覺得很難解釋為什麼一本似乎充滿高尚感情和憐憫心,而且能把讀者的注意力吸引到「與當今發生的不和諧事情相距很遠的主題上」的一本書,竟然比人人都認為是廉價鄙俗的那一類文學要糟糕得多。 從這裡搜集的種種例子來看,我希望問題已經清楚,poshlust不僅顯然是毫無價值可言的東西,而且是假的珍貴、假的美、假的聰明、假的嫵媚。要列舉文學作品中體現poshlust的人物(這樣說的時候,在俄語裡男性用poshlyaki,女性用poshlyáchki——分別與「key」和「latchkey」[9]協韻),這就要提到《哈姆萊特》里的潑洛尼厄斯和與他結夥的國王,福樓拜《包法利夫人》里的魯道夫和奧邁斯,契訶夫的《決鬥》里的拉伊夫斯基,喬伊斯《尤利西斯》的瑪麗·布魯姆,普魯斯特《追憶逝水年華》里的小布洛克,莫泊桑的「俊友」杜洛厄,安娜·卡列尼娜的丈夫卡列寧,《戰爭與和平》里的貝爾格,以及整個虛構小說里的無數其他人物。社會意識強烈的俄國批評家在《死魂靈》和《欽差大臣》里看到的是對於從擁有農奴的官僚俄國外省散發的社會poshlust的譴責,從而沒有窺見真諦。果戈理的主人公僅僅碰巧是俄國的鄉紳和小官吏;他們想像的環境和社會條件完全是無關緊要的因素——正如奧邁斯先生可能會是芝加哥的一個商人,布魯姆太太也可能會是維斯尼沃洛喬克[10]的一個學校老師的妻子。無論他們在「真實生活」中的環境和條件是怎麼樣的,在果戈理怪才的實驗室里,這些環境和條件都會發生徹底的變更並被加以重造(就像在《欽差大臣》里已經看到的那樣),因此,想要在《死魂靈》里尋找真俄國背景,這就像試圖根據在陰沉沉的艾爾西諾發生的那件小事[11]形成對於丹麥的看法一樣,都是徒勞的。而假如你想要「事實」,那麼我們來了解一下,果戈理有什麼樣的外省俄國的經歷。在波多爾斯克的一家客棧待了八個小時,在庫爾斯克待了一個星期,其餘的他是從旅行馬車車窗里看到的,在這些經歷之外再加上在米爾戈羅德、涅仁、波爾塔瓦——這些城鎮全部都在乞乞科夫的旅行線路之外——度過的本質上是烏克蘭人的青年時代的回憶。然而,看上去真實的東西是,《死魂靈》為仔細的讀者提供了搜集的一批過分誇大的、分別歸屬poshlyaki和poshlyáchki的死魂靈,以果戈理特有的興致和豐富的怪誕細節加以描繪,使得整個事情提升到了精彩的史詩的水平;而「詩」,其實是果戈理附加在《死魂靈》上的隱晦的副題。Poshlust有著些許光滑、圓潤,而這個光澤,這些光滑的曲面圖,吸引了藝術家果戈理。巨大的圓形poshlyak(這個詞的單數形式)巴維爾·乞乞科夫吃著他拿來潤喉的牛奶底部的無花果,或者穿著睡衣在房間的中央跳起舞來,而放在架子上的東西隨著他古代斯巴達式的舞蹈不停地搖晃(最終他欣喜若狂地用他光腳粉紅的後跟踢到了他豐滿的屁股——他的真正面孔,從而把自己推進到了死魂靈的真正天堂),這些已經超出輕度poshlust範圍的情景,只在單調乏味的外省環境中,或者小官吏渺小卑劣行徑里可以發現。但是,即使是一個像乞乞科夫這樣魁梧身軀的poshlyak,身上也不可避免有一處窟窿,一個裂隙,從這裡你可以看到那蠕蟲,那乾枯的小蠢貨蜷縮在用poshlust色彩塗抹的真空的深處。大量買進死魂靈這個想法一開始就隱約有些荒唐,——買進的所謂死魂靈即自從上一次人口普查以來人已經死去、而擁有者還要繼續交付人頭稅的農奴,從而他們被賦予一種抽象的存在,而這種存在對於鄉紳的口袋來說是具體地感覺到的,並且讓這樣的鬼魂的購買者乞乞科夫可以同樣具體地加以利用。這種隱約而相當令人作嘔的荒誕行徑一段時間以來被錯綜複雜的陰謀詭計所掩蓋。從道德上來說,在一個活人也可以合法購買和典押的國家裡,乞乞科夫想買進死人並沒有犯什麼特別的罪。倘若我不是用國家銷售、而個人不可以生產的普魯士藍塗抹在我自己的臉上,而是用土製的普魯士藍來塗抹,我的罪根本就不值得人們的咧嘴一笑,也不會有作家把他寫成一場普魯士悲劇。但是,倘若我把整個事件蒙上重重神秘色彩,並且炫耀犯下這一類罪惡必定具備的處理棘手難題的技巧,倘若我讓一個饒舌的鄰居偷偷看到了製作染料的罈罈罐罐因而被捕,並且遭到臉上塗了真普魯士藍的人的粗暴對待,那樣一來我就罪有應得,會遭到嘲笑。儘管乞乞科夫是一個根本上是非真實的世界裡的根本非真實存在的人物,但是他身上愚蠢的一面是顯而易見的,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犯下了一個又一個錯誤。想要從一個怕鬼的老婦那裡買下死魂靈是愚蠢的;向一個愛吹牛的惡霸諾斯德廖夫提出一項虧本的交易是一件極不聰明的事。然而我要為那些喜歡書籍提供「真實的人」、「真實的罪行」和「寓意」(從冒牌的改革家的胡言亂語裡引進的最討厭的術語)的人再重複一遍,《死魂靈》幫不了他們的忙。由於乞乞科夫的罪責純粹是習俗使然,他的命運絕不會激起我們任何情感上的反應。這是可以說明,那些在《死魂靈》里看到對現存條件的如實描繪的讀者和批評家,是完全地、非常可笑地錯誤的又一個理由。但是若把臭名昭著的poshlyak乞乞科夫按照他應有的面貌來看待,即把他看作是果戈理特殊的塵世煩惱中活動的特殊種類的人,那麼,這個典押農奴的交易中的欺騙行徑所具有的抽象意義,就包含了奇怪的實質內容,從而與我們按照一百年前俄國特有的社會條件加以審視得出的結論相比較,開始富有更加重大的含義。他所買進的死魂靈不僅僅是寫在一張紙上的名字。他們是已經死去的農奴,他們讓果戈理世界充滿了堅韌的騷動不安,充滿了馬尼洛夫或者柯羅博奇卡笨拙的精神,N城的家庭婦女、書中進進出出的無數其他平民百姓的笨拙的精神。乞乞科夫本人只不過是魔鬼廉價僱傭的代表,是冥府派出的旅行推銷員,如想像中撒旦公司對他們的脾氣隨和、樣子健康但是內心戰慄、腐敗的銷售代表所稱呼的那樣,是「我們的乞乞科夫」。乞乞科夫所體現的poshlust是魔鬼的主要特性之一,我們不妨附帶補充一句,果戈理對於魔鬼的存在的信仰,遠比信仰上帝的存在更認真。乞乞科夫身上的盔甲窟窿,那個冒出隱隱約約難聞氣味的(是蜜汁龍蝦罐頭被戳了一個窟窿,是哪個搗蛋的蠢貨瞎擺弄了以後扔在食品儲藏室里)生鏽的窟窿,是魔鬼盔甲上不可或缺的隙縫。這是普遍存在的poshlust本質上的愚笨。 乞乞科夫從一開始就命定了要遭遇厄運,他略帶著搖擺的姿勢朝厄運走去,只有N城的poshlyaki和poshlyáchkis們才看得出他走路姿勢的高雅並且覺著順眼。他發表言簡意賅的講話(他繪聲繪色的語調的隱約變化——說「親愛的兄弟們」的顫音),是為了將他的真正意圖淹沒在哀婉動人的甜言蜜語中,在這樣的重要時刻,他把「卑鄙的蠕蟲」這個詞兒用到自己身上,而且很奇怪,一條真的蠕蟲正在啃噬他的重要器官,假如我們眯縫眼睛窺視他的圓滾滾的軀體的時候,這條蠕蟲就會突然現身。這使我想起了舊歐洲的一個宣傳汽車輪胎的廣告牌,畫的是完全由同心圓輪胎構成的一個人;同樣,圓滾滾的乞乞科夫也可以說是一條巨大的肉色蠕蟲緊密排列的褶皺構成的。 倘若伴隨這部書主題的特殊而令人厭惡的性質得到傳達,倘若我隨機表述的poshlust的不同方面能聯繫起來以便形成一個藝術現象(其果戈理風格的主旨即poshlust的豐滿),那麼,《死魂靈》就不會是在描摹一個幽默故事或者一種社會譴責,因此就可以給予恰如其分的研討。那就讓我們把這部書的風格加以略微深入的研究吧。 * * * [1] 英文,卑鄙、虛假、粗俗、下流、庸俗、妄自尊大、不得體。 [2] Roget's Thesaurus(1805),英國醫生羅熱(Peter Mark Roget,1779-1869)編寫,1852年公開發行,收單詞15000個,後每次再版都增加詞彙量。1999年美國Wiley Publishing,Inc.出了Charlton Laird編《韋氏新世界大學英語類屬詞語彙編》第四版,以最常用的30000個美國英語單詞為基礎,收錄可替換詞合計達300000個以上。 [3] 英語「rats 」即「老鼠(大)」的複數形式,「mice」即「老鼠(小)」的複數形式,顯然不屬「昆蟲」,納博科夫絕不會放過任何有趣的「問題」,儘管是不經意間發生的。 [4] 英文,低等、拙劣、廉價、卑鄙、俗麗、質次。 [5] Friedrich von Schlegel(1772-1829),德國文學理論家、德國浪漫主義文學運動主要奠基人。 [6] Grethen,德文女子名,浮士德的情人即為此名。 [7] 在福樓拜小說里,bourgeois意為「平庸、粗俗、缺乏想像力」,在馬克思主義學說里,bourgeois 當然是「資產階級」。 [8] 法文,庸見百科。根據福樓拜在十九世紀七十年代編寫的材料,法國於1911至1913年出版了《庸見詞典》(Le Dictionnaire des Idées Re?ues)。 [9] key,英文,鑰匙;latchkey,英文,彈簧鎖鑰匙。兩個詞分別與俄語的相應詞尾協韻,雖然元音的質量並不完全相同,但是這樣的比較很生動。這是納博科夫的慣用手法之一。 [10] Vyshny-Volochok,現為俄羅斯特維爾州一小鎮,位於伏爾加河和波羅的海流域的分水嶺地段。 [11] 見《哈姆萊特》,哈姆萊特的朋友見到了他父親的鬼。 3 「在省會[1]N城一家客店的門口[這部書的開首這樣寫道]一輛小巧且相當雅致的彈簧寬敞摺篷馬車停下來,那是像退役上校、輪船上的安全官、擁有大約一百號農奴的鄉紳一類的單身男子使用的馬車——總之一句話是所有那些可以稱為『中等地位的紳士』的人使用的馬車。在寬敞摺篷裡面坐著的是一位紳士,他的外表不能說是漂亮,但是也不能說難看:他不很壯實,但也不太瘦弱;你不能說他老,這就像你不能說他還年輕一樣。他的到來並沒有在城中引起轟動,也沒有因此引發什麼特別的事情;只不過在客店對過的零拷商店門口站著的兩個俄國muzhiks[2]交談了幾句,但是他們兩個人的談話是針對馬車的,而不是說坐在馬車裡的人。『你瞧那輛馬車的輪子,』一個說,『你說說看——那輛馬車要是跑到莫斯科,能行嗎,還是到不了?』『准行,』另一個接話道。『到喀山能行嗎——我看跑那麼遠恐怕不行吧?』『那不行,』——另一個答道。話說到這裡就停了。而且,馬車已經停在了客店門口,這時正好有一個年輕人過來,他穿一條斜紋布白色長褲,褲子很緊、很短,一件算得上是時髦的燕尾服,露出裡面的襯衣前胸,別著一枚手槍狀的圖拉銅別針。年輕人轉過頭來,回頭看了一眼這輛馬車,伸手按住差一點被風吹走的帽子,繼續走他的路。」 兩個「俄國muzhiks」(果戈理式的贅述的典型例子)的交談是純粹帶著疑問的思索——這是費舍爾·恩溫[3]和托馬斯·揚·克洛威爾[4]兩個低劣的譯本當然沒有注意到的問題。這是一種簡單形式的「是活著還是不活」的思索。兩個交談的人不知道這輛寬敞摺篷是否要到莫斯科去,正如哈姆萊特不願費心思去查明他是否可能沒有把短劍丟失。這兩個muzhiks對於這輛寬敞摺篷要走的確切路線的問題並不感興趣;真正讓他們關切的僅僅是,要確定關於馬車的輪子跑想像中的路途,還存在著想像中的不確定性這個空想問題;由於他們不知道從N城(一個虛構的地點)到莫斯科、到喀山或者到通布圖[5]的確切距離——因而不很關心,這個問題就被提高到了十分抽象的水平。他們體現了俄國人的驚人的創造能力,被果戈理自己的靈感如此漂亮地揭示的創造力,作空虛計算的能力。徒勞無益的想像是非常豐富的。這兩個muzhiks的思索並沒有看得見的事物作為依據,因此他們的思索不會產生有形的結果;可是哲學與詩歌就是這樣產生的;尋找寓意的多事的批評家或許可以想見乞乞科夫的圓而胖必定是要倒霉的,因為那輛可疑的馬車形象的圓代表了乞乞科夫身體的圓而胖。天才的多事者安德列·別雷事實上把《死魂靈》的整個第一卷都看成是一個輪輻模糊、繞軸旋轉的封閉的圓,在圓胖的乞乞科夫心裡封閉的圓每轉一圈馬車主題就出現一次。另一個特別的手法可以從一個碰巧路過的人的描述看出——那個年輕人被突然並且完全不相關地詳細描繪:他出現在現場仿佛他要在書中待下去(如同果戈理這麼多的小矮人似乎想待下去一樣——結果還是沒有)。換了他那個時代的其他的作家,接著的一段必定是這樣開始:「伊凡,這就是那個年輕人的名字」……但是書中沒有:一陣風打斷了他的注視,接著他便走了,不會再提起他。接著一段里的看不清臉的侍者(他接待新到的客人的時候動作非常迅速,你看不清他的臉長得什麼樣),一會兒以後又看到了他,從乞乞科夫的房間下來,在樓梯上一邊走一邊在一張紙上寫他的名字。「巴—維爾·伊—凡—諾—維奇·乞—乞—科夫」;這些音節有它的分類學上的意義,可以用來識別某一段樓梯。 在討論《欽差大臣》的時候我很有興致地歸納了活躍在背景里的那些外圍人物。《死魂靈》里像客店侍者或者乞乞科夫的男僕(他有他自己的一股特別的氣味,到了一間客房立即就會散發出來)那樣的一些人物不大能算作那一類小人物。至於乞乞科夫本人以及他會見的鄉紳,他們都共同擁有這部書的前台,儘管他們話不多,對於乞乞科夫冒險的前景也沒有看得見、摸得著的影響。從嚴格意義的劇本創作來說,劇本中外圍人物的創造主要依靠這個或那個人物之口,來提一提絕不會在舞台兩側出現的人。在一部小說里,次要人物缺少動作和台詞還不足以讓他們活在後台,因為小說里沒有舞台腳燈來強調他們實際上不占據前台位置。然而果戈理還掌握另一個妙招。小說各種各樣的比喻、比較以及情感的抒發構成了從屬的句子,引出了他的小說的次要人物。我們面對著單憑言語形式就直接引出活生生的人的驚人現象。這裡所舉的也許是說明如何引出小說次要人物的最典型的例子。 「甚至天公也作出調整,來迎合環境:天色並不明媚,也不陰沉,而是呈現出一種藍灰色,仿佛衛戍部隊士兵破舊軍裝上才能見到的顏色,至於其他方面他們則是安分而不滋事的勇士,除非到星期天就會有點醉醺醺了。」 用明白的英語來表現這種激發生命活力的句法的曲線,溝通陰沉天空下的灰暗景色與一個步履蹣跚的老兵之間的間隔,在響亮的打嗝聲中陪伴讀者走到同一個句子色彩豐富的邊緣,要做到這一點並非易事。果戈理的妙招是運用「vprochem」(意即「至於其他方面」,「余則」,「d'ailleurs」[6])這個詞語作為連接,這個詞兒僅僅是語法意義上的連接詞語,但是也擔當了邏輯聯繫的功能,憑藉單獨一個詞兒「士兵」,隱約就有了理由並列加上「安分而不滋事」這個詞語;而一旦「vprochem」這座假橋完成了它的魔力作用,這些性格溫和的勇士就跨過橋去,一邊步履踉蹌,一邊唱著歌踏入了我們已經熟知的外圍人物的存在之中。 在乞乞科夫出席省長家的宴會時,偶然被提起的在輝煌燈火下簇擁在搽了粉的女人四周、穿黑色外套的紳士們,引出了表面相當率真的嗡嗡叫的蒼蠅比喻——緊接著又一個生命闖入眼帘: 「黑色的燕尾服在飄忽、晃動,時而分散,時而聚集,時而在這邊,時而在那邊,宛如在炎熱的七月天老女管家[這就是我們要看到的],站在洞開的窗子前敲打糖塊並分割成晶亮的小塊,於是招來蒼蠅在晶亮的白色糖塊上方飛舞:所有的孩子[現在是第二代人!]圍在她的身邊觀望,好奇地盯著看她粗糙的手的動作,而輕盈的空氣中孳生了在空中[果戈理風格里根深蒂固的那些重複手法之一,每一個段落多年的修改都無法將它們根除]飛舞的成群的蒼蠅,它們大膽地飛進屋子裡,儼然是家中的霸主[或者照字面理解:『十足的女主人』,『polnya khozyaiki』,這個說法克洛威爾版伊莎貝爾·佛·哈普古德[7]譯本錯譯為『胖主婦』],欺負老婦的模糊視力並利用強烈的日光照著她的眼睛的便利,乘機分布在精製白糖上,時而分散,時而密集簇擁。」 我們將會注意到,一面是陰沉的天氣加上醉醺醺的士兵的生動描繪在塵土飛揚的郊外結束(那是擰耳朵的人烏霍夫約托夫的天下),一面是模仿荷馬式的雜亂比較,採用蒼蠅的明喻,把一個完整的圓圈畫成,而在翻完一個複雜而危險的筋斗以後,且沒有像其他善於玩雜技的作者那樣在底下張開一張保護的網,果戈理設法又扭頭回到開頭的「時而分散,時而聚集」。幾年前在英國一場英式橄欖球賽上我看到奧勃倫斯基把球踢起來,但是球一飛出他又改變了想法,於是衝出去用雙手又把球搶回來……這樣的一種技巧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也表現了一下。毋庸贅述,所有這些(實際上是整段整頁)都被托·費舍爾·恩溫先生刪去,而且他讓斯蒂文·格萊厄姆先生感到「非常高興」(參看一九一五年倫敦版前言),因為他同意再出版《死魂靈》。附帶說一下,格萊厄姆認為「《死魂靈》即俄國」,果戈理「已經成了富翁,可以在羅馬和巴登巴登過冬」。 乞乞科夫的馬車到達柯羅博奇卡夫人家門口的時候,迎接他的狗的狺狺原來也一樣豐富多彩。 「在此同時,狗狗們以各種各樣的聲調精力充沛地大叫:其中有一隻,仰起頭來,非常認真地大叫,仿佛它花的力氣得到了豐厚的報酬;另一隻則像你們村子的教堂司事,敷衍了事,草草地叫幾聲;介於兩者之間的叫聲就像郵車搖的鈴,那可能是一隻小狗一陣陣尖銳的聲音;比這樣的叫聲更聽得分明的是一個低沉的聲音,那可能是狗性倔強的老傢伙的叫聲,因為它的嗓音就像教堂合唱隊深沉男低音那樣粗啞,在協奏曲正在進行之中的時候,男高音聲部緊張地踮起腳來急於要發出最高音,所有其他的人,也都仰起頭來引吭高歌——而只有他一個人把鬍子拉碴的下巴緊壓住領結,雙膝向前突出,幾乎要碰到地上,發出他的低音,使得玻璃窗都要振動,嘩啦啦地響。」 於是一隻狗的叫聲引出了一個教堂唱詩班。在另外一段里(裡面說巴維爾到了索巴凱維奇家),說到一個音樂家的誕生,情況更加複雜,不禁讓人想起了「陰沉天氣里的醉醺醺的士兵」的比喻。 「當他的馬車停在門口的時候,他注意到在一個窗口幾乎同時出現兩張臉:一張是女人的臉,她戴一頂繫著緞帶的帽子,臉狹長像一根黃瓜;另一張是男人的臉,大而且圓,活像摩爾達維亞南瓜,叫作gorlyanki,我們精緻的鄉下balalaika就用它來製作,兩根弦的輕balalaika,是一個動作靈巧的鄉下小子的炫耀之物和寶貝,他剛滿二十歲,是他那一行里最內行的人,擅長利用牙齒吹口哨,朝著圍在他身旁、有著白淨胸脯和白淨脖子的鄉下姑娘眨眼,因為她們要聽他撥弄兩根弦的精妙聲音。」(這個年輕的鄉巴佬在伊莎貝爾的譯本里變成了「一個二十歲的多情少年,一邊走一邊像花花公子似的眨著眼」。) 要從索巴凱維奇的大腦袋引出一個鄉村音樂家,這個句子裡採用的手法包括三個階段:先把那個大腦袋比作一種特別的南瓜,然後把那個南瓜轉換成一個特別的balalaika,最後把balalaika放到一個鄉下小子的手上,於是,他兩腿交叉(一雙嶄新的高統靴)坐在一根圓木上,在夕照里的金色的小東西[8]和美麗的姑娘們的包圍中他開始輕輕地撥弄。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這一處引申開來的抒情文字,是由一個在粗心的讀者看來似乎是本書最平淡無奇、最古板的人物的出場所引發的。有時候因採用比喻而出現的人物,急於要投身書中的生活,結果反而致使這個比喻有趣地走了樣: 「據說,一個將要淹死的人會抓住最小的木頭碎片,因為當時他心裡沒有鎮定地去想一想,就連一隻蒼蠅也別想停在上面,更何況他的體重不說兩百磅也有一百五十磅。」 那個不幸的沐浴者,不停地、神秘地成長,汲取這個比喻的精華,體重增加,身體發胖,他到底是誰?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但是他差一點占據了一席之地。 這樣的外圍人物為了維護他們的存在所採用的最簡單的辦法是,在作者藉助非常引人注目的細節來強調這個或那個情況或情勢時,將他的特有方式利用起來。這幅圖畫於是便栩栩如生,開始了自己的生命——頗像赫·喬·威爾斯的小說《肖像》里的畫家在畫目光斜視的搖手風琴的人時,用綠色的顏料這裡敲一下,那邊潑一點,他畫的肖像便活起來,亂成一堆。注意觀察,比如第七章的結尾,這樣寫的意圖是要傳達夜幕降臨一座平靜的外省城市時給人的印象。乞乞科夫在與地主圓滿做成死農奴的交易又受到這個城的知名人士的款待之後,醉醺醺地上床歇息;他的車夫和他的僕人悄悄地溜出去開懷痛飲,後又跌跌撞撞回到客棧,非常謙恭有禮地相互扶著,也都很快上床歇息。 「……發出非常響亮的鼾聲,與隔壁房間他們主人尖細的鼻音遙相呼應。不一會兒一切都平靜下來,沉睡籠罩了整個客棧;只有一盞燈還點著,那是一個陸軍少尉房間的小窗照出來的燈光,他剛從里亞沙恩[9]到這裡,他顯然是一個熱情的業餘靴子愛好者,因為他已經買到了四雙,現在還是要試穿第五雙。他時不時走到床邊仿佛他意欲脫下靴子躺下來;但是他就是不能脫;確實這雙靴子做工非常好;好長時間了他還在不停地轉動他的腳,審視做工精細、式樣漂亮的後跟。」 這一章就這樣結束了——那個少尉還在那裡試穿他的不朽的長統靴子,燭光通明,皮革鋥亮,在一個夢幻的夜的深處,一個沉寂的城裡,在唯一亮著燈光的窗子裡。我從來沒有讀到過如同這「靴子狂想曲」般抒發的夜的寂靜。 同樣的不由自主的抒發出現在第九章,這一章中作者特別用心地傳達振奮人心的騷亂,那是圍繞著收購死魂靈的謠傳在全省各地起來的。鄉紳們這麼多年來就像蜷縮在地洞裡的許許多多鼴鼠,眨眨眼睛,爬出洞來: 「這時候出現了一個叫西索伊·巴甫奴特耶維奇的人,和一個名叫麥克唐納德·卡洛維奇的人[至少可以說是一個奇怪的名字,不過也有必要在這裡突出這個人完全脫離生活,因此是虛構的,好比是夢中之夢],以前誰也沒有聽說過他的情況;又細又高的瘦長個兒[照字面上說起來:『某一個很高很高個子的人,個子這麼高,從來沒有看見過』]手上還留有槍彈傷……」 也就在同一章,果戈理先是詳細解釋他不會指名道姓,因為「無論起一個什麼名字,在我們的帝國——確實是幅員遼闊——不知哪一個角落肯定會冒出叫這個名字的一個人來,他一定會非常生氣,指責作者鬼鬼祟祟,目的很清楚,就是要來摸情況」,解釋了一番以後,兩個女人一旦張嘴談論乞乞科夫的神秘使命,她們就沒完沒了,他已經無法攔住她們說出他們的名字來,仿佛他書中的人物真的失去了控制,泄漏了他想隱瞞的事。附帶說一下,有些段落冒出許多的小人物,遍布整頁(或者說騎在果戈理的筆桿上,就像巫婆騎著掃把),其中有一段奇怪而不合時代地讓我想起了喬伊斯在《尤利西斯》里的某種語調和風格特色(不過斯特恩也用過唐突提問、根據情況回答的方法)。 「然而我們的主人公在說話的時候對此[即在一間舞廳里他滿嘴說教、喋喋不休,讓一個年輕女子感到厭煩]完全沒有感覺,他還是不停地對她說著他在各處類似的場合都說過的種種有趣事情。[在何處?]在辛比爾斯克州首府,在索夫隆·伊萬諾維奇·貝茨佩奇諾伊的家中,他的女兒阿德萊達·索夫諾夫娜也在場,還有她的三個嫂子瑪麗婭·加夫里洛夫娜、亞歷山德拉·加夫里洛夫娜以及阿黛爾海達·加夫里洛夫娜;在奔薩州首府甫洛爾·瓦西里耶維奇·普伯頓諾斯多伊家;在他兄弟家,在場的還有以下這些人:他的小姨子卡特琳娜·米哈伊洛夫娜以及她的表妹羅莎·費德洛夫娜和艾米里婭·費德洛夫娜;在維亞特卡州首府,在皮奧特·瓦森諾夫耶維奇家,在場的還有他兒媳婦的妹妹佩拉吉婭·葉高洛夫娜,還有一個侄女索菲婭·洛斯蒂斯拉夫娜和兩個同父異母姐妹:索菲婭·亞歷山德洛夫娜和馬克拉圖拉·亞歷山德洛夫娜。」 這裡的有些名字有著奇怪的外國血統(這裡都是半德國血統),那是果戈理通常用來傳達遠親意識和因為模糊而產生的視覺扭曲感的;奇怪的混雜的名字適合於兩個形態的人或者尚未成形的人;而貝斯佩奇諾伊老爺和普伯頓諾斯多伊老爺好比只是略微有點醉的名字(意思分別是「漠不關心」和「諸事順遂」),而上列名單里的最後一位是我們欽佩已久的俄羅斯蘇格蘭人輕聲說出來的夢中胡話的典範。真難以想像,我們必須有什麼樣的思想才能在果戈理的身上看出「自然主義流派」的先行者和「描繪俄國生活的現實主義畫家」。 不僅是人,而且甚至物,也沉浸在這些放縱的術語遊戲中。注意,N城的官吏給他們打的牌也起了暱稱。Chervy意即「紅心」;但是它的發音也很像「蠕蟲」,由於俄國人為了要加強感情色彩在語言上有把一個詞兒拚命拉長的喜好,這個詞兒就變成了chervotochina,它的意思是蟲吃過的果核。Piki——「方塊」——法語叫piques——變成了pikentia,有了一個仿拉丁語的滑稽詞尾;或者他們造出了諸如pikendras(假造的希臘語詞尾)或者pichura(約略有如鳥類學色彩的詞彙),有時候擴展成為pichurishchuk(好比是鳥變成了古時候的蜥蜴類爬行動物,從而逆轉了自然進化的秩序)。這些古怪名字大多數是果戈理自造,其十足庸俗性和不自覺性吸引了他,於是他拿來作為揭示使用者的心態的一個精妙手段。 * * * [1] 此處納博科夫英譯採用的是「governmental」一詞,而非「provincial」,但是前者意為「有權行使政府職能和權力的」,此處意義與後者同,故採用魯迅的譯法,即「省會」。後者是據D·J·霍格思(D. J. Hogarth)譯本1864年英國Everyman's Library 第2版的美國Dover Publications,Inc,2003年重印版。納博科夫本人的譯文與霍格思譯本行文相差不遠,只可惜後者文中有刪節,而且是納博科夫津津樂道的細節描述。 [2] 用拉丁字母轉寫的俄文,沙皇時代的農民。 [3] T. Fisher Unwin,托馬斯·費舍爾·恩溫(1848-1935)1882年於倫敦創立的出版社。 [4] Thomas Y. Crowell,托馬斯·揚·克洛威爾(1836-1909)1834年在美國創立的出版公司。 [5] Timbuctoo,又寫作Tombouctou,西非國家馬里的一個小鎮。 [6] 法文,其餘、此外。 [7] Isabel Florence Hapgood(1851-1928),美國作家,俄文作品譯者。 [8] 原文為「sunset midgets」,其實作者說的是「搖蚊」(midges)在落日餘暉中飛舞,並非拼寫錯誤(一個字母之差),而是意在製造文字的詼諧效果。試比較本書第41頁注釋①。 [9] Ryazan,莫斯科東南一城市。 4 一幅網目版畫,一邊是用最細的網版製作的,一邊是採用普通報紙複製插畫的粗網版製作的,倘若作一對比,兩者的效果是不同的。人類視覺與昆蟲小眼面看到的形象之間的差別,可以與這兩者之間的差別相比較。果戈理觀察事物的方法與普通讀者和普通作家觀察事物的方法之間的差別,也可以作同樣的比較。在他以及普希金出現之前,俄國文學是視力模糊的。俄國文學觀察到的是理智指導下的輪廓:它自己看不到色彩,而僅僅是採用歐洲從古人那裡繼承的全盲的名詞和導盲犬一樣的形容詞的陳腐組合。天空是藍色的,黎明是紅色的,樹葉是綠色的,美人的眼睛是黑色的,如此等等。是果戈理(以及他之後的萊蒙托夫和托爾斯泰)第一次看到了黃色和紫色。日出的時候天空可以是淡淡的綠色,或者說在萬里無雲的天氣里雪可以是深綠色,這在你的所謂「古典」作家聽起來仿佛是異端邪說中的胡說八道,因為他已經習慣了十八世紀法國文學流派的僵化因襲的色彩體系。因此,幾個世紀以來描寫藝術的發展是根據視覺來處理的,並且帶來好處,小眼面的眼睛成了自成一體而且非常複雜的器官,於是,沒有活力、黯淡的「既定顏色」(取「idées recues」之義)[1]逐漸有了色彩明暗深淺的細微差異,並能容許新的奇妙應用。我感到疑惑,是否有作家,毫無疑問不是在俄國,之前曾經注意過,我舉一個最突出的例子,樹下地面上移動的光和樹蔭的圖案,或者注意過陽光和樹葉變的顏色戲法。下面引述的《死魂靈》里描繪的普魯什金家的園子讓俄國讀者感到無比驚訝,那情形跟馬奈的畫讓他那個時代思想陳腐的門外漢驚訝不已如出一轍。 「一片遼闊的舊園子,在屋後延伸,一直伸展到莊園外,消失在田地之間,儘管園子雜草叢生、高低不平,但是就是這一片園子,似乎賦予這片廣袤的土地某種新鮮感,荒野生氣勃勃,只有這片園子看上去完全是景色如畫。樹木茂密,肆無忌憚地生長,樹頂連成一片,如團團綠色的雲,在天上飄浮,形成不規則的綠蔭穹隆。一棵白樺樹大概是被大風或者閃電劈去了樹梢,粗大的白色樹幹,在濃密的綠葉之間伸出來,在半空中顯出了它的粗壯和光滑,頗有點像勻稱閃爍的大理石圓柱;斜向斷裂、尖銳的裂口,沒有形成一個柱頭,而是向上一直延伸,露出一抹黑色,與它的雪一樣的白色形成強烈的對照,仿佛戴了頭飾,或是一隻深色的大鳥停在上面。一串串酒花藤勒死了底下的接骨木、桉樹和榛木樹叢,一路攀登,爬滿了籬笆的頂部,然後終於往上爬去,纏繞著那棵被截斷的白樺,已經爬到了樹的一半高。爬到白樺樹幹一半的時候,藤蔓就倒掛在那裡,並且已經開始纏住其他樹的樹梢,有的藤蔓相互纏繞的一圈圈觸鬚和細小的攀爬的鉤子懸在空中,在風中輕輕搖盪。綠蔭叢中有一處處豁口,漏進強烈的陽光,照見了樹叢之間不透光的深處,就像張開黑洞洞的大嘴;這一片景色都被陰影籠罩,人們在這一片幽暗的深處能見到的是:一條狹窄的小道,一堵傾塌的矮牆,一座搖搖欲墜的避暑別墅,一棵衰老的柳樹中空的樹幹,柳樹後面長著一片短而粗的濃密灰白的莎草,在這無法穿透的原始林地里橫七豎八鋪在地上的乾枯的樹枝和樹葉,最後,一棵楓樹從一旁伸出一根新枝,上面長滿了綠色的樹葉,在一片樹葉的下面一縷陽光終於想盡辦法潛入深處,出人意料地把那一片樹葉變成一個半透明且華麗的稀奇東西在濃密的幽暗中發亮。 「就在園子的邊上,聳立著幾棵大山楊樹,傲然挺立,俯視著其他的樹,顫動的樹梢托起烏鴉的大巢。這些樹有幾棵的樹幹上懸掛著已經折斷、但是還沒有完全斷開的樹枝,連同已經枯萎的樹葉。總之,一切都很美,無論是自然還是藝術,都無法單獨創造,是兩者結合在一起才能造就的美,自然用她的鑿刀最後修飾人的創造(那往往是他多年累積起來的),消除了巨大的堆積,既抑制了天然明顯的齊整,也避免了可悲的豁口,將荒涼的背景暴露無遺,給在齊整勻稱和得體的荒涼中生成的一切帶來奇妙的溫暖。」 我並不想說我的譯文尤其優秀,也不想說譯文的拙劣之處是因果戈理原文文法凌亂,但是至少譯文在意義上是準確的。看一看在我之前的譯者將這一段妙文譯成的糟糕英文是很有些意思的。以伊莎貝爾·哈普古德(一八八五年)譯本為例。她不管怎麼說是試圖全文照譯了,但是譯文錯誤百出,把俄國的「birch」(白樺)譯成了沒有地域特色的「beech」(山毛櫸),「aspen」(山楊)成了「ashtree」(白蠟樹),「elder」(接骨木)成了「lilac」(丁香),「dark bird」(暗色的鳥)成了「blackbird」(黑鳥、紫色鷯哥),「gaping」(ziyavshaya,張大嘴)成了「shining」(它的意思應該是siyavshaya,發亮),等等,等等。 * * * [1] 參看第72頁注。 5 人物各不相同的性格特點幫助他們仿佛以球形的方式擴展到書的最遠區域。乞乞科夫的氣質繼續在擴散,他的性格特點體現在他的鼻煙盒和旅行箱上;體現在那個「鑲嵌琺瑯的銀鼻煙盒」上,他總是大方地拿出鼻煙盒遞給每一個人,人們可以注意到鼻煙盒的底下放著兩朵紫羅蘭,用來增添香味(正如他每到星期天的早晨就要在他尚未完全進化的臭軀體上噴古龍水,他的軀體白而胖,頗像一條胖乎乎的木蛀蟲——來自他隱瞞的過去所從事的走私生意最後一股令人作嘔的香水味);因為乞乞科夫是一個騙子,是一個幽靈,包裹了酷似匹克威克的圓滾滾的皮囊,並且藉助地獄居住者怪鼻子愛聞的感傷香水,竭力要抑制他渾身散發的那個噩夢城的腐臭(遠比他那喜怒無常的僕人身上「天生的臭味」難聞得多)。還有那個旅行箱: 「作者覺得可以肯定地說,他的讀者當中有一些人很好奇,想知道這個箱子的布局和裡面的擺放安排。他很想滿足讀者的好奇,覺得沒有理由不滿足他們的欲望。那好吧,這就是箱子裡的擺放安排。」 果戈理預先沒有提醒讀者,下面要說的根本就不是一個箱子,而是地獄的一環,是乞乞科夫胖乎乎的靈魂的翻版(也沒有預先提醒,他,即作者,接著要做的事是要在活體解剖實驗室里,在明亮的燈光下,暴露乞乞科夫的內臟),接著他這樣寫道: 「中央是一個肥皂盒[乞乞科夫是魔鬼吹出來的肥皂泡];肥皂盒的外邊是插剃刀刀片的六七個狹小間隙[乞乞科夫的圓臉頰始終像絲綢一般光滑:一個假的小天使],然後是兩個方形的壁龕一樣的凹入位子用來放撒沙匣和墨水台,小槽是放鋼筆、蠟封等所有長條形東西的[搜集死魂靈要用的文具用品];然後是各式分隔的空間,有帶蓋子的,有不帶蓋子的,用來放短一點的東西;這些分隔的空間裡放滿了名片、葬禮通知單、戲票以及藏起來作為紀念品的小條子[乞乞科夫的社交小投機]。有各式分隔空間的整個上面一層都可以取出,這樣下面就是一疊疊紙張占據的空間[紙是魔鬼使用的主要交流工具];然後是裝錢的隱蔽的小抽屜。這個抽屜可以從旅行箱的邊上不顯眼地拉出[乞乞科夫的心臟]。箱子主人可以很迅速地把這個抽屜拉出、推進[心臟收縮和舒張],動作非常快,根本無法說清裡面放了多少錢[就連作者也不知道確切數目]。」 安德列·別雷在追蹤一條在真天才的作品裡才找得到的奇怪的潛意識線索時指出,這個箱子是乞乞科夫的夫人(但是乞乞科夫另一方面與果戈理所有弱智主人公一樣也是性無能的),這情形與《外套》里的披風是阿卡基的情人,《伊凡·斯邦卡和他的姑媽》里的鐘樓是斯邦卡的岳母是一樣的。我們還可以進一步指出,書中唯一女地主的名字「地主婆」柯羅博奇卡意思即「小箱子」——實際上,是乞乞科夫的「小箱子」(讓人想起莫里哀《吝嗇鬼》里的阿巴貢有一聲激動的喊叫:「Ma cassette!」[1]);在描述柯羅博奇卡在關鍵時刻趕到城中這一情節的時候,作者採用了箱子的專門語言,與上面引述的關於乞乞科夫靈魂的細緻入微的剖析是非常契合的。順便提醒一下讀者,要真正鑑賞這些段落,因這些偶然提及的婚姻關係之故,讀者可能會錯誤地聯想起來的任何弗洛伊德的胡言亂語,都必須忘得一乾二淨。安德列·別雷從揶揄一本正經的心理分析家中,獲得無窮樂趣。 我們將首先要指出,下面這一個精彩段落的開頭(也許是全書最精彩的段落)所提及的夜引出了一個次要人物,就像描述酷愛靴子的人的那一段一樣。 「但是在此同時,他[乞乞科夫]在很不舒服的扶手椅上坐著,心裡很是煩惱,連覺也睡不好,一個勁地咒罵諾斯德廖夫[他就是到處傳揚乞乞科夫的奇怪交易、攪得市民們心神不寧的第一人],連帶咒罵諾斯德廖夫的所有親戚[從我們的國罵中自動生出來的『家譜』],一根油脂蠟燭的微光在晃動,燭芯四周早已結了黑色硬塊,隨時都會熄滅。深沉的黑夜侵入他的窗戶,隨時都會在拂曉到來的時候隱現為藍色,遠方的雄雞們呼嘯,啼叫聲遙相呼應[注意『遠方』一詞的重複還有可怕的『呼嘯』:乞乞科夫發出一聲細長、帶鼻音的呼嘯聲,他睡著了,世界變得模糊、陌生了,鼾聲與雙重遙遠的雄雞啼叫混雜在一起,而這時候句子本身扭動了一下,引出了一個似人非人的人],在這個沉睡的城的某一個處,偶然出現了一件起絨厚呢外套——一個可憐人穿著那件外套[我們所要說的就是這件],身份或等級未知,此人只知道一件事[文中的動詞用的是陰性,與『起絨厚呢外套』的陰性一致,仿佛它篡奪了人的位子]——那條[通向酒店的]小道,天哪,是無憂無慮的俄羅斯民族如此徹底地開闢的,——在此同時[即在這個句子開頭的那個『在此同時』],在這個城的另一頭……」 我們現在先停一會兒,藉機看一看那孤獨的路人,他未剃鬍須的下巴發青,鼻子發紅,他可憐的樣子(與乞乞科夫的心煩意亂相對應)與那個充滿激情的夢想者全然不同,在乞乞科夫睡得正香的時候,夢想者在把玩一隻靴子。果戈理接著寫道: 「……在這個城的另一頭一件事正發生,這件事將會使我們的主人公的命運變得更糟。那就是:轆轆經過這個城的偏僻街道和小巷的是一輛外形很奇怪的馬車,模樣到底像什麼恐怕沒有一個人說得清楚。它既不像一輛tarantas[一種最簡易的旅行馬車],也不像一輛輕便摺篷馬車,不像一輛彈簧寬敞摺篷馬車,因為實際上它倒更像一隻胖乎乎、圓滾滾的大西瓜裝了輪子[現在出現了與圓胖的乞乞科夫的箱子的描述的某種微妙呼應]。這個西瓜的兩邊,即,馬車的門上,還有先前黃色油漆殘存,而且由於門的把手與鎖都是用繩子隨便縛住,因此門關不伏帖。西瓜里裝滿了摩擦軋光印花棉布的墊子,小墊子、長墊子、普普通通的墊子,塞滿了裝著一條條麵包和像kalachi[錢包形狀的麵包卷]、kokoorki[雞蛋和奶酪餡的小圓麵包]、skorodoomki[水果布丁]以及krendels[一种放大的kalach,形狀像大寫的B,味兒濃郁,裱花]這樣的好吃的東西。一個雞肉餡餅和一個rassolnik[一種摻雜的內臟雜碎餡餅]甚至就放在馬車頂上,一眼便看得出來。車子後面的板上坐著一個人,他以前可能是一個男僕,穿一件土布雜色短外套,胡茬有些花白,是通常被稱為『boy』[2]的人(儘管他恐怕已經五十開外)。鐵壓板和生鏽螺絲的咔啦聲和吱嘎聲把城的另一頭站崗的警察吵醒了[又一個人物以最果戈理的方式在這裡誕生了],他舉起長戟,大吼一聲:『誰在那兒?』把自己從沉睡中驚醒,但是等到他明白過來並沒有人經過,只是聽到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隆隆聲[夢中的西瓜經過夢中的城],他伸手就在衣領上抓住一隻令人討厭的傢伙,走到風燈下,把它放在大拇指指甲上掐死了[也就是說,用同一隻手彎曲的食指指甲把它壓爛,那是俄國人處置本國大跳蚤的通行做法],掐死了跳蚤以後,他把長戟放在一旁,又打起盹來,這是他那個級別的警察規矩許可的[這時果戈理又趕上了當時為了要應付站崗的警察放過的馬車]。套車的馬前蹄不時打滑,這不僅是因為馬沒有釘馬蹄鐵,還因為馬兒很不習慣城裡的光滑路面。搖搖晃晃的馬車一會兒往左拐、一會兒往右拐,拐過幾條街道之後,終於拐進了經過一個叫尼古拉那涅多底契卡赫小教區教堂的一條黑暗小巷,在protopopsha[大司祭的妻子或者遺孀]家門前停下來。一個包著頭巾身上裹得暖暖的年輕女僕跳下寬敞摺篷馬車[這是果戈理的典型手法:現在這輛說不清是什麼樣的馬車到達了目的地,到了一個比較實在的世界,這輛他一直小心翼翼不說確定類型的馬車現在變成了一輛類型很明白的馬車了],舉起兩個拳頭在門上嘭嘭地敲起來,她的力氣之大恐怕男人都很嫉妒;那個身穿雜色外套的『boy』慢吞吞地下來得晚了一點,因為他在車上睡得像死人一樣。接著是一陣狗叫聲,終於大門洞開,把那輛趕路的傢伙吞沒了,儘管也是費了好大一番周折。馬車拉進了一個狹小的院子,院子裡堆滿了短棍木柴、雞籠和各種各樣的籠子;這時馬車裡下來一位太太;這位太太是一位十等文官的遺孀,本人亦是一個地主:柯羅博奇卡夫人。」 柯羅博奇卡夫人像灰姑娘,這就與巴維爾·乞乞科夫像匹克威克如出一轍。她乘坐的西瓜絕對不能說與童話里的南瓜有任何關係。這個西瓜是在她下來之前那一刻變成一輛寬敞摺篷馬車的,那可能也與雄雞的啼叫變成了呼嘯的鼾聲是同一個理由。人們可以這樣假定,她的到來是通過乞乞科夫(在他很不舒服的扶手椅上睡著的時候)做的夢看到的。事實上她確實來了,但是,她的馬車的出現略微被他的夢歪曲了(他所有的夢都受到他箱子裡隱蔽抽屜的記憶的支配),而假如這輛馬車最終變成了一輛寬敞摺篷馬車,那只不過是因為他來的時候乘的也是一輛寬敞摺篷馬車的緣故。除了這些方面的變形之外,這輛馬車是圓的,因為白而胖的乞乞科夫自己就是一個球體,所有他的夢都圍繞著一個永恆的中心旋轉;同時她的馬車也是他的有點圓形的旅行箱。這輛馬車的布局和內部設置的暴露也與旅行箱的情形極相似,是逐一顯現的。長形的墊子就是旅行箱裡的「長形東西」;花色糕點是與巴維爾留存的瑣細紀念品相對應的;那些匆匆記下記錄覓得的死魂靈的文件就是穿雜色外衣的昏睡的農奴所神秘地體現的;而秘密的小抽屜,乞乞科夫的心,則產生了柯羅博奇卡她本人。 * * * [1] 法文,我的錢箱! [2] 英文,通常指「男孩」,也用來指「馬倌」或「男僕」。 6 在討論比喻產生的次要人物的時候,我已經隱約提到過一陣抒情之風,那是緊接著不動感情的索巴凱維奇的一張大臉的出現而生成的,因為從他這張大臉上,就像從一個醜陋的大繭里,飛出了一隻色彩鮮艷的秀麗飛蛾。問題是,非常奇怪,儘管索巴凱維奇態度嚴肅、身材魁梧,但是他卻是書中最富有詩意的人物,不過這樣的說法也許需要作一些解釋。首先下面說的是他這個人的象徵和特點(按照家具擺設的形式來描述)。 「乞乞科夫在扶手椅上坐下來,看看四周的牆壁,注視著牆上掛的畫。所有畫中的人物都是強壯的傢伙——平版印刷的希臘將軍全身畫像:穿著紅色褲子的華麗軍裝、鼻子上擱著一副眼鏡的馬夫羅科扎托,以及米亞烏利斯、卡納里斯。所有這些英雄大腿粗壯、髭鬚濃密,讓人見了頓時覺得毛骨悚然。在這些希臘壯漢的中間,不知出於何種理由,也不知為了何種目的,有一個位置是放纖弱瘦小的巴格拉季昂[著名俄國將領]的畫像的,在一個小得可憐的鏡框裡,他傲然挺立在他的小軍旗和大炮之上。緊挨著的又是一個希臘著名人士,那就是女英雄波勃琳娜,她的兩條腿比裝飾現代客廳的任何一個花花公子的整個身體還要粗壯。由於主人自己是一個強健壯實的人,因此,他顯然希望他的房間也要布置強健壯實的人的畫像。」 可是就這樣一個理由嗎?索巴凱維奇喜歡富有傳奇色彩的希臘人就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難道他那壯實寬大的胸膛里就沒有隱藏著一個「纖弱瘦小的」的詩人嗎?因為在那個年代的富有詩人個性的俄國人心裡,沒有什麼能比對拜倫的追求激發出更強烈的情感了。 「乞乞科夫又觀察房間的四周:房間裡的一切都極其牢固而笨拙,頗有點像房主本人。房間的一個角落裡放了一張胡桃木的寫字檯,由四條非常滑稽的腿支撐——十足是一隻熊的樣子。桌子、椅子、扶手椅——一件件都是非常笨重、很不舒適的家具;總而言之,每一件家具,每一把椅子似乎都在說:『我也是索巴凱維奇!』或者說:『我也非常像索巴凱維奇!』」 他吃的食物是專門給粗野的巨人吃的東西。假如要吃豬肉,那就要把整頭豬搬上桌來,假如要吃羊肉,那就要把整隻羊送上來;假如要吃鵝肉,那就要端上整隻鵝。他對待食物的方式有一種原始詩的意境,而假如可以說存在著烹飪學的韻律,他的正餐格律就是《荷馬史詩》的格律。他只要稀里嘩啦一會兒工夫就能解決半片羊脊肉,接著又只需幾大口就囫圇吃下一盤盤的美食——比盤子還要大的油酥餡餅,一個大得像小牛犢一樣的火雞,塞滿了雞蛋、大米、肝以及其他豐富的原料——所有這些都是這個人的象徵、外殼和天然裝飾品,從而以福樓拜賦予最喜歡用的形容詞「Hénorme」[1]的那種聲音沙啞的深長意味,體現了他的生活。索巴凱維奇吃食物是要動用厚鋼板和大砍刀的,因此他的太太在餐後為他準備的花式果醬他不會去碰一碰,如同羅丹對於閨房裡擺放的精緻小玩意兒會不屑一顧一樣。 「那個軀體裡似乎根本就沒有靈魂,或者說即便他有靈魂,這靈魂也不在該在的地方,而是像不死的加謝伊[俄羅斯民間故事裡的殘忍可怕的人]的故事裡說的一樣,靈魂是在山的那一邊,藏在厚實的地殼裡,地殼深處發生的任何一點可能的移動都不會造成地面上的震動。」 * * * [1] 即法文énorme,寫成Hénorme表示說話聲音沙啞,特大的。 7 「死魂靈」復活過兩回:第一回是藉助索巴凱維奇之力(他把自己的大而笨的特點賦予了他們),第二回是乞乞科夫所為(借作者的抒情之助)。下面是第一種方法——索巴凱維奇在推銷他的貨色: 「『你就考慮一下:比如,造馬車的米海耶夫怎麼樣?你想一想,他過去造的馬車每一輛都裝有彈簧!我提醒你,那可不是莫斯科造的那種馬車,跑上一個小時就散架了,而是結實得很的,我告訴你,而且他還會做內部裝飾,外部噴漆!』乞乞科夫開口說話,米海耶夫再好,他也早就不在人世了;可是索巴凱維奇,正像他們所說,一提起這個話就來了興致;於是便滔滔不絕了。 「『或者拿木匠斯傑潘·普洛加來說。我可以用我的腦袋擔保,你到哪裡都找不到像他這樣的人。上帝呀,這個人力氣多大!要是他當過衛兵,他真是會要什麼有什麼:這個人身高七英尺多! 「這一回乞乞科夫又要說普洛加也已經死了;但是索巴凱維奇似乎已經像河水決堤一樣:說起話來滔滔不絕,容不得你插嘴,你只有聽的份。 「『還有泥瓦匠米柳什金,哪一家的爐子他都能砌!還有鞋匠馬克西姆·特里亞特尼科夫:他拿起鑽子只要鑽一下,一雙靴子就給你做好了;多漂亮的一雙靴子——拿在手裡你會感激萬分;儘管做了這麼好的活,他還是滴酒不沾。還有耶勒梅伊·索洛科普雷欽——他可以把所有其他的人都比下去:他到莫斯科去做生意,每次單單繳給我的稅就有五百盧布。』」 乞乞科夫竭力與這個奇怪的人爭辯,說他是在推銷並不存在的貨品,而這個人現在也冷靜了一點,承認這些「農奴」都已經死了,但是接著他又激動起來。 「『當然他們都已經死了……可是話又說回來,今天活的農民又有什麼用?他們算是什麼樣的人?不過是蒼蠅罷了——不是人!』 「『沒錯,但是不管怎麼說他們可以說是存在的,而其他的人不過是憑空說說的。』 「『確實是憑空說說的!要是你見過米海耶夫……啊,是啊,你是不可能再見著他們哪一個人了。他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人,這個房間的門也別想進得來。他那兩個寬大的肩膀的力量比一匹馬還大。我倒是很想知道你到哪裡去找這樣的一個憑空想像的人!』」 這樣說著,索巴凱維奇轉過臉來望著巴格拉季昂的畫像,仿佛在聽取他的高見;後來,你來我往、討價還價了好一陣子,兩個人就要達成協議,氣氛嚴肅、大家都沒有話說的時候,「在牆上俯視的長了一個鷹鉤鼻的巴格拉季昂,饒有興致地注視著他們的交易有了一個最終結果。」索巴凱維奇忙個不停時,是我們最接近他靈魂的一刻,但他鄉巴佬性格里的奇妙抒情氣質,在乞乞科夫審核身材魁梧的鄉紳賣給他的死魂靈名單時,進一步顯現出來。 「然而沒過多久,他正審視名單上這些農民特有的名字,心想他們確實曾經是農民,曾經辛辛苦苦,也曾經開懷暢飲,他們都耕過地、運過貨,也曾欺騙過東家,或者簡單地說,也許都曾經是地地道道的muzhiks,這時候,一陣莫名其妙的感覺在心頭油然而生,然而他又說不清這是怎麼一回事。每一張名單似乎都有它的特別之處,因此這些農民似乎自身都具有特別的性格。幾乎所有屬於柯羅博奇卡的農民名字都帶有綽號。普魯什金的名單的特點是簡單扼要,他的名單上許多農民只有教名的開首音節,加上父系的姓,後面就是幾個點。索巴凱維奇的名單讓人看了覺得特別完整、詳細……『天哪,』乞乞科夫心裡說道,突然發出卑鄙小人的感慨,『你們有多少人都擁擠到這裡來了!你們從前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啊,朋友?』[他想像著他們的日子,結果這些已經死去的muzhiks把圓而胖的乞乞科夫推到一旁,一個一個活了,站出來自報家門。]『啊,這是他,斯傑潘·普洛加,一個彪形大漢,他原是可以做一名衛兵的。我心裡猜想你到過許多個省份,腰間插著一把斧子,肩上掛一雙靴子[俄羅斯農民節省鞋子的一種方法],吃的是值一個戈比的麵包和幾個戈比的魚乾,而每一回帶回的,我猜想,[給你的東家]裝在你錢袋底下的大約一百個銀盧布,或者也許是縫在帆布褲子裡、塞在鞋子裡的幾張鈔票。你是怎麼死的?你有沒有爬到教堂圓屋頂上,為了要多掙些錢[修屋頂的工錢],也許你拴著繩子一直爬到屋頂的十字架上,你有沒有從屋頂十字架的橫檔上滑下來,摔在地面上,腦袋開花,[而你的一個上了年紀的同伴]站在附近,只是搔著腦袋,嘆息道,『唉,小子,你肯定是摔下來了』——說罷他便在自己腰上拴一根繩子,爬上去頂替你……』 「『……還有你呢,葛里高利·多耶沙伊納多耶德什[名字的意思是把馬車拉到你找不到的地方]?你有沒有做過跑運輸的苦活,弄到了troika[三匹馬]和一輛韌樹皮包蓋的篷頂馬車,你就離鄉背井,離開了你的窩,去運送跑集市的生意人?你在路上有沒有向上帝自首交出你的靈魂?你有沒有看中一個豐滿紅潤的漂亮女人,她的男人在外面當兵,為了她你與你的同伴爭風吃醋,結果被他們殺了,是嗎?還是因為你的一雙皮手套和三匹矮腳壯馬讓一名強盜心生歹念,在森林小路上把你害死了?還是你躺在床板上胡思亂想了一陣子之後,突然起身要到小酒店去,心裡還在想入非非,接著就徑直踩進了河上的冰窟窿里,再也見不到人了?』」 「涅奧烏瓦沙伊科里托」(是「輕蔑」和「豬食槽」的奇怪結合)這個很長的俗氣名字,讓人聯想起最後降臨在這個人頭上的那種死法:「你倒在路中央睡著的時候,一輛笨拙的運貨車從你身上碾過。」提起普魯什金名單上一個叫波波夫的農奴家僕,引出了一整段對話,因為人們都說這個人可能受過一點教育,因此他犯的罪(注意這一超邏輯的結論)不是庸俗的謀殺,而是有教養的偷竊。 「然而沒過多久一個鄉村警官來逮捕你,因為你沒有身份證件。你在整個衝突過程中始終表現得漫不經心。『你的東家是誰?』鄉村警官問道,問話的時候夾雜幾句這種場合必定會有的罵人的粗話。『某某老爺,』你很乾脆地回答。『那麼你在這兒幹什麼[大老遠的],』鄉村警署警官問道。『我是放出來去obrok[這意思是說准許他出來自己幹活,或者給另外人幹活,條件是他掙的收入要交一部分給擁有他的那個老爺],』你沒有一點遲疑就回答。『你的身份證件在哪兒?』『我現在的老闆皮蒙諾夫商人拿著。』『傳皮蒙諾夫!……你叫皮蒙諾夫嗎?』『我叫皮蒙諾夫。』『他把身份證件交給你了嗎?』『沒有,他根本沒有給什麼證件?』『你為什麼撒謊?』鄉村警官問道,並且加了一句罵人的話。『沒錯,』你乾脆地答道,『我沒有給他,因為我回家晚了——所以我就交給了打鐘人安梯普·普洛霍洛夫。』『傳打鐘人!』『他有沒有把證件交給你?』『沒有,我沒有從他那裡拿到什麼證件。』『你又撒謊,』鄉村警察說道,說話的時候又夾雜幾句罵人的話。『老實點,你的證件在哪裡?』『當時在我這裡,』你當即回答,『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我在路上弄丟了。』『那件軍大衣是怎麼回事?』鄉村警官問道,問話的時候又罵了你一句粗話。『你為什麼要偷?為什麼你從教堂司祭那裡偷了裝滿銅錢的箱子?』」 這樣的拷問又進行了一些時候,然後我們跟著波波夫到了各個監獄,這種監獄我們的遼闊國土上一直以來到處都有。但是儘管這些「死魂靈」復活了,結果還是遭遇不幸和死亡,然而他們的復活當然遠比虛假的「精神上的復活」更令人滿意和更徹底。所謂「精神上的復活」是果戈理打算在計劃中的第二部或者第三部中為虔誠和守法的公民寫的內容。因為他自己突然產生的念頭,他的藝術使死人在這些段落里起死回生。倫理道德和宗教上的考慮只會破壞他虛構的這些和藹、熱情、胖乎乎的人物。 8 嘴唇鮮紅、膚色白皙、感傷、毫無趣味、衣著邋遢的馬尼洛夫[1](除了manil這個表示夢幻魅力的動詞之外,他的名字有一點矯揉造作的味道,還有一絲tuman,它的意思是迷濛的霧)的象徵物是:一座「英國式花園」,園內有修剪整齊的灌木叢和藍色柱子的亭子(「隱修堂」),這一片傷感的美的中間有池塘,他就是池水上漂浮的綠色油污物;他給他的孩子起的仿古典主義的名字;那本永遠擺放在他書房裡、永遠翻到第十四頁的書,永遠是第十四頁(不是第十五頁,否則就讓人覺得有可能是五頁、十頁地翻書,也不是第十三頁,因為那樣一來就成魔鬼的十二頁了[2],而是第十四頁,一個毫無生氣的、白裡透紅的數字,與馬尼洛夫本人一樣,毫無個性);他屋子裡擺放的家具粗心大意的缺漏,扶手椅是加了絲織軟墊的,但是由於絲織軟墊不足,因此其中兩把扶手椅就用粗布墊子遮掩;那兩個蠟燭架,其中一個是暗色的青銅做的,非常精緻漂亮,上面雕著希臘美惠三女神,還有一個珍珠色的罩子,而另外一個蠟燭架不過是「黃銅的傷殘者」,瘸腿、歪脖子、渾身沾滿蠟油;不過,也許最貼切的標誌是整齊排放的小山丘一樣的菸灰,這是馬尼洛夫從菸斗里敲落以後,整齊地堆放在窗台上的——這是他唯一知道的藝術性樂趣。 * * * [1] 原文為Manilov。 [2] 西方禁忌中「13」也是不吉利數字,一種說法是耶穌最後的晚餐邀請了十二門徒,席間指出十二人中有一人是叛徒、是魔鬼。故事見《聖經·新約·約翰書》第6章第70—71節。 9 「這樣的作家是幸福的:他把無聊乏味、面目可憎的人物略去不寫,因為他們太真實,讓人感到煩惱;他幾乎可以達到顯露人類崇高品德的境界;他從每天圍繞著他團團轉的一大群形象中只挑選幾個例外的人;他始終與他的里拉琴崇高的和諧音調保持協調,從來不會從那樣的崇高地位上走下來,拜訪他渺小的窮親戚,始終高高在上,與凡人沒有接觸,完全沉浸在遙遠的壯麗輝煌的幻想中。唉,更加令人羨慕的是他的絕妙命運:這些幻想都是他的故鄉和親人;而同時他聲名遠揚,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焚燒的香,煙霧繚繞,四處瀰漫,蒙住了人們的雙眼;他的甜言蜜語創造了奇蹟,掩蓋了生活的種種悲傷,描繪的只是人的善良。歡呼的人群跟在後面,簇擁著他凱旋的戰車。他被人們稱為普天下的大詩人,翱翔在世界其他天才之上,就像雄鷹翱翔在其他高空飛鳥之上一樣。一聽到他的名字,熱情澎湃的年輕的心都會激情四射;一雙雙感動的眼睛晶瑩閃爍,熱淚盈眶。他的力量無與倫比;他就是上帝。 「但是不同的遭際和另一種命運等待著這樣的作家:他敢於描繪天天出現在人們眼前、而怠惰的人卻視而不見的事情——困擾著我們生活的駭人聽聞的紛繁瑣事,冷漠、瑣細、平凡的人物的本質,而我們時而痛苦、時而乏味的塵世生活中到處充斥著這樣的人;他敢於藉助他那把無情的鑿刀的強大力量,突出刻畫這些人物,讓所有的人都能看得見。他不會聽到歡呼聲,不會看到感激的淚水,他不會激發人們一致的讚美聲;不可能會有一個十六歲的姑娘,頭腦充滿英雄的熱忱,朝他飛奔過來。在一個詩人只聽到他自己創造的和諧韻律的時候,那種動人的魅力也不是因他而起;最後,他也無法逃避他那個時代的看法,逃避不了他的虛偽、冷酷的同時代人對他的看法,他們會指責他傾心哺育的人一文不值、毫無意義,會在侮辱人類的作者的長廊里給他留可鄙的一角,會將他創作的人物的品行歸咎於他,也拒絕給予他任何東西,完全徹底地拒絕,甚至不承認他非凡的才能。因為他的時代的看法不承認觀察星辰的鏡頭,也像能揭示一般看不見的蟲子的活動的鏡頭一樣神奇;因為他的時代的看法不承認一個人須有高度純潔的思想深度,才能發現無價值的生活提供的形象,並且將它轉化為精妙的傑作;他的時代的看法也不會承認高尚、欣喜若狂的笑很值得與最高尚的抒情之風並存,而且與江湖騙子做的怪臉沒有共同之處。他的時代的看法不承認這些,因此會把一切扭曲,變成針對尚未被承認的作家的指責和毀謗;他將始終得不到支助,得不到響應和同情,就像一個無家可歸的旅行者,在路上獨自跋涉。他的前途黯淡,因此他將會痛苦地認識到自己絕對是孤獨的…… 「我還會在很長時間裡,在令人驚嘆的力量的支配下,註定與我的古怪的主人公手拉著手一直走下去,考察洶湧澎湃的廣闊生活,通過人人都看得見的笑,也通過未知的看不見的淚水,加以考察。時候尚未到來,離現在還很遙遠,但是到了那個時候,隨著一股來自不同源流的強大力量,從我嚴厲、憤怒的額頭,驚人的靈感將要席捲而來,在一片神聖的顫動中,人們將要聽取一種不同語言的巨大轟隆聲。」 如此鋪張的滔滔話語,就像一道強光,讓我們看到了些許果戈理當時希望能在他的作品第二部里寫出來的東西,在說完這一番話之後,緊接著出現了非常荒誕的情景,只見肥胖的乞乞科夫,半裸著身子,在他的臥室里跳起了吉格舞——這可不是什麼可以證明在果戈理的書里「欣喜若狂的笑」和「抒情之風」是好伴侶的貼切例子。事實上,果戈理是在欺騙自己,假如他認為他可以這樣笑的話。而抒情之風實際上也不是這部書的真正風格的組成部分;確切地說,它們是書中自然的空隙,倘若沒有這些空隙,這部書的風格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果戈理沉浸在他的世界的某個其他地區(義大利北部)吹來的大風將他颳倒的時候給予他的樂趣中,正如在《欽差大臣》里看不見的車把式抑揚的吆喝聲(「嗨,健步如飛的馬兒!」)帶來了一股夏夜的風,一種遙遠和浪漫的感覺,一個invitation au voyage[1]。 《死魂靈》里的主要抒情調子的突然產生,是在果戈理心目中的俄國一如他觀察到的俄國(一個奇怪的景象,一個特別的氣氛,一個象徵,一條漫長的路),在書中茫茫的夢境中隱約顯露出它的種種奇怪的可愛之處的時候。很值得注意的一點是,下面這一段的描述是插在乞乞科夫最後離開——說得確切一點是逃出——這個城(關於他的交易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已經把這座城攪得雞犬不寧)和關於他早年的描述之間的。 「在這個時候那輛寬敞摺篷馬車已經折入更加冷落的街了;不一會兒,只有一段段木板籬笆[俄羅斯籬笆是密不露縫的黑乎乎的一排,籬笆頂上多多少少呈鋸齒狀,看上去頗有點像遠處的一排俄國冷松林]綿延不斷,於是預告這個城的終結[空間的終結,非時間的終結]。你瞧,路面到這裡終止了,這裡設有城的關卡[「Schlagbaum」[2]:漆成黑白條紋、可移動的長杆],而城已經拋在身後,四周什麼也看不到,我們又成了趕路的旅行者。又見到公路兩旁一個接著一個無盡的里程標,驛站官員,水井,裝貨的馬車,裡面有俄國式茶炊的無生氣的小村莊,農婦,一個客棧掌柜突然動作利索地走出來,手裡是一捧燕麥;一個流浪乞丐,腳上的韌樹皮鞋子已經破損,踏著疲憊的步子走了八百俄里[3]的路[注意老是這樣玩弄的數字——不是五百,也不是一百,而是八百,因為在果戈理的創作基調中數字本身也是有古怪個性的];骯髒邋遢的小鎮總算也有破敗簡陋的店鋪,不過是幾塊木板釘起來的,出售一桶桶的麵粉,樹皮鞋[剛剛過去的流浪乞丐穿的],花式麵包以及其他小物件;黑白條紋的柵欄,正在修的橋[即,永遠在修——果戈理作品裡的零落、沒有生氣、破敗的俄國的一個特徵];路的兩旁是一望無際的草地,鄉紳老爺的旅行馬車,一名騎馬的士兵拖著一個綠色大箱子,裡面裝滿了鉛彈,箱子外面寫著:『某某炮兵連』;綠的、黃的和黑的色彩條[果戈理有俄語句法允許的足夠空間,在「黑的」前面插入「新翻耕的」幾個字,意指翻起的一排排新犁的泥土]使得平原呈現一片斑駁的景象;遠處有一個聲音在歌唱;迷霧中露出了松樹的梢頭;教堂的鐘聲在遠處漸漸消失了;群鴉就像蒼蠅一樣,望不見盡頭的地平線……Rus!Rus![這是俄羅斯的古名和詩歌中用語]我看見你了,從可愛的有無限魅力的遠方我看見你了:一片黯淡、荒涼、分散的土地;你的大片土地上沒有高傲的自然奇觀,因此也就沒有高傲的藝術奇觀讓人心曠神怡,或者讓人嚇得目瞪口呆:你沒有在懸崖上建造四面窗戶明亮的高大宮殿的城市,也沒有引人注目的大樹,沒有在瀑布轟鳴、水珠噴灑不息的崖壁上長出的常春藤;人們不必仰起頭來凝視高聳在大地上的超凡的巨石群[這是果戈理個人的俄國,並不是擁有烏拉爾山脈、阿爾泰山脈和高加索山脈的俄國]。沒有一個幽暗的拱門,上面盤根錯節爬滿了葡萄藤、常春藤和無法計數的成百萬的玫瑰,也沒有綿延不斷的狹長通道讓人們透過其中,突然瞥見遠方光輝的不朽群山躍入清明而晶瑩的天空;在你的懷抱里只有曠野和平展展的土地;你的平原上升出來的矮小城鎮是找不到的[是指在地圖上],僅僅是一個個點和標記罷了:你沒有什麼可以吸引人、誘惑人的地方。因此,驅使我朝你走去的無法理解的秘密力量是什麼?為什麼我不斷聽到你淒楚的歌的迴響,宛如歌聲越過廣袤的大地從大海的一頭傳播到另一頭?告訴我你的歌的秘密。那呼喚、啜泣、揪住我的心的又是什麼?這些聲音既像利刃又像親吻,到底又是什麼?為什麼這些聲音沖向我的靈魂、讓我的心不得安寧?Rus!你要我付出什麼,告訴我!暗中將我們聯繫在一起的奇怪約束是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看著我,為什麼你所包含的一切都用期待的目光轉向我?而就在我這樣站著,困惑而痛苦,默然無語的時候,瞧,攜帶了即將降下密集的雨的層雲在我頭頂聚集,而在你的廣袤無垠面前我的心靜默了。這一望無際的空曠意味著什麼?而既然你自己是無邊的,那麼一個無限的思想不就會在你心中萌生嗎?倘若有一個巨人來了,他不就會出現在可以伸展巨臂、邁開巨腿的地方嗎?你廣闊的天地可怕地將我包圍,並且非常生動地反映在我的內心;一股神奇的力量讓我眼睛豁然明亮……啊,多麼燦爛、多麼輝煌的一片寥廓,是世人所未見!Rus!…… 「『停下,停下,蠢貨,』乞乞科夫衝著塞利凡大吼[這就強調了這裡抒發的感情並非乞乞科夫的沉思],『什麼時候你可以走,我會拿我的劍鞘告訴你的,』蓄著長長的髭鬚的國家信使嚷嚷道……『媽的,你沒有看見這是官府公務馬車嗎?』就像一個幽靈,這輛三匹馬馬車隨著車輪的轆轆和車後飛揚的塵土消失了。」 詩人與他的祖國相隔的遙遠,現在已轉化為俄國未來的遙遠,而果戈理是把俄國的未來與他作品的未來緊緊聯繫在一起的,與《死魂靈》第二部的未來聯繫在一起的,這一部書俄國人人都希望他寫下去,也是他自己竭力相信他會寫的。在我看來,《死魂靈》隨著乞乞科夫出了N城就已經結束了。在思考以下這一段精彩生動的描述的時候,我不知道我最讚嘆的是哪一個:它的詩一樣的魅力——還是一個完全不同性質的魅力;因為果戈理面臨雙重的任務,一是總要讓乞乞科夫逃出城去,以此逃避正義的懲罰,一是轉移讀者的視線,不去關注更加不自在的結局:按照人類的法律,懲罰是不會降臨到趕路回家、回地獄的撒旦代理人頭上的。 「……塞利凡用一種特殊、單調的最高音吆喝,聽起來就像『夥計們,走啊』。馬兒打起精神,拉著輕便的寬敞摺篷馬車飛奔起來,仿佛馬車輕如鴻毛。塞利凡只知道一面揮動鞭子,發出低沉粗啞的喊聲,一面坐在馬車上輕輕地上下顛簸,此時,那輛官府的三匹馬馬車正衝上坡去,也許又正在高低起伏、坡度不大的公路上飛奔。乞乞科夫坐在馬車的皮坐墊上每顛一次都只是笑一笑,因為他非常喜歡坐快跑的車。嗐,請你告訴我哪個俄國人不喜歡跑快車?儘管他對什麼都是聽之任之,把一生消耗殆盡,最後去見魔鬼,但是他的靈魂不得不熱愛快速行事。因為飛奔的馬車不是有一種崇高、誘人的旋律嗎?你似乎感覺到有一個未知的力將你托起,放在翅膀上,然後你自己飛起來,身邊一切都在飛:里程碑在飛,商人們坐在他們自己的馬車車廂里飛,路旁森林在飛,那是黑壓壓的一片杉木和松木林,伴隨著斧子伐木的聲音和烏鴉叫聲;整條公路都在飛跑,誰也不知飛向何方,放眼望去只有渺茫的遠方;在這迅速飛跑的閃爍中有一種令人驚恐的東西,因為在這閃爍中,一閃而過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東西並沒有時間讓它們的輪廓固定下來,只有天上的片片白雲和偷偷窺視的月兒一動也不動。啊,三輪馬車,飛跑的三輪馬車,請你告訴我,你是誰發明的?很肯定,你只能誕生在心靈手巧的民族中間:誕生在一個兢兢業業的國家,它均衡地覆蓋了半個地球,因此一旦你開始去數眼前的里程碑你就會數得眼花繚亂。不過我也覺得,俄國式的馬車並沒有什麼特別奧妙的地方。它不需要用鐵螺絲來固定;它的零部件就是用一把斧子、一個量規以及一個雅羅斯拉夫[4]農民的聰明才智就可以裝配起來;車把式也用不著穿你們的什麼外國靴子;他就是一個留著大鬍子、戴一副連指手套的人;他的座位也沒有什麼講究;但是只要他提起精神、揮起鞭子嗯嗯呀呀哼起來,啊——馬兒就會飛奔,像夏日的一陣風,車輪的輪輻模糊了,輪子看上去就像一個空心的圓圈,車輪下的路也顫抖了,路人一聲驚叫突然停下腳步——啊,三輪馬車是在飛,飛呀飛……你要是站在遠處看,只看見捲起的塵土就像一把鑽子在空中鑽一個孔眼。 「Rus,你的勇往直前不就像這樣的一輛誰也趕不上的敏捷的三輪嗎?飛速後退的路在你腳下生煙,橋樑隆隆而過,一切都在後退,遠遠地拋在身後!目睹你的飛奔的人停下腳步,仿佛見了一個神奇的景象目瞪口呆了:心中納悶是不是天上的霹靂墜落地面?這些飛奔而過的神奇的馬兒身上藏著飛奔而過的神奇力量到底是什麼?駿馬呀,駿馬——多麼矯健的駿馬!旋風是從你的鬃毛上生起嗎?你的每一根筋腱都賦予了新的聽覺嗎?因為一聽到你們熟悉的歌聲從天而降,你們三個,挺著古銅色的胸膛,勁往一處使,馬蹄簡直不著地,就像划過天空的三根繃緊的線,一切都為神奇的速度所鼓舞!……Rus,你風馳電掣要奔向何方?回答我。沒有回答。中間的鈴鐺在夢幻中傳來一聲聲清脆的獨白;呼嘯的空氣被撕破了,變成了風;地面上萬物都飛馳而過,其他的民族和國家退到一旁,側目而視,為她讓開一條路。」 儘管所有這些最後的漸強音聽起來非常美妙,但是從文體上來看也不過是變戲法的人的廢話而已,旨在讓某一個目標消失,這某一個目標即——乞乞科夫。 * * * [1] 法文,出行邀請。 [2] 德文,路障,柵欄。 [3] Verst,每俄里約合1.067公里。 [4] Yaroslav,莫斯科東北一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