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史劄記 · ●卷二
○漢書移置史記文
《漢書》武帝以前紀傳多用《史記》原文,惟移換之法別見翦裁。如鴻門之會,沛公危急,賴項伯、張良、樊噲等得免。彭城之敗,漢王道逢孝惠、魯元,載以俱行。陳平間楚使,去范增。鴻溝解兵,張良、陳平勸漢王追楚。漢王至固陵,彭越、韓信兵不至,用張良策,分地王之,遂皆會兵等事,《史記》皆詳於《項羽本紀》中,《漢書》則《項羽傳》略敘數語,而此等事皆詳於《高祖紀》內。蓋史記為羽立紀,在《高紀》前,故大事皆先載《羽紀》,使閱者得其大概,而其下諸紀傳自可瞭然。《漢書》則項羽改作列傳,次於帝紀世家之後,而《高紀》則在首卷,故此等事必先於《高紀》詳之,而《羽傳》不必再敘也。
呂后殺戚夫人及趙王如意,《史記》載《呂后紀》內,而《外戚傳》敘呂后處不復載。《漢書 呂后紀》專載臨朝稱制之事,而殺戚姬等事,則入《外戚傳》中。蓋紀以記朝政,傳以詳細事,固各有所當也。
齊悼惠王來朝,惠帝庶兄也,帝以家人禮,使坐上坐。呂后怒,欲之。帝起取卮為壽,呂后恐,急自起泛卮。此事《史記》中在《呂后紀》內,《漢書》則入於《齊悼惠傳》,而《呂紀》不載。
韓信從至漢中,不見用,亡走。蕭何自追之,薦於漢王,遂拜大將。《史記》在《信傳》內,《漢書》已詳其事於《高紀》,故《信傳》不復敘。
蒯通說范陽令降武信君,又說武信君以侯印封范陽令。《史記》在《張耳陳余傳》內,《漢書》另立《通傳》詳其事,故《耳餘傳》僅摘敘數語。
盧綰反,高祖親擊邯鄲,即用趙人為將。《史記》詳於《綰傳》,《漢書》入《高紀》,故《綰傳》不載。
《史記 韓信傳贊》另提出信貧時葬母,度其旁可置萬家,以見其志度不凡。《漢書》則以此敘入《信傳》。
韓信將擊齊,聞酈食其已說下齊,欲止。蒯通曰:「將軍受詔擊齊,寧有詔止將軍乎?何得無行也。」《史記》詳《信傳》內,《漢書》另入《通傳》。蒯通說信三分鼎足之計,至數千言。《史記》在《信傳》內,《漢書》亦另入《通傳》。
吳、楚反,袁盎對景帝以為不足憂,晁錯在旁善其語。上問盎計安出,盎請屏人語,惟錯尚在。盎又謂:「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並屏錯避入東廂。盎遂請斬錯以謝七國,上因斬錯。《史記》以此事敘在《吳王濞傳》內,《漢書》敘入《錯傳》而《濞傳》刪之。
淮南王安與伍被謀反,被先諫之,繼又為劃策,其文甚麗。《史記》載入《淮南王世家》內,《漢書》另立《伍被傳》載此文而《安傳》刪之。
《田叔傳》,《史記》載高祖過趙,罵趙王,王之臣趙午、貫高等不平,謀逆,後事發收捕趙王等。《漢書》以此事敘入《趙王傳》,故《田叔傳》不復詳敘。
○漢書多載有用之文
晉張輔論《史》、《漢》優劣,謂司馬遷敘三千年事惟五十餘萬言,班固敘二百年事乃八十餘萬言,以此分兩人之高下。然有不可以是為定評者,蓋遷喜敘事,至於經術之文、幹濟之策多不收入,故其文簡。固則於文字之有關於學問,有繫於政務者必一一載之,此其所以卷帙多也。今以《漢書》各傳與《史記》比對,多有《史記》所無而《漢書》增載者,皆系經世有用之文,則不得以繁冗議之也。摘開於後。
《賈誼傳》,《史記》與屈原同傳,以其才高被謫,有似屈原,故列其《吊屈賦》、《鳥賦》,而《治安策》竟不載。案此策皆有關治道,經事綜物,兼切於當日時勢,文帝亦多用其言,何得遺之?《漢書》全載。
《晁錯傳》載其《教太子》一疏,《言兵事》一疏,《募民徙塞下》等疏,《賢良策》一道,皆有關世事國計。
《路溫舒傳》載《尚德緩刑疏》。
《賈山傳》載其《至言》。
《鄒陽傳》載其《諷諫吳王濞邪謀》一書。
《枚乘傳》載其《諫吳王謀逆》一書。
《韓安國傳》載其與王恢論伐匈奴事,恢主用兵,安國主和親,反覆辯論,凡十餘番,皆邊疆大計。
《公孫宏傳》載其《賢良策》並待詔時上書一道,帝答詔一道。
以上皆《史記》無而《漢書》特載之者。其武帝以後諸傳,亦多載有用章疏。
《韋玄成傳》載其宗廟議禮之文,原本經義,可為後世法,而並及匡衡、王舜、劉歆等所論廟制。案匡衡等皆玄成以後之人,與玄成何涉?以其於禮制互相發明,故並載《玄成傳》內。
《匡衡傳》載其所上封事,元帝時論教化之原,成帝時論燕私之累,皆有關君德。
總計《漢書》所載文字皆有用之文。至如《司馬相如傳》所載《子虛賦》、《喻蜀文》、《諫獵疏》、《宜春宮賦》、《大人賦》,(《史記》亦載。)《揚雄傳》載其《反離騷》、《河東賦》、《校獵賦》、《長楊賦》、《解嘲》、《解難》、《法言》序目,此雖無關於經術政治,而班固本以作賦見長,心之所好,愛不能舍,固文人習氣,而亦可為後世詞賦之祖也。
○漢書增傳
《漢書》武帝以前王侯公卿皆用《史記》舊文,間有《史記》無傳而增立者,今列於後。
《史記》無《吳芮傳》,蒯通則附《韓信傳》內,伍被則附《淮南王傳》內,《漢書》俱另立傳。
《史記》有《齊悼惠王世家》,而趙隱王如意、趙共王恢、燕炅王建皆無傳,趙幽王友附於《楚元王世家》內。然皆高帝子也,何得闕之?《漢書》皆立傳。
景帝子為王者十三人,《史記》以同母者為一宗,作《五宗世家》。《漢書》則十三王各立傳,而《河間獻王傳》詳敘其好古愛儒,所積書與漢朝等。《魯共王傳》敘其好治宮室,壞孔子宅,廣其宮,因得壁中古書。《史記》皆不載。《史記》張騫附《衛青傳》後,寥寥數語而詳其事於《大宛傳》。《漢書》另立《騫傳》。
《史記》李陵附《李廣傳》後,但云陵將步騎五千人,出居延,與單于戰,殺傷萬餘人。兵食盡欲歸,匈奴圍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沒,得還者四百餘人。蓋遷以陵事得禍,故不敢多為辨雪也。《漢書》特為陵立傳,詳敘其戰功,極有精采,並述司馬遷對上之語,為之剖白。
《史記》無《蘇武傳》,蓋遷在時武尚未歸也。《漢書》為立傳,敘次精彩,千載下猶有生氣,合之《李陵傳》慷慨悲涼,使遷為之,恐亦不能過也。魏禧謂固密於體,而以工文專屬之遷,不知固之工於文蓋亦不減子長耳。
○漢書增事跡
《韓信傳》,信貧時葬母,營高燥地,度其旁可置萬家。《史記》以此事作贊,《漢書》則敘於傳內。又增漢王使信擊魏豹,信問酈生:「魏得無用田叔為將乎?」曰:「柏直也。」信曰:「豎子耳。」遂進兵。又增信既虜豹,使人請漢王,願益兵三萬,北舉趙,東擊齊,絕楚糧道,與大王會滎陽,漢王即與兵三萬。《史記》但云:漢王遣張耳,與信北擊趙代。
《楚元王傳》,《史記》但載其封國生卒,及子孫承襲之事。《漢書》增元王少時也嘗與穆生、申生、受詩於浮邱伯,後隨高祖軍中,出入臥內。及封楚王,又遣子郢至長安,與申公仍從浮邱卒業。申公好《詩》,為《魯詩》;元王次之,其詩傳號曰《元王詩》。並其孫戊襲位,初為穆生設醴,後竟胥靡申公等事。
《蕭何傳》,《漢書》增項羽負約,封沛公於巴蜀,為漢王。漢王怒,欲攻羽,蕭何力言不可,乃之國。
《王陵傳》,《史記》呂后欲王諸呂,問陵,陵曰:「不可。」問陳平,平曰:「可。」《漢書》增陵責平負先帝約,及平自解之語。
淮南王安好文學及神仙之事,其始固賢王也。《史記》世家開首即敘其以父厲王死,怨望欲叛,初不述其賢行,並其諫伐南粵一書最可傳者,亦但載入《嚴助傳》,而《安世家》內不載。《漢書》則增其好學,作內書二十一篇,外書甚多,中書八篇,言神仙黃白之事。武帝好文,每作報書,必令司馬相如等視草。及安入朝,獻賦頌等事。
《石慶傳》,《漢書》增武帝責丞相一詔。
《李廣傳》,《漢書》增廣斬霸陵尉自劾,武帝不責,反加獎譽一詔。
《衛青傳》,《漢書》增青初為平陽公主騎奴,及後貴為大將軍,而平陽主以夫曹壽有惡疾,當另嫁,問左右列侯誰賢,左右皆以大將軍對,主笑曰:「是常騎從我,奈何用為夫。」左右曰:「於今尊貴無比。」遂以青尚主。案此事本在褚少孫《外戚世家》遺事內,史遷是時目擊其事而不載入傳,蓋其時青正貴盛,不敢直書以取怨也。《漢書》蓋即取少孫所補。
《公孫弘傳》,《漢書》增弘沒後為相者,李蔡等十餘人盡誅,惟石慶得善終,正以見弘之能得君也。
《鄭當時傳》末,《漢書》增翟公罷官,賓客皆散,後復官,舊時賓客又將來,乃署其門,有「一貴一賤,交情乃見」等語。此本《史記》引之作贊語,已無甚關涉,而《漢書》增入《當時傳》中,尤覺無謂。
○漢書書恆山王
《漢書 呂后紀》,孝惠帝張後無子,取後宮美人子,殺其母,名之,立為太子。惠帝崩,太子立,太后稱制。立孝惠后宮子強為淮陽王,不疑為恆山王,弘為襄城侯,朝為軹侯,武為壺關侯。四年,帝自知非皇后子,而所生母被殺,出怨言,太后乃廢之,以幽死,更立恆山王弘為帝。太后崩,大臣以弘及三弟皆非孝惠子,共誅之。(《恩澤表》、《五行志》並雲,皆呂氏子。《周勃傳》亦云:呂后以計詐名他人子,殺其母,令孝惠子之。)由前所書則強等孝惠后宮子也,由後所書則皆非孝惠子也,此已屬歧互。且先所書恆山王則不疑也,弘則襄城侯也,後忽雲立恆山王弘為帝,更不明晰。據《史記》則襄城侯本名山,因常山王(即恆山王。)不疑薨,以山改封常山王,更名義,後立為帝,又名弘,始覺了了。此雖小節,亦見《史記》之密。
○漢書武帝紀贊不言武功
《漢書 武帝紀贊》謂帝:「罷黜百家,表章六經,興太學,修郊祀,改正朔,定歷數,協音律,作詩樂,舉封禪,紹周后,號令文章,煥焉可述,後嗣得遵洪業,有三代之風。以帝之雄才大略,不改文、景之恭儉,雖《詩》《書》所稱,何以加焉?」是專贊武帝之文事,而武功則不置一詞。抑思帝之雄才大略,正在武功。因匈奴屢入寇,則使衛青七出塞,擊,收入河南地,置朔方郡。公孫敖築受降城,徐自為築五原塞,千餘里列亭障,至盧朐,徙貧民實之。又使霍去病六出塞,擊匈奴右地,降渾邪王,築令居以西,置酒泉、武威、張掖、敦煌四郡。又使李廣利伐大宛,斬其王母寡。自敦煌西至鹽澤,起亭障,屯田於輪台、渠黎。此開境於西與北者也。使伏波將軍路博德、樓船將軍楊仆等取南粵,以其地為儋耳、珠崖、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九郡。此開境於極南者也。又使楊仆及橫海將軍韓說等擊東越,東越人殺其王余善降,遂徙東越之民於江淮而空其地。此開境於東境者也。又使唐蒙、司馬相如諷諭西南諸夷,繼遣中郎郭昌、衛平等平南夷為柯郡,邛都為越雋郡,都為沈黎郡,冉ζ為文山郡,白馬為武都郡。夜郎、滇王先後入朝,以滇地為益州郡。此開境於西南者也。又使楊仆及左將軍荀彘擊朝鮮,以其地為真番、臨屯、樂浪、元菟四郡。此開境於東北者也。又使張騫等通西域,而三十六國君長皆慕化入貢。此開境於極西者也。其中有秦所本有,已淪入外國而武帝恢復之者,如朔方、朝鮮、南越、閩越,秦時雖已內屬,然不過羈縻附隸,至武帝始郡縣其地也。並有秦所本無而新辟之者,西北則酒泉、敦煌等郡,南則九真、日南等郡,西南則益州等郡,而西域三十六國,又秦時所未嘗聞也。統計武帝所辟疆土,視高、惠、文、景時幾至一倍,西域之通尚無與中國重輕,其餘所增地永為中國四至,千萬年皆食其利。故宣帝時韋玄成等議,以武帝豐功偉烈,奉為世宗,永為不毀之廟。乃班固一概抹煞,並謂其不能法文景之恭儉,轉以開疆闢土為非計者。蓋其窮兵黔武,敝中國以事四夷,當時實為天下大害。故宣帝時議立廟樂,夏侯勝已有「武帝多殺士卒,竭民財力,天下虛耗」之語。至東漢之初,論者猶以為戒,故班固之贊如此。其《西域傳贊》亦謂光武閉玉門關,謝外國朝貢,雖大禹之敘西戎,文帝之卻走馬,殆無以過。其持論猶此意也。
○漢帝多自立廟
西漢諸帝多生前自立廟。《漢書》本紀,文帝四年,作顧成廟。註:帝自為廟,制度狹小,若可顧望而成者。賈誼策有雲,使顧成之廟為天下太宗,即指此也。景帝廟曰德陽,武帝廟曰龍淵,昭帝廟曰徘徊,宣帝廟曰樂游,元帝廟曰長壽,成帝廟曰陽池。俱見《漢書》注。
○漢初布衣將相之局
漢初諸臣,惟張良出身最貴,韓相之子也。其次則張蒼,秦御史;叔孫通,秦待詔博士。次則蕭何,沛主吏掾;曹參,獄掾;任敖,獄吏;周苛,泗水卒史;傅寬,魏騎將;申屠嘉,材官。其餘陳平、王陵、陸賈、酈商、酈食其、夏侯嬰等皆白徒。樊噲則屠狗者,周勃則織薄曲吹簫給喪事者,灌嬰則販繒者,婁敬則輓車者,一時人才皆出其中,致身將相,前此所未有也。蓋秦、漢間為天地一大變局。自古皆封建諸侯各君其國,卿大夫亦世其官,成例相沿,視為固然。其後積弊日甚,暴君荒主既虐用其民,無有底止,強臣大族又篡弒相仍,禍亂不已。再並而為七國,益務戰爭,肝腦塗地,其勢不得不變,而數千年世侯世卿之局,一時亦難遽變,於是先從在下者起。遊說則范睢、蔡澤、蘇秦、張儀等,徒步而為相。征戰則孫臏、白起、樂毅、廉頗、王翦等,白身而為將。此已開後世布衣將相之例,而兼併之力尚在有國者,天方藉其力以成混一,固不能一旦掃除之,使匹夫而有天下也。於是縱秦皇盡滅六國,以開一統之局。使秦皇當日發政施仁,與民休息,則禍亂不興,下雖無世祿之臣,而上猶是繼體之主也。惟其威虐毒,人人思亂,四海鼎沸,草澤競奮,於是漢祖以匹夫起事,角群雄而定一尊。其君起自布衣,其臣亦自多亡命無賴之徒,立功以取將相,此氣運為之也。天之變局,至是始定。然楚漢之際,六國各立後,尚有楚懷王心、趙王歇、魏王咎、魏王豹、韓王成、韓王信、齊王田儋、田榮、田廣、田安、田市等。即漢所封功臣亦先裂地以王彭、韓等,繼分國以侯絳、灌等。蓋人情習見前世封建故事,不得而遽易之也。乃不數年而六國諸王皆敗滅,漢所封異姓王八人,其七人亦皆敗滅。則知人情猶狃於故見,而天意已另換新局,故除之易易耳。而是時尚有分封子弟諸國,迨至七國反後,又嚴諸侯王禁制,除吏皆自天朝,諸侯王惟得食租衣稅,又多以事失侯,於是三代世侯世卿之遺法始蕩然淨盡,而成後世徵辟、選舉、科目、雜流之天下矣。豈非天哉!
○漢初諸侯王自置官屬
《漢書齊悼惠王傳贊》雲,高祖初定天下,大封同姓諸侯,得自置御史大夫以下,漢但為置丞相而已。此可見當日法制之疏也。今案悼惠初封,得自置二千石。(《悼惠傳》)是二千石得自置也。田叔為人廉直,趙相言於趙王張敖,即以為郎中。(《田叔傳》)是郎中亦自置也。薄昭與淮南厲王書云:「大王逐漢所置相、二千石,而請自置,皇帝屈法許之。」是並得自置相矣。昭書又云:「今諸侯子為吏者御史主,為軍吏者中尉主,出入殿門者衛尉大行主,從蠻夷來歸者內史縣令主。」如曰:「御史以下皆王官也。」是諸侯王有此等官以主諸事矣。至景帝以梁孝王屬官韓安國為梁內史,孝王則欲以公孫詭為之,竇太后詔不許,是時已在七國反後,故禁令稍嚴。武帝以衡山王驕恣,乃為置吏二百石以上,則禁網更密矣。其後又有左官、附益、阿黨之法,諸侯王惟得食租衣稅,貧者或乘牛車。(《悼惠傳贊》)蓋法制先疏闊而後漸嚴,亦事勢之必然也。
○武帝年號系元狩以後追建
古無年號,即有改元,亦不過以某年改作元年。如漢文帝十六年,因新垣平侯日再中以為吉祥,乃以明年為後元年。景帝即位之七年,改明年為中元年,又以中元五年,改明年為後元年是也。至武帝始創為年號,朝野上下俱便於記載,實為萬世不易之良法,然武帝非初登極即建年號也。據《史記 封禪書》,武帝六年,竇太后崩。其明年,徵文學之士。明年,至雍,郊見五。以後則但云其後其後,而不著某年。下又雲,後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元,二元以長星見曰元光,三元以郊得一角獸曰元狩。是帝至元狩始建年號,從前之建元、雲光等號,乃元狩後重製嘉號,追紀其歲年也。不然則武帝六年即應雲建元六年,其下所云明年、又明年,皆可書元光幾年、元朔幾年,豈不簡易明白,而乃雲明年、後年耶?又案武帝自建元至元封,每六年一改元,太初至征和,每四年一改元,征和四年後,但改為後元年而無復年號,蓋帝亦將終矣。
○漢儒言災異
上古之時,人之視天甚近。迨人事繁興,情偽日起,遂與天日遠一日,此亦勢之無可如何也。即以六經而論,《易》最先出,所言皆天道。《尚書》次之,《洪範》一篇備言「五福」、「六極」之徵,其他詔誥亦無不以「惠迪」、「從逆」為吉凶。至《詩》、《禮》、《樂》盛於商、周,則已多詳於人事,而天人相應之理略焉,如「正月繁霜」諸作,不一二見也。惟《春秋》記人事,兼記天變,蓋猶是三代以來記載之古法,非孔子所創也。戰國紛爭,詐力相尚,至於暴秦,天理幾於滅絕。漢興,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陰陽為儒宗者。宣、元之後,劉向治《穀梁》,數其禍福,傅以《洪範》,(《五行志》序)而後天之與人又漸覺親切。觀《五行志》所載,天象每一變必驗一事,推既往以占將來,雖其中不免附會,然亦非盡空言也。昌邑王為帝無道,數出微行,夏侯勝諫曰:「久陰不雨,臣下有謀上者。」時霍光方與張安世謀廢立,疑安世漏言,安世實未言,乃召問勝。勝對《洪範五行傳》云:「皇之不極,厥罰常陰,時則有下人謀上者。」光、安世大驚。(《勝傳》)宣帝將祠昭帝廟,旄頭劍落泥中,刃向乘輿,帝令梁邱賀筮之,雲有兵謀,不吉,上乃還。果有任宣子章匿廟間,欲俟上至為逆,事發伏誅。(《賀傳》)京房以《易》六十四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侯,各有占驗。每先上疏言其將然,近者或數月,遠或一歲,無不屢中。(《房傳》)翼奉以成帝獨親異姓之臣,為陰氣太甚,極陰生陽,恐反有火災。未幾,孝武園白鶴館火。(《奉傳》)是漢儒之言天者,實有驗於人,故諸上疏者皆言之深切著明,無復忌諱。翼奉謂,人氣內逆則感動天地,變見於星氣。猶人之五臟六體,髒病則氣色發於面,體病則欠伸動於貌也。李尋謂,日失其度,ㄙ昧無光,陰雲邪氣,在日出時者為牽於女謁,日出後者為近臣亂政,日中者為大臣欺誣,日入時者為妻妾役使所營也。孔光謂:皇之不極,則咎徵荐臻。其傳曰:有日月亂行諸變異也。而尤言之最切者莫如董仲舒,謂國家將有失道之敗,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欲止其亂也。谷永亦言,災異者,天所以儆人君過失,猶嚴父之明誡,改則禍消,不改則咎罰。是皆援天道以證人事,若有秒忽不爽者。而其時人君亦多遇災而懼,如成帝以災異用翟方進言,遂出寵臣張放於外,賜蕭望之爵,登用周堪為諫大夫。又因何武言,擢用辛慶忌。哀帝亦因災異用鮑宣言,召用彭宣、孔光、何武,而罷孔寵、息夫躬等。其視天猶有影響相應之理,故應之以實不以文。降及後世,機智競興,權術是尚,一若天下事皆可以人力致,而天無權。即有志圖治者,亦徒詳其法制禁令。為人事之防,而無復有求端於天之意。故自漢以後,無復援災異以規時政者。間或日食求言,亦只奉行故事,而人情意見,但覺天自天,人自人,空虛廖廓,與人無涉。抑思孔子修《春秋》,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二,彗星見三,夜恆星不見星隕如雨一,火災十四,以及五石隕墜,六退飛,多麋,有蜮,鴝鵒來巢,晝暝晦,大雨雹,雨木冰,李梅冬實,七月霜,八月殺菽之類,大書特書不一書,如果與人無涉,則聖人亦何事多費此筆墨哉?
《漢書 藝文志》有劉向《五行傳》十一卷,是以言《五行傳》者,皆以為劉向所作。然《漢書 五行志》先引「經曰」,則《洪範》本文也。次引「傳曰」,顏師古初未註明何人所作。今觀夏侯勝引《洪範五行傳》以對張安世,則武帝末已有是書,不自劉向始也。漢代言陰陽災異者,惟眭孟與勝同時,其餘京房、翼奉、劉向、谷永、李尋、解光等皆在勝後。(見《眭弘等傳贊》。)則勝所引必非諸人所作也。在勝前者,有董仲舒、夏侯始昌。然仲舒之陰陽本之《春秋》,不出於《洪範》,今仲舒所著《繁露》具在,初無推演五行之處。至《尚書》雖自景帝時伏生所傳,而伏生亦未言《洪範》災異,其弟子作《尚書大傳》,亦無五行之說。惟夏侯始昌以《尚書》教授,明於陰陽,先言柏梁台災日,至期果驗。自董仲舒、韓嬰死後,武帝甚重始昌。然則勝所引《洪範五行傳》,蓋即始昌所作也,其後劉向又推演之成十一篇耳。
○漢重日食
漢文帝詔曰:「人主不德,則天示之災。今日食適見於天,災孰大焉。」宣帝詔曰:「皇天見異,以戒朕躬。」光武詔曰:「吾德薄致災,謫見日月,戰忄栗恐懼,夫何言哉!今方念愆,庶消厥咎。其令百官各上封事,上書者不得言聖。」明帝詔曰:「朕奉承祖業,無有善政,日月薄蝕,彗孛見天,雖夙夜勤思,而知能不逮。今之動變,倘有可救,其言事者靡有所諱。」又詔曰:「朕以無德,下貽人怨,上動三光,日食之變,其災尤大,《春秋》圖讖,所謂至譴。永思厥咎,在予一人。」章帝詔曰:「朕之不德,上累三光,震忄栗切切,痛心疾首。前代聖君,博思咨諏,有開匱反風之應。今予小子,徒慘慘而已。」以上諸詔,皆有道之君,太平之世,尚遇災而懼如此。他如西漢成帝建始三年、何平元年、永始二年之詔,哀帝元壽元年之詔、東漢和帝永元六年之詔,雖庸主亦以災異為憂。甚至明帝永平十三年日食,三公亦皆免冠自劾。蓋漢時去古未遠,經傳垂戒之語,師友相傳。如孔光論:「日者眾陽之宗,人君之表。君德衰微,則日蝕應之。」谷永以正月朔日蝕為兵亂將作。劉向並以《春秋》日食三十六為弒君三十六之應。鄭興亦疏言:「天反時為災,地反物為妖。今孟夏純乾,陰氣未作,其災尤重。」馬嚴亦疏言:「日者眾陽之長,食者陰侵之徵,是陰盛陵陽之象也。」丁鴻亦以為臣陵君之象。蓋皆聖賢緒論,期於修德弭災,初不以為次舍躔度之常,不關人事也。
○漢詔多懼詞
文帝詔曰:「朕以不敏不明,而久臨天下,朕甚自愧。」又詔曰:「間者歲比不登,朕甚憂之。愚而不明,未達其咎。」元帝詔曰:「元元大困,盜賊並興,是皆朕之不明,政有所虧,咎至於此。朕甚自恥,為民父母,若是之薄,謂百姓何!」又詔曰:「朕ㄙ於王道,靡瞻不眩,靡聽不惑,是以政令多違,民心未得。」東漢明帝詔曰:「朕承大運,繼體守文,不知稼穡之艱難,懼有廢失。若涉淵冰而無舟楫,實賴有德左右小子。」又詔曰:「比者水旱不時,邊人食寡,政失於上,人受其咎。」章帝即位詔曰:「朕以無德,奉承大業,夙夜戰忄栗,不敢荒寧,而災異仍見,與政相應。朕既不明,涉道日寡,又選舉乖實,俗吏傷人,官職耗亂,刑章不中,可不憂歟!」岐山得銅器,詔曰:「今上無明天子,下無賢方伯,民之無良,相怨一方,斯器曷為來哉!」和帝詔曰:「朕奉承鴻烈,陰陽不和,水旱違度,而未獲忠言至謀所以匡救之策。寤寐永嘆,用思孔疚。」又詔曰:「比年不登,百姓虛匱,京師去冬無雪,今春無雨,黎民流離,困於道路。朕痛心疾首,靡知所濟,瞻仰昊天,何辜今人?」安帝詔曰:「朕以不德,不能興和降善,災異蜂起,寇賊縱橫,百姓匱乏,疲於徵發。朕以不明,統理失中,亦未獲忠良,以毗闕政。」順帝詔曰:「朕涉道日寡,政失厥中,陰陽氣隔,寇盜肆暴,憂瘁永嘆,如疾首。」以上諸詔,雖皆出自繼體守文之君,不能有高、武英氣,然皆小心謹畏,故多蒙業而安。兩漢之衰,但有庸主而無暴君,亦家風使然也。
○漢時以經義斷事
漢初法制未備,每有大事,朝臣得援經義以折衷是非。如張湯為廷尉,每決大獄,欲傅古義,乃請博士弟子治《尚書》、《春秋》者,補廷尉史,亭疑奏讞。(《湯傳》)倪寬為廷尉掾,以古義決疑獄,奏輒報可。(《寬傳》)張敞為京兆尹,每朝廷大議,敞引古今處便宜,公卿皆服是也。(《敞傳》)今見於各傳者:宣帝時,有一男子詣闕,自稱衛太子,舉朝莫敢發言,京兆尹雋不疑至,即令縛之。或以為是非未可知,不疑曰:「昔蒯違命出奔,輒拒而不納,《春秋》是之。衛太子得罪先帝,已為罪人矣。」帝及霍光聞之曰:「公卿當用經術明大義者。」(《不疑傳》)匈奴大亂,議者遂欲舉兵滅之。蕭望之曰:「春秋士モ侵齊,聞齊侯卒,引師還,君子善其不伐喪。今宜遣使弔問,則四夷聞之,咸服中國之仁義。」宣帝從之。呼韓邪單于遂內屬。(《望之傳》)朱博、趙玄、傅晏等奏,何武、傅喜雖已罷退,仍宜革爵。彭宣劾奏,博玄、晏等欲禁錮大臣,以專國權。詔下公卿議,龔勝引叔孫僑如欲專國,譖季孫行父於晉,晉人執囚行父,《春秋》重而書之。今傅晏等職為亂階,宜治其罪。哀帝乃削晏封戶,坐玄罪。(《朱博傳》)哀帝寵董賢,以武庫兵送其第,毋將隆奏:「春秋之誼,家不藏甲,所以抑臣威也。孔子曰:『奚取於三家之堂』臣請收還武庫。」(《隆傳》)賈捐之與楊興迎合石顯,上書薦顯,為顯所惡,下獄定讞,引《書》「讒說殄行」,《王制》「順非而澤」,請論如法。捐之遂棄市,興減死一等,(《捐之傳》)此皆無成例可援,而引經義以斷事者也。援引古義,固不免於附會,後世有一事即有一例,自亦無庸援古證今,第條例過多,竟成一吏胥之天下,而經義盡為虛設耳。
○賢良方正茂材直言多舉現任官
漢時賢良方正等人,大抵從布衣舉者甚少,今見於各列傳者,賢良惟公孫弘由布衣起。晁錯則已為太子家令;董仲舒已為博士;馮唐已為騎都尉,歸家,群臣舉為賢良,唐年九十餘,不能為官;王吉已為雲陽令,舉賢良為昌邑中尉;貢禹已為涼州刺史,病去官,更頓賢良,為河南令。此賢良之多已仕者也。杜欽舉方正時已為武庫令;朱雲舉方正時已為槐里令;孔光已為議郎,舉方正,遷諫大夫;蓋寬饒亦已為郎,舉方正,對策高第,亦遷諫大夫;陳咸已為九卿,罷歸,舉方正直言,為光祿大夫給事中。此方正之多已仕者也。薛宣為不其丞,舉茂才,遷樂浪都尉;尹賞為樓煩長,舉茂材,遷粟邑令。此茂材之多已仕者也。至於孝廉之舉,其名雖合為一,而廉與孝不分,大約舉孝者少,而察廉者多。如平陵令薛恭,乃本縣孝者,不能繁劇。其他如趙廣漢以察廉為陽翟令尹,翁歸舉廉為緱氏尉,又舉廉為弘農尉,張敞察廉為泉倉長,蕭望之察廉為大行治禮丞,王尊察廉為鹽官長,黃霸察廉為太守丞是也。
○漢時諸王國各自紀年
三代諸侯,各自紀年。孔子志在尊王,而修《春秋》亦以魯公編年,蓋成例相沿,雖聖人不能改也。至漢猶然。《史記》諸侯王世家,紀年不用帝年,而仍以諸侯王之年紀事。如《楚元王傳》,元王子戊二十一年,景帝之三年也。又《梁孝王傳》,十四年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復朝。最後云:梁共王三年,景帝崩。是轉以侯國歲年記天子之事矣。《漢書》亦同。蓋當時雖已大一統,而列國紀載猶用古法也。案《漢書 齊悼惠傳》,城陽景王章,孝文二年,以朱虛侯與東牟侯興居俱立,二年薨,子喜嗣。孝文十二年徙王淮南。是又以帝年紀侯國事。
○三老孝悌力田皆鄉官名
漢文帝詔曰:「孝悌,天下之大順也。力田,為生之本也。三老,眾民之師也。其以戶口率置常員。」章懷《後漢書注》,「三老、孝悌、力田皆鄉官之名也。三老,高帝置。孝悌、力田,高后。」雲。而其時孝與悌又稍有差別。文帝賜三老及孝者帛人五匹,弟及力田人一匹。武帝賜縣三老、孝者帛人五匹,鄉三老、弟者、力田帛人三匹。元帝詔賜三老、孝者帛人五匹,弟者、力田人三匹。東漢章帝詔曰:「三老尊年也,孝悌淑行也,力田勤勞也,其賜帛人各一匹。」
○漢三公官
漢承秦制,設丞相、御史大夫,以理朝政,謂之二府。劉向封事所云:「今二府奏佞諂,不當在位」是也。亦稱三公。晁錯之父謂錯曰:「人口議多怨公者。」以父而呼子為公,徐孚遠曰:「御史大夫,三公也。」錯父蓋以官稱之。又汲黯謂公孫弘,身為三公而猶布被,是時弘為御史大夫,是御史大夫已稱三公也。其掌兵者則曰太尉,武帝改為大司馬,而冠以將軍之號。(如衛青為大司馬大將軍,霍去病為大司馬驃騎將軍。)成帝以何武言政事煩多,丞相一人事多廢滯,於是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與丞相、大司馬備三公官。哀帝又改丞相為大司徒。至東漢光武又改大司馬為太尉。於是太尉、大司徒、大司空稱為三公。建武二十七年,詔大司徒、大司空去「大」字,故劉昭《百官志》稱太尉公、司徒公、司空公。此三公亦曰三司。安帝以旱蝗詔責三公曰:「三司之職,內外是監。」順帝詔亦云,「刺史、二千石之選,歸任三司」是也。鄧騭以車騎將軍儀同三司,於是三司之外又有儀同之號,自騭始也。東漢諸帝多幼年嗣位,於是三公之上又以太傅錄尚書事。如和帝初,竇太后臨朝,以鄧彪為太傅錄尚書事。殤帝初,鄧太后臨朝,以張禹為太傅錄尚書事是也。於是太尉、太傅、司徒、司空又稱四府,種疏「請敕四府,條舉近臣之親為二千石殘穢者」是也。至大將軍、驃騎、車騎將軍,本由太尉改為大司馬而冠以此號,後省大司馬仍為太尉,則將軍之號可不必設,然自霍光以大司馬大將軍受遺輔政,自後外戚輔政者往往為是官,於是大將軍之權又在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四府之上。舊制大將軍位在三公下,明帝以弟東平王蒼為驃騎將軍輔政,故位在三公上,後仍更渡制。和帝初,竇憲以大將軍輔政,權勢既盛,公卿希旨,奏憲位在太傅下三公上。嗣後梁商、梁冀為大將軍皆因之,故順帝舉將帥、選武猛等詔,皆以大將軍列三公之首。終漢之世,以外戚秉權者為大將軍,以老臣錄尚書者為太傅,否則不設,惟三公官常為宰相之任。至獻帝時,董卓自為相國,(相國又在丞相上,蕭何由丞相進位相國。)而太尉、司徒、司空之官仍舊。迨曹操柄國,慮人分權,乃復漢初舊制,罷三公官,專設丞相、御史大夫,而自為丞相,於是大權盡歸於操矣。
○災異策免三公
案《周官》三公之職,本以論道經邦,燮理陰陽為務。漢初猶重此說,陳平謂文帝曰:「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遂萬物之宜者也。」丙吉問牛喘,以為「三公調和陰陽,今方春少陽用事,未可大熱,恐牛因暑而喘,則時節失氣,有所傷害。」魏相亦奏:「臣備位宰相,陰陽未和,災害未息,咎在臣等。」是漢時三公官,猶知以調和陰陽引為己職,因而遇有災異,遂有策免三公之制。《徐防傳》,防為太尉,與張禹參錄尚書事,後以災異寇賊策免,三公以災異策免自防始也。(《防傳》)然薛宣為丞相,成帝冊曰:「災異數見,比歲不登,百姓饑饉,盜賊並興。君為丞相,無以帥示四方,其上丞相印綬罷歸。」是防之先已有此制。如《漢書注》謂:「天文大變,天下大禍,則使侍中以上尊養牛賜丞相,策告殃咎,丞相即日自殺。」則並有不止策免者矣。亦有不待免而自劾者,如元帝永光元年,春霜夏寒,日青無光,丞相於定國自劾,歸侯印,乞骸骨。明帝永平十三年,日蝕,三公免冠自劾是也。蓋西漢三公之官,無所不統,觀安帝詔謂:「三司之職,內外是監。」順帝詔謂:「刺史、二千石之選,歸任三司。」此雖東漢之詔,而職任實自西京。可見選用牧守,舉劾奸邪,皆三公之責。《朱浮傳》,漢故事,刺史奏二千石不任職者,事先下三公,三公遣掾吏案實,然後黜退。武帝又置丞相司直,助丞相舉不法者。如鮑宣為冀州牧,司直奏宣舉錯煩苛,代二千石置吏。又王商為丞相,有琅邪太守楊彤,其郡有災十四以上,商部屬案實,商遂奏免彤官。此可見西漢三公之任也。自光武躬親吏事,三府任輕,機事轉委尚書。(《陳忠傳》)其刺史劾二千石亦不復下三公,而權歸刺舉之吏。故朱浮謂,帝以使者為腹心,使者以從事為耳目,是謂尚書之平決於百石之吏。(《浮傳》)自和、安以後,女後臨朝,外戚輔政,三公之任益輕。如鄧彪年老,竇太后兄憲以其柔和易制,讓彪為太傅錄尚書事,而憲實握事權,有所施為,外令彪奏,內白太后,事無不從。是錄尚書者且聽命於戚臣矣。三公之輕如此,而策免三公則沿為故事,此實非事理之平,故陳忠以為非國體,而仲長統謂光武雖置三公,權歸台閣,(謂尚書也。)然政有不理,猶加譴責。(如韓歆、歐陽歙、戴涉等先後為司徒,皆坐事死。)以後則權移外戚之家,寵被近習之豎,及至災異屢見,反以策讓三公,至於死免。往者任之重而責之輕,今者任之輕而責之重,此兩漢三公輕重不同之大概也。
○上書無忌諱
賈誼《治安策》,願文帝「生為明帝,沒為明神。使顧成之廟,稱為太宗,上配太祖,與天無極。」又曰:「若畜亂宿禍,使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將使不寧,不可謂仁。」是直謂帝必早崩於太后之前,太子未成人之時也。又谷永奏成帝曰:「漢興九世,百九十餘歲,繼體之主七,皆順承天道。至陛下獨違道縱慾,輕身妄行,積失君道,不合天意,亦已多矣。為人後嗣,守人功業如此,豈不負哉!」(《永傳》)劉向奏成帝亦曰:「陛下為人子孫,而令國祚移於外家,降為皂隸,縱不為身,奈宗廟何?」此等狂悖無忌諱之語,敵以下所難堪,而二帝受之不加譴怒,且嘆賞之,可謂盛德矣!然文帝以誼所言分封王國子弟等事,多見之施行。成帝則徒嘆向之忠,而不能收外家之權,卒至日後篡奪之禍,是徒受直言亦無益也。
○上書召見
漢高祖駐軍,酈食其謁見,帝方洗足,即召入。酈生責以不宜倨見長者,帝又改容謝之。陳平以魏無知入見,即召賜食,遣出。平曰:「臣所言不可過今日。」遂欣然留,使盡言。(《平傳》)帝在洛陽,婁敬脫挽輅謂虞將軍曰:「臣願見上。」虞將軍欲為易衣,敬曰:「臣衣帛帛見,衣褐褐見。」將軍入言上,上即召見賜食。(《敬傳》)此高祖創業時,固以收攬人才為急也。至武帝則繼體已五世,朝廷尊嚴,宜與臣民闊絕矣,乃主父偃上書,朝奏入,暮即召見。同時徐樂、嚴安亦上書,俱召見,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見之晚也。」(《主父偃傳》)終軍上書言事,帝奇其文,即拜為謁者。(《軍傳》)甚而東方朔上書,自言:「年十三學書,十五學劍,十六學《詩》、《書》,誦二十二萬言,十九學《孫》、《吳》,亦誦二十二萬言。今年二十三,長九尺三寸,目若懸珠,齒若編貝,勇若孟賁,捷若慶忌,廉若鮑叔,信若尾生,若此可為天子大臣矣。」其狂肆自舉如此,使在後世,豈不以妄誕得罪?乃帝反偉之,而令待詔金馬門,遂以進用。(《東方朔傳》)史稱武帝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宜乎興文治,建武功,為千古英主也。又戾太子死巫蠱之禍,車千秋上書為太子訟冤,帝大感悟,召見,即拜為大鴻臚。不數月,遂為丞相,帝之度外用人如此,而當時禁網疏闊,懷才者皆得自達,亦於此可見矣。
○漢武用將
武帝長駕遠馭,所用皆斥也之士,不計流品也。《張騫傳》,自騫開外國道致尊貴,吏士爭上書言外國利害,天子為其絕遠輒予節,募吏民無問所從來,為備人眾遣之。或道中被侵盜失物及失指,天子為其習之,輒案致重罪,以激之令贖,復求使,大者予節,小者為副,故妄言無行之徒爭應募,此其鼓動人材之大略也。至其操縱賞罰,亦實有足以激勸者,如衛青、霍去病等,屢經出塞,為國宣力,固貴之寵之,封侯增邑不少靳。或奮身死事,如韓千秋戰死南越,帝曰:「千秋功雖不成,然亦軍鋒之冠。」則封其子為成安侯。或在軍有私罪而功足錄者,如李廣得伐大宛,斬其王母寡,而私罪惡甚多,則以其萬里征伐,不錄其過。甚至失機敗事,而其罪可諒,其才尚可用者,亦終不刑戮,使得再自效。如張騫與李廣俱出右北平擊匈奴,廣失亡多,騫後期,皆當斬,皆許贖為庶人。廣又全軍覆沒,身為匈奴所得,佯死奪其馬奔歸,當斬,亦贖為庶人。他如公孫敖亡七千人,趙食其迷失道,樓船將軍楊仆擊朝鮮,坐兵至列口不待左將軍,以致失亡多,皆當斬,皆許贖為庶人,後皆重詔起用,使之立功。且任用時不拘以文法,如李廣夜行,為灞陵醉尉所辱,及為將,請尉俱行,至即斬以報怨,上疏自言,帝不惟不以為罪,反獎譽之以成其氣。其有恃功稍驕蹇者,則又挫折而用之。如楊仆已破南越,會東越反,帝欲以為將,為其伐前勞,特詔責之,又數其受詔不至蘭池宮等罪,激使立功自贖。其駕馭豪傑如此,真所謂絛鏇在手,操縱自如者也。而於畏忄Й者則誅無赦,如大司農張成、山州侯劉齒擊東越,畏賊不敢進,賽鍛便處,即立誅之。又或冒功行詐,如左將軍荀彘擊朝鮮,與楊仆爭功嫉妒,雖克朝鮮,終坐棄市。(以上皆見各本傳。)賞罰嚴明如此,孰敢挾詐避險而不盡力哉!史稱雄才大略,固不虛也。
○武帝三大將皆由女寵
漢武帝三大將,皆從嬖寵擢用。衛青父鄭季,給事平陽侯家,與衛媼通,生青,故青冒姓衛氏,為平陽主騎奴。而衛媼先有女子夫,以主家謳者得幸於帝,立為後。青以後同母弟見用為大將軍,征匈奴有功,封長平侯。平陽主寡居,青即尚焉。霍去病父霍仲孺,先與衛子夫之姊少兒通,生去病。去病以皇后姊子見用為驃騎將軍,征匈奴有功,封冠軍侯。李廣利之進也,其女弟本倡,後得幸於帝為李夫人。帝用廣利為貳師將軍,伐大宛,得其王母寡頭以歸,封海西侯。三大將皆出自淫賤苟合,或為奴僕,或為倡優,徒以嬖寵進,後皆成大功,為名將,此理之不可解者也。且衛媼一失節僕婦,生男為大將軍。生女,長君孺,嫁公孫賀,官至丞相;次少兒,生去病,又嫁陳掌,亦為詹事;小女子夫,且為皇后。而去病異母弟光,又因去病入侍中,後受遺輔政,封博陸侯,為一代名臣。其始皆由賤婦而起,間氣所鍾,固有不擇地者哉!
○與蘇武同出使者
蘇武使匈奴,守節不屈,十九年始得歸,人皆知之。然是時守節絕域,或歸或不得歸,不止武一人也。先是長史任敞使匈奴,欲令單于為外臣,單于怒,留敞不遣。又郭吉諷單于,單于亦留吉,辱之於北海上。路充國為單于所留,且侯單于立,始得歸。是諸人皆在武之先。又《匈奴傳》,匈奴欲和親,先歸蘇武、馬弘等以通善意。馬弘者,前副光祿任忠使西域,為匈奴所遮,忠戰死,弘被擒,不肯降,至是得歸。是武之外尚有馬弘也。趙破奴以浚稽將軍與匈奴戰,為所得,在匈奴中十年,與其子定國逃歸,是破奴亦守節不屈者也。張騫先使月氏,道半為匈奴所得,留十年,持漢節不失。後乃逃出,由大宛、康居至月氏、大夏。從羌中歸,又為匈奴所得。歲余,乘其國內亂乃脫歸。是騫之崎嶇險阻,更甚於武也。即與武同時出使者,有中郎將張勝及假吏常惠等,後勝為匈奴所殺,惠仍在匈奴,教漢使言天子在上林射,得雁足書,知武等所在,故武得歸。是惠在匈奴亦十九年也。同時隨武還者九人,見於《武傳》者常惠、徐聖、趙終根,然至今但稱武而已。惠後以軍功封長羅侯,尚在人耳目間,聖、終根雖附書於傳,已莫有知之者,其餘尚有六人,並氏名亦不載,則同一使也,而傳不傳亦有命。又況是時二十餘年間,漢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漢使以相當,前後凡十餘輩,則其中守節不屈者亦必有人,而皆不見於史籍,則有幸有不幸,豈不重可嘆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