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忠記 · 南忠記
●督師大學士史公【以下南都死事諸公】
史可法,號道鄰,崇禎戊辰進士,官至南京兵部尚書,弘光朝為督師大學士。乙酉四月朔,塘報至揚,聞北信急,可法督師至泗,料防守,飛報沿河一帶防信總兵官俱降。初六日,有旨調可法星夜提師過江,以剿左亂。可法當移檄會藩鎮,飛抵浦口,尋奉旨著藩將黃得功、劉良佐等渡江,可法乃固守揚、泗。遂即日趨泗,而泗州沿河一帶防信總兵官李遇春、王之綱等亦降。可法將兵馳回維揚,泣諭士民,為死守計,晝夜登陴。
至十五日,滿兵環薄城下,豫王遣降將李遇春等,捧令旨至城下說可法降。可法痛駡,令總兵史得威答言,數以負天朝厚恩,並堅守不屈之意。豫王又令鄉約捧令旨至濠邊,可法罵曰:「吾為朝廷首輔心,豈肯反面事人!」遂縋健卒二人,投令旨並鄉約於水中。降將李遇春等遁去。豫王又以書來,可法復書,責以背約,不屈如故。十七日,又接豫王書數次,皆不啟封,置之火。答語益厲,滿兵攻城亦益亟。監軍道高岐鳳、總兵宮李岐鳳等逾城投降。
可法知勢不可為,以得威素有忠義,可托大事,十八日諭令入內,相持痛哭曰:「捐軀以報國家,爾與我同有此心,甚可嘉賴。」乃下拜得威,托後事,得威亦哭拜地下。可法拜書遺表一通,以上弘光帝;手勒遺書五封,一上太夫人,一遺豫王,一遺夫人,一遺伯叔兄弟,一遺得威,囑以譜入宗嗣,繼托後事。又囑云:「我死,爾當收葬太祖高皇帝之側。萬一不能,即葬於梅花嶺可也。」【丙戌清明後一日,舉衣冠袍笏,卜葬於梅花嶺旁,封坎建碑。】因慮城破軍亂,致有失誤,又書副封六,付家人史書收藏。
及二十日,豫王復持書來說,可法防守愈緊。二十五日攻愈急,可法親禱天,以炮擊之,殺滿兵數千。豫王身督勁兵攻城,西北角忽崩,時矢石如雨,城下屍骸山積,清兵藉以登城,蜂擁蟻集。可法知大事已去,乃與得威決別,持刀自刎。參將張友福極抱持止之,血濺衣,未絕。復引頸令得威刃之,威不忍加。忽友福同數十人,擁可法下城欲避,可法大罵不止。隨擁至小東門,滿兵追急,友福等死於亂箭。可法問得威前驅謂誰,得威以豫王答。可法拊膺曰:「吾得罵賊死足矣!」遂大呼云:「史某在此!」滿兵驚愕,遂為張鷹執赴南城樓上。豫王相待如賓,口呼先生,曰:「前令人再三拜請,俱蒙叱回。今忠節已成,先生為我收拾江南,當不惜重任也。」可法怒曰:「吾為天朝大臣,豈肯苟且偷生,做萬世罪人?吾頭可斷,身不可屈,願速死從先帝於地下!」詞色甚厲,罵不絕口。豫王乃曰:「吾書請數次,皆為詬厲。今城破被執,又復如此。既為忠臣,當殺之以全其名。」可法厲聲曰:「城亡與亡,我意已決。即碎屍萬段,甘之如飴。但揚城百萬生靈,既屬於爾,當示以寬,萬不可殺。」遂慨然受命於南城樓上。
得威取前所遺豫王書,意欲投領遺骸收殮,而豫王傳令盡殺百姓。得威被執至營,逼降不屈,備受毒苦。五月初七日出營,奔尋遺骸,但見屍積如山。時天暑莫辨,急回金陵報訃,於閏六月初十日復回揚。初得威受遺書,藏鹽商段氏家。至是尋遺書,段氏闔門掠殺幾盡。得威彷徨莫措,惟仰天長痛,禱閣部在天之靈。忽於破屋廢紙內搜出遺書,持往南京,獻母太夫人。
其遺豫王書曰:「敗軍之將,不可言勇;負國之臣,不可言忠。身死封疆,實有餘恨,得以骸骨歸鐘山之側,求太祖高皇帝鑒此心,於願足矣。弘光元年四月十九日,大明罪臣史可法書。」上太夫人書曰:「不肖兒可法遺稟母親大人:兒在宦途一十八年,諸苦備嘗,不能有益朝廷,徒致曠遠定省。不忠不孝,何以立天地之間!今以死殉城,不足贖罪。望母親委之天數,勿復過悲。兒在九泉,死無所恨。總兵得威完兒後事,望母親以親孫撫之。四月十九日,不肖兒可法泣書。」遺夫人書曰:「可法死矣!前與夫人有定約,當於泉下相候也。四月十九日,可法手書。「遺伯叔兄弟書曰:「可法遺書與叔父大人、長兄、三賢弟及諸弟、諸賢侄:揚城旦夕不守,勞苦數月,落此結果。一死以報朝廷,亦復何恨?獨先帝之仇未復,是為恨耳。得史得威為我了後事,收入吾宗,為諸侄一輩也。勿負此言。四月十九日,書於揚城西門樓。」遺得威書曰:「可法受先帝厚恩,不能復大仇;受今上厚恩,不能保疆土;受慈母厚恩,不能備孝養。遭時不遇,有志未伸,一死以報國家,固其分也,獨恨不能早從先帝地下耳。四月十九日,可法絕筆。
殉難文武官員附後:
總督淮揚衛胤文 翰林院庶吉士吳爾塤 兵部職方主事何可剛、施鳳儀 督餉僉事黃鉉 管餉通判吳道隆 揚州知府任民育 原任江都知縣周志長 新任知縣羅伏龍 提督總鎮劉肇基 禮賢館候用知縣胡如理、盧涇材、何臨 總兵官莊子固、乙邦才 正旗鼓副總兵馬應魁 副旗鼓參將陶國祚 副將李豫 賞功參將汪思誠 內左營參將許■ 內右營參將馮國用 內前營參將陳光玉
閣部隨侍家人史書 閣部隨征書記顧啟胤、龔之厚、陸曉、唐經世
都守千、把總等官:姚懷龍、解學曾、吳魁、馮士、富近仁、徐應成、段元、范蒼、張應舉、曹燈玄、范泗、范海、王國順、張小山、孟客、郭倉、王東樓等二百員名,俱系內營隨征。
●靖南侯黃公
黃得功,號虎山,諡忠烈。驍勇絕倫,善以少擊眾。起行伍,屢殺賊有功,晉大總戎,封靖南侯。崇禎之季,諸將皆挾寇自重,驕蹇不可制,獨得功忠純,乃心王室,進止唯朝廷命。滿兵南來,為之謀主者,叛將孔有德;為之嚮導者,降將許定國也。既絕淮、泗,飲馬於江,而史閣部可法堅守揚州不下。野無所掠,豫王孤軍深入,慮有變,欲返。有德、定國止之曰:「揚城無援,更待數日可破。」豫王乃留。
四月二十四日揚州陷,屠其城。時監軍楊文聰、總兵鄭鴻逵駐鎮江,三奏大捷,馬士英饋以金爵十,弘光帝賜金牌十三,故都城內皆謂滿兵不足慮。而掌戎政勛臣忻城伯趙之龍已三致書定國,言京城空虛,請滿兵速渡,當即以京城獻。初九日,滿人偏師先從鎮江渡,之龍令候騎張惶告警以恐帝。初十日卯刻,輔臣馬士英、弘光帝俱棄城遁。士英由廣德入浙,帝奔蕪湖黃得功營。辰刻,趙之龍已遍張示京城,言:「本鎮為爾百姓費盡苦心,已三致書大清大帥,爾百姓坐聽毋恐。」時御史黃澍與左夢庚等率兵東下,稱清君側。朝廷命得功及總兵方國安、文臣阮大鋮、朱大典等,並內官數人,咸統眾屯蕪湖。
帝既入得功營,得功痛憤。十三日,令士卒蓐食,還救京城。過太平,聞滿兵是日已得京城。不得已,復還蕪湖。時廣昌伯劉良佐率兵二萬,屯上新河,縱兵淫掠,居民苦之。滿兵既至,駐天壇,百姓往訴之。豫王遣兵五十往諭降,良佐遂以兵降,所統二萬人各拔腰刀,互割頂髪,一刻皆頭如雪。良佐遂為滿人前驅,趨蕪湖。時蕪湖諸營兵尚二十餘萬。
十四日,諸文武相與謀奔杭州。以督臣朱大典、總兵方國安皆浙人,於是議命二人率所部先發引道。都督杜弘域,杜松侄孫也,令護帝駕,得功率所部斷後。時弘域兵已先行三十里,弘域與帝未行,得功侍,帝飲於識舟亭。俄傳滿兵已至,弘域亟護帝入蕪城。得功不被甲,服葛箭衣,單騎過蕪城北門。城上人指云:「前二里許即滿兵。」得功躍馬揮鞭,直前擊滿兵,無不披靡,盡擲所戴胡笠於地,纓緌紛然,遭擊死者數十百人。時得功一臂傷,不可動。
先是,左夢庚既東下,有偏裨劉朱者,極勇悍,願一當得功,請為前鋒,許之。既至蕪湖,朱單騎獨出,遙謂諸人勿動,獨令黃得功來?。得功聞之,即單騎出。去朱數十步,突叱朱曰:「吾即乃公也!」發矢射朱中臂。朱被重鎧,雖中,未深創,遂前與得功?。兩人相持,至以手搏,各牽其臂。得功乘間,掣一握箭築朱面,朱遂掣刀刺得功腋,得功傷,舍朱馳還。朱追之,我兵矢石並發,朱乃退。故是時得功獨一臂運鞭耳。得功逐滿兵,過赭山,劉良佐從山上呼「黃大哥」,得功識其音,舉首視之。良佐謂得功當順時屈節,圖富貴,且去笠以禿頂示得功。得功曰:「吾起行伍,為公侯,明朝於我不薄。反面事仇,爾能之,吾不能!」張天祿在良佐後,潛射得功,中咽。得功拔矢,血如注。得功憤,遂自刎死。【一雲射得功乃滿人善射者,非天祿也。】
時得功副將田雄、丘鉞、馬得功等,眾尚八萬,聞得功死,皆懼,自陷首泥中而露其體。滿兵任意斫之,殺二萬餘人。田雄與卜從善執帝,褫其冠服,縛之以鐵鎖,縶其頸,獻之師吳二帥。二帥叱之曰:「此若輩天子也,何為爾?」遂去縛與鎖,坐帝於中,面諸帥列坐兩旁以飯。二帥又自度己兵不過數百,而降卒尚七八萬人,恐其有變,乃令至四合山點名,因列兵伺于山右,應名過,即殺之。復三萬餘人,遂以赤絨系帝頸,率余兵還南都。田雄、丘鉞、馬得功、卜從善、杜弘域等皆降,阮大鋮等焚輜重走入浙。
滿人命田雄下兩浙,丘鉞守甯國,馬得功守鎮江,皆各效死力焉。
錢子曰:敵渡江,南朝烈死事者,文臣唯史公一人,武臣唯黃公一人。史公周旋險阻,出入戎馬鋒鏑間,卒盡忠以明其報,漢武侯、宋文信國不是過也。黃公驍勇絕人,有平劉超功,每恥與高、劉並封。又策高傑必禍國,幾為所襲殺,與李西平策懷光同。迨其後,與弘主相依,患難之中見君臣焉,功不偉哉!而卒以死殉。嗚呼!兩公誠當代之人哉!
●刑部尚書高公
高倬,號枝樓,天啟乙丑進士,弘光朝為刑部尚書。城破,自經死。
●吏部尚書張公
張捷,字前之,號赤菴,萬曆癸丑進士。捷素不附孫文介紅丸議,外補;復忤魏忠賢,削籍,尤以介執招忌。至是由逆勛薦,起為吏部尚書。城破死之。
●副都御史楊公
楊維垣,號斗樞,萬曆丙辰進士,弘光朝為副都御史。聞弘光帝奔,自刎死。
錢子曰:高公則無間已。遡張公自為御史至尚書,多不拘時局,好自矯岸,吹冷焰,邇因逆勛薦起,名益挫,故死時功臣廟史猷訶之。顧公實中立,雖為要津,非金穴,志有可哀者。且同時之號黨魁,與薦公勛胄皆胡服以嬉笑,公獨能死,何尤哉?至楊公以逆案再出,頗持門戶,不為物論所歸。死後有言其以王之明獄懼禍故者,然去偷生事敵輩遠矣。
●中書龔公
龔廷祥,號佩潛,崇禎癸未進士,弘光乙酉補中書。弘光帝奔,清詔至,南都大小官出迎。有勸公以管仲、魏徵者,公不應;有以公之母老不可死進者,公正言責之。時與禮部主事駱天閒同飲,天閒懷刀袖中,曰:「吾欲刀下死。」公曰:「吾赴水死。」公與天閒呼白飲酒,酒酣,同行。天閒至文廟,趨而進,跪告宣聖,語自刎,為其仆解,不得死。公之仆無一人同者,至廟中,大呼馬文忠、先師劉湛陸先生,「吾死矣」,遂行。至武定橋,赴秦淮河死。公至孝,父沒後,事母不倦。後雖為官,未嘗一日忘母也。殉難前作書寄其子曰:「自吾正月與吾母執手別,欲得一誥命榮父母。四月十八日果命下,准誥封,吾事濟矣。吾又討差,可歸定省矣。不意五月十一日天子播遷,吾是時艱苦萬狀,有欲強吾奉迎一事者。吾此心何心,忍背國恩乎?唯有捐軀見志而已。但思一見老母而不得,肝腸存割,血淚滿襟,汝輩須養事之。」
錢子曰:余讀《漢書》,昭帝時,昌邑王不道,郎中龔遂涕泣諫。其為人也,忠厚而剛毅。延至平帝,大夫勝,善全節,莽未篡位,早乞歸。其為人也,明哲而果斷。後千百年而有佩潛公,公豈其苗裔邪?何行之似也。夫綱常節義,本自性生,向公無俠烈之資,安能俯首秦淮,奮身不顧哉?公往矣,公自此長往矣。子胥投江,化為濤;申徒狄蹈河,河水發;屈原沉汨羅,有過湘水者,舟輒壞。何者?其精存也。今淮之為水也,滔滔漫漫,不知所止。自公往而波濤四出,時與公出沒其間,嗚呼!公往也與哉!公至寓,承疇使人致靴笠箭衣,公得之大喜,乃以被所乘驢,騎而策之,盤旋庭中。
都人來觀者,勉以忠孝,書《正氣歌》與之,筆落如雲。寓僧廬,坐臥衣冠不去,承疇亦未敢迫之。此聞之餘澹生云然。附識。
●禮部主事黃公
黃端伯,號元公,崇禎戊辰進士。清兵至,有以職名部索書者,端伯題曰:「大明忠臣黃端伯」,被敵拘至不屈,置獄。堂官錢謙益說降,再四不從。至九月初六日,提刑至水草橋邊,停足不行,曰:「吾死於此。」遂被殺。
錢子曰:公長齋學佛,參研宗乘,著《東海集》。為司理後,削髮匡廬,過徑山,事雪嶠師。師付拄杖,偈曰:「悟得本來心,無心亦無法。無法無本心,始了深心法。」後省臣疏糾,不得已再出,然未嘗一日忘師言也。臨刃語人曰:「大圓鏡知現矣。」師聞而贊之,曰:「奇哉大哉!海岸末後一著,南都殿上撒金沙,生死關頭同遊戲。上不慚天,下不愧地,血濺梵天,道人行義。得徑山話風之禪,具足臨濟金剛劍氣。奇哉大哉!真箇頂天立地。」嗚呼!聽斯言者,其亦可翻然思矣。
●小璫馮
馮璫,以色幸。弘光帝出奔,自投秦淮河中。
●百川橋丐
百川橋丐者,不知何許人。五月十一日弘光帝出奔,題詩橋上,自經死。詩曰:「三百年來養士朝,如何文武盡皆逃?綱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條。」
錢子曰:余次南都死事諸公,首閣部,次靖南侯,次兩部尚書,次副都御史,又次中書,次儀部,而即系之小璫與丐者。何居?當是時,反面事人,鬚眉皆巾幗矣。有璫而能殉君難者,真男子也。而若輩士大夫,又多丐不若,丐而能死,則非丐矣。嗚呼!元世祖定江南,人位儒於娼之下,丐之上,其猶有忠厚之心也夫?
●太學生吳公
吳可箕,太學生,徽州歙縣人。乙酉五月十三日,自縊於南京監前關廟中。身有詩云:「蹇遇逃君臣,臨危猶保身。操心死國難,恥服北夷人。」
錢子曰:國學,古習禮地也,世人習之不察久矣。如吳生者,真魯兩生之亞也。後乎丐而書者,明乎丐之下,無人而有人也。
●巡撫左公【以下歷國死事諸公】
左懋第,號蘿石,崇順辛未進士,弘光朝擢巡撫應安中丞,兼兵部侍郎。北兵窺南,懋第自請使北。既渡河北,以兩國通和,具彩樂迎,懋第痛哭卻之,服縞素見。至燕,應對不屈,遂見留。南京破,召見諭降。懋第言人臣盡節,豈以存亡易心。命受官,不可,命姑剃髮,不可,死之。
錢子曰:左公使北,與平原使汝州同,其始終不屈之心亦一也。然平原之使,盧杞陷之也。左公乃自請往,顧不壯哉?迨其後,說降再三,不以存亡易心。平原之劍,又為左公奪之矣。夫金陵既失,天下聞風死者不少,而必首自左公。左公之死,死燕京也。夫燕為昔日犂庭之所,先皇英爽在焉,左公可謂得死所哉。
●知縣顧公【以下在官死節】
顧咸建,號漢石,崇禎癸末進士,授錢塘令。乙酉六月,潞藩在杭,總兵方國安等擁藩抗敵。敵至,潞藩即以杭城錢糧戶籍親詣軍門降。咸建題詩縣署,棄官歸。北帥見詩追執之,咸建至,北帥授咸建官,咸建大罵曰:「獻城者潞王,吾豈污汝偽職哉?」乃殺之,懸首忠義坊。時盛暑,顏色數日不變,蠅蚋不敢近。滿漢官吏、將卒過者,馬輒仆不動,因羅拜,祭以牲醴,然後行。
錢子曰:顧公死最先,死事最烈,故聞顧公之風者,莫不奮然起焉。夫自敵渡江來,縣有司爭棄官歸。可幸□事,獨顧公歸而復執,執不屈以致見殺。噫嘻!生為錢塘之官,沒為錢塘之鬼。錢塘有公,錢塘不朽矣。
●教諭眭公
眭明永,號松年,丹陽人,年四十恩選,六十登壬午鄉牘,申申補華亭學博。乙酉南都報陷,明永以書貽其三子本、采、楫曰:「我本小臣散秩,可以無死,然我必不能生者。平日以節義自命,兼賦性鯁直,觸境輒動,且我之命名,實先人深意,今豈能委父命於草莽?殺身成仁,乃所至願。雖父子至情,不能顧也。為我遍告親知,剛決自靖,庶幾不愧古人矣。」遂書畢,命辭於明倫堂曰:「明生明永,嵩盡嵩年。」又曰:「明命其永,嵩祝何年?生忝祖父,死依聖賢。」自經明倫堂不死,沉泮池不死。敵兵入,明永立聖殿,兵以刃脅,身被數刃,略不為屈,憤罵聲色俱厲,遂遇害。
錢子曰:公為人放浪詩酒,恣逸文章,戲謔恢諧,悲歌笑駡,固有大過人者。臨死乃慷壯激烈如此,知其養之有素矣。
●知縣唐公
唐自彩,號西望,四川達州籍,湖廣江陵人,由己卯副榜貢授臨安令。乙酉夏,聞金陵陷,遂自嘆曰:「朝為一朝官,暮又為一朝官,吾不忍也。」七月十二日敵至,自彩避姚家村,以■激招■,被逮,臨刑罵不絕口,侄階豫亦就戮。
●訓導過公
過俊民,字扶搖,無錫人,由歲貢授臨安訓導。乙酉變,避居城南。緣仲秋丁祭缺,捐貲主祭。適冠服拜文廟,游兵見之,劫去。俊民睥睨慷慨,屢折不撓,遂見殺於功臣山麓。
錢子曰:二公初聞變,遂與盟心,以不仕二朝為□,而其後同歸於死,不亦偉乎?臨安片地,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訓導馮公
馮厚敦,字培卿,金壇人,繇歲貢授江陰訓導。乙酉夏,堅守江城。厚敦雖儒生,未諳軍旅,然時有運籌功。八月城破,自刎明倫堂,其妻及寡姊俱自縊死。
●太守王公
王士和,江西吉水人,中甲子鄉榜,為隆武延平太守。敵至,士和送駕出城,跪而前曰:「臣不敢擅離封疆,不能遠送皇上。」上甚嘉之,賜勅慰勞。士和歸,危坐堂上,敵執之,罵不絕口,為敵揕胸死。
●知縣鄭公
鄭為虹,號天玉,崇禎癸未進士,後為浦城知縣。城破,投水死。死時年僅二十餘。
●理刑溫公
溫璜,初名以介,號禹石,烏程人,崇禎癸未進士,為徽州理刑。城將破,合門先縊。敵破城,遂冠帶投繯,敵救下,氣未絕,尋奪刀自刎,喉未斷,復以指摳喉而死。
錢子曰:君子居是官,則思死其官。郡縣雖微,亦民社責也。廣文何責,然已拜一官矣。彼能死者,詎不大哉?
●侍讀徐公【以下在家死節】
徐汧,號勿齋,崇禎戊辰進士,累遷至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讀。先帝變,弘光帝立,汧以不與國變,殉義無從,□揭請正罪,且為處分以明分誼。列款自陳,一曰辨人才,二曰課職業,三曰敦寅恭,四曰勵廉恥,五曰核名實,六曰納忠讜,七曰破情面。以是為當事者獻,面當事莫能用之。乙酉五月,金陵告變,汧自揣無生理,但以未得死所,不敢死。北師至姑蘇,避難於鄉。汧鬱鬱不樂,日與其子枋談忠孝事。尋下剃髪令,汧曰:「吾可死矣。」乃以家事屬子枋等,而身與一二舊仆乘舟至虎阜。聞城中剃髮信甚急,乃對仆曰:「吾今日得死所矣。」仆苦言勸解,不聽。舟行,遇清流,曰:「吾死於此。」汧著衣冠,北向拜,且語仆曰:「吾入河,汝輩勿救我。」乃命其仆往岸,汧自操櫓,至清流投下死。
●吏部主事夏公
夏允彝,號彝仲,崇禎丁丑進士,居松江。聞北師至,出橐中裝,椎肥擊鮮,置酒高會,一時射鵰俠客,繡虎名流,西園歌舞之賓,少長畢集,歌笑淋漓,觥籌交錯。客方轟酒,乃起避席更衣;未幾,使者來報,投泖湖死矣。
●太宰徐公
徐石麒,號虞求,天啟壬戌進士,崇禎朝為大司寇。弘光元年,擢冢宰,尋以事去。乙酉夏,自經死。
●左都御史劉公
劉宗周,號念台,萬曆辛丑進士。宗周以直道,累忤南樂、烏程、荊溪、貴陽諸權相,每立朝,不數月即歸。乙酉變,宗周不食,未即死。門人王毓著遺書促之,至二十七日死。其絕命詩有曰:「留此旬日死,少存匡濟意。決此一朝死,了吾平生事。慷慨與從容,何難又何易?」
●巡撫祁公
祁彪佳,號世培,天啟壬戌進士。彪佳好音律,嘗著《蘇子卿玉節樂府》。其按三吳時,激揚清濁,恤民下士,吳人咸愛戴之。弘光朝,擢應天巡撫中丞。乙酉變,方家居,投園池死。
●行人陸公
陸培,號鯤庭,崇禎庚辰進士。聞變,攜夫人及如夫人醉鴆酒而逝。其詩有「春秋位列諸侯上,周禮名班司馬門」之句。
●靖江令陳公
陳函輝,號寒山,崇禎甲戌進士,以靖江令家居。魯藩監國,有推戴功,為少宗伯學士,兼僉都御史。城破,投水死。其絕命詩曰:「生為大明之臣,死為大明之鬼。笑指白雲深處,蕭然一無所累。父母恩無可報,妻兒面不能親。落日樵夫湖上,應憐故國孤臣。臣年五十有七,回頭萬事已畢。徒慚赤手擎天,惟見白虹貫日。敬發徐陵五願,世作高僧法眷。魂游環海名山,身作兜率內院。斬盡一生情種,獨留性地靈光。破衲共參文佛,麻衣泣拜高皇。憑君傳語吾師,此去不留支字。只將孝子忠臣,貽與人間同志。」
錢子曰:公詩文綺麗,下筆千言。令靖時,頗以賓客聲色自娛,為忌者中。其後乃壯烈如此,不亦偉哉?
●尚書余公
余煌,號武貞,天啟乙丑狀元,為魯監國吏、兵、禮三部尚書。敵至,赴水死。一女擄去。有「夢魂猶帶浙潮來」之句。
錢子曰:公廁名魏籍,人共鄙之。觀此知昔年黨逆,非公本心,或者因公為第一人,當事故推重之耳。
●丹徒令鄭公
鄭之尹,號□□,天啟壬戌進士,舊為丹徒縣知縣。敵至,投河死。
●參議曹公
曹學佺,號能始,萬曆乙未進士,為隆武禮部尚書。福州城將破,自經死。
錢子曰:公五朝耆舊,博物洽聞,有良史才。隆武方命開局纂修,公死,明史無所折衷矣。
●舉人王公
王道焜,字昭平,辛酉舉人。子均,壬午舉人。國變後,道焜避居鄉。偶入城,聞均名已列選單,乃遺書均曰:「今晨入城,聞汝名在選單。吾家世受國恩,一旦臣虜,有何面目見祖父於地下?吾死,汝必丁艱。三年之後,事又不知如何耳。繼母幼弟,好看視之。」不多囑,遂縊死。
●舉人嚴公
嚴於鈇,字公威,戊午舉人。敵至杭城,不食曬死。
●小秀才
小秀才,年十四,六合人,名姓不傳。乙酉五月敵渡江,跳浮橋死。
●生員王公
王贊化,字太符,邳州人也。乙酉變,不食清粟,井水皆不飲,所飲唯天泉而已。乃計家中儲粟食盡,至九月中,自開一地穴,召諸親友飲酒,酒完即經於穴中。後葬羊山。
●生員顧公
顧所受,字東吳,長洲人。乙酉五月廿六日聞變,書一律貯汗巾中。其詞曰:「身是明朝老蠹魚,眼看時事不勝噓。率西走馬聲難隕,劫雒移宮意曷居?忍見豺狼雄道路,恥同犬豕拜穹廬。從容死向宮牆地,免使貞魂棄濁渠。」又作書付仲男曰:「嘗言慎勿與之抗,願留祖宗闔郡生靈。每念誓不作其臣,冀扶周孔千秋大義。今日不為自經溝瀆之諒,何時得免被髪左袵之民?我之死與許琰之死不同,琰死痛先帝於既往,我死存大義於將來。孰謂易地皆然。」廿八日,遂投泮池死。
●生員嚴公
嚴紹賢,字與陽,無錫人。乙酉夏,不願剃髪,與妾對縊死。
●廩膳生王公
王榮圖,字介休,金壇人。乙酉夏,絕粒七日死。
●廩膳生項公
項志寧,字靖伯,常熟人。乙酉夏,以不剃髪自縊死。
●廩膳生董公
董元哲,字質明,武進人。乙酉五月,避亂百■鄉,聞剃髪令下,投河四,自縊三,俱為父母苦救,旦夕防守。元哲泣告父母曰:「既蘇我,我心已碎,斷不能生,亦不欲生。罔極之恩,願來世報。今若偷生,徒辱玷父母耳。」絕粒半月,成怯,復成郁,卒成膈。臨隕,忽瞪目大呼:「速取吾柩來!」家人扶至床前,環視擁哭。元哲揮淚曰:「此刻永訣矣。」急索筆自書柩上云:「首陽千古風猶在,我欲從之徒有心。」長嘆一聲絕。
●生員姚公
姚台,字元可,松江人。北師至,尚讀《離騷》,人勸避不允。父子闔門死。
●生員王公
王毓蓍,字玄趾,山陰人,劉念台先生門人。乙酉夏,聞敵將渡江,遺書促劉先生死,有「勿為炎午吊」之句。隨衣冠投泮池死。
●童生潘公、周公
潘集,字子翔,山陰人。於王毓蓍死,哭之慟,為文祭之,尋赴水死。周卜年亦赴水死。
●生員高公
高鶴父子,會稽瀝海所人。鶴之子未進庠,見王毓蓍死,嘗語人曰:「既在宮牆,安得不死?」人笑之。後於監國時進學。敵渡江,果服衣冠死。鶴亦餓死。
●二烈士歐公、石公
歐敬竹,常州裱背匠也。乙酉夏,髡髮令至,即與同輩言曰:「寧為大明死,不為大清生。」遂赴忠義祠中縊死。
石五郎,字仲祥,名士鳳,換錢人。國變後,與家人親友別曰:「吾欲避亂。」其家人親友問曰:「何所?盍偕往?「答曰:「可獨不可同,吾欲死。」一晚至義翰祠,見歐敬竹已經祠中,乃發憤■池而死。厥明,其父尋至祠中,見池面有神主牌浮水上,牌書「明某之位元」數字,乃於池中得其屍。
錢子曰:士大夫受國厚恩,不克興師報讎,徒鬱郁以死,非節之上者也。雖然,王蠋不死莒,即墨之人,其能聞風起乎?故一死非奇也。死而動天下之人,則奇矣。餘故論次縉紳,以及儒生,下至閭巷細民,有能奮身死者,無不採焉。
●中書盧公【以下起義死】
盧象觀,號幼哲,宜興人,壬午解元,癸未進士。象觀家世忠義,與孝廉葛麟同往湖州起兵。麟遇變,投湖死,象觀脫去。鄉紳王期升紿使收兵,遇滿兵,中箭死。
錢子曰:史稱平原、常山兄弟後先死,為唐朝僅事,心竊奇之。今觀盧公,未嘗不三嘆也。嗟乎!公誠不愧顏氏矣。夫忠孝自一門起,不自一門止。有顏氏二人,可以啟盧氏二人;有盧氏二人,可以啟天下之人。二公殆足千古哉!
●通政侯公
侯峒曾,號豫瞻,天啟乙丑進士。弘光時,堅臥不出。北兵至嘉定,率全城抗敵,城陷,投水不死,見殺。其子玄演、玄潔並年少負雋聲。峒曾被難,二子冒刃伏父身,因遇害。
錢子曰:侯公,其卞公後身也。二子亦盱眕之流亞與。
●進士黃公
黃淳耀,號蘊生,崇禎癸未進士。弘光朝馬、阮擅權,淳耀恥不謁選,寄跡僧寮。繼而與豫瞻父子破家結客,死保殘城。城破,慷慨大呼曰:「臣結髪讀書有年矣,死無以報高帝。」遂入清涼庵經死。弟淳友亦死。
●中書李公
李待問,號存我,崇禎癸未進士,守城力戰被殺。待問善法書,有石刻《九歌》,彷佛晉、唐人筆意。妾張氏,亦善書人,欲娶之,不從。
●庶吉士金公
金聲,號正希,崇禎戊辰進士,為翰林院庶吉士,兼御史。聲意氣慷慨,與同年劉侍郎之綸友善,並以言兵擢用。劉先以孤軍陷北陣,戰沒。聲當國變,據徽州起義,懸旗雲「肅靖華夷,撫綏桑梓」,置竿上,闔郡鼓氣。居亡何,鄉紳黃澍為北內應,縛送金陵。聲至駐公館,洪內院往見,聲上坐,洪欲陪座,聲趯去洪座,罵曰:「我大臣前,何容此丑奴對座耶?」洪大怒曰:「弘光難道聖君?」聲答曰:「以臣事君,何君非聖?」又曰:「馬士英難道忠臣?」答曰:「失國半載,不事二君。」洪含怒不言。聲罵曰:「汝不識忠孝字,吾不必責。即剃髪一事,為虜不遺餘力。使虜為穿胸國,汝必當貫汝胸,並貫人胸;虜為矮人國,汝必當截汝體,並截人體,無所不為矣。倘虜為毛人國,汝當何法以生毛?並生人毛?虜為長人國,汝又當何法以自長?且令人長乎?汝何說以對?」洪笑不答。久而叱洪去,毋污吾地。臨刑,諭北兵曰:「吾忠臣,血不得流地,可取大盆來。」坐其中,北兵畏甚,不敢刑。聲叱之曰:「何不速殺我?」北兵再四方敢刑。一雲,北帥出剃髪具示聲,聲略有從意,其門人江天乙大言止之。
思廟時,聲以戮亂兵為貴陽所參,被逮,既而馮司馬直之,擢為修撰。召用,丁艱未赴。
一雲,以下一段似當節去,果爾則前數百言妙辯娓娓,皆虛語矣。況有江傳,互見可也。商之。
●兵部職方吳公
吳易,號日生。母沈氏,初孕時,夢日墮懷中,故以為號。崇禎癸未登進士第,弘光朝,授兵部職方,參史閣部軍事。所居用李青蓮「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靖胡沙」句為堂聯,滅奴蕩寇,其素志也。乙酉六月中,諸生沈自炳起兵。易於是時亦糾義旅,屯柳胥港。後縣治破,退守梅家■。連戰,斬獲北兵三百餘級,八月中營破,父幼峯、妻沈氏咸被害。易逸去,復於冬至日聚眾,丙戌正月十五日破吳江城,斬孔知縣。北將汪某統舟師下鄉,連戰,斬獲殆盡,汪將亦死於陣,軍聲大振。七月中至嘉善,為北兵所覺,被擒。八月中,遇害於杭州,時年三十七。隆武封長興伯。與吳同死者,有倪■倩,名某,嘉善人,生員,軍中署兵部職方,掌書記。是日方與草疏,江東兵將俱四出,遂被縛。汪將死敵,不之恤,反治其虜掠之罪,故吳提督發憤而反。
錢子曰:嗟乎!灌夫慷慨,欲搴吳濞之旗;伍員發憤,思撻平王之墓。人實有心,患力未足耳。吳公以一書生,經營湖海間,一舉而殪酋首,貫睛顱,天下聞之,若景星慶雲,爭先睹為快焉。惜也其功不成,而身亦以隕。悠悠蒼天,此何心哉?
●大司馬張公
張國維,號玉笥,天啟壬戌進士。乙酉變,輔魯監國起義,城守最久。會貝勒統重兵渡江,國維知勢不可支,先一二集諸親友及諸子痛飲。酒酣,謂諸子曰:「汝祖母暨汝母皆老矣,汝等善事之。」乃北向拜君,作待謝曰:「間關百戰為吾君,拒虜辭唐氣厲雲。歸去仍為朱氏鬼,精靈常伴孝陵魂。「又別母曰:「一瞑纖毫不掛胸,惟哀耄母暮途窮。仁人錫類能無意,結草銜環詎敢忘。」隨以一詩訓其子曰:「昔訓詩書暫鼓鉦,而今絕去莫談兵。蒼蒼若肯施存恤,秉耒全驅副所生。」詩成,伏藥投河死。遺命死後以汞灌屍,懸於堂。敵來見,無不羅拜祭祀,保全邑民無算。
錢子曰:公之為人也,養民惠,御吏明,約法則久而不弛,推恩則恆而不厭。以至臨大事,決大計,不動聲色,而措施畫然,是以保有東土幾及二年。臨卒,從容不亂。若公者,可謂完人矣。
●兵部侍郎朱公
朱大典,號未孩,萬曆丙辰進士。弘光帝奔蕪湖營,議入浙,總兵方國安引道,道逢大典,大典奔竄無歸,邀入營偕行。既而帝受縛,國安等至臨安,欲擁立潞王,潞王不許。國安遣大典護餉,先渡錢塘。大典擁餉,據金華,募士兵守之。國安至,大典固拒,令方兵不得入境,竟不發糧。國安怒與?,匝月傷方兵精勇數千人,城久不破。國安嘆曰:「吾安得忘大讎而攻小丑耶?」乃退。大典守益力,貝勒統重兵至,月餘,城不破【金華靠山為城,■■溪平地】。敵以三大炮至,乃破。大典遍火其營,因焚其身。
錢子曰:詩云:「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當君父有變,不期其同期其異,事不濟矣。使公與方合,公主東,方主西,敵何憂不退?中興事業何不成?悲夫!
●督師兵部熊公
熊汝霖,號雨殷,崇禎辛未進士。起義為鄭寀所害。
錢子曰:自浙以東,文臣而起義先者,莫如熊公。其用敵也,勝不休,敗亦不休,時人謂之「熊皮條」。而其後乃見殺於鄭,亦足哀矣。
●都御史馮公
馮元飂,號眉仙,崇禎癸未進士,起義死於海。同舟劉性恆,字叔度,官生也。為魯藩兵部主事,亦死於海。
●總督沈公
沈猶龍,號雲升,萬曆丙辰進士,後為兩廣總督。乙酉起義,謀復松江不克,往舟山被陷。或曰猶龍在城上為敵射死。
●總督侍郎孫公
孫嘉績,號碩虞,崇禎丁丑進士。起義,病死於海。
●總督侍郎荊公
荊本徹,號大徹,崇禎甲戌進士。起義,與王斌卿破崇明有功。後本徹疏中不及斌卿,斌卿恨之,遂相矛盾。本徹率眾至舟山攻城,斌卿御之,遂殺死。
●進士林公
林垐,號子野,崇禎癸未進士。起義殺死。
●行人吳公
吳聞禮,號去非,崇禎癸未進士。起義浦城,陣亡。
●少卿萬公
萬元吉,號吉人,天啟乙丑進士。弘光朝有《江北緊要》及《疆事不堪》疏,上甚嘉之。國變後,與金總兵起義,殺死。
萬吉人,守贛州幾二年,城破而死。所傳萬、楊二公,楊即伯祥也。與金反正者,乃萬扶搖,非吉人,不可不考正。
●詹事姜公
姜曰廣,號燕及,萬曆己未進士。園變後,與金總兵起義,姜主出師,金固守不肯行。城破死之。
●監紀章公
章曠,號於野,崇禎丙子解元,丁丑進士。湖廣起義,殺死。吳江舊令葉翼雲,福清人,以福清反正,城破死之。
●舉人葛公
葛麟,字蒼公,丹陽人,崇禎壬午舉於鄉,以義聲著。江南郡邑潰,麟圖恢復。至宜興,會盧進士象觀,約舉事。聞湖兵最盛,與象觀率義勇數百往會之。議取宜興,援江陰,因襲常州。鄉紳王期升不能戢士卒,多暴掠。湖州民招北兵至,焚期升舟。時象觀泊舟與相近,麟疑象觀被焚,率三舟往救之,舟中不過數十人。或言眾寡不敵,麟不聽,曰:「危難不相救,同盟謂何?」率三舟突圍入,敵近,輒舉槍刺之,殺三十餘人。槍折,復舉刀擊殺十餘人。敵不敢近,因環射之,並擲火炬焚其舟。舟燃,麟赴水死。
●舉人章公
章簡,字次弓,松江人。甲子舉於鄉,出仕推官歸。敵至,與同鄉進士李待問率義師守城,李西門,章東門。城破陣亡。
或雲死於病。時章已晉位巡撫矣。吾鄉周大啟為長沙守,亦云被賊箭中死。
●舉人孫公
孫兆奎,字君昌,吳江人,中丙子鄉榜。乙酉夏,同同邑進士吳易起義,兵力最振。至八月營破,被執,解至洪內院處,兆奎問曰:「汝姓洪否?本朝有總督洪公諱承疇者,先帝授鉞御餞,出征東虜,兵敗被害,先帝為之罷朝三日,予祭十三壇。洪公易名之典,先帝所欽定。諡曰『忠憲』,憲者,憲章之憲,欲便舉朝群臣皆法洪公也。」內院答曰:「人不在局中,若在局中,無可奈何。所以至此。」兆奎罵曰:「從古以來,亂臣賊子皆從『無可奈何』做來。」內院大怒,刀斧亂下,首級梟示。
錢子曰:孫公之言,大為先帝吐氣。
●舉人陳公
陳潛夫,字玄倩,錢塘人,原名朱明,崇禎丙子舉人。癸未為開封司李,至弘光朝授巡方事,未幾歸浙,從魯監國起兵,加卿貳。北師至,同兩夫人投儀鳳橋死。時丙戌五月晦日也。其絕筆云:「吾父生我,天挺唯異。吾母蚤亡,繼母撫視。讀聖賢書,秉嚴父誨。唯孝唯友,曰忠與義。丙子舉鄉,顧名自勵。和氣滿閭,清風吹袂。名曰孝廉,庶幾無愧。致身之期,歲唯癸未。司李開封,星言視事。以身許君,有死無二。是時兩河,賊氛滿地。眾人回車,余獨攬轡。賊出河朔,羣公奔避。余乃渡河,擊楫而濟。誓清河南,仰報先帝。手披荊棘,身掃魑魅。獨張空拳,以當賊騎。知有封疆,九死何畏。終復舊疆,誅逆擊偽。三十州邑,大明土地。時惟弘光,鑒余忠悴。授以巡方,繡衣北蒞。惋矣諸奸,共相牽制。中樞信讒,嫉余不媚。聯絡要圖,置之罔遂。雖非朱仙,金牌十二。三月撤歸,可為雪涕。哀哀先子,一時捐棄。甘旨莫承,遺書淪廢。我哀方盈,奸怒轉熾。赫赫金吾,逮予邸第。圜牆幽憂,虜氛猝至。匍匐歸來,挈家奔逝。東海之濱,苟延年歲。腥風逼人,奮身起義。航海飄零,請兵越地。乃覲監國,復承敕旨。命我浙西,加我卿貳。糧無錙銖,兵無支騎。召募親丁,三日而已。衣甲糗糧,皆余自備。血戰江干,三十餘次。糧寡兵微,於事何裨。將不練兵,官唯坐貴。日待虜來,自強無計。疾痛呼號,誰能省治。大權不握,旁觀徒恚。丙戌五月,胡馬驟至。公侯勳爵,拔營而潰。區區孤軍,其何能濟?忠則在天,烈則在地。事不可為,偷生何貴。拜別吾母,以及諸弟。挈吾妻妾,從彭咸逝。成仁取義,千古如是。詩曰:萬里關河胡馬奔,三朝宮闕夕陽昏。秋風血瘁萇弘碧,明月聲哀杜宇魂。白水無邊流姓氏,黃泉耐可度寒暄。一忠雙烈傳千古,獨有乾坤正氣存。」
錢子曰:公為孝廉,不見容於鄉。陸行人培至,出揭逐之。按河南,復以法逮,時論見短。逮其後,間關百折,身死妻從。推斯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他尚何議哉?
似宜舉其官,思廟時已仕矣,若以荊大徹例之,則當稱太僕卿。
●舉人沈公
沈綵,紹興人,中丁卯鄉榜。起義,丙戌夏,城上跳下死。
●舉人楊公
楊文瓚,壬午舉人。通海被執死,妻同死。
●舉人楊公
楊文驄,號龍友,辛酉舉人。北兵入閩,文驄父子三人率川兵數千搏戰,頗多斬獲。後兵敗,文驄被素甲赴敵營,死之。其子鼎卿,字愛生,弘光時錦衣衛指揮,至是被難。
●中書戚公
戚勛,字伯屏,江陰人。乙酉夏,同邑起義抗北,勛主饋餉。被圍兩月,士無飢色。城破,猶存米數千斛。北師將入,勛呼妻妾諸女共登一樓,縱火自焚。壁上大書:「皇明文華殿中書舍人戚勛號羽明,繼室侯氏、妾程氏、葉氏、梁氏,女三姐十五歲、抱女五姐【柩上作「八姐」】、小女九姐,於八月廿一日城破,闔門縊毀,完髪以為大明之鬼,全節以作烈女之魂。非有心死忠也。」又曰:「非欲為殉難忠臣,實求完髪以作大明鬼耳。」
●中書沈公
沈自炳,字君晦,吳江人。弘光朝,試中書舍人。乙酉六月中,起兵襲姑蘇,焚都撫門。李土同遁瑞光寺。尋以兵敗退□。至八月中,營破,赴水死。
●貢士黃公
黃毓祺,字介子,江陰人,倡義城守。城破,決圍出,潛匿村落間。俟滿兵稍去,復行召募,於丙戌冬十一月集兵,期一夕襲取江陰、武進、無錫三城,不克。毓祺往揚州,設絳帳於諸富商家。戊子被執於泰州,置犴狴,詠歌不輟,人共欽之。己丑三月十八日,忽見范蠡、曹參、吳漢、李世績四人,召之去,含笑而逝。有絕命詞云:「人間忠孝本尋常,牆壁為心鐵石腸。擬向虛空擎日月,曾於夢幻歷冰霜。檐頭百里清音吼,獅子千尋白乳長。示幻不妨為厲鬼,雲旗風馬畫飛揚。」毓祺死,親知無有見者,賴常熟門人鄧大臨字起西為之蠲金,埋葬於獄中。旨下,命戮其屍。
錢子曰:黃公十上南宮,數奇不偶。杜康橋下,豈無痛飲之人?黃歇冢前,時有悲秋之客,申酉魚羊。橫戈握槊,哭函關不應,椎博浪不成。北走淮,南走海,流離瑣尾而卒以死,哀哉。
●貢士王公
王家勤,字卣一,鄞縣人。起義,虜縛去,與弟克勤同死。
●生員鄒公
鄒淑,字起潛,丹陽人。北兵渡江,淑與同里二百人結盟保鄉里,有北兵至輒殺之。後有司率重兵來,淑南走,與同邑諸生荊碩、鄒桓、張兆畿等謀舉義,碩倡洮湖議。於是同邑諸生賀虁臣、金壇諸生史虞候、武進諸生汪參等咸應之,聚眾至千人。閏六月初九夜,襲破金壇城,不能守,乃棄城,率餘眾於十二日將奔寶莊營,與袁先合。為同邑張巨鱗縛,奪其貲。會劉花馬至,剃髪不暇,淑乃脫。復與金壇諸生王允升謀攻金壇,將破,劉花馬統兵來,內外夾擊,允升大敗,走浙中,淑走茅山,僅支身。有孔某等三人率土兵數百,奉淑為帥。後三人以淑令往鄉村索餉,有所私,淑斬之,其黨怒,遂縛淑以獻金壇令胡延年,解赴南京洪內院殺之。
●生員賀公
賀向峻,字葵忱,丹陽人,與寄籍諸生汪參同舉義復金壇。兵多擄掠,向峻疾馳營中,戒勿暴民。已有誘至虜者,被縛,曰詢主謀誰,吾則宥爾。向峻呼曰:「予大明士,復大明城,為常山、睢陽繼耳,忠孝豈甘讓人?」而問首事為,百拷不一屈,卒引頸□□死。
●生員汪公
汪參,字中子,徽州人,遷居丹陽、武進交,遂為武進諸生。工文詞,有「歲糜金帛延孤鼠,天寵衣冠拜虎狼」句。同賀向峻復金壇,以才幹署令事。兵潰出奔,冀再糾義勇,為斟灌、斟尋氏。會從行攫民餌,參訶曰:「此可斬也。」旁睨者知為義師,縛致虜,不屈死。
●生員徐公
徐安遠,字世修,武進人。乙酉閏六月,偕同邑貢生吳福之入湖舉義,為北騎執獻北將。安遠奮罵不屈,被磔。因獲其妻楊氏,欲逼淫之,楊氏以頭觸刃,血濺死節。北將義之,題其首曰:「烈婦之頭,夫婦殺身,忠節雙絕。」
●廩膳生吳公
吳福之,字公介,武進人。乙酉夏,離家入湖,從李總戎起義師。李為黃文麓蜚將軍驃騎,血戰三月,斬敵數千。後為大隊逼,李冒矢自刎,登全軍陣歿。福之泚筆大書衫裾云:「我生不辰,遭此兵燹。從李勤王,冒險不避。血戰三月,誓死弗二。再舉不□,全軍失利。公既成仁,予亦取義。不揣小子,敢附斯意。」又遍身書「大明義士吳福之」,投湖死。
●廩膳生張公
張龍文,字掌霖,武進人,避變於鄉。叛將劉良佐率兵數萬攻江陰,屠掠鄉民,逼令剃髮。龍文亦被執,獨昂首罵賊,數良佐之罪責之。罵畢,引頸就刃,斷不剃髪偷生。良佐支解之,既而曰:「吾枉殺一烈士。」命眾兵斂其餘屍,以衣冠葬之。
●太學生顧公
顧杲,字子方,無錫人,喜言兵,性壯烈。弘光朝,有《號忠揭》上當事。乙酉夏,聚眾鵝湖,謀起義。會同邑諸生王玉汝至,命一二力士擒縛,跪於舟。杲正言責其獻降罪,隨以玉汝匿舟中,暑酷逼死。杲率眾將赴海起義,為江陰亂民所殺,並其三子麃、蒸、點。
●生員王公
王華,江陰人。乙酉夏,聚眾起義,建義旗,顏之曰:「存千古不磨忠義,留大明一片江山。」與閻、陳二典史力守。八月二十三日城破,華上屋?殺數十人,乃死。
●生員呂公
呂九韶,字處聲,武進人。乙酉館靖沙。及變後,聞武進降,江陰起義,遂不歸本邑而入江陰。倡固守策,嚴約三旬,無退志。八月廿一敵大進,九韶料城必潰,即痛飲三斗,大書「某大明士,守大明城,分內事也。計窮力竭,孤城無援,唯死而已」。自刎於董氏園亭。
●太學生吳公
吳應箕,字次尾,貴池人,長史學,尤精詩歌,繫心君國。所著《樓山堂集》多傷時語。乙酉變,倡義,被洪內院擒殺。
●生員葛公
葛敏,丹陽人,為葛麟徒弟。麟死,敏復於十一月聚眾數百,與荊碩等合營於尤塘廟,稍西至中漢皇廟,獲滿兵七人殺之。部曲不協,復與碩分,敏營九里季札廟。二十九日,鎮南伯馬得功以騎兵來攻,一騎突入廟,敏兵發銃中之,甲為之飛。敏等以兵自夾,矢刃外向,出圍南行,滿兵亦不敢逼。至舊縣,眾稍散,且飢疲。舊縣民集眾邀殺之,以媚滿兵。得功未知敏死,獲諸生葛彥曾以為敏,獻洪內院殺之。敏同邑故人周迅過舊縣,識敏屍,劚地藁葬焉。
●生員麻公
麻三衡,字孟璇,宣城人,起義見殺。同族死者五十餘人。
●生員呂公
呂雲孚,字石香,太倉人,為吳江諸生。乙酉夏,入湖舉義,被黑總兵殺死沙頭。或曰誤認黃兵殺死。
●生員沈公
沈自駉,字君牧,吳江人,為杭州諸生。同進士吳易起義,營破,中箭落梅溪死。
●生員華公
華京,字壯興,吳縣人。為人負氣,坐日生營草檄,營破眾潰,公握槊立舡頭,虜躍至擒之,同落水死,屍猶相持。其子槁埋田間,月餘具棺斂,啟之如生。
以君牧例當書,故敢附正所聞。
●生員鄭公
鄭尊謙,字履公,餘姚人。首倡義師,相傳鄭兵主此。魯監國封義興伯,後為鄭彩所害。
●生員華公
華夏,字吉甫,鄞縣人。通海被執,至張存仁處,存仁欲降之,夏對曰:「也要顧名思義。當時老父命名,就與貴國無緣了。」乃見殺。
●生員張公
張棨嘉,慈谿人,舉義死。
●生員齊公
齊巽,侯官縣人。起義,同曹學佺死。其夫人系林之蕃妹,後未北兵擒,自刎死。
●生員徐公
徐趨,字佩玉,江陰人。黃毓祺往揚州,以兵事屬趨,乘夜襲江陰。趨儒懦,不閒軍旅,用漢衣冠坐城隍廟。北兵擊敗其眾,趨遂被獲,見滿官,不屈遇害。
●總兵方公
方國安,字磐石;侄元科,字晉明;軍中號曰方三,浙江諸暨人。國安初為左良玉副將,剿楚、蜀流寇,恢城邑,屢著勞績,賴元科佐之,每戰先登,驍勇莫敵,又能整飭士卒,禁其淫掠。朝廷擢國安為正總兵,良玉意忌之,遂率所部居湖南。時馬士英與良玉有隙,遂招國安至近畿,以為藩蔽。左兵犯闕,與靖安侯黃得功、督臣朱大典等皆屯蕪湖。
乙酉五月,北兵入南都,弘光奔蕪湖營,議入浙,國安、元科引道。會帝為田雄縛獻,不得已至臨安,欲擁立潞王,據杭州,潞王不許,逐國安等;遣使迎降,並約滿人襲擊諸營。國安與元科及裨將王慶甫等,與滿兵戰涌金門下,潞王使人以酒食從城上餉滿兵。元科憤,因棄去東渡。國安欲趨金華暫駐,因還江楚,據上游,朱大典拒不得入。相持一月,國安、元科乃率騎士直抵杭城,駐鳳凰山寺,與滿兵日夜戰,不解甲者月餘。寺僧苦之,見元科下令「明日士卒暫解甲少休」,即密告滿人,與約明日六十數騎來偵,如果解甲,寺鳴鐘應,然後以精兵襲。明日,方兵盡解甲,偵騎來,寺鐘鳴。元科疑之,急令士卒甲,度營前寬平地,必為敵所趨,四面值炮攢向之以待。俄而滿騎數千直趨營前,炮發,擊之盡死,滿人氣大挫。
一日,張存仁以數騎巡行湖上,偵卒覺之,急還告,元科急率數騎往擒之,存仁已去一刻許。他日遇存仁於江滸,與?,存仁敗走,追斫之,斷其馬尾,馬驚踴,存仁墮,幾獲之,滿兵競前救之去。又於江上立三營,前壘壁,次木柵,次草營。滿人來攻壘壁,元科入木柵;滿兵復攻木柵,元科穿草營去;滿兵狃其勝,盡入草營,火發焚之,無噍類。
元科雖屢勝,然一軍孤懸浙西,勢難久立,不得已還浙東,駐七條沙,與六和塔對。國安守富陽,亦屢有功,封荊國公;元科封威遠侯,皆魯監國命也。方家營四十有八,不下數十萬眾,元科一營不過萬人,余皆國安轄,元科不得專。國安軍事盡委大廳俞玉,玉貪而詐,縱兵掠民財,民甚苦。
丙戌三月,滿人命張天祿從徽州出,由陸入浙東,繞出錢塘背,與杭城兵表里夾攻。元科聞其謀,即率兵趨嚴州邀戰,大破之。天祿走遠,不敢復出。元科還守七條沙。五月,貝勒以五萬騎至杭州,浙東人心震動,俞玉遂教國安燒戰舡,拔營走,緣江諸營盡潰。元科勢孤,不得已亦去。廿七日,滿人望江東火起,又七條沙營不聞更鼓,未知其故,遣一人由富陽轉至浙東偵之,並無一卒;直至七條沙,亦空營,猶疑諸軍退入長河頭,設計誘敵。再偵之亦爾,急還報,遂於廿九日從富陽水淺狹處策馬渡。魯王洎諸文武悉走,紹興城空,滿兵入焉。國安裨將塗某見諸人走,怒曰:「平時糜餉,有難乃走乎?」獨與滿兵?,殺滿兵數百而死。又一將名某,單騎突入紹興城,殺滿人數百而死。
國安、元科走至台州黃巖縣,滿兵追逼之,國安欲自刎,將士屢救,不得死。部將王慶甫告元科,請營中盡殺妻子決死戰,元科曰喏。滿人聞之,卻兵三十里。俄而馬士英來勸國安降,國安往見貝勒,即勞以酒,取湯沐,令剃髪。國安剃訖還,諭元科等宜剃髪。元科痛哭一日夜,不得已剃之。明日支身遁去,王慶甫亦去。
秋八月,貝勒令國安作書招諭閩中下四府,國安從之。陰附密疏於隆武,言滿兵不多,「今分守各隘及諸郡皆臣兵,上若以閩兵進攻,臣即以諸兵反正」。復致書鄭芝龍約夾攻,芝龍獻於貝勒。貝勒召國安見,示以書,遂不可辯。國安闔門被誅。
元科自荷薪入城■,因招其親兵四百餘人入會稽山。戊子春,復率六千騎攻破浙東諸郡縣,滿官無得免者。一日虜渡江時,元科在七條沙病甚,虜入營,罵賊殺死。
錢子曰:方公以叔侄二人間關百戰,不敢辭勞,其後乃智盡力詘,勉事降服,其意蓋欲蹈常山之跡,而使既喪之業,復收於後也。乃常山用之而勝,方公用之而計不得行,豈非天哉?
●參將方公
方國榜,苗種也,精悍絕倫,臨敵敢死。每被髪跣足,持長槊先登陷陣,所向披靡。所統苗丁百餘人皆善戰,尤善藥弩,發無不中,中者立死。方國安剿寇楚中,國榜從之,屢著勞績。乙酉五月,與國安同入浙東,因令統數千守富陽。滿兵薄城,輒奮擊破走之,斬馘無算,滿人畏懾不承近。丙戌三月,滿人令張天祿自新安趨嚴州,欲由陸入浙東。方元科率兵御之,張天祿大敗走,元科還屯七條沙。諸人議,倘天祿復出,恐不及赴援,因令國榜守嚴州,而以方國泰守富陽,尉永昌副之。五月,滿人發數萬騎赴錢塘,浙東震動。廿七日,國泰醉,妄呼曰:「韃子至矣!」營中皆驚,水營皆艤舟東岸,國泰、水昌即自燒舡走。方國安大營望見亦驚,謂滿兵已渡,遂亦燒舡走。浙東大潰,滿兵乃渡錢塘,紹興等處皆陷。國榜痛甚,自刎於壽昌縣。
●總兵張公
張鵬翼,舊劉澤清總兵。守衢州,城破殺死。
●總兵王公
王之仁,內官王之心弟也。之心從先帝死煤山,之仁益自勵。初任定海總兵,降北,加太師銜,仍鎮定海。後浙東舒益生、鄭尊謙等起義,許其帶罪同事。之仁自寧波率巨艦至江上,勢大振。一日大霧,對面不相見。張存仁以精兵二千人馬皆被鐵甲,出不意渡江。至中流,霧忽霽,見滿兵已及江之半,諸營大驚,皆潰走。益生在他營,不及聞。之仁慷慨以死自誓,獨率親兵前列,發巨炮,碎其三舟,滿兵大驚,人騎震動,舟輒覆。因聯炮乘之,盡溺江死,無一還者。自是屢戰皆捷。丙戌五月,滿兵從上流淺灘處潛渡,諸兵遂潰。之仁欲走舟山,黃斌卿拒以炮,不得入。之仁憤,遂自鑿舟,沉其家口,自赴南都,漢冠詣洪內院所。內院開門延入,之仁仰視,知大內。衙役對曰:「此洪爺公署也。」之仁叱曰,急掩門,不敢入,佇立門外。久之,承疇出,設錦單,之仁叱去。呼椅來,洪勸之仁降,之仁曰:「人各有志,汝志顯宦,吾志死忠,不必相強。吾來非有他事,不日至泉下,必面先帝,並面汝祖父,汝有信寄否?先帝於汝最厚,意汝死,祭十三壇,賜葬,並封汝祖先,不意汝仕虜,官顯至此。先帝問汝,何如為汝置喙?汝父亦意汝死,偽汝立傳,以表揚汝忠烈,遍征名人詩歌記誦,汝竟在此做官邪?汝父問汝,吾何如為汝裁答,將為汝諱乎?抑直言榮顯乎?汝必有以對我。」洪色赭神喪,愧汗不能言。屢問不答,王竟去,送出不顧。逾旬,含笑死於西市。死之日,飛塵蔽天,都中人莫不壯之。
●參將何公
何以培,字曰厚,無錫人。謀擁周藩圖恢復,為北道張健計縛,欲授以官,不屈。殺於昆陵之驛橋。
●參將張公
張文熊,慈谿人。起義死。
●閻、陳二典史
閻典史應元者,先帝朝任江陰六年,善於其職,且熟韜鈐,士民信服。後改授某處參將,不欲往,遂卜居江陰之鄉。代之者為陳某,才不及閻,亦忠誠士,所謂江陰新舊二典史也。至是眾迎之,閻初不許,曰孤城無援,不可守也。後得海上俠客顧三麻書云:「公若入任城守事,吾居外夾攻為援。」閻乃許之。時七月初旬也。閻既入,與陳協心共事,繕治守具,申明號令。時出秘謀,先後殺滿兵萬計,閻有弟亦勇敢襄戎事。有能治器械者,輒收之。鎮江人王姓,善神弩,可命中,以毒藥淬矢,中者立斃。閻以意作活炮,置樓櫓中,可以旋轉四面。於是城中人人奮日殺滿兵數十百人。有七王子者,滿洲大帥也,為活炮所中,骨肉如煙,惟存雙足。李參將亦然。一日劉良佐臨城,問守者為誰,應曰:「閻典史。」良佐曰:「何物小官,敢與吾抗?」閻曰:「吾誠小官,終歲食朝廷俸十二兩耳。然不敢忘國恩,誓與與百姓死守此城。汝為國大將,統兵十萬,歲靡朝廷金錢千億,身受茅土封,一旦反面降虜,為殺中國良民數萬,今又攻我江陰,汝人心安在?大明興復,汝碎屍萬段何辭!」良佐無以應,但云:「吾誓破汝城,萬段汝屍耳!」八月中,貝勒至,大集兵攻城。閻勸諭士民,堅守如故。二十日,夜雨,眾稍懈,不備。滿兵乘夜築炮台,未曉而成,遂攢炮急擊城。城中急登陴,風雨益甚。至午刻,城東北隅崩數丈,滿兵將登,陳典史自持木炮投之,炮火忽焚其臂,眾救之,滿兵遂登。陳典史急躍水死,眾猶持槊格?,殺滿兵數百人。滿兵入,各門率眾巷戰,城中人殺死無算。閻被縛,欲降之,不屈。執之去,被殺。
錢子曰:暨陽,古雎陽地也。閻、陳二公,其南霽雲、雷萬春之流與,遐哉不可及已。
●陳公
陳梧,與陳洪範結為兄弟。洪範媾滿人甚厚,梧獨拒滿兵於江上,炮擊滿兵,殺數十人。後被執,欲殺之,慷慨無懼色貝勒,乃不殺,令統兵守嘉興。前翰林屠象美從陳洪範干滿人不用,與前科臣李毓新俱在郡城。閏六月初旬,剃髪令至,郡民洶洶不服,相率見陳梧,梧曰:「爾百姓當滿人未至時,無不引領望,意滿人將有大恩澤及汝。既降矣,安得又愛此髪?滿人何饜之有,行將奪汝妻子,據汝田宅,勢不得不從,剃髮其小小者耳。今吾不能為爾計,爾當自思。甘心為滿人,則速剃。其或欲存忠孝,保毛髪,亦任爾為之。」於是士民揭竿起,陳梧為將,屠象美為督,李毓新為監軍。士民爭制褲褶旗幟,從金伐鼓於市,無良之流,多藉此報怨。遂指屠象美為奸細,殺之。毓新走出城,亦被殺。陳梧睡夢中,若有蹴之起云:「人將害汝!」梧驚覺。惟一門役在側,搜其衣內,得利刃,因殺之,梧得不死。固守城。數日滿兵至,置炮將擊城,有健士數人乘其方飯,浮隍過,旋其炮向滿營,擊殺數十人。後滿兵忽從兩掖突至,將士驚走,滿兵遂旋炮擊城。逾日城陷,陳梧走入浙東,丙戌夏戰死。
●江陰皂隸
江陰一皂隸,素好義不苟取。城陷,斬妻女頭置木桶,殺滿兵六人,然後自刎死。十餘日其屍植立,握刀不仆。觀音寺僧見之驚嘆,收其屍,並妻女頭葬之。
●鍾皂隸
皂隸鍾姓,會稽人。海中起義,被獲,見分守道,不跪。責之跪,曰:「我明朝一皂隸,豈反不如清朝一分守道?」
●僱工人沈八
僱工人沈八,起義被執,張存仁問曰:「汝欲何為?」曰:「吾欲中興。」縛出,存仁遠以一矢射來,沈八開胸受之。存仁曰:「汝不怕死耶?」乃以其手足釘板上,罵聲不絕,遂殺死。
錢子曰:遜國之際,至於皂旗戍卒,咸殉君難,茲固其流亞與?
●月和尚
觀音寺一僧,號月禪師,體肥澤,善弩及銃。每偏衫大袖,搖葵扇登城,手無虛發,必殺數十人。滿人望見月師登城,即驚駭遁走。城陷之日,師出?被殺。頭既落,其屍不仆,手猶持銃作點放狀。
●沈姬
辛未進士沈鼎科,江陰人,乙酉夏病死。城破,北兵入,其姬為兵脅,姬曰:「爾得無犯我,願見爾帥。」北兵納之固山,固山見姬貌美,昵近之,姬因得間,抽刀劇殺固山。營中皆大驚,執之,姬復請見良佐。良佐不敢近,令置三官廟殺之。
錢子曰:自古奇男子以刺法傳,未聞有女子而行刺者。有之自沈姬始,或者姬其聶政之姊榮乎?
●荊三娘
荊三娘,于氏。本徹死,籍其子家,三娘自經死。
●金烈婦
金烈婦,為會稽章欽臣妻。欽臣起義被獲,欽臣志稍屈,金氏對曰:「華夷之辨,斷不可苟。若輩犬豕爾,不可降。」敵怒甚,欲剮金氏。氏曰:「剮亦何妨?且言吾夫起義,皆吾婦人意也。」遂同斬。
錢子曰:起義鉅任也,起義死大節也。上文臣,次武臣,以至一介細民,婦人女子,皆殉國難,誠足傳矣。
●詹事黃公【以下出師死】
黃道周,號石齋,天啟壬戌進士,為隆武東閣大學士。帥師至徽,總兵張天祿誘之曰:「慕執事名久,執事來,吾輩必降。」古不聞有單騎見虜者邪?道周果乘輿支身往,途遇敵兵,發一矢,傷右臂。道周仆地,被執去。道周在途中餓十三日不死。道周曰:「吾當刀下死。」乃以梨汁潤腸,復食。匝月解洪內院,內院為道周同鄉,畏不敢見,饋以食,痛詈擲去。遂殺於金陵市,首級傳示江上,為軍士藏匿。其常班泣訴內院,出票追還,身首得合,葬聚寶門外。
錢子曰:郭子儀之輕騎見虜也,非唯虜不敢害,又聽其言講解而去,賢於數十萬師。無他,有備故也。觀其對藥葛羅之言曰:「吾挺身來,聽汝執我殺我之將士,必致死與汝戰!」嗚呼!何其壯也。黃公無備,輕身以行,雖欲不見執,得乎?公之心與郭公同,其為才不及也。
●編修楊公
楊廷麟,號機部,清江人,崇禎辛未進士,為隆武東閣大學士,兼大司馬。帥師贛州,城破,投水死。
錢子曰:楊公正骨磊磊,刺訊當塗,不少假借,人多畏之。觀乎此行,其人愈不朽矣。
●監軍姚公
姚奇胤,號有僕,崇禎庚辰進士,舊廣東南海知縣。隆武朝,監漳州軍,■敵寸磔。
●尚寶司沈公
沈廷揚,崇明人。為舟山帥師至松江,遇風陷沙中,被獲。廷揚以貲郞談海運,授兵部主事,進尚寶司卿銜。北按盧傳叱之曰:「若大言欺君,取殊擢,一妄男子耳,安知兵?」廷揚曰:「我書生,實不解兵事。正為受先帝特恩,故萬死不忘大明。今日是我報恩日也。」與其眾二百人,皆殲於閶門外。
錢子曰:詩云:「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痛哉其言之也。觀乎四公,知英雄之淚益多矣。
●御史何公【以下出使死】
何弘仁,號仲淵,崇禎丁丑進士。丙戌奉使金華,縊死。
●御史沈公
沈履祥,號視菴,崇禎丁丑進士。丙戌奉使台州,敵逼降不屈,以刀遍砍其身,賦詩死。
●御史王公
王景亮,號仙聲,初名佩,崇禎癸未進士。弘光朝授中書舍人,典試雲南,國變不往。隆武即位,改衢州兵道,巡視浙江,兼兩浙文宗。丙戌八月,敵渡江,被執不屈,尋遇害。
●尚寶卿葛公【以下在外死】
葛寅亮,號冰鑒,萬曆辛丑進士。丙戌,痛哭死於浦城。
●進士俞公【以下被難死】
俞文淵,號天池,崇禎癸未進士。為藏宗室在家,相傳定王,被地方首殺涌金門。
●進士劉公
劉曙,號公旦,崇禎癸未進士。都督吳勝兆起兵松江,曙初未通謀,舟山有唐姓、欽姓者,慕其名,書在舉義冊中。洪內院差官擒去,拘見土撫,土撫問唐姓兩人:「可認劉公否?「兩人曰:「實不認得,以其望重,故開入■。」土曰:「然則與劉何干?」曙正色曰:「吾雖無此事,未嘗無」此心。所未能舉義者三耳,一為家貧無餉,二為先府君柩未入土,三為老母七十有四,故未遂其初心。速殺我殺我!」大罵不絕口。土撫甚怒,申文至內院云:「劉某雖不知情,雖未識面,然據面折時,謾駡無禮,且口稱『太祖高皇帝』,留之恐為禍患,所當正法者也。「乃見殺。有絕命詞云:「孤臣孤子淚如泉,死傍君親即洒然。吾道直如頭上髪,此心娟似水中蓮。枕戈未雪河山恨,市骨誰將駿馬憐。欲戀春暉報慈母,登堂愁負白華篇。」眾八百人殺於齊門外李王廟前。公至南京死,過蘇州,桎梏乘轎,意氣不衰。
●給事陳公
陳子龍,號臥子,崇禎丁丑進士。丁亥夏,與吳勝兆潛圖恢復。勝兆敗,被執。妾某氏,北將巴山欲辱之,大罵殺死。子龍以計寬差役,得投於跨塘橋下。縣令陳鑒為文祭之。
●吏部華公
華允誠,號鳳超,天啟壬戌進士。乙酉變,不剃髪,衣冠家居。偶過後宅鄒氏,鄒氏有難,兵至門,允誠曰:「必為吾也。」出見兵,與去。解至周撫,周撫曲勸剃髪,不從。縛至金陵,備拷擊,不屈,乃受刑。侄孫靜觀,年少有大志,亦以不剃髪,隨允誠赴難,伏誅。允誠素不好為詩,被縛時作一律云:【原缺】
●解元楊公
楊廷樞,號維斗,崇禎庚午解元。國變後,隱居光福山,潛圖恢復。北兵廉得縛之,見北帥,大罵,以拳擊帥,遂死亂刃下。廷樞被執,舟中遺血書曰:「余自幼讀書,慕文信國為人。今日之事,乃吾志也。」四月二十四日被縛,餓五日未死,大罵賊未殺,未知尚有幾日不死。遍體受傷,十指俱損,而胸中浩然之氣,正與信國燕市時無異。俯仰快然,可以無憾。覺一生讀書,至此甚是得力,留此避遺憾,以俟後人知之。因有詩云:「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正氣千秋應不散,於今重複有斯人。」又曰:「社稷傾危已二年,偷生視息亦何顏。祗今浩氣還天地,方信平生不苟然。」又曰:「罵賊常山有舌鋒,日星炯炯貫空中。子規啼血歸來後,夜半聲聞遠寺中。」作絕筆云:「蘇州我明遺士楊廷樞,幼讀聖賢之書,常懷忠孝之志,立身行己,事不愧於古人。積學流文,名常滿於四海。為孝廉者一十五載,生世間者五十三年。作士林鄉黨之規模,庶幾東京郭有道。負綱常名教之重任,願為宋室文文山。惜時命之不猶,未登朝而食祿。值中原之多難,遂蒙禍以捐生。其年則丁亥之歲,其月則孟夏之終。方隱遁于山阿,忽慘罹於羅網。時遭其變,命付於天。雖雲突如其來,亦已知之久矣。生平所■,至此方為快然。千古為昭,到底終為不沒。但因報國無能,懷忠未展,終是人臣未竟之事,尚辜累朝所受之恩。魂炯炯而升天,當為厲鬼;氣英英而墜地,期待來生。舟中矢志,不能盡衷。留此血書,以俟異日。願我知己,面付遺孤。四月二十八日舟中筆。」
錢子曰:公為諸生時,遇周忠介之難,即奮身不顧,正言以告當事,而當事亦敬畏之。嗣後復社興,為海內盟主,天下之望風采者,皆以得見楊先生為幸。而立身大節,乃見於末後如此。嗚呼!如楊公者,真我明之一人也。
●舉人顧公
顧咸正,字端木,崇禎癸酉舉人。與吳督台通謀,事敗被執。至金陵,見洪內院不跪,且痛責其非。兵憲盧世揚叱之,咸正罵曰:「汝倚虜為泰山,吾道是冰山耳。汝明朝縉紳,固助虜為虐耶?」世揚有慚色,叱之去。臨刑,同事數人共執於道,觀者如巿。咸正告曰:「汝等平日讀小說曲部,知有忠臣,是紙上言耳。今吾等真忠臣也,汝請看。」觀者莫不嘆息。臨刑謂夏完淳曰:「今日有詩否?吾已成二言矣。曰:忠魂今夜歸何處,明月灘頭臥白雲。」完淳續之,乃含笑赴刑而死。
顧公,思廟時為延安府推官。賊入秦,入山避之。既聞吳三桂來,乃出殺賊;復聞其虜也,乃遯歸,猶全髪雲。
●舉人錢公
錢栴,字彥林,崇禎癸酉舉人。初,閩人劉履丁以保舉為鬱林知州,父事陳洪範,又與錢栴、錢棅善,乃馳書令栴等募兵三千,助之攻浙東,許以節鉞,栴強諾之。比嘉興兵起,履丁逃至嘉善,見栴等,即以前所募兵舉義。因以大銃二門、火藥兩壇、鉛子二十四顆贈栴,栴等以前通款手書在履丁所,恐賈禍,因令子熙殺履丁父子,懸頭竿上,相背,輒自轉相向,更懸復然。後熙在舟中,忽向空拱揖,雲見履丁父子,歸暴死。會吳督台舉兵松江,栴通謀被執,殺於金陵。
栴在弘光朝已仕為兵部職方,今仍稱舉人,豈崇禎後官皆不署耶?
●太學生侯公
侯岐曾,字雍瞻,與吳督台通謀殺死。
●生員夏公
夏完淳,字存古,允彝子也,年少能作詩歌及古文。允彝死,志復父仇,與吳督台通謀,會魯監國遣使祭其父,完淳作表謝。事泄,乃見執,臨刑慷慨不屈。
●生員顧公
顧天逵,字大鴻;天遴,字仲容。吳督台事敗,進士陳子龍避天逵家,天遴偶至,遂相款曲。會當時索子龍,因及天逵兄弟。天逵曰:「吾一人罪,與弟無干。」天遴曰:「吾兩人同在此,安得獨罪吾兄?」兄弟爭死不輟,俱殺於泖湖。
●生員文公
文乘,字應符,故相文肅公次子。有言其通湖兵圖恢復者,被執庭詢,昂立不跪,大聲曰:「信國是吾祖,文肅是吾父!」以手推案壓當事。當事怒,下乘獄。遂見殺於關帝廟前,懸其頭吳門。城中慟哭赴喪者千人。
錢子曰:生於宋,死於宋者,有信國文公;生於明,死於明者,有應符父子。有責信國者曰:「胡不速死!」責應符者曰:「胡速死!」曰不速死者,將以有為也;速死者,知其不可為也。將以有為,故初執不死,再執不死,至燕市後死;知其不可為,故甫執至庭遂死。文子之速死,文子之不死也。起信國於今日,當必曰:「有孫如此,吾目瞑矣。」
●太學生吳公
吳鑒,字子儀,吳江人。北兵至,縣佐朱良佐迎降,出示用順治年號。鑒直入縣治大罵,被執解李延齡,復大罵,殺死。
●舉人顧公
顧咸受,字幼疏。北兵至崑山,大呼罵之,為亂兵砍死。
咸受乃舉人,咸正、咸建弟,中辛酉榜。兄弟三人前後被難,崑山守城死者甚多。
●生員須公
須成孫,字西來,武進人。乙酉夏,昆陵守令棄城走,城中人一空。成孫以母病不能移,獨處孤城不去。又一月,剃髮令下,鄉民數千人洶洶入府治,其弟國孫偶往觀,府兵逐之。國孫體肥,■■不能出,旁走戮死。系及成孫婦宗氏,為琵琶瞽婦女,府兵挽出,婦羞憤,脫手紿役曰:「往即死。身外物,吾簡畀爾。」役縱之,入急投竈前井中死。至明日,當事釋成孫歸,殯婦,成孫痛婦能為須氏執節死義,宜祔廟,手題其旐曰:「室人宗氏烈魂」。北帥掩至,當事復收成孫及舊宦管、楊諸公,各盡其家。至成孫,敝書竹簏外無長物,得劍一、矛一、銃一,實為凶具,獄不可解,逐見殺。
●生員江公【以下從行死】
江天乙,字文若,徽州人。金聲被執,挺身隨行。至金陵,北帥好言慰聲,天乙從堦下大呼曰:「金先生千秋名節,只在今日!」言未絕,身首絕矣。
錢子曰:金公之有江生,猶雎陽之有霽雲也。然霽雲猶待南八之呼。茲則金公不呼而江生獨呼,江生過霽雲遠矣。
●童生華公
華尚濂,字靜觀,允誠侄孫兒。允誠執,尚濂挺身從行,臨刑大罵不屈,人皆壯之。
錢子曰:華子年不及二十,而其事乃慷慨丈夫所為。意華子其終童後身乎?不然,何憤激至此。
●舉人祝公【補錄死節一人】
祝淵,字開美,海寧人,癸酉舉人。先帝時曾有救劉念台一疏,上怒,命錦衣下逮。淵辯答安閒,受杖三十,系獄,李闖破京得出。乙酉變,不食七日死。
●舉人巢公【補錄起義一人】
巢之梁,武進人,壬子舉人,年已七十。乙酉夏,同子太學竹、侄孝廉琛率孟河士民起兵,死之。
●生員王公【補錄被難二人】
王之栻,字瞻卿,忠烈公王章次子。浙東受縣令,轉部。避難山中,為敵擒獲,逼去網巾,之栻以手護,遂刃其手,不屈死。
●布衣許公
許元博,如皋人。國變後,臂刺「生為明人,沒為明鬼」八字。有中傷於淮陽道胡江者,擒而進,責之跪不跪,且面數其罪曰:「汝明朝戊辰進士,吾向讀汝文,謂汝有志氣人,何遂從醜虜為也?」江大怒,擒其父來,命之跪,父跪,不得已亦跪。江曰:「汝今何跪?」曰:「吾不能顯親,反致辱親,吾跪父耳,非跪汝也。」江命置之獄。元博從容賦詩曰:「一念從前畜已深,而今地下好追尋。見曹休得收殘骨,留表當今起義心。」次日棄市,遣兵提其家族,其妻朱氏持利刃向兵曰:「吾以欲與夫俱死矣,汝來何為?」兵大驚而退。當事遂不復遣兵來。而其妻亦已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