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花 · 第三十二回

曾樸 《孽海花》
艷幟重張懸牌燕慶里 義旗不振棄甲雞隆山 話說寶子固正和彩雲講到法國夫人自拉了亨斯美狂奔的話,忽聽門鈴亂響,兩人都吃了一驚。子固怕的是三兒得信趕來;彩雲知道不是三兒,卻當是菊笑暗地跟蹤而至。方各懷著鬼胎,想根問間,只聽下面大門的開關聲,接著一陣樓梯上歷碌的腳步聲、談話聲。一到房門口,就有人帶著笑地高聲喊道:「好個閻羅包老,拐了美人偷跑,現在我陳大爺到了,捉姦捉雙,看你從那裡逃!」寶子固在裡面哈哈一笑地應道:「不要緊,我有的是朋友會調停。只要把美人送回大英,隨他天大的事情也告不成。」就在這一陣笑語聲中,有一個長身鶴立的人,肩披熟羅衫,手搖白團扇,翹起八字須,瞇了一線眼,兩臉緋紅,醉態可掬,七跌八撞地衝進房來道:「子固不要胡扯,我只問你,把你的美人、我的芳鄰藏到那裡去了?」子固笑道:「不要慌,還你的好鄉鄰。」回過頭來向彩雲道:「這便是剛才和你談的那個英、法兩夫人決鬥搶奪的陳驥東。」又向驃東道:「這便是你從前的鄉鄰、現在的房客,大名鼎鼎的傅彩雲。我來給你們倆介紹了罷!」驃東啐了一口道:「嗄,多肉麻的話!好象傅彩雲只有你一個人配認識。我們做了半年多鄉鄰,一天裡在露台上見兩三回的時候也有,還用得著你來介紹嗎?」彩雲微微地一笑道:「可不是,不但陳大人我們見的熟了,連陳大人的太太也差不多天天見面。」子固道:「你該謝謝這位太太哩!」彩雲道:「呀,我真忘死了!陳大人幫我的忙,替我想法,容我到這裡住,我該謝陳大人是真的。」驃東道:「這算不了什麼,何消謝得!」子固拍著手道:「著啊,何消謝得!若不是法國太太逼走了瑪德姑娘,驥東哪裡有空房子給你住呢!你不是該謝太太嗎?」驥東道:「子固盡在那裡胡說八道,你別聽他的鬼話。」彩雲道:「剛才寶大人正告訴我法國太太和英國太太吵翻的事呢,後來法國太太自拉了亨斯美上哪兒去了呢?就請陳大人講給我聽罷。」驥東聽到這裡,臉上立時罩上一層愁雲,懶懶地道:「還提她做什麼,左不過到活閻羅那裡去告我的狀罷咧!這件事總是我的罪過,害了我可憐的瑪德。你要知道這段歷史,有瑪德臨行時留給我的一封信,一看便知道了。」瑪東正去床面前鏡台抽屜里尋出一個小小洋信封的時候,一個僕歐上來,報告晚餐已備好了。驥東道:「下去用了晚餐再看罷。」三人一起下樓,來到大餐間。只見那大餐間裡圍滿火紅的壁衣,映著海綠的電燈,越顯出碧沉沉幽靜的境界。子固瞥眼望見餐桌上只放著兩副餐具,忙問道:「驥東,你怎麼不吃了?」驥東道:「我今天在密采里請幾個瑞記朋友,為的是謝他們密派商輪到台南救了劉永福軍門出險,已吃得醉飽了,你們請用罷!」彩雲此時一心只想看瑪德的信,向驥東手裡要了過來。一面吃著,一面讀著,但見寫的很沉痛的文章,很娟秀的字跡道: 驥東我愛:我們從此永訣了。我們倆的結合,本是一種熱情的結合。在相愛的開始,你是迷惑,差不多全忘了既往;我是痴狂,毫沒有顧慮到未來。你愛了我這了解你的女子,存心決非欺騙;我愛了你那有妻的男子,根本便是犧牲。所以我和你兩人間的連屬,是超道德和超法律的。彼此都是意志的自動,一點不生怨和悔的問題。我隨你來華,同居了一年多,也享了些人生的快樂,感了些共鳴的交響,這便是我該感謝你賜我的幸福了。前日你夫人的突然而來,破了我們的秘密,固然是我們的不幸。然當你夫人實彈舉槍時,我極願意無抵抗地死在她一擊之下,解除了我們難解的糾紛。不料被你橫身救護,使你夫人和我的目的,兩都不達。頓把你夫人向我決鬥的意思,變了對你控訴,一直就跑到新衙門告狀去了。幸虧寶讞官是你的朋友,當場攔住,不曾到堂宣布。 把你夫人請到他公館中,再三勸解,總算保全了你的名譽。可是你夫人提出的條件,要她不告,除非我和你脫離關係,立刻離華回國。寶子固明知這個刻酷的條件你斷然不肯答應,反瞞了你,等你走後,私下來和我商量。 驥東我愛:你想罷,他們為了你社會聲望計,為了你家庭幸福計,苦苦地要求我成全你。他們對你的熱忱,實在可感,不過太苦了我了!驥東我愛:咳!罷了,罷了! 我既為了你肯犧牲身分,為了你並肯犧牲生命,如今索性連我的愛戀、我的快樂,一起為你犧牲了罷!子固代我定了輪船,我便在今晨上了船了。驥東我愛:從此長別了;恕我臨行時竟未向你告別。相見無益,徒多一番傷心,不如免了罷!身雖回英,心常在滬。願你夫婦白頭永好,不必再念海外三島間的薄命人了。 瑪德留書。 彩雲看完了信,向驥東道:「你這位英國夫人實在太好說話了。叫我做了她,她要決鬥,我便給她拚個死活;她要告狀,我也和她見個輸贏。就算官司輸了,我也不能甘心情願輸給她整個兒的丈夫。」驥東嘆一口氣道:「英國女子性質大半高傲,瑪德何嘗是個好打發的人。這回她忽然隱忍退讓,真出我意料之外,但決不是她的怯懦。她不惜破壞了自己來成全我,這完全受了小仲馬《茶花女》劇本的影響。想起來,不但我把愛情誤了她,還中了我文學的毒哩!怎叫我不終身抱恨呢!」彩雲道:「那麼,你怎麼放她走的呢?她一走之後,難道就這麼死活不管她了?陳大人你也太沒良心了!」驥東還沒回答,子固搶說道:「這個你倒不要怪陳大人,都是我和金遜卿、古冥鴻幾個朋友,替陳大人徹底打算,只好硬勸瑪德吃些虧,解救這一個結。難得瑪德深明大義,竟毫不為難地答應了。所以自始至終,把陳大人瞞在鼓裡。直到開了船,方才宣布出來。陳大人除了哭一場,也沒有別的法兒了。至於瑪德的生活費,是每月由陳大人津貼二十金鎊,直到她改嫁為止。不嫁便永遠照貼,這都是當時講明白的。現在陳大人如有良心,依然可以和她通信;將來有機會時,依然可以團聚。在我們朋友們,替他處理這件為難的公案,總算十分圓滿了。」驥東站起身來,向沙發上一躺道:「子固,算我感激你們的盛情就是了,求你別再提這事罷!到底彩雲正式懸牌的事,你們商量過沒有?我想,最要緊的是解決三兒的問題。這件事,只好你去辦的了。」子固道:「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就叫人去和他開談判,料他也不敢不依。」彩雲道:「此外就是租房子、鋪房間、雇用大姐相幫這些不相干的小事,我自己來張羅,不敢再煩兩位了。」驥東道:「這些也好叫菊笑來幫幫你的忙,讓我去暗地通知他一聲便了。」彩雲聽了驥東的話,正中下懷,自然十分的歡喜稱謝。子固雖然有些不願菊笑的參加,但也不便反對驥東的提議,也就含胡道好。當下驥東在沙發上起來,掏出時計來一看,道聲:「啊喲,已經十一點鐘了。時候不早,我要回去,明天再來和你們道喜罷!」說著,對彩雲一笑。彩雲也笑了一笑道:「我也不敢多留,害陳大人回去受罰。」子固道:「驥兄先走一步,我稍坐一會兒也就要走。」子固說這話時,驥東早已頭也不回,揚長出門而去。一到門外,跳上馬車,吩咐馬夫,一徑回靜安寺路公館。驥東和他夫人,表面上雖已恢復和平,心裡自然存了芥蒂,夫婦分居了好久了。當驥東到家的時候,他夫人已經息燈安寢。。驥東獨睡一室,對此茫茫長夜,未免百感交集。在轉輾不眠間,倒聽見了隔壁三兒家,終夜人聲不絕,明知是尋覓彩雲,心中暗暗好笑。 次日,一早起來,打發人去把菊笑叫來,告訴了一切,又囑咐了一番。菊笑自然奉命惟謹地和彩雲接頭辦理。子固也把孫三兒一面安排得妥妥貼貼,所有彩雲的東西一概要回,不少一件。不到三天,彩雲就擇定了吉日良時,搬進燕慶里。子固作主,改換新名,去了原來養母的姓,改從自己的姓,叫了曹夢蘭。定製了一塊朱字銅牌,插了金花,掛上彩球,高高掛在門口。第一天的開台酒,當然子固來報效了雙雙台,叫了兩班燈擔堂名,請了三四十位客人,把上海灘有名的人物,差不多一網打盡,做了一個群英大會。從此芳名大震,鬨動一時,窟號銷金,城開不夜,說不盡的繁華熱鬧。曹夢蘭三字,比四金剛還要響亮,和琴樓夢的女主人花翠琴齊名,當時號稱「哼哈二將。」閒言少表。 卻說那一天,驥東正為了隨侍威毅伯到馬關辦理中日和議的兩個同僚。烏赤雲和馬美菽新從天津請假回南,到了上海。驥東替他們接風,就借曹夢蘭妝閣,備了一席盛筵,邀請子固、冥鴻、遜卿,又加上一個招商局總辦、從台灣回來的過肇廷做陪客。驥東這一局,一來是替夢蘭捧場,了卻護花的心愿;二來那天所請的特客,都是刎頸舊交,濟時人傑,所以老早就到。就是赤雲、美菽一班客人,因為知道曹夢蘭便是傅彩雲的化身,人人懷著先睹為快的念頭,不到天黑,陸陸續續地全來了。夢蘭本是交際場中的女王,來做姐妹花中的翹楚,不用說靈心四照,妙舌連環,周旋得春風滿座。等到華燈初上,豪宴甫開,驥東招呼諸人就座。夢蘭親手執了一把寫生鏤銀壺,遍斟座客。赤雲坐了首席,美菽第二,其餘肇廷、子固、冥鴻、遜卿依次坐定。夢蘭告了一個罪,自己出外應徵去了。這裡諸客叫的條子,大概不外林、陸、金、張四金剛,翁梅倩、胡寶玉等一群時髦官人。翠暖紅酣,花團錦簇,不必細表。當下驥東先發議道:「我們今日這個盛會,列座的都是名流,侑酒的盡屬名花,女主人又是中外馳名的美人,我要把《清平調》的『名花傾國兩相歡』,改做『傾城名士兩相歡』了。」大家拍手道好。子固道:「驥兄固然改得好,但我的意思,這一句該注重在一個『歡』字。傾城名士,兩兩相遇,雖然是件韻事,倘使相遇在烽火連天之下,便不歡樂了。今天的所以相歡,為的是戰禍已消,和議新結。照這樣說來,豈不是全虧了威毅伯春帆樓五次的磋商,兩公在下關密勿的贊助,方換到這一晌之歡。我們該給赤兄、美兄公敬一杯,以表感謝。」遜卿道:「在煙臺和日使伊東已正治交換和約,是赤翁去的,這是和議的成功。赤翁該敬個雙杯。」 赤雲捋須微笑道:「諸位快不要過獎,大家能罵得含蓄一點,就十分的叨情了。這回議和的事,本是定做去串吃力不討好的戲文。在威毅伯的鞠躬盡瘁、忍辱負重,不論從前交涉上的功罪如何,我們就事論事,這一副不要性命並不顧名譽的犧牲精神,真叫人不能不欽服。但是議約的結果,總是賠款割地,大損國威。自奉三品以上官公議和戰的朝命,反對的封章電奏,不下百十通。台灣臣民,爭得最為激烈。尤其奇怪的,連老成持重的江督劉焜益,此說戰而不勝,尚可設法撐持。鄂督莊壽香極端反對割地,洋洋灑灑上了一篇理有三不可、勢有六不能的鴻文,還要請將威毅伯拿交刑部治罪哩!我們這班附和的人,在袞袞諸公心目中,只怕寸朱不足蔽辜呢!」美菽道:「其實我們何嘗有什麼成見,還夠不上象蔭白副使一般,有一個日本姨太太,人家可以說他是東洋駙馬。自從劉公島海軍覆沒後,很希望主戰派推戴的湘軍,在陸路上得個勝仗,稍挽危局。無奈這位自命知兵的何太真,只在田莊台掛了一面受降的大言牌,等到依唐阿一逃,營口一失,想不到綸巾羽扇的風流,脫不了棄甲曳兵的故事,狂奔了一夜,敗退石家站。從此湘軍也絕瞭望了。危急到如此地步,除了議和,還有甚辦法?然都中一班名流,如章直蜚、聞鼎儒輩,在松筠庵大集議,植髭奮鬣,飛短流長,攻擊威毅伯,奏參他十可殺的罪狀呢!」肇廷道:「何太真輕敵取敗,完全中了書毒。其事可笑,其心可哀,我輩似不宜苛責。我最不解的,莊壽香號稱名臣,聽說在和議開始時,他主張把台灣贈英。政府竟密電翁養魚使臣,通款英廷。幸虧英相羅士勃雷婉言謝絕,否則一個女兒受了兩家茶,不特破壞垂成的和局,而且喪失大信。國將不國,這才是胡塗到底呢!」 冥鴻插嘴道:「割台原是不得已之舉,台民不甘臣日,公交車上書反抗,列名的千數百人。在籍主事邱逢甲,創議建立台灣民主國,誓眾新竹,宣布獨立。我還記得他們第一個電奏,只有十六個字道:『台灣士民,義不臣倭,願為島國,永戴聖清』。這是一時公憤中當然有的事。可恨唐景嵩身為疆吏,何至不明利害!竟昧然徇台民之請,憑眾抗旨,直受伯理璽天德印信,建藍地黃虎的國旗,用永清元年的年號,開議院,設部署,行使鈔幣,儼然以海外扶餘自命。既做此非常舉動,卻又無絲毫預備。不及十日,外兵未至,內亂先起,貽害台疆,騰笑海外!真是『畫虎不成』,應了他的旗讖了!就是大家崇拜的劉永福,在台南繼起,困守了三個多月,至今鋪張戰績,還有人替劉大將軍草平倭露布的呢!沒一個不說得他來像生龍活虎,牛鬼蛇神。其實都是主戰派的造言生事,憑空杜撰。守台的結果,不過犧牲了幾個敢死義民,糟蹋了一般無辜百姓,等到計窮身竭,也是一逃了事罷了。」驥東聽到這裡,勃然作色道:「冥鴻兄,你這些都是成敗論人的話,實在不敢奉教!割讓台灣一事,在威毅伯為全局安危,策萬全,忍痛承諾,國人自應予以諒解。在唐劉替民族存亡爭一線,仗義揮戈,我們何忍不表同情!我並不是為了曾替薇卿運動外交上的承認,代淵亭營救戰敗後的出險,私交上有心袒護。只憑我良心評判,覺得甲午戰史中,這兩人雖都失敗,還不失為有血氣的國民。我比較他人知道些內幕,諸位今天如不厭煩,我倒可以詳告。」赤雲、美菽齊聲道:「台事傳聞異辭,我們如墜五里霧中。驥兄既經參預大計,必明真相,願聞其詳。」 驥東道:「現在大家說到唐景嵩七天的大總統,誰不笑他虎頭蛇尾,唱了一出滑稽劇。其實正是一部民族滅亡的傷心史,說來好不悽惶。當割台約定,朝命景嵩率軍民離台內渡的時候,全台震動,萬眾一心,誓不屈服;明知無濟,願以死抗。邱逢甲、林朝棟二三人登台一呼,宣言自主,贊成者萬人。立即雕成台灣民主國大總統印綬,鼓吹前導,民眾後擁,一路哭送撫署。這正是民族根本精神的表現。景嵩受了這種精神的激盪,一時義憤勃發,便不顧利害,朝服出堂,先望闕叩了九個頭,然後北面受任。這時節的景嵩,未嘗不是個赴義扶危的豪傑。再想不到變起倉皇,一蹶不振。議論他的,不說他文吏不知軍機,便說他鹵莽漫無布置,實際都是隔靴搔癢的話。他的失敗,並不失敗在外患,卻失敗在內變。內變的主動,便是他的寵將李文魁。 「李文魁的所以內變,原因還是發生在女禍。原來景嵩從法、越罷戰後,因招降黑旗兵的功勞,由吏部主事外放了台灣道,不到一年升了藩司,在宦途上總算一帆風順的了。景嵩卻自命知兵,不甘做庸碌官僚,只想建些英雄事業,所以最喜歡招羅些江湖無賴做他的扈從。內中有兩個是他最賞識的,一個姓方,名德義;還有一個便是李文魁。方德義本是哥老會的會員,在湘軍里充過管帶,年紀不過三十來歲,為人勇敢忠直,相貌也魁梧奇偉。李文魁不過一個直隸游匪,混在淮軍里做了幾年營混子。只為他詭計多端,生相兇惡,大家送他綽號,叫做『李鬼子』。兩人都有些膂力。景嵩在越南替徐延旭護軍時,收撫來充自己心腹的。後來景嵩和劉永福、丁槐合攻宣光,兩人都很出力。景嵩把方德義保了守備,文魁只授了把總。文魁因此心上不憤,常常和德義發生衝突。等到景嵩到了台灣,兩人自然跟去,各派差使。又為了差使的好壞,意見越鬧越深。文魁是個有心計的人,那時駐台提督楊岐珍統帶的又都是淮軍;被文魁暗中勾結,結識了不少黨羽,勢力漸漸擴大起來。景嵩一升撫台,便馬馬虎虎委了德義武巡捕,文魁親兵管帶。文魁更加不服。景嵩知道了,心裡想代為調和,又要深結文魁的心。正沒有辦法,也是合當有事,一日方在內衙閒坐,妻妾子女圍聚談天,忽見他已出嫁的大女兒余姑太身邊站著一個美貌丫環,名喚銀荷。那銀荷本是景嵩向來注意,款待得和群婢不同,合衙人都戲喚她做候補姨太太。其實景嵩倒並沒自己享用的意思,他想把她來做鉤餌,在緊急時釣取將士們死力的。那時,他既代台廉村接了巡撫印,已移劉永福軍去守台南,自任守台北。日本軍艦有來攻文良港的消息,正在用人之際,也是利用銀荷的好時機,不覺就動了把銀荷許配文魁的心。當下出去,立刻把文魁叫到籤押房,私下把親事當面說定,勉勵了一番,又吩咐以後不許再和德義結仇。 「在景嵩自以為操縱得法,總可得到兩人的同心協力。誰知事實恰與思想相反。只為德義同文魁平常都算景嵩的心腹,一般穿房入戶,一般看中了銀荷,彼此都要向她獻些小殷勤,不過因為景嵩的態度不明,大家不敢十分放肆罷了。如今嵩景忽然把銀荷賞配了文魁,文魁狼子野心,未必能知恩斂跡。這個消息一傳到德義耳中,好似打了個焦雷。最奇怪的,連銀荷也哭泣了數天。不久,景嵩的中軍黃翼德出差到廣東募兵,就派德義署了中軍。文魁恃寵驕縱,往往不服從他的命令,德義真有些耐不得了。有一次,竟查到文魁在外結黨招搖的事,拿到了喢血的盟書,不客氣地揭稟景嵩。景嵩見事情鬧的實了,只得從寬發落,把文魁斥革驅逐了。文魁大恨,暗暗先將他的黨羽布滿城中和撫署內外,日夜圖謀,報仇雪恨。恰好獨立宣布,景嵩命女婿余鋆保護家眷行李,乘輪內渡,銀荷當然隨行。文魁知道了署里肯依,立時集合了同黨,商議定計,一來搶回銀荷;二來趁此機會反戈撫署,把景嵩連德義一併戕殺,投效日軍獻功。這是文魁原定的辦法。當時文魁率領了黨徒三百多人,在城外要道分散埋伏下了,等到余鋆等一行人走近的當兒,呼哨一聲,無數塗花臉的強徒蜂擁四出。余鋆見不是頭,忙叫護送的一隊撫標兵,排開了放槍抵禦,自己彈壓著轎夫,抬著女眷們飛奔地逃回。撫標兵究竟寡不敵眾,死的死,逃的逃,差不多全打散了。幸虧余鋆已進了城,將近撫署。那時德義正在署中,聞知有變,急急奔出,正要嚴令閉門,余鋆已押了眷轎踉蹌而入。背後槍聲,隨著似連珠般地轟發,門前已開了火了。德義還未舉步,不提防文魁手持大撲刀,突門衝進。正是仇人明見,分外眼明,兜頭一刀斫下,血肉淋漓,飛去了半個頭顱。德義狂叫一聲,返奔了十餘步倒在大堂階下。人聲槍聲鼎沸中,忽然眷轎里跳出一人,撲在德義血泊的屍身上號啕痛哭。原來便是銀荷。文魁提刀趕到,看見了倒怔住了。忽然暖閣門呯硼地大開,景嵩昂然地走了出來。那時大堂外的甬道上立滿了叛徒,人人怒容滿面,個個殺氣沖天。文魁兩眼只注射染血的刀鋒上。忽然屍旁的哭聲停了,銀荷倏地站了起來,突然拉住了文魁的右臂喊道:『你看見了嗎?我們的恩主唐撫台出來了。』如瘋狗一般的文魁,被銀荷這句話一提,彷佛夢中驚醒似的文魁的刀鋒慢慢地朝了下。 「景嵩已走到他面前,很從容地問道:『李文魁,你來做什麼?』文魁低了頭,垂了手,忸怩似地道:『來保護大帥。』景嵩道:『好。』手執一支令箭,遞給文魁,吩咐道:『我正要添募新兵,你認得的兄弟們很多,限你兩天招足六營。派你做統領,星夜開拔,赴獅球嶺駐紮。』文魁叩頭受命。各統領聞警來救,景嵩託言叛徒已散,都撫慰遣歸。另行出示,緝拿戕官兇犯。一天大禍,無形消彌。也虧了景嵩應變的急智,而銀荷的寥寥數語,魔力更大。景嵩正待另眼相看,不想隔了一夜,銀荷竟在暑中投繯自盡。大家也猜不透她死的緣故,有人說她和方德義早發生了關係,這回見德義慘死,誓不獨生。這也是情理中或有之事。但銀荷的死,看似平常,其實卻有關台灣的存亡、景嵩的成敗。為什麼呢?就為李文魁的肯服從命令,募兵赴防,目的還在欲得銀荷。一聽見銀荷死信,便絕了希望,還疑心景嵩藏匿起來,假造死信哄他,所以又生了叛心,想驅逐景嵩,去迎降日軍。等到日軍攻破基隆的這一日,三貂嶺正在危急,文魁在獅球嶺領了他的大隊,挾了快槍,馳回城中,直入撫暑,向景嵩大呼道:『獅球嶺破在旦夕了,職已計窮力竭,請大帥親往督戰罷!』景嵩見前後左右,獰目張牙,環侍的都是他的黨徒,自己親兵反而瑟縮退後。知道事不可為,強自震懾,舉案上令箭擲下,拍案道:『什麼話!速去傳令,敢退後的軍法從事!』說罷,拂袖而入。嘆道:『文魁誤我,我誤台民!』就在此時,景嵩帶印潛登了英國商輪,內渡回國,署中竟沒一個人知道,連文魁都瞞過了。這樣說來,景嵩守台的失敗,原因全在李文魁的內變。這種內變,事生肘腋,無從預防,固不關於軍略,也無所施其才能,只好委之於命了。我們責備景嵩說他用人不當,他固無辭。若把他助無告御外侮的一片苦心一筆抹殺,倒責他違旨失信,這變了日本人的論調了,我是極端反對的。」肇廷舉起一大杯酒,一口吸盡道:「驥兄快人,這段議論,一吐我數月以來的悶氣,當浮一大白!就是劉永福的事,前天有個從台灣回來的友人,談起來也和傳聞的不同。今天索性把台灣的事,談個痛快罷!」大家都說道:「那更好了,快說,快說!」 正是: 華筵會合皆名宿,孤島興亡屬女戍。 不知肇廷說出如何的不同,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