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花 · 第三十回

曾樸 《孽海花》
白水灘名伶擲帽 青陽港好鳥離籠 上回書里,正說興中會黨員陸皓冬,請他黨友楊雲衢,到燕慶里新掛牌子改名曹夢蘭的傅彩雲家去吃酒解悶。在間壁房間裡一班廣東闊客口中,得到了陳千秋在日本的消息,皓冬要向大姐阿毛問那班人的來歷。我想讀書的看到這裡,一定說我敘事脫了箏了,彩雲跟了張夫人出京,路上如何情形,沒有敘過。而且彩雲曾經斬釘截鐵地說定守一年的孝,怎麼沒有滿期,一踏上南邊的地,好象等不及地就走馬上章台呢?這裡頭,到底怎麼一回事呢?請讀書的恕我一張嘴,說不了兩頭話。既然大家性急,只好先把彩雲的事從頭細說。 原來彩雲在雯青未死時,早和有名武生孫三兒勾搭上手,算頂了阿福的缺。他們的結識,是在宣武門外的文昌館裡。那天是內務府紅郎中官慶家的壽事,堂會戲唱得非常熱鬧,只為官慶原是個紈袴班頭,最喜歡聽戲。他的姑娘叫做五妞兒,雖然容貌平常,卻是風流放誕,常常假扮了男裝上館子、逛戲園,京師里出名的女戲迷。所以那一回的堂會,差不多把滿京城的名角都叫齊了,孫三兒自然也在其列。雯青是翰院名流,向來瞧不起官慶的,只是彩雲和五妞兒氣味相投,往來很密,這日官家如此熱鬧的場面,不用說老早的魚軒蒞止了。彩雲和五妞兒還有幾個內城裡有體面的堂客,占了一座樓廂,一壁聽著戲曲,一壁縱情談笑,有的批評生角旦角相貌打扮的優劣,有的考究鬍子青衣唱工做工的好壞,倒也議論風生,興高采烈。看到得意時,和爺兒們一般,在懷裡掏出紅封,叫丫鬟們向戲台上拋擲。台上就有人打千謝賞,嘴裡還喊著謝某太太或某姑娘的賞!有些得竅一點的優伶,竟親自上樓來叩謝。這班堂客,居然言來語去地搭訕。彩雲看了這般行徑,心裡暗想:我在京堂會戲雖然看得多,看旗人堂會戲卻還是第一遭,不想有這般興趣,比起巴黎、柏林的跳舞會和茶會自由快樂,也不相上下了。正是人逢樂事,光陰如駛,彩雲看了十條出戲,天已漸漸的黑了。彩雲心裡有些忐忑不安,恐怕回去得晚,雯青又要羅嗦。不是彩雲膽小謹慎,只因自從阿福的事,雯青把柔情戰勝了她。終究人是有天良的,縱然樂事賞心,到底牽腸掛肚,當下站了起來,向五妞兒告辭。五妞兒把她一拉,往椅子上只一撳,笑著道:「金太太,您忙什麼,別提走的話,我們的好戲,還沒登場呢!」彩雲道:「今兒的戲,已夠瞧了,還有什麼好戲呢?」五妞兒道:「孫三兒的《白水灘》,您不知道嗎?快上場了!您聽完他這齣拿手戲再走不遲。」彩雲聽了這幾句話,也是孽緣前定,身不由主地軟軟兒坐住了。一霎時,鑼鼓喧天,池子裡一片叫好聲里,上場門繡簾一掀,孫三兒扮著十一郎,頭戴范陽卷檐白緣氈笠子,身穿攢珠滿鑲淨色銀戰袍,一根兩頭垂穗雪線編成的白蠟杆兒當了扁擔,扛著行囊,放在雙肩上,在萬盞明燈下,映出他紅白分明、又威又俊的橢圓臉,一雙旋轉不定、神光四射的吊梢眼,高鼻長眉,丹唇白齒,真是女娘們一向意想里醞釀著的年少英雄,忽然活現在舞台上,高視闊步地向你走來。這一來,把個風流透頂的傅彩雲直看得眼花繚亂,心頭捺不住突突地跳,連阿福的伶俐、瓦德西的英武都壓下去了。彩雲這邊如此的出神,誰知那邊孫三兒一出台,瞥眼瞟見彩雲,雖不認得是誰家宅眷,也似張君瑞遇見鶯鶯,魂靈兒飛去半天,不住地把眼光向樓廂上睃,不期然而然的兩條陰陽電,幾次三番地要合成交流,爆出火星來。可是三兒那場戲文,不但沒有脫卯,反而越發賣力,剛剛演到緊要的打棍前面,跳下山來,嘴裡說著「忍氣吞聲是君子,見死不救是小人」兩句,說完後,將頭上戴的圓笠向後一丟,不知道有心還是無意,用力太大,那圓笠子好象有眼似地滴溜溜飛出舞台,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彩雲懷裡。那時樓上樓下一陣鼓譟,像吆喝,又像歡呼,主人官慶有些下不來,大聲叫戲提調去責問掌班。哪裡曉得彩雲倒坦然無事,順手把那笠兒丟還戲台上,向三兒嫣然一笑。三兒劈手接著,紅著臉,對彩雲請了個安。此時滿園裡千萬隻眼,全忘了看戲文,倒在那裡看他們串的真戲了。官慶卻打發一個家人上來,給彩雲道歉,還說待一會兒戲完了要重處孫三兒。彩雲忙道:「請你們老爺千萬別難為他們,這是無心失手,又沒碰我什麼。」五妞兒笑著道:「可不是,金太太是在龍宮月殿里翻過身來的人,不像那些南豆腐的娘兒們遮遮掩掩的。你瞧,她多麼大方!我們誰都趕不上!你告訴爺,不用問了!等這齣完了,叫孫三兒親自上樓來,給金太太賠個禮就得了!」回過頭,瞇縫著眼,向彩雲道:「是不是?」彩雲只點著頭,那家人諾諾連聲地去了。不一會,真的那家人領了孫三兒跑到邊廂欄杆外,靠近彩雲,笑瞇瞇地又請了一個安,嘴裡說道:「謝太太恕我失禮!」彩雲只少得沒有去攙扶,半抬身,眼斜瞅著道:「這算得什麼!」兩人見面,表面上彼此只說了一句話,但四目相視,你來我往,不知傳遞了多少說不出的衷腸。這一段便是彩雲和孫三兒初次結識的歷史。 後來漸漸熱絡,每逢堂會,或在財神館,或在天和館,或在貴家的宅門子裡,彩雲先還隨著五妞兒各處地闖,和三兒也到處廝混,越混越密切,竟如膠如漆起來,便瞞了五妞兒,買通了自己的趕車兒的貴兒,就在東交民巷的番菜館裡幽會了幾次。還不痛快,索性兩下私租了楊梅竹斜街一所小四合房子,做了私宅。在雯青未病以前,兩人正打得火一般的熱,以致風聲四布,竟傳到雯青耳中,把一個名聞中外的狀元郎生生氣死。等到雯青一死,孫三兒心裡暗喜,以為從此彩雲就是他的專利品了。他料想金家決不能容彩雲,彩雲也決不會在金家守節,只要等遮掩世人眼目的七七四十九天,或一百天過了,彩雲一定要跳出樊籠,另尋主顧。這個主顧,除了他,還有誰呢?第一使他歡喜的,彩雲固然是人才出眾,而且做了廿多年得寵的姨太太,一任公使夫人,聽得手頭著實有些積蓄,單講珠寶金鑽,也夠一生吃著不盡了。他現在只盼彩雲見面,放出他征服女娘們的看家本事來迷惑。他又深知道彩雲雖則一生寵擅專房,心上時常不足,只為沒有做著大老母;彷佛做官的捐班出身,哪怕做到督撫,還要去羨慕正途的窮翰林一樣。他就想利用彩雲這一個弱點,把自己實在已娶過親的事瞞起,只說討他做正妻,拚著自己再低頭服小些,使彩雲覺得他知趣而又好打發,不怕她不上鉤。一上了鉤,就由得他擺布了。到了那其間,不是人財兩得嗎?孫三兒想到這裡,禁不往心花怒放,忽然一個轉念,口對口自語道:「且慢,別瞎得意!彩雲不是個雛兒,是個精靈古怪、見過大世面的女光棍!做個把戲子的大老母,就騙得動他的心嗎?況金雯青也是風流班首,難道不會對她陪小心、說矮話嗎?她還是饞嘴貓兒似的東偷西摸。現在看著,好象她很迷戀我,老實說,也不過像公子哥兒嫖姑娘一樣,吃著碗裡,瞧著碟里,把我當做家常例飯的消閒果子吧咧!」三兒頓了頓,又沉思了一回,笑著點頭道:「有了,山珍海味,來得容易吃得多,盡你愛吃,也會厭煩;等到一厭煩,那就沒救了。我既要弄她到手,說不得,只好趁她緊急的當口,使些刁計的了。這些都是孫三兒得了雯青死信後,心上的一番算盤。 若說到彩雲這一邊呢,在雯青新喪之際,目睹病中幾番含胡的囑咐,回想多年寵愛的恩情,明明雯青為自己而死,自己實在對不起雯青,人非木石,豈能漠然!所以倒也哀痛異常,因哀生悔,在守七時期,把孫三兒差不多淡忘了。但彩雲終究不是安分的人,第一她從來沒有一個人獨睡過,這回居然規規矩矩守了五十多天的孤寂,在她已是石破天驚的苦節了。日月一天一天地走,悲痛也一點一點地減,先覺得每夜回到空房,四壁陰森,一燈低黯,有些兒膽怯;漸感到一人坐守長夜,擁衾對影,倚枕聽更,有些兒愁煩;到後來只要一聽到鼠子廝叫、貓兒打架,便禁不住動心。自己很知道自己這種孤苦的生活,萬不能熬守長久,與其顧惜場面、硬充好漢,到臨了弄得一塌糊塗,還不如一老一實,揭破真情,自尋生路。她想就是雯青在天之靈,也會原諒她的苦衷。所以不守節,去自由,在她是天經地義的辦法,不必遲疑的;所難的是得到自由後,她的生活該如何安頓?再嫁呢,還是住家?還是索性大張旗鼓地重理舊業?這倒是個大問題。費了她好久的考慮,她也想到若再嫁人,再要像雯青一樣的丈夫,才貌雙全,風流富貴,而且性情溫厚,幹事隨順,只怕世界上找不到第二個了。那麼去嫁孫三兒嗎?那如何使得!這種人,不過是一時解悶的玩意兒,只可我玩他,不可被他玩了去。況且一嫁人,就不得自由,何苦脫了一個不自由,再找一個不自由呢?住家呢,那就得自立門戶,固然支撐的經費不易持久,自己一點兒小積蓄不夠自己的揮霍。況一掛上人家的假招牌,便有許多面子來拘束你,使你不得不藏頭露尾;尋歡取樂,如何能稱心適意!她徹底地想來想去,終究決定了公開地去重理舊業。等到這個主意一定,她便野心勃發,不顧一切地立地進行。她進行的步驟,第一要脫離金家的關係,第二要脫離金家後過渡時期的安排。要脫離金家,當然要把不能守節的態度,逐漸充分地表現,使金家難堪。要過渡時期的按排,先得找一個臨時心腹的忠奴,外間供她驅使,暗中做她保護。為這兩種步驟上,她不能不伸出她敏巧的纖腕,順手牽羊的來利用孫三兒了。閒話少說。 卻說那一天,正是雯青終七後十天上,張夫人照例地借了城外的法源寺替雯青化庫誦經,領了繼元和彩雲同去,在寺中忙了整一天。等到紙宅冥器焚化佛事完畢後,大家都上車回家,彩雲那天坐的車,便是她向來坐的那一輛極華美的大鞍車,駕著一匹菊花青的高頭大騾,趕車的是她的心腹貴兒,出來時她本帶著個小丫頭,卻老早先打發了回家。此時她故意落後,等張夫人和少爺的車先開走了,她才慢吞吞地出寺上車。貴兒是個很乖覺的小子,伺候彩雲上車後,放了車簾,站在身旁問道:「太太好久沒出門了,這兒離楊梅竹斜街沒多遠兒,太太去散散心吧?」彩雲笑道:「小油嘴兒,你怎麼知道我要上那兒去呢?你這一向見過他沒有?」貴兒道:「不遇見,我也不說了。昨天三爺還請我喝了四兩白乾兒,說了一大堆的話。他正惦記著你呢!」彩雲道:「別胡說了!我就依你上那兒去。」貴兒一笑,口中就得兒得兒趕著車前進,不一會,到了他們私宅門口。彩雲下了車,吩咐貴兒把車子寄了廠,馬上去知照孫三兒快來。 彩雲走進一家高台級、黑漆雙扇大門的小宅門子,早有看守的一對男女,男的叫趙大,女的就是趙大家的,在門房裡接了出來,扶了彩雲向左轉彎進了六扇綠色側牆門,穿過倒廳小院,跨入垂花門。門內便是一座三間兩廂的小院落,雖然小小結構,卻也布置得極其精緻。東首便是臥房,地敷氍毹,屏圍紗繡,一色朱紅細工雕漆的桌椅;一張金匡鏡面宮式的踏步床,襯著蚊帳窗簾,幾毯門幕,全用雪白的紗綢,越顯得光色迷離,盪人心魄。這是彩雲獨出心裁敷設的。當下一進房來,便坐在床前一張小圓矮椅上。趙家的忙著去預備茶水,捧上一隻粉定茶杯,杯內滿盛著綠沉沉新泡的碧螺春。彩雲一壁接在手裡喝著,一壁向趙家的問道:「我一個多月不來,三爺到這兒來過沒有?」趙家的道:「三爺差不多還是天天來,有時和朋友在這兒喝酒、唱曲、賭牌,有時就住下了。」彩雲到:「他給你們說些什麼來?」趙家的道:「他盡發愁,不大說話。說起話來,老是愁著太太在家裡憋悶出病來。」彩雲點點頭兒。此時彩雲被滿房火一般的顏色,挑動了她久郁的情焰,只巴著三兒立刻飛到面前。正盼哩,忽聽院中腳步響,見貴兒一人來了。 彩雲忙問道:「怎樣沒有一塊兒來?你瞧見了沒有呢?」貴兒道:「瞧是瞧見了,他也急得什麼似的,想會你。巧了景王府里堂會戲,貞貝子貞大爺一定要叫他和敷二爺合串《四傑村》,十二道金牌似地把他調了去。他托我轉告您,戲唱完了就來,請您耐心等一等。」彩雲聽了,心上十分的不快,但也沒有法兒,就此回去也不甘心,只好叫貴兒且出去候著,自己懶懶地仍舊坐下,和趙家的七搭八扯地胡講了一會,覺得不耐煩,爽性躺在床上養神。靜極而倦,朦朧睡去。等到醒來,見房中已點上燈,忙叫趙家的問什麼時候。趙家的道:「已經晚飯時候了。晚飯已給太太預備著,要開不要開?」彩雲覺得有些飢餓,就叫開上來,沒情沒緒吃了一頓啞飯。又等了兩個鐘頭,還是杳無消息,真有些耐不住了,忽見貴兒奔也似地進來道:「三爺打發人來了,說今夜不得出城,請太太不要等了,明天再會吧。」這個消息,真似一盆冷水,直澆到彩雲心裡。當下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明天再會,說得好風涼的話兒!管他呢!我們走我們的!」說著,氣憤憤地叫貴兒套車,一徑回家。到得家裡,已在二更時候,明知張夫人還沒睡,她也不去,自管自徑到自己房裡,把衣服脫下一撂,小丫頭接也接不及,撒得一地,倒在床上就睡。其實哪裡睡得著,嘴裡雖怨恨三兒,一顆心卻不由自主地只想三兒好處:多麼勇猛,多麼伶俐,又多麼熨貼。滿擬今天和他取樂一天,填補一月以來的苦況。千不巧,萬不巧,碰上王府的堂會,害我白等了一天。可是越等不著他,心裡越要他,越愛他,有什麼辦法呢!如此翻來復去,直想了一夜,等天一亮,偷偷兒叫貴兒先去約定了。梳洗完了,照例到張夫人那裡去照面。那天,張夫人顏色自然不會好看,問她昨天到了哪裡,這樣回來的晚。她隨便捏了幾句在哪裡聽戲的謊話。張夫人卻正顏厲色地教訓起來說:「現在比不得老爺在的時節,可以由著你的性兒鬧。你既要守節,就該循規蹈矩,豈可百天未滿,整夜在外,成何體統!」彩雲不等張夫人說完,別轉臉冷笑道:「什麼叫做體統?動不動就抬出體統來嚇唬人!你們做大老母的有體統,儘管開口體統、閉口體統。我們既做了小老母早就失了體統,那兒輪得到我們講體統呢!你們怕失體統,那麼老實不客氣的放我出去就得了!否則除非把你的誥封借給我不還。」說著,仰了頭轉背自回臥房。 張夫人徒受了這意外的頂撞,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盤,彩雲也不管,回到房裡,貴兒已經回來,告訴她三兒約好在私宅等候。彩雲飯也不吃,人也不帶,竟自上車,直向楊梅竹斜街而來。到得門口,三兒早已紗衫團扇,玉琢粉裝,倚門等待,一見面,便親手拿了車踏凳,扶了彩雲下車,一路走一路說道:「昨兒個真把人掯死了!明知您空等了一天,一定要罵我,可是這班王爺阿哥兒們死釘住了人不放,只顧尋他們的樂,不管人家的死活,這隻好求您饒我該死了!」彩雲灑脫了他手向前跑,含著半惱恨的眼光回瞪著三兒道:「算了吧,別給我貓兒哭耗子似的,知道你昨兒玩的是什麼把戲呢!除了我這傻子,誰上你這當!」三兒追上一步,捱著喊道:「屈天冤枉,造誑的害疔瘡!」說著話,已進了房。兩人坐在中央放的一張雕漆百齡小圓桌上,一般的四個鼓墩,都罩著銀地紅花的錦墊,桌上擺著一盤精巧糖果,一雙康熙五彩的茶缸。趙家的上來伺候了一回,彩雲吩咐她去休息,她退出去了。房中只剩他們倆面對面,彼此久別重逢,自不免訴說了些別後相思之苦。 三兒看了彩雲半晌道:「你現在打算怎麼樣?難道真的替老金守節嗎?我想你不會那麼傻吧!」彩雲道:「說的是,我正為難哩!我是個孤拐兒,自己又沒有見識,心口自商量,誰給我出主意呢?」三兒涎著臉道:「難道我不是你的體己人嗎?」彩雲道:「那麼你為什麼不替我想個主意呢?」三兒暗忖那話兒來了,但是我不可鹵莽,便把心事露出,火候還沒有熟呢,回說道:「我很知道你的心,照良心說,你自然願意守;但是實際上,你就是願守,金家人未必容你守,守下去沒得好收場。所以我替你想,除了出來沒有你的活路。」彩雲道:「出來了,怎麼樣呢?」三兒道:「像你這樣兒身分,再落煙花,實在有一點犯不著了。而且金家就算許你出來,個見得許你做生意。論正理,自然該好好兒再嫁一個人。不過『吃了河豚,百樣無味』,你嫁過了金狀元,只怕合得上你胃口的丈夫就難找了。」彩雲忽低下頭去,拿帕子只搵著臉,哽噎地道:「誰還要我這苦命的人呢?若是有人真心愛我,肯體貼我的痴心,不把人一夜一夜地向冰缸里擱,倒滿不在乎狀元不狀元,我都肯跟他走。」三兒聽了這些話,忙走過來,一手替她拭淚,一手摟著她道:「這都是我不好,倒提起你心事來了。快不要哭,我們到床上去躺會子吧!」此時彩雲不由自主地兩條玉臂勾住了三兒項脖,三兒輕輕地抱起彩雲,邁到床心,雙雙倒在枕上。 正當春雲初展、漸入佳境之際,趙家的突然闖進房來喊道:「三爺,外邊兒有客立等會你。」三兒倏地坐起來,向彩雲道:「讓我去看一看是誰再來!」彩雲沒防到這陣橫風,恨得牙痒痒的,在三兒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用力一推道:「去罷,我認得你了!」三兒趁勢兒嘻皮賴臉地往外跑。彩雲賭氣一翻身,朝里床睡了。原想不過一時掃興,誰知越等越沒有消息,心裡有些著慌,一迭連聲喊趙家的。趙家的帶笑走到床邊道:「太太並沒睡著哩?我倒不敢驚動。天下真有不講理的人!三爺又給景王府派人邀了去了,真和提犯人一般的,連三爺要到裡面來說一聲都不准。我眼睜睜看他拉了走。」這幾句話把彩雲可聽呆了,心裡又氣又詫異,暗想怎麼會兩天出來,恰巧碰上兩天都有堂會。三兒儘管紅,從前沒有這麼忙過,不要三兒有了別的花樣吧?要是這樣,還是趁早和他一刀兩段的好,省得牽腸掛肚不爽快。沉思了一會,噥噥獨語道:「不會,不會!昨天趙家的不是說我不出來時,他差不多天天來的嗎?若然他有了別人,哪有工夫光顧這空屋了呢?就是他剛才對我的神情,並不冷淡,這是在我老練的眼光下逃不了的。也許事有湊巧,正遇到他真的忙。」忽又悟到什麼似地道:「不對,不對!這裡是我們的秘密小房子,誰都不知道的。景王府里派的人,怎麼會跑到這裡來邀了?這明明是假的,是三兒的搗鬼。但他搗這個鬼什麼用意呢?既不是為別人,那定在我身上。噢,我明白了,該死的小王八,他准看透了我貪戀他的一點,想藉此做服我,叫我看得見、吃不著,吊得我胃口火熱辣辣的,不怕我不自投羅網。嚇,好厲害的傢伙!這兩天,我已經被他弄得昏頭昏腦了,可是我傅彩雲也不是窩子貨,今兒個既猜破了你的鬼計,也要叫你認識認識我的手段。」彩雲想到這裡,倒笑逐顏開地坐了起來,立刻叫貴兒套車回家。一路上心裡算:「三兒弄這種手腕雖則可惡,然目的不過要我真心嫁他,並無惡意。若然我設法報復,揭破機關,原不是件難事,不過結果倒弄得大家沒趣,這又何苦來呢!我現在既要跳出金門,外面正要個連手,不如將計就計,假裝上鉤,他為自己利益起見,必然出死力相助。等到我立定了腳,嫁他不嫁他,權還在我,怕什麼呢!」這個主意是彩雲最後的決定,一路心上的輪和車上的輪一般地旋轉,不覺已到了家門。誰知一進門,恰碰上張夫人為她的事,正請了錢唐卿、陸菶如在那裡商量,她在窗外聽得不耐煩,爽性趁此機會直闖進去,把出去的問題直捷痛快地解決了。 上面所敘的事,都是在未解決以前彩雲在外放浪的內容。解決以後,彩雲既當眾聲明不再出門,她倒很守信義,並不學時髦派的言行相違。不過叫貴兒暗中通知了孫三兒,若要見面,除非他肯冒險一試武生的好身手,夜間從屋上來。這也是彩雲作難三兒的一種策略。三兒也曉得彩雲的用意,竟不顧死活地先約定時刻,在三更人定後,真做了黃衫客從檐而下。彩雲倒出於意外,自然驚喜欲狂,不覺綢繆備至。三兒乘機把願娶她做正妻的話說了。彩雲要求他只要肯同到南邊,幹事任憑處置。三兒也答應了。從此夜來明去,幽會了好幾次。那夜彩雲正為密運首飾箱出去,約得時間早了一點,以致被張夫人的老媽撞破,鬧了一個賊案。這些情節,我已經在二十六回里敘過,這裡不過補敘些事情的根源,不必絮煩。 幸虧第二天,彩雲就跟了張夫人和金繼元護了雯青靈柩,由水路出京,這案子自然不去深究了。孫三兒也在此時從旱路到津。等到張夫人等在津,把雯青的柩由津海關道成木生招呼,安排在招商局最新下水的新銘船上,家眷包了三個頭等艙,平平安安地出海。孫三兒早坐了怡和公司的船,先到上海,替彩雲暗中布置一切去了。這邊張夫人和彩雲等坐的新銘船,在海中走了五天。那天午後,進了吳淞口,直抵金利源碼頭,碼頭上紮起了素彩松枝,排列了旗鑼牌傘,道、縣官員的公祭,招商局的路祭,雖比不上生前的煊赫排衙,卻還留些子身後的風光餘韻。只為那時招商局的總辦便是顧肇廷,是雯青的至交,先本是台灣的臬台,因蒿目時艱,急流勇退,威毅伯篤念故舊,派了這個清閒的差使。聽見雯青靈柩南歸,知照了當地官廳,顧全了一時場面,也是惺惺惜惺惺,略盡友誼的意思。當下張夫人不願在滬耽擱,已先囑家裡雇好兩隻大船在蘇州河候著,由輪船上將靈柩運到大船上,人也跟了上去,招商局派了一隻小火輪來拖帶。那時彩雲向張夫人要求另雇一隻小船,附拖在後,張夫人也馬馬虎虎地應允了。等到靈柩安頓妥貼,吊送親友齊散,即便鼓輪開行。剛剛走過青陽港,已在二更以後,大家都沉沉地睡熟了,忽然後面船上人聲鼎沸起來,把張夫人驚醒,只聽後面船上高明停輪,嚷著姨太太的小船沒有了,姨太太的小船不知到哪裡去了。正是: 但願有情成眷屬,卻看出岫便行雲。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