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西廂記 · 第十齣~第十八齣
第十齣 目成淸醮
【光光乍】〔末淨丑上〕和尙出家。身上掛袈裟。有人請我修功果。眞個快活光光乍。
〔末〕徒弟。今乃二月十五日。啓建道場。鋪設壇面。揚旛擊磬。說法誦經。等待老夫人小姐拈香。就去請張先生拈香。〔隨意做道場介衆〕張先生來了。〔生上〕
【掛眞兒】梵王宮殿月輪高。碧琉璃瑞煙籠罩。斷續鐘聲。飄揚旛影。頃刻檀那都到。
法本長老請小生拈香赴齋。你看衆和尙早已在此做法事了。
【駐馬聽】法鼓金鐃。二月春雷響殿角。鐘聲佛號。如風雨一天密灑松梢。侯門不許老僧敲。紗窗外定有紅娘到。饞眼難熬。待他來時須看十分飽。
衆長老拜揖。〔衆〕張先生稽首。請先生上香。倘老夫人問及。認了頑徒的親。〔淨〕認了我妻舅。〔末〕難道和尙有妻。還是認做母舅〔淨〕百忙裏叫你。你就要答應。不要待他識破了。〔生〕正是正是。〔生拈香介〕
【沉醉東風】惟願在世間的壽高。亡化的天上逍遙。爲祖考拜三寳。焚香暗中禱吿。夫人休抝。梅香莫燋。早成就姻緣事到老。
〔淨〕夫人小姐來了。
【番卜算】〔旦貼老旦上〕結髮做夫妻。不幸輕分散。幾囘思憶淚珠彈。〔合〕鄕國何時返。
月缺花殘事感傷。人間天上兩茫茫。可憐幼子伶仃女同赴荊山古道場。〔衆〕夫人稽首〔末〕啓老夫人。貧僧的頑徒有個母舅。是個飽學秀才。父母俱亡。不曾追薦。今欲帶一分齋。報答父母。貧僧一時應允。恐老夫人見責。〔老旦〕長老的親就是我的親一般。請來相見。〔丑〕張先生請相見。〔生旦老各見禮介末〕請老夫人拈香。〔老旦拈香介〕
【一封書】齋心禮佛寳。舉沉檀鼎內燒。〔哭介〕追夫動痛號。兵燹何期此地遭。母子飄零無以報。特仗良因將意表。〔合〕梵音高。寳燈搖。救拔幽魂離苦惱。〔旦拈香介〕
【前腔】移蓮步拜吿。仰金仙在九霄。孤兒女守孝。朝夕思歸途路遙。不想椿庭傾逝早。保佑萱堂增壽考。〔合前老旦作睡介〕
【皂羅袍】〔生〕俺只道玉天仙來到。卻原來是可意根苗。小生旅況最難熬。怎當他傾國傾城貌。櫻桃小口。楊柳細腰。梨花白面麝蘭氣飄。輕盈上下都堆俏。
【前腔】〔淨丑〕你好沒顚沒倒。分明是鬧了元宵。迷留目亂癢難撓。太師座上空凝眺。〔末〕頭陀懊惱。把鐘磬亂敲。燒香行者把香菸滅了。〔丑淨〕因貪看小姐如花貌。
〔淨〕風吹滅了燈。誰人去點。〔生〕小生去點。〔旦背與貼介〕那人兒整整忙了一夜。紅娘。夫人勞倦打睡。和你佛殿上耍一耍去。
【前腔】〔旦〕你看他外像兒風流年少。內性兒冠世才學。扭揑身軀恁做作。來往人前賣弄俊俏。〔貼〕黃昏這囘。白日那覺書幃獨睡怎生到曉。此情未許人知道。
〔老旦醒介〕紅娘。化了紙錢罷。〔化紙介〕
【傍妝檯】〔老旦〕慇懃酬奠化金錢。上通碧落下黃泉。自從與你分中路。孤窮母子有誰憐。紙灰飛作白蝴蝶。血淚染成紅杜鵑。空嗟歎。枉淚漣。〔合〕願得亡魂平步上西天。
〔貼〕天色將曉。道場已畢。請夫人小姐囘去罷。〔老旦〕正是。好囘去了。〔末〕夫人。留紅娘姐在此送佛。〔老旦〕紅娘。你在此送佛囘來。〔貼〕理會得。〔老旦〕情到不堪囘首處。一齊分付與東風。〔老旦下衆做送佛介〕眞詮演教人何在。化作巫山一片雲。〔衆貼並下生弔場介〕
【駐雲飛】情引眉梢。心事難傳我也知道了。有心爭奈無心好。多情卻被無情惱。嗏。勞攘了這一宵。玉人歸早。佛事都收。何處雞兒叫。各自歸家葫蘆啼鬧到曉。
因看鶯鶯赴道場。
一宵辛苦到天光。
爲憐客旅傾城色。
忘卻天邊桂子香。
第十一齣 亂倡綠林
【賀聖朝】〔淨扮孫飛虎上〕統領強兵爲寇。不圖拜將封侯。殺人放火逞凶謀。肯落他人機後。
劍氣腥紅帶血磨。因貪女色逞僂儸。龍珠欲取探龍窟。虎子還求入虎窠。欺白起。笑廉頗。殺人放火妄爲多。營門忽報非常樂。管取春嬌馬上駝。自家姓孫。名彪。字飛虎。只因主將丁文雅失政。軍校們不守紀律。只得將本部五千人馬。哨聚山林以劫掠爲生。近聞崔相國之女。容貌非常。年方二八。見住河中府守喪。不免整點人馬。圍住寺門。擄得鶯鶯爲妻。平生之願足矣。頭目那裏。〔衆上〕三十年前學六韜。柳梢枝上月兒高。一拳打破天邊月。翻身踢退海中潮。覆將軍。有何鈞旨。〔淨〕衆頭目們。我聞得河中府普救寺。崔相國之女鶯鶯。生得十分美貌。我如今親自提兵。拏他做個壓寨夫人。頭目們聽吾號令。人盡啣枚。馬皆勒口。各要向前。不可怯後。連夜進兵拏得多嬌。論功陞賞。〔衆〕得令。
【豹子令】〔淨〕聞說蒲東一寺門。一寺門。崔家少女號鶯鶯。號鶯鶯。豔質方纔年二八。擄歸山寨做夫人。〔合〕點精兵。安排器械便登程。
【前腔】〔衆〕果有嬌姿美貌人。美貌人。驀然說起動人心。動人心。大王免得撬腳坐。小卒免得曲腰行。〔合前〕
【前腔】〔淨〕本是朝中一武臣。一武臣。今來山寨做強人。做強人。只爲有功不陞賞。算來誰肯辦赤心。〔合前〕
鐵騎連營雁翅排。
何須紅葉作良媒。
不將豔質軍前獻。
管取叢林化作灰。
第十二齣 警傳閨寓
〔末上〕貧僧是普救寺法本。好靜修行。不管塵事。誰想如今賊兵孫飛虎。領五千人馬。圍住寺門。鳴鑼擊鼓。吶喊搖旗。要擄崔小姐爲妻。言稱若不送出。將本寺盡皆燒毀。僧俗不留一個。此事如何是好。不免急急報知夫人小姐。早早尋個計策。
一心忙似箭。
兩腳走如飛。
第十三齣 許婚借援
【三台令】〔旦貼同上〕自那日忽覩多才。不覺每上心來。春悶好難捱。畢竟情深似海。
奴家自見張生之後。神思飄蕩。茶飯不餐。況値暮春天氣。好傷感人也。正是好句有情聯夜月。落花無語怨東風。
【淘金令】懨懨瘦損。那値春光盡。羅衣寬褪。早是神勞頓。能消得幾個黃昏。目斷行雲。人遠天涯近。嗏。則索自溫存。但出閨門。影兒般不離身。從見了那個人。兜底便可親。詠月新詩。詠月新詩。依著前韻。
〔貼〕姐姐。往常間不曾如此沒情沒緖。自見了那秀才。便覺心事不寧。姐姐。敢是想著那人。
【泯江犯】〔旦〕想著風流士。旖旎人。臉兒淸秀身兒俊。性兒溫克情兒順。不由人口兒作念心兒應。端的是常縈方寸。〔貼〕姐姐。聞得他好才學。〔旦〕星斗煥文章。方顯得平生學問。
〔老旦忙上介〕正是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孩兒。禍事到了。〔旦〕甚麼禍事來。〔老旦〕孫飛虎領了五千人馬。圍了山門。道你有傾國傾城之色。要擄你爲壓寨夫人。怎生是好。〔旦做驚跌貼抱介老旦〕天那。兀的不痛殺我也。
【紅衫兒】〔旦〕聽罷一言心不忍。此禍滅身。苦著人進退無門。把袖梢兒搵不住啼痕。喊殺聲怎禁。母親。休得要愛惜鶯鶯。我甘心自殞。
【東甌令】〔老旦〕那賊如狼虎儘胡行。孩兒。道你蓮臉生春眉黛顰。更有傾城傾國楊妃貌。多嬌俊。恣情劫擄要成親。敎我淚零零。
〔旦〕母親。我做孩兒的拚一死便了。
【香羅帶】不致摧殘老院君。先靈且穩。禪堂免敎成廢燼。諸僧無事得安寧也。若是從軍去。羞殺相府門。母親。孩兒有一計了。誰人敢勇立功勳。殺退賊兵也。情願與英雄爲契姻。
〔老旦〕此事倒好。便不是門當戶對。也強似陷於賊人之手。紅娘。你快去請長老來商議。〔貼請末上介〕老夫人叫貧僧。有何分付。〔老旦〕此事已急了。可與寺中兩廊下人說。不問僧俗人等。有能退得賊兵者。願將小姐與他爲妻。決不爽信。〔末〕夫人旣有此言。待小僧拍手高叫。〔叫介〕兩廊下人等聽著。但有能退賊兵者。夫人有言。願將小姐妻之。〔生急上介〕我有退兵之策。如何不早來尋我。〔見介老旦〕先生計將安出。〔生〕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賞罰若明。其計必成。〔旦與貼介〕只願得這秀才退得賊兵便好。〔老旦〕方纔與長老說過。但退得賊兵者。願將鶯鶯妻之。〔生〕旣然如此。休要驚嚇了我渾家。〔貼〕晌午喫晚飯。早些哩。〔生〕一交跌在籠糠裏。抱穩了。請入臥房裏去。我有退兵之策。〔老旦〕紅娘扶小姐進去罷。〔旦貼下生〕我有一計。用著長老。〔末〕貧僧不會廝殺。別尋一個去罷。〔生〕長老休慌。不用廝殺。只要與賊人打話。說夫人本待就將鶯鶯小姐送去。一者父喪在身。二者於將軍不利。不必鳴鑼擊鼓。驚殺了小姐。可惜了。將軍可按甲休兵。退一箭之地。且容三日之內功德完滿。除了孝服。換上鮮衣。將小姐送到陣前成親便了。〔末依前叫介內應〕旣如此。限你三日後不送出來。放火燒了寺門。殺得你僧俗不留一個。軍校們且退去一箭之地。〔衆應介末〕且喜賊人依我說退去一箭之地。限三日後。倘此計不成。我等死無噍類。〔生〕不妨。小生有一故友。姓杜。名確。號爲白馬將軍。見統兵鎭守蒲關。此□相去不遠。小生修書一封去請。他必然來救我。此去也不多路。只是無人敢去。〔末〕我寺中有一徒弟。叫做惠明。平昔只愛廝殺。此人可去。須用言語激他便好。〔生〕待我修書。你去叫他出來。〔寫書介末〕惠明何在。〔丑扮惠明上〕
【粉蝶兒】聽得傳呼。不覺心頭起火。
〔見介〕長老叫我做甚麼。〔末〕我寺被孫飛虎圍了。要擄崔鶯鶯小姐。今張先生修書去請杜將軍。無人敢去。〔丑〕我敢去。〔生〕你去不得。〔丑〕我怎麼去不得。〔生〕看你言不出衆。貌不驚人。只好念經拜懺。有甚本事去得。
【好孩兒】〔丑〕不念法華經。不禮梁皇懺。丟了僧伽帽。撇了袒褊紅衫。殺人逗起英雄膽。兩隻手將烏龍棍來揝。直殺入虎窟龍潭。非是我出尖貪婪。
〔生〕你曾喫齋麼。
【福馬兒】〔丑〕喫菜饅頭委實口淡。五千人不索煎爛。腔子裏熱血且權消渴。生心。解饞。五千人做一頓饅頭饀。
〔生〕不信你喫得許多。
【紅芍藥】〔丑〕包殘肉把靑鹽蘸。〔生〕你如今敢去麼。〔丑〕你那裏問俺敢也不敢。孫飛虎聲名播斗南。能淫慾這般貪濫。〔生〕你曉得念經麼。〔丑〕經文也不會談。〔生〕會坐禪麼。〔丑〕逃禪也懶去參。〔生〕你是出家人。如何只好廝殺。〔丑〕戒刀頭新來鋼蘸。鐵棒上塵土不染。
〔生〕你寺中和尙如何。
【耍孩兒】〔丑〕他只會喫齋飯。在僧房裏卻不管燒了伽藍。〔生〕這一封書徑到蒲關上杜將軍處投下。〔丑〕多謝得。扶危困故友書一緘。今日裏撞釘子把賊兵探。大腳步非夸侃。
〔生〕倘賊兵不放你過去。如何是好。
【■〈山上乃下〉河陽】〔丑〕著幾個沙彌把寳蓋擔。排陣勢把他來按。遠的破開步將鐵棒拴。近手的將刀來斬。小的提起來將腳尖按。大的扳下來把髑髏鍖。
【縷縷金】矁一矁海波翻。滉一滉索琅琅振山岩。打熬成天生這般劣性人。拚捨著命幾曾肯忐忑。更不怕勒馬停驂。
〔生〕只怕你到此分際不得。
【紅繡鞋】〔丑〕平生欺硬怕軟。欺硬怕軟。喫苦不愛甘。非是你每拈花柳沒掂三。休因親事胡怕俺。咱非是躱懶。杜將軍不肯把兵來挽。張解元干將風月擔。
【尾聲】威風助我齊吶喊。擂鼓搖旗不等閒。此去將半萬賊兵嚇破膽。
〔丑下生〕夫人長老放心。此書若到蒲關。杜將軍必定起兵就來解圍。
非是鯫生特顯才。
夫人長老且寬懷。
此書若到蒲關寨。
管取英雄卽便來。
第十四齣 潰圍請救
〔丑上〕齎書今日到蒲關。只恐崎嶇道路難。非是小僧誇大膽。管教強寇活應難。夜來長老與張生著我賚書往蒲關見白馬將軍。只得捨命撞將過去。若不放我去。就與他廝殺起來。〔淨衆上拏住介〕漁藏大海垂綸釣。獵向山中布網羅。你那禿子那裏去。〔丑〕你不要拏我。且聽我說。
【駐雲飛】衣鉢隨身。抄化不多糧米盡。四下裏兵戈振。各自逃生命。嗏。不意此遭擒。吿將軍息怒停嗔。望可相憐憫。佛面須看放我行。
〔淨〕旣是布施的。放他過去。
合放手時須放手。
得饒人處且饒人。
第十五齣 白馬起兵
〔末上〕幕府英雄勝虎狼。擎天玉柱紫金梁。妖嬈警夜長蛇動。武士春園細柳香。十六雙牌新駐節。三千里鎭動邊疆。莫言邊鄙專生殺。膺錫殊恩沐寵光。自家杜將軍帳下頭目是也。俺元帥近臨邊境。威鎭疆場。大振聲權。宏張師旅。指揮則鳥雀飛揚。叱吒則龍蛇蟠避。運籌於三關之上。決勝於千里之中。帷轂登壇。權旌駐節。官授征西大元帥之職。生得雄腰虎背。常懷義膽忠肝。道猶未了。元帥早到。〔外上介〕
【菊花新】一片丹心圖報主。鎭邊陲竹帛生輝。治國齊家。兵行仁義。不比那殺妻吳起。
文帝鸞輿勞北征。條侯從此整嚴兵。轅門忽報將軍令。今日方知細柳營。下官叨蒙聖恩。官拜征西大元帥之職。奉勑鎭守蒲東地方。自那日與契弟相別。倏經數月。他相約我不久到此。爲何不見來。〔末上介〕有事不敢不報。無事怎敢亂傳。報軍情事的。〔遞帖外接看介〕一爲擾害地方事。近因丁文雅失政。軍校不守紀律。因而作亂。擾害鄕民。知道了。起去。〔末下外〕這廝不守王法。擾害百姓。就欲進兵征討。爭奈未知強徒出沒。正所謂將以仁信義勇威嚴爲本體。腹心耳目爪牙爲用。兵校何在。〔丑上〕會傳天外信。善達世間書。〔衆〕甚麼人。〔拏住介〕稟元帥。一個和尙撞關。想是奸細。特拏在此。〔外〕這禿廝敢是打探軍情事的。軍校拏去砍了。〔丑〕容小僧稟知。〔外〕也罷。你從實供來。
【紅衲襖】〔丑〕問貧僧何處來。〔外〕爲甚到此。〔丑〕爲寓空門西洛客。〔外〕西洛客是何人。〔丑〕麾下投書張秀才。〔外〕那秀才怎麼。〔丑〕近日遭逢飛虎賊。愴惶無布擺。險把殘生害。〔外〕秀才家不過琴劍書箱。那有良金美玉。〔丑〕不因韞匵藏珠也。〔外〕他爲甚麼。〔丑〕只爲崔家少女傾城色。
有書在此。〔衆接書外看介〕
【一封書】洛生珙拜兄。近日何期遇難中。孫飛虎逞凶。劫掠人財強聚衆。崔相國家並僕等。一旦如魚困釜中。破羣雄。仗威風。顚沛來緘恕不恭。
這書果是我兄弟寫的。左右。放了那和尙。與他酒飯壓驚。〔衆應介外〕左右。此去賊營多少路程。〔衆〕此去到蒲東普救寺。約有一百餘里。〔外〕吾去救崔張。高其義。擒飛虎。顯其威。就選精兵。連夜進發。〔末〕覆元帥。兵書雲。五更而趨戰。只擒上將軍。百里而趨戰。只蹶上將軍。強寇之來。勢不可測度。最是兵家所忌。未可前進。〔外〕你曉得甚麼。吾料賊子志在酒色。比及五更。一鼓而擒。所謂義兵神策迅速。聞雷掩耳無及。就要起兵前去。〔丑〕稟元帥。與張先生甚麼交子。
【排歌】〔外〕君瑞同窗。是我膠漆故知。同袍怎忍顚危。吾今卽刻便興師。管強梁翦草除。〔合〕人吶喊。馬奔飛。半天搖動五方旗。功成日。奏凱囘。鞭敲金凳喜孜孜。
【前腔】〔丑〕上吿將軍。略聽咨啟。和尙那裏呵。事急一似燒眉。將軍若肯發慈悲。免使諸僧作怨鬼。〔合前〕
要全道義顯軍威。
不惜千金怒發機。
掃盡蒲關強賊輩。
元戎齊唱凱歌囘。
第十六齣 飛虎授首
【四邊靜】〔淨丑衆上〕鶯鶯許我爲姻眷。移兵退一箭。願結百年期。今朝三日滿。衆須吶喊。若不速獻。佛寺盡成灰。僧俗盡戮遍。
左右的。與那和尙打話。三日限滿。如何不獻出鶯鶯。稍有遲延。僧俗不留一個。殿宇盡皆燒毀。〔衆叫介內應介〕待蒲關白馬將軍到來。就獻出來。〔丑衆驚介〕不好了。走漏消息了。
【剔銀燈】〔淨衆〕三日前許結美緣。誰知他甜言相騙。吾聞白馬眞英漢。他來時吾屬必翦。難言。心驚膽寒。渾身上淋漓雨汗。〔外引衆上〕
【粉蝶兒】怒髮衝冠。長江直把投鞭斷。
〔衆〕稟元帥。前面就是賊營。〔外〕衆軍校與我排開陣勢。與他交戰。〔交戰拿住飛虎介外〕快請兄弟出來。〔生上〕
【醉落魄】吾兄久別情難會。難中感得來相濟。〔老旦上接〕特蒙祕策囘生。猶勝嚇蠻書。
〔衆相見介外〕老夫人在此受驚。皆是下官不能鎭守之過。〔生〕若非仁兄見救。幾乎失所。〔老旦〕老身母子蒙將軍活命之恩。不能報其萬一。則亡夫亦感德於地下矣。〔外〕區區職分當爲。何足謝之。左右抓那賊子過來。〔淨見跪介外〕孫飛虎有甚申說。從實供來。〔淨〕小人罪犯難逃。望將軍筆下放生。〔外〕戡亂御民者。旣有賞而有爵。作亂掠民者。豈無罰而無刑。賞無濫給。法不妄施。今孫彪功無汗馬。選列褊裨。襲世勛而不懷忠義。壞紀律而專務非爲。甘效大鎗銅馬。不師武子穰苴。三綱五常。本彝倫而未達。七封八陣。該機務而何知。慕少艾而猖狂。逼人閨閫。合無藉以擾攘。亂我王師。觸虎威分當納命。諒鼠輩何足獻俘。元惡難容。例應裁處。脅從堪憫。事屬可矜。王法緣情。肯私於出入。金科得罪。敢失於毫釐。爲從從輕。徒流當充於軍卒。爲首從重。誅斬合坐於渠魁。速送所在法司。監候呈詳處決。左右。與我牢固押發前去。〔淨〕正是臨刑自古方知覺。事到頭來悔卻遲。〔下生〕愚弟特備一杯蔬酒。與仁兄酬勞。
【黃鶯學畫眉】〔生把盞介〕憶昔共分離。歎參商幾載餘。靑雲事業眞堪愧。奔兢道途。遭逢嶮巇。仁兄迅掃強徒退。〔合〕細思誰料今朝裏。重見漢室官儀。
【前腔】〔外〕一自著戎衣。念交情會晤稀。誰知此地遭顚沛。驚見弟書。惟恐到遲。〔生〕有勞仁兄。何以克當。〔外〕兵家勞役何曾忌。〔合前〕
【前腔】〔老旦〕最苦是娘兒。駕靈輀返故廬。依親暫向叢林寓。逢著亂離。全家痛悲。賴斯文請得恩官至。
〔合前末衆〕多蒙將軍垂救。衆闍黎得命。特來叩頭拜謝。〔叩頭介外〕衆和尙去罷。〔衆下外〕賢弟。如今民安事妥。就同下官到關上相敍幾時。打點上京取應如何。〔生〕感蒙仁兄厚德。爭奈老夫人有言。已許退兵者將女妻之。待此事一諧。卽當叩拜。〔外〕老夫人旣有所許。正謂淑女以配君子。容當慶賀。下官信地難離。就此吿別。
欲別臨岐意若何。
今生難報此恩多。
種成雙玉藍田美。
金鼓齊鳴唱凱歌。
第十七齣 東閣邀賓
【花心動】〔貼上〕半萬賊兵。捲浮雲片時掃盡。孤兒幼女。死裏逃生。列山靈。陳水陸。張君瑞合理欽敬。
老夫人著我去請張先生。必是與小姐成親。想起來一家若無張先生。這性命其實難保也。
【步步嬌】憑著他善武能文書一紙。早醫可了相思病。薄衾單枕有人溫。鳳帳鴛幃早則不冷。今日東閣玳筵開。煞強似西廂和月等。
道猶未了。早到書院中了。張先生。開門開門。〔生上介〕
【前腔】客館蕭條春將盡。碧草埋芳徑。〔貼咳嗽介生〕隔窗嗽一聲。是誰。〔貼〕是我。〔生〕他啓朱脣急來答應。敢問紅娘姐到此有何話說。〔貼〕老夫人著我來請先生赴席。〔生〕如此。小生便行。〔貼〕秀才每聞道請先生。卻便似聽了將軍令。
〔生〕紅娘姐。此席爲何而設。
【宜春令】〔貼〕第一來爲壓驚。第二來因謝承。〔生〕擺列甚麼茶飯。〔貼〕殺羊茶飯。〔生〕敢是未曾完備。〔貼〕來時早已安排定。〔生〕請何人相陪。〔貼〕斷閒人。不會親鄰。請先生和俺鶯鶯配聘。〔生〕如此。小生謹依嚴命。〔貼〕我只見他歡天喜地。謹依來命。
〔生看地顧影介貼〕張先生。你爲何看了地下。走來走去。〔生〕小生客邊乏鏡。聊借天光。以照吾影耳。
【五供玉枝花】〔貼〕來囘顧影。文魔秀士欠酸丁。〔生〕紅娘姐。你看我兩鬢如何。〔貼〕下工夫將頭顱來掙。遲和疾擦倒蒼蠅。光油油耀花人眼睛。酸溜溜螫得牙根冷。天生這個後生。天生那個俊英。
〔貼〕張先生。我有一句話要對你說。〔生〕但說不妨。
【玉嬌鶯兒】〔貼〕今宵歡慶。我鶯鶯何曾慣經。你須索要款款輕輕。燈兒下共交鴛頸。端詳可憎。誰無志誠。你兩人今夜親折證。〔生〕謝芳卿。謝紅娘姐錯愛。成就了這姻親。
〔生〕敢問紅娘姐。那裏有甚麼景致麼。
【解三酲】〔貼〕玳筵前香焚寳鼎。繡簾外風掃閒庭。落紅滿地胭脂冷。白玉欄杆花弄影。〔生〕更有甚麼好處。〔貼〕準備著鴛鴦夜月銷金帳。孔雀春風軟玉屛。〔生〕有甚麼樂器麼。〔貼〕合歡令。有鳳簫象板。錦瑟鸞笙。
【前腔】〔生〕可憐我書劍飄零無厚聘。感不盡姻親事有成。新婚燕爾安排定。除非是折桂手報答前程。我如今博得個跨鳳乘鸞客。到晚來臥看牽牛織女星。非僥倖。受用的珠圍翠繞。結果了黃卷靑燈。
【前腔】〔貼〕憑著你滅寇功勳舉將能。卻不道兩字功名未有成。爲甚麽鶯鶯心下十分順。只爲君瑞胸藏百萬兵。專請你有恩有義閒中客。迴避了無是無非廊下僧。夫人命。道足下莫敎推託。和賤妾卽便隨行。
【尾聲】老夫人專意等。〔生〕常言道恭敬不如從命。〔貼〕張先生。是必早些來。休使紅娘再來請。
張先生。如今合當謝我了。
纒頭江錦謝嬌紅。
水溢藍橋路未通。
管取門闌多喜氣。
定敎女婿近乘龍。
第十八齣 北堂負約
【鵲橋仙】〔老旦上〕忘憂設宴。非閒遣。只爲全家被難。〔貼上〕調和琴瑟在今宵。消卻兩邊愁怨。
〔老旦〕枝頭失翠鶯先覺。葉底消紅蝶未知。前日兵圍寺門。要擄鶯鶯。無奈只得將女孩兒許了張生。幸得事已寧息。爭奈先夫存日。已曾許配侄兒鄭恆。前者寄書去著他來搬喪。此子倘知。如何下落。寧可負妾今日之言。莫違先夫存日之約。我今日設一筵席。去請張先生。一來酬謝活命之恩。二來說斷了這門親事。紅娘。夜來分付你安排筵席。完備未曾。〔貼〕完備了。〔老旦〕快請張先生來。〔貼〕張先生來了。〔生上〕
【番卜算】一見便留情。自覺成何益。姻緣天付與。自有團圓日。
正是有緣來看洛陽花。無心坐聽笙歌沸。〔見介老旦〕前日兵圍之際。若非先生。焉有今日。一家之命。皆足下之所活也。聊備小酌。非爲報禮。請勿嫌輕。〔生〕一人有慶。兆民賴之。賊子之敗。皆夫人之福也。萬一杜將軍不至。我輩皆無脫死之計。此皆往事。不足掛齒。〔老旦〕先生請上坐。〔生〕小生侍立於傍。尙且不敢。焉敢與夫人對坐。〔老旦〕恭敬不如從命。〔生吿側坐介老旦〕紅娘把坐兒移正了。〔生〕不敢。〔貼〕女婿門中嬌客。便坐何妨。〔老旦〕休要多說。去請小姐出來。〔貼〕小姐。夫人有請。〔旦內應介〕我身子不快。出來不得。〔貼〕小姐。你道請誰。〔旦內應〕是請誰。〔貼〕請張先生。〔旦內應〕旣請張先生。只得扶病走一遭。
【前腔】〔旦上〕簾外喚聲聲。何事相催逼。〔貼〕報道可相見。那個曾相識。
〔老旦〕孩兒。若非張先生活命之恩。今日怎得保全一家性命。孩兒你過來。不須迴避。上前拜了哥哥。〔生背介〕這聲息來得不好了。〔旦背介〕母親變卦了。〔老旦〕紅娘斟酒過來。〔老旦把盞介〕
【畫眉序】若不是君瑞識人多。別個焉能退干戈。排著酒果列著笙歌。花陰細暖日庭階。香篆裊東風簾幕。〔合〕感伊救我全家禍。欽敬禮正當酬酢。
〔老旦〕孩兒將酒來遞哥哥一杯。〔旦把盞介〕
【前腔】雙眼轉秋波。一點靈心早瞧破。著鶯鶯做妹妹拜了哥哥。白茫茫水溢藍橋。撲簌簌把比目魚分破。〔合〕奈何愁把眉峯鎖。驀忽地又早張羅。
〔生〕我已醉。喫不得了。
【前腔】自覺醉顏酡。低首無言自摧挫。手難抬稱不起這兩肩窩。沒定奪啞謎難猜。天殺的老夫人。說謊話比天來大。〔合前〕
【滴溜子】〔貼〕謾說道佳人自來命孤。誰承望好事頓成間阻。是他將半萬賊兵破。如何番成做離恨歌。請他來不快活。兀的江州司馬淚痕多。
【鮑老催】〔旦〕從今恨多。玉容寂寞梨花朶。胭脂淺淡櫻桃顆。相思病料已成。何時妥。將顫巍巍雙頭花蕋輕團揑。香馥馥縷帶同心割。連理樹都折挫。
【雙聲子】〔旦貼〕今非昨。今非昨。把靑春女成躭擱。顚窨卻。顚窨卻。將美前程都虛過。我共他。我共他。料想著。料想著。今日成敗。都是你個蕭何。
【尾聲】〔生〕一杯悶酒樽前過。〔貼〕訴衷腸爭奈母親側坐。〔合〕把恩義如山成小可。
〔老旦〕紅娘扶小姐進去。〔旦〕萬種情懷無處訴。夜深花下吿穹蒼。〔下生〕小生醉也。在老夫人跟前。有一言吿稟。〔老旦〕但說不妨。〔生〕老夫人。前者兵圍之際有言。但有僧俗人等。退得賊兵者。願將小姐妻之。小生其時懷惻隱之心。慨然作書。去請杜將軍來。庶幾得免夫人之禍。今日蒙請小生赴席。將謂有喜慶而來。不知夫人何故以兄妹相待。小生豈爲餔醊乎。此事若果不諧。卽便吿退。〔老旦〕先生縱有活命之恩。奈先夫存日。將小女許嫁舍侄鄭恆。卽今寄書去著他來搬喪。此子倘至。將如之何。老身多贈先生金帛。別選豪門貴宅之女。豈不美哉。〔生〕旣然夫人不允親事。小生豈慕金帛而來．卻不道書中有女顏如玉。就此吿退。〔老旦〕紅娘。你哥哥醉了。送囘書院中去睡。有話明日再說。〔老旦下生詐醉介〕紅娘姐扶我一扶。〔貼〕先生你自走。我到扶你不成。你少喫些也罷了。〔生怒介〕紅娘姐。你見我喫酒來。有分只熬蕭寺月。無緣難遇洞房春。小生只爲小姐。忘餐失寢。夢斷魂勞。常忽忽如有失。自寺中一見。隔牆酬和。迎風待月。受無限之苦。今日又不得成此親事。夫人變了卦。使小生志竭思窮。此事何時是了。〔生跪介〕紅娘姐。可憐見張珙。將此情訴與小姐。就解下腰間所繫之帶。尋個自盡。可憐刺股懸頭客。險作離鄕背井魂。〔自縊介貼奪救介〕這等死得快。先生且不要慌。妾當與君圖之。〔生〕旣蒙允救。小生當築壇拜將。〔貼〕妾見先生有囊琴一張。必善於此。俺小姐素慕於琴。今夜我與小姐同到花園中燒香。但聽咳嗽爲號。先生操動。若小姐聽得。說甚麼話。那時將此情達之。明日卻來囘報先生。這早晚怕我夫人尋我囘去也。〔下生〕正是
一曲瑤琴試探心。
鶯鶯小姐是知音。
高山流水千年調。
管取文君側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