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三迤 · 第四章 難忘的……

佚名 《難忘三迤》
第一節 記楊保堃 一個純潔的羔羊,默默地以生命和名譽,以自己和整個家庭的命運獻給一種濃黑的地方風氣的改革,而殘酷地失敗了的無聲殉難者。 這已是三十年前,兒童時候的事情了。但這個一向被同鄉人認為極端可恥,極端不祥的名字——楊保堃,卻這麼分明,這麼莊嚴地鏤刻在 我的記憶 里。 他是清末科舉廢止以後,開化——這後來廢府置縣,改為文山的第一個留學生。也大約是雲南的第一批留歐學生的吧?最先是到了法國,後來又到比利時。所學的是工科。又不幾年以後,武漢革命,祖國光復了,這給予這遠居異國,且受了最先進的民主國家的自由教育的青年的鼓舞和歡喜,是可想而知的了。所以,即在民國元年的春天,他回到中國,回到中國的故鄉來了。一方面據說是要看看脫離了異族羈絆,正在企圖著振作和維新的祖國,一方面也是迎娶了訂婚多年,守候在故鄉的妻子。就這樣,我們有機會見到他,且至今還分明地活在我的記憶里的他的儀表和風範,也知道了他後來所遭遇到的悲慘的待遇,和不幸的歷史。 他回來的時候,如前所說,正是民國元年,祖國光復,一切好像顯著有新氣象的時候。這時,我和我一般大小的同伴們,進了開化最先開辦起來的 小學 。所讀的書,還不像現在一樣是人,手,大狗叫,小狗跳之類,只記得有一種有彩色圖畫的修身課本,第一課第二課,便是慈猴和孝猴,那是人類倫理化了的幾個大小猴子的故事。這是 二十四孝 之類的故事的翻新。但在我們,已是最感興趣的讀物了。當春天山花開放,山國里青空的流霞和雲影,明潔美麗得如同新婦的新裝。鳥雀處處的歡歌著,翩飛著,和追逐著。我們也有了欣快的集體的短距離的旅行。亦即當時所謂的「遠足」。遠足的隊伍,大家都一色的新衣草鞋。前面則飄揚著國旗。春天的陽光,和暖和的微風,和織人云層里的我們的歌聲,與如同蛇一樣蜿蜒爬行在野外草地和山坡上的隊伍!這的確是象徵了自然的新春,和一個民族的新春的吧?楊保堃就是在我們遠足的時候和我們見面的。他趕著來參加了我們隊伍。長長的身體,白晰明潔的臉面和目光,梳得很光的分頭和在現時極為普通,在當時卻顯得十分異樣的西服和領結。他在露天下面,在水邊,在山下風景優美的地方,支著相架子為我們照相。不大說話,但表情卻極和藹,嘴角上時時掛著衷心的歡喜和微笑。聽老師和同學們說,他是剛從外國回來的,洋文洋話都很好。並且還會唱洋戲呢。因此同學們有請他唱洋戲的。他微笑著,什麼也不說。終於和我們的隊伍,一路遠足歸來了。 以後不幾天,突然全城都哄傳著說楊保堃要結婚了。地點在孔廟裡的明倫堂。儀式是「文明結婚」,亦即當時地方上有力士紳所懷著惡意和敵意所大肆宣傳著的「洋人結婚」。既不坐花轎,不用吹鼓手和執事,也不叩頭,也不拜天地。並且除親友以外。所有願意觀禮的人,都歡迎去參觀。這意思大約是要矯正一種自來相傳的繁縟和虛偽的惡俗,和提倡一種新風氣吧?所以,結婚那天,差不多全城的老少男女,都如同潮水一樣的涌到明倫堂去看「洋人結婚」去了。我和幾個同學,自然也來在人叢中。儀式的確是很簡單的。新婦雖仍穿大紅衣裳和裙子,卻是沒有頭蓋,也沒有坐花轎,交拜時也只是相向的鞠躬。惟新郎本人,則是白皙的面孔上,更顯得有著美麗的歡喜和微笑了。但也就在這同時,擁擠在明倫堂里觀禮的群眾,忽然如同屁股下面被蜈蚣或毒蛇之類咬了-一口似的,蠕動著,一種傳染病一樣傳播開去的不滿和騷動終於爆炸開來了。 「他媽的,這算是什麼呢?」 「雜種!假洋人!」 「沒見過,真稀奇!稀奇……」 「你媽該沒有過洋人呀!」 「敗壞風紀,教壞鄉村,還了得?」 「啊嚇!啊嚇!嗚呀!呀!」 「……!」 「……!」 就這樣台階下面鬧嚷嚷的。新郎官似乎也明明聽到,略略感到這是怎麼一回事了。白皙的臉面上,陡然嚴肅起來,如同敷了一層白霜,並無一絲血色。只是黑大的兩眼,仍沉默地望著階下,似乎在抗告,也像在搜尋,更像在說明和求乞。總之那種好像發現了_一種意想不到的災禍的無助的樣子,是頗為感動人的。以此,婚禮也就只好潦草地,在賓主的不歡和不滿中收場了。但等到我們從明倫堂上歸回來時,卻見到了遍街上飛滿了歪歪斜斜的「白頭帖」。據大人們的傳說,那是攻擊和咒罵楊保堃的。以後幾天,白頭帖更發展下去,由四城也貼到了南門上坡,即楊保堃家的住屋附近,紙色既不一樣,紙式也大小不同,並且後來連粉筆寫的,黑炭畫的也有了。由所謂有資格有地位的公正士紳和道學先輩所作的申討滅倫亂紀,傷風敗俗的假洋鬼子的皇皇的檄文。以至於小孩子們的畫烏龜,畫「東帽」:花花綠綠,無所不有,最後,則又聽到關於楊保堃的父母的,兄弟媳婦的,還有姊妹們的,真是上及三代,旁聯姻親,總之,他的全家大小,老少男女的難堪的謠言和毀謗,都被有意無意的,好奇和惡意的絮叨在人人的嘴皮上了。全城的空氣,也頓時嚴肅起來。好像滿街滿巷都裝滿了聖人和道德家。隨時都可以張著血口和利爪,從暗洞中伸出頭來,吞噬一切,和撲殺一切。我因為一家親戚和楊保堃家有著多少的關係,被派到他家去看看他家裡的情形。但幾次到了那裡,大門總是緊緊的關閉著:不像裡面還有人住的樣子。門外則除白頭帖、粉筆、墨畫以外;且堆滿了被過路人們投擲來的瓦礫、石子和馬糞。那景象之淒涼,真是使人感到如同跌落到冰冷和恐怖的海洋里。是的啊,冰冷和恐怖的海洋,這是萬人的無智和冷淡,誣衊和詛咒,忌妒和懷恨所匯聚而成的海洋;這當然是不能令人再存活得下去的了。所以,不幾天以後,果然聽說楊保堃家全部都搬移到遠遠的鄉下去了。哪裡呢?沒人知道。家裡的情形呢?沒人曉得。就好像全家人都遠離了開化,遠離了人類的社會了。 但事情還並不就此結束。以後則是接二連三的地方紳士向縣政府對於楊保堃的正式的控告。當時的縣長,衛 道和 維持風化的熱忱和毅力,也並不減於地方上的人士。所以,這案子不單是鄭重地受理,且第一次在縣府大堂里公開審訊了,楊保堃被提來了。我們也隨著眾人湊去看熱鬧。但看到楊保堃的瘦削的臉,和沉默得如同冷鐵一樣的面容,與遠足時所看到的楊保堃,幾乎令人不能相信這乃是同一的_人。他無聲地站在大堂上,上面是縣長,下面是觀眾。那不是審訊,也不是拷問,只不過是公開的伴合著紳士們的極刻薄的詛咒,和污穢刺耳的難堪的辱罵而已。我想,和我一般年齡,參加了這次盛會的人,大約還記得這情形的吧?當時的這位縣長,和出首控告的憑義勇為的「聖人」和「英雄」,現在大約也還有的健在,還想得起他們的偉大的衛道的歷史,和衛道的業績的吧?但是請不必嘲笑,也不用失悔,更不須歉憾,因為中國目前的情形,正不缺乏了同一樣的人物,用著同一的方法,在審訊或裁判了現在這個時代的楊保堃!他們所做的事,並不見得比三十年以後的同僚們所做的更為愚蠢、可悲、可惱恨,和滑稽。所以對於這三十年以前的社會現實和社會悲劇,正不必再作詳盡的敘述。眼前的例子,正有的是過去事態的再現和更深刻更驚心動魄的重演呢。 只是在我不知怎的,從這時起,幼小的心靈上,總是惘惘的。我下意識地,或者說也是本能地,要想離開了故鄉,到一個新的地方去了。我想生活在狼群和惡鬼道中,或者還有更多的人與人的善意和溫暖。所以,第二年,即哭泣著寫信給父親要來省城的學校里讀書了。以後即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回到過故鄉。雖然,對於故鄉的愛戀,尤其是那四圍的重疊峻偉的山峰,和圍繞著縣城,兩岸長滿蔥綠的小雞樹的磐龍河,和街子天樸實壯健的夷族的男婦,這些都時時縈繞在我的夢魂里,如乳羊之對於肥美的清泉和草地。我的故鄉,也正是自己的清泉和草地啊。只是一想到楊保堃的這個故事,便如同觸電一樣,突然消失了眼前的美麗的意境。這時,涌沸在心情里的,則是無名的憂鬱,悲憤和感傷。所以,我憎惡這故事,也努力要忘記了這故事。所以,當我民國十二年,自北平歸來,一天,在省教育會裡,遇見了會長(或幹事?)錢平階先生,他說楊保堃病死在比利時了。比政府將他的書籍行李,都送到中國的教育部。教育部有公函囑代調查他的家屬,並通知去領取了死者的遺物。錢平階先生為人嚴正而負責,且關愛著後生,以為我是開化人,是楊保堃的同鄉,當可知道他的家屬的情形,和家庭的住址。事實上,從那次縣府大堂上見到了他被審判的情形以後,即不知道他和他的家屬的消息了。只後來好像聽說他在審訊後的不幾天,為著逃避了就要臨到了的投獄和暗殺,即偷偷地_人離開了家鄉,離開了祖國了。故鄉的家屬,自然是搬到更僻遠的山裡去了。無人知道了消息。也不知道了住址。所以我聽了錢平階先生的談話,竟半天不能回答一個字。但也虧錢平階先生的這一問,我才算知道了他究竟是死在比利時了。 又其後約十年,滬戰發生,我從上海歸來,一天,在昆明的一個 大學 校里遇到當時留歐的一個同事,提起楊保堃來。他還記得楊保堃這個名字。但亦僅僅記得這個名字而已。以此,我知道他在異國,亦當是如同在故鄉一樣的寂寞。他的死與這對於故鄉的希望和熱愛,與這希望和熱愛所換來的侮辱和傷痛,和無邊的難言的寂寞和悲哽,當不是沒有關係的。 在這事以後,也聽說在故鄉還發生過幾次類似這樣的事件。譬如以熱心教育,努力啟迪後進,並毀壞城隍廟裡的偶像,而得到了惡名的王子善先生。後來終於在橋頭被亂刀砍死。接著家庭的慘變,是母死子亡,整個家庭為之粉碎。所謂覆巢之下無完卵,以彼例此,楊保堃也還算是很幸運的了。 現在開化故鄉的一部分的青年們,在醞釀著出刊物,並向我來索稿了。這是什麼意思呢,我很知道。但我也知道我們的社會,我們的眼前,仍是一切黯淡。為增加了一點必須的經驗和勇敢,並防備著不再自己套上了因襲的傳統和愚妄謬見的絡頭,來阻礙了新的希望和前途,我想,讓他們知道了楊保堃之類的這些故事,並調查了當時的檔案和與全部案件有關人物,以及現在他們的家庭和地方的情形,根據這些,寫點關於地方的真實的歷史,也略略探究了真正的中國社會的實情,和真正中國人所遭際著的命運;這樣,於地方,於地方的新生一代的讀書青年,於想使地方有著多少的改革和進步的人,都不是不有益處的。最近雲南的一個青年朋友,在計劃寫一部「中國的文網史」,我很鼓勵他努力地,認真地,做下去。認為這總是真的有關世首人心之作。因此,我也以同樣的心情,勉勵著故鄉的有著深心的有志和有力的青年,也多多留心了故鄉的這類的事情。 為著這微小的目的和希望,所以我從我的記憶里挖下了這段多年來沉重地壓迫在我心上的故事,並向著開化青年們,告訴了這個可悲的犧牲者,這純潔的罪羊,這默默地以生命和名譽,以自己和整個家庭的命運獻給一種濃黑的地方風氣的改革而殘酷地失敗了的無聲的殉難者的名字——楊保堃! 附記 這篇文字寫完以後,好像略償了多年來積壓在心上的一種宿債,心情上自然微微地感到了多少的輕鬆。但也仍然覺得還有許多需要去做的事情沒有做到。所以,一天,見到了同鄉周××兄了。他正是我文中所說的和我一般大小,且和我讀著慈猴孝猴的修身讀本的幼年時候的同學之一,更難得的是,他的家,正是楊保堃的鄰居。且也親見了地方上的這許多「偉大」的衛道聖跡。對於楊保堃的故事,當然比我更熟悉了。只是可惜,他所知道的也並不多,尤其在前一段,也大體不外我所說的:楊保堃遭到了這場禍事以後,整個家庭都搬到不大有人知道,或者也是不願意有人知道的鄉下去了。本來是個大家族的家庭,似乎離散凋零得很快,也很慘。到現在,據所知道的,好像只有楊保堃的一個兄弟,在開化做小生意。至於楊保堃的妻,楊保堃第二次出國時。既沒有帶走,後來婆家和娘家,都還迷信著,以為這是一個召來惡運或犯了掃帚星的不祥的女子。楊保堃死在外國以後、自然更無歸落了。以後只好嫁給一個開米線館的。也似乎搬離了開化,不久也就抑鬱地死了。周××兄所告訴我的,亦即到此為止。並且還說做小生意開館子都是地方上所謂的下等人,所以他們的情形更沒有人注意,或者說不值得提起了。因此,這又令我想到了現在的情形。現在只要是出過國的學生。不論是當西崽,或買辦,或洋奴,好像一回國來,總是神氣十足,昂視闊步,成為高高在上的高等華人了。月亮也只有巴黎的圓,空氣沒有「翡冷翠」的發香,這時,即使是王鐵匠的兒子,也可以不知道鍋是鐵打的,甚至於更厭惡說鍋是鐵打的了。中國的命運無論怎樣的一天一天走到了破落的次殖民地的地位,但卻不斷的生長出這些矜驕的國粹或洋化的世家。猶之於印度即使亡國,印度的賢哲即使都走到了監獄或死亡,而印度的王子和高等紳士,仍然滿足於他們有優裕的生活。矜驕著他們的以民族的滅亡作代價的高貴的傳統一樣。同時,現在的一部分自高身價的所謂歐化的學者也似乎很少有人敢於提倡或介紹健全而進步的新風氣,新學術,因為這是要冒天下的大不韙的。所以,大家都學得更聰明了,譬如復古守舊,作舊詩詞,寫古字,談幽默,談女人,既博學風推,也位尊而望重,真是名利雙收,八面平穩。即使在抗戰時明,國土半陷敵手,同胞半為奴隸,而留學風氣仍盛極一時,各方呼應,如開獎券,這不是沒有原因的了。較之楊保堃的所想的,所做的,和所得到的遭遇,真令人有如隔世之感。但中國也就因為還有楊保壟這樣雖似幼稚,而實十分呆氣,十分純潔,也十分真誠而正直的兒女,所以保證我中華民族的不會毀滅,說明了中國歷史不僅僅只是被時代的幽靈和騙子,永久地塗染了瀆污和恥辱! 原載《民主文藝叢刊》第一期(1945.3.31) 第二節 詩人教育家柏希文先生 柏希文先生逝世了,一個天才的詩人,卓越的音樂家,終始以他的生命,完成了一篇美麗而寂寞的真切動人的現實的詩歌。 雲南的前一代的青年人,大約都不記得的吧,一個辛勤艱苦的異鄉的「洋人」,獨立奔走創辦雲南的英語學校,由校長、教員、以至於司書、工役,差不多都由一人自兼。雲南的現一代的青年,大約也還親見過的吧,一個鶴髮童顏,精神矍鑠的「洋人」,仍在暗夜的燈光下,在古廟似的浙江先賢祠,教育著雲南的青年,和他們講著古人和遠方的文藝的理想和夢想。真摯和愛與健康的熱情,不斷的從老人的微笑的嘴角和眼光中流露出來。而面前的寥寥的幾個學生,總是靜悄悄的。這老人在熱心地演著一出現實的寂寞的詩劇了。我和一個友人,就在這時劇的場面上,認識了這個老人。 當初是聽著老人口講指劃的在和面前的學生講著英文的詩選。後來下課了,在電力不足的微黃的燈光下面,在擺設著幾件陳舊木器的教員休息室里,老人和我們說著他所編排的課程,和他所手寫的課程表。由司各特、狄更斯,以至於米爾頓、莎士比亞都有。他說著他們,如同講說著他的老朋友一樣的熟悉。只是終於又嘆息著:「學生們,有天才的學生們,每每將近學成,總是投考了郵局或洋行、公司,當雇員去了。」說著,大家沉默下來。「但栽幾畝地的寶珠梨,哪怕能結一個果實也是好的。」老人又昂奮的說著,想以永久的希望和努力,來衝破了腦中的寂寞的心情。這是一首現實的生命的詩歌,這是活著的詩人教育家的榜樣!我被感動了,心中這麼說著,同時也知道了在茫茫的人海,在閉鎖著的山國,在腐陋淺薄的雲南社會,這個寂寞的老人,卻在為著一個寶珠梨的產生,偶偶涼涼地,在大街上,在教室里,在破敗的小樓上,在微弱的燈光下面,奔走著,講說著,工作著,三十年如一日!而周圍的社會,面前的一切,仍然是一片無邊的無岸的曠野和沙漠。而這老人仍在這曠野和沙漠裡,努力著,希望著,直到死奪去了他的生命的最後一刻。唉!不情的死啊!它不單是奪去了一個老人的生命,也奪去了一種崇高的詩人兼教育家的心情,一種雄強堅定的悲劇的精神,一種這老人心中所有的永恆的努力和希望! 後一代的教育工作者和學人,當能繼續起先生的這種希望和努力的吧!是的,一個寶珠梨!僅僅的一個寶珠梨啊!因此,我在有時,對於工作感到疏怠或疲睏的時候,便常常想到了老先生的這種精神,和這種心情,來重新振作了自己的軟弱,來掃去我面前重重疊疊的黑影。所以,後來,有一次,在一間鬧市的破敗小樓上,又拜訪了先生了。這時先生的病還沒有復元,聽說每天晚上還要走著路到達文學校去上課。這時,他和我們講談的則是護國時代的軼聞軼事。在我的面前,我又像見到了漏夜工作擬西文電稿,秘密奔走著的一個護國時代的英雄。但後來護國成功了,而先生仍然隱居於鬧市的破敗的小樓上,仍然滿足,仍然興奮於當時的時勢,而仍然願意無人知道他的姓名和身世。而他的姓名和身世,也果然不為世人所知道。 所以關於他的身世,在雲南,是有著很多的傳說的。有人說他是英國人,又說是法國人,又說他的母親是廣東人,其他像這類的傳說還多。即我之約略知道了他的身世,也還是從一個朋友用心記錄下來的片斷的札記里。現在,這些札記當會被組織成一篇頗不平凡動人的傳記的吧。讓我們後一輩的教育工作者和學人,尤其是雲南的現一代的青年們,都來在這篇傳記中,讀出了老先生對於一個寶珠梨的希望和努力,使我們感動,使我們慚愧,使我們奮勉!看我們是否能繼續著這種對於一個寶珠梨的希望和努力?也看雲南這個閉鎖的山國,這荒涼的人間社會,是否可以生長出一個碩大的寶珠梨的果實來? 一九四○年,通海旅舍 原載《詩與散文》第一卷第九期(1941.1.11) 第三節 由致悼張天虛君所想起的 在「八·一三」抗戰前四年,我由北方到了上海。因為一向生活在北方,讀書和服務也都是在北方,所以一到了上海,對於那裡的情形,很不熟悉。後來才知道這種不熟悉,在正是不理解。這時,中國學術界和文藝界正鬧著所謂「京派」和「海派」的問題。我對於這個問題,認為是很無聊的。一部分人將這個「派」派定以後,一方面則是自高身價,一方面則是用來貶損他人。所以在當時,上海的學術界和文藝界,好像是很被人漠視的。我的見解,雖然和這完全不同,但就我所接觸到的一個青年文藝團體說,也的確頗有使人不能十分敬佩的地方。譬如有一次,我被幾個朋友約著去參加了一個青年文藝界的座談會,頗不以在座的青年朋友們的儼然自命的藝術家的態度為然。我以為在做藝術家之先,得先學做人,自己的行動得多於自己的言語;自己的手,得多於自己的口。不能嚴肅的生活,和認真的生活,只是吵嚷著,叫囂著,甚至於私署頭銜,標榜招搖,是頗不應該的。因此對於當時在座的青年朋友們,頗有不少直質而至誠的嚴格的批評。但人數既多,當然見解也不一樣。於是七嘴八舌,引起了不少的辯駁和爭論。第二天,一家晚報的副刊,還將這些辯駁和爭論,如實的刊登出來,當然,許多人的箭頭,都是指向著我的了。我在燈下,微笑地看著這張副刊,頗喜歡於這裡的青年的潑辣和勇敢。但也駭怪於他們的態度的過於桀驁和不遜。但所謂狂者進取,這些莽撞的生命,究竟是很可愛的。這時,我正在這裡的一個大學校里教學。所以,一天和一個同事談到這個問題,我們的結論乃是:在北方,因為生活環境的比較安定,所以那裡的學術界和文藝界比較矜慎持重,但以歷史傳統的濃厚的影響,一部分力弱的人,不能破殼而出,或自願凝固和凍結,結果,便不知不覺的,漸漸走到了過去和墳墓里去。對於現代當前的問題似乎是不能去理解,也不願去理解,這美其名,便是所謂神聖尊嚴的無關心,或無所為而為的純學術的態度。在南方,則這裡的人,可以說人人都生活在時代的尖端上。隨時發生,隨地發生的問題,都是驚心動魄,逼迫著你不能不去注意,不能不去解決。所以,這裡的情形,即使在有些地方,由於環境的動亂和不安,一切顯著多少的浮動,粗糙,或魯莽,但究竟是向著深處,或實處鑽入,可以接解到核心的問題,可以把握到真實的問題。現實的問題,現實給予生命的鍛煉,究竟會比書本上的來得嚴厲,來得切實,來得堅強的吧! 到了抗戰以後,我們的這種推論,得到了確切的證明了。在當初,閘北大戰時,這裡的青年,忙迫著作各種的組織,作各種的救亡活動。上海失陷後,又各各經過了艱苦的遭遇,逃到內地來,在窮迫流亡的途程,在既沒有同情,也沒有援助的生活中,仍然奮鬥,仍然努力。無論在哪一方面,都有極卓絕的工作成績表現出來,所以,只要偶爾接到了從前所熟識的青年們的來信,或作品,或者看到了他們所辦的刊物和雜誌,或者遇見了他們,知道他們的一些生活和受難的情形,總不能不使人感奮,和吃驚。艱難和不幸,放逐和窮迫,究竟使他們更強健,更進步,也更結實了。抗戰便是生活的毫不容情的試金石!過去許多有名望,有地位的人都在抗戰的大風濤中,倒斃、腐敗,和墮落了。有的簡直當漢奸去。有的則賣身投靠,用盡一切的心思,一切的手段,來博取了社會上的小小地位和溫飽。有的則窮愁潦倒,既不進步、也不退後,惟裝著什匿克的態度罵倒一切,甚至於無情地撕咬著自己的同伴和朋友。惟有這些既無奧援,也沒有憑藉的赤手空拳的青年們,一方面負責著物價高漲的生活的重壓,連早晚飯都似乎吃不飽了,一方面卻若無其事一樣,仍然熱心地從事於種種的救亡活動,寫著上等人物和紳士小姐們並不歡迎的所謂抗戰文藝,更出乎意外的是,生活和工作,已經使自己喘不過氣來了,而仍然除了中國問題以外,還親切地留心著阿比西尼亞,留心著西班牙,留心著印度,和其他弱小民族,和大多數勞苦民眾的問題。…… 張天虛君,正是這樣青年中的一個。在當初不過如我前面所說的,上海青年文藝團體的一個普通工作者而已。但由於生活和工作的認真,且不斷的求進步,不斷的努力和學習,所以,通過了抗戰期間的艱難和辛苦,使他的識力和能力增進了,使他的心情也廣大了。開始是回到雲南來,寂寞地從事於救亡活動,和寫作。後來則又隨軍出發,參加了台兒莊的戰爭。徐州突圍轉來,喘息未定,又忙著到仰光去編報。最後,終以過度的辛勞,以青年而得了肺病,奪去了他的生命。在這期間,聽說也經過了一度的失戀,這當是很痛苦的吧,但也終於如古代拔矢啖睛的戰士一樣,以絕大的毅力,征服了痛苦,仍然好好的工作,仍然如常的生活。既不恨妒,也不感傷。不,或者乃是將這種痛苦,融溶在更大的愛情,和更緊張的工作裡面了。所以,我始終不理解有些所謂的名人,碰到失戀以後所表示的筋脈奮張,報仇雪恥,或不共戴天的小丈夫的神氣,或者愁悶感傷,肉麻怨恨,寫著化裝小旦一類的詩文。較之於這些青年朋友,即使是生活小節,如戀愛之類的問題的處理,他們也似乎是要比別人高過一籌的! 然而,我們的時代和命運,偏對於這樣的青年們,並不優厚。始而默默地顛沛辛苦,繼而默默地疾病、災害,和死亡。所留給我們的,則是對於生活百戰不殆的努力,與對於理想和希望的永久進取的心情。由於這種努力,和這種心情,使我們知道中國民族仍然倔強地活著,世界和未來的希望和理想,也並沒有完全死滅。 一個青年戰士的死,說出了時代和世界的預言了! 原載《詩與散文》第二卷第二、三期合刊(1942.4) 第四節 難忘的友情——紀念鄭一齋先生 我是抗戰軍興,滬寧淪陷以後,才回到故鄉來的。計算著由第一次的別離,已是二十多年,即最近的一次,也是十餘年了。這當然,覺得故鄉的一切,都已有了變化。我已失去了我兒時的夢想和熱情所縈繞著的故鄉了。故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沒有故鄉的感覺。很少遇到熟識的人物。但丁說:「異鄉人的麵包是苦味的。」在我即使是故鄉的麵包,也似乎是這樣的咸澀。故鄉的一切,對於我好像隔了一道牆壁。這道牆壁,且一天天的加深,加厚,使我越和我的故鄉隔絕,我越看不到了我的故鄉的美麗和可愛。而那,在我的兒時的記憶上,卻是這樣的分明,這樣的新鮮的。 但後來,這道深厚的牆壁,終於被漸漸地鑿破了一個窟窿,且漸漸地就從這個窟窿,透人了美麗和熱愛的光輝,使我開始又有著故鄉的感覺,對於故鄉的一切,又恢復了兒時的夢想和熱愛。又在這種夢想和熱愛之中,重新去認識,重新去熟習了那於我已是陌生,已是隔膜,甚至於已是厭倦了的故鄉的一切。 而這便是鄭一齋先生和我的全部的友情。 我和一齋的認識,大約是在我回滇後的第一個月,即二十六年的冬天。正確的日子,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是吃蔞蒿的時候,一個住在玉龍堆的朋友,能用特殊的方法,烹調蔞蒿,略帶酸辣,而鮮脆可口,我們以為這是他所做的拿手菜呢,因此便常常在他那裡吃飯了。一齋我們最初就是在這裡吃蔞蒿認識的。他坐在小屋一角的藤椅上,經介紹了,那長圓的頭上,雙目炯灼,滿臉笑容的對談著。「在上海時就聽說了,只是還沒有見過。」他說。「這是雨笙的哥哥吧。」我也這樣開始了我的話題。以後則是普遍的說到了「八·一三」以後上海抗戰,及滬寧失陷,我離開了-上海,及所共同熟識的一些朋友們的情形。他也說了些關於雲南的話。彼此都覺得今天的小聚很暢快,很高興。 從此以後,我們就常常見面了。或者三五天,或者一個星期,有時也有別的朋友,有時只是我們兩人。他住在北倉坡,我住在小東門,距離很近,一有便就來,一來就坐得很久。這時我妻的兩個妹妹,因武漢淪陷疏散到昆明來,正和我們住在一起。一次妻轉述兩個妹妹的話說:「這矮先生又來了,談得起勁,又得準備坐到夜三更呢!」其實,一齋之來,不單是在夜裡,白天也常來。或者到圓通山,或者到小東門外的菜地或河埂上,走著,坐著,談著。由當前的問題,到寒山拾得的詩歌,和擔當的字畫聯語。由朋友們的瑣事,到整個世界和人類解放的問題。我們都無拘束地盡情地談著。我因為走得快,但_齋總是連跑帶跳地在我的旁邊並行著。有時對站著,抬起頭來,也總是十分和藹和微笑地仰望著我的鼻子。我因此想到了在天津和上海時羅稷南兄每和我散步,就撫摩著胸口,說肚子痛的故事。原來一齋也如同林琴南一樣,對於國術是很有修養的。因此,我們的爬山和郊遊,或到城郊的附近訪問朋友,一齋總是和我徒步走著,甚至於因此叫長公子駕駛著空汽車,或鄭大嫂坐著人力車先行歸去的日子也有。 有時走路疲乏了,或者即在鄉村,或者在城內吃小館子。一齋對於這多的小館子,也是很熟悉的。如小西門的牛肉,小東門外的豬頭肉,還有城裡的蒸肉和昭通面。吃著、笑著、談著,更難得的是一齋的一種豪放爽朗的氣概。因此我們的飲食,也是如同我們的談笑一樣盡興地,盡情地了無拘束。 但有時,也在一齋的家裡。這時廣大的客廳里,有的是軍政學商界的不同的賓客。在這裡,似乎我回到雲南來還是第一次看到了主人並不以衣服的顏色,來分別了賓客的親疏和貴賤。無論各式各樣有著社會的不同地位的賓客,一齋都一樣熱情地,款待著,和周旋著。也就在這樣並無差別的熱情的款待和周旋之中,賓客們也都各各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了。這裡,我又看到我的隔膜了的故鄉,這裡,我又看到了我的蠻子山國里的人性的美德,和社會的美德,並沒有完全死滅。但一齋不過是一個所謂的普通商人,這對於所謂進步的,現代化的社會,對於只知道以綢和布而決定了人們的品級,只知道以黃金和赤銅而有著不同的表情的資本主義和准資本主義的社會,所給與的嘲弄和諷刺有多大啊! 除此以外,一齋對於朋友的交與,也似乎並不計較著年齡的不同,或所謂班輩的差異。譬如,以可悲的幼齡,死在日本海濱的 聶耳 ,在姻親方面,還是一齋的晚輩呢。但一齋每和我談到聶耳的事情,就好像如老朋友一樣的親切。又如,在炎夏的時候,大家約著去耍養魚塘,在沙灘上,無論老少男女的朋友都有。一齋自己也活潑得如同一個年青人_樣。有時,且讓最幼小的公子,騎在自己脫光衣服的脖子上:「來,爹爹馱著你下水去呀。」說著,最幼小的公子,還在脖子上觳觫的怪叫,一齋卻將他撲鼕地,摔在海水裡,又浴淴著讓他伸出頭來。「好玩罷,」他說,「外國孩子也是如此的。」他又鼓勵著。就在這樣的生活和訓練中,一齋很想使他的兒女,尤其是最年幼的兒女們,洗卻了-一般所謂的商人或有錢人的習氣。 就這樣,我們的來往,一天一天的親密起來,我們之間的關係和理解,也一天一天的加深了。這時,一齋每來,或在一處時,也親切地談著些家庭和姻親瑣事,朋友和社會關係,也商量著生活的許多的計劃和理想。這時,我才知道除了面上的笑容以外,一齋的心的底里,也有著多少的寂寞。而一齋的夢,也似乎如同他的生活一樣的矛盾,純潔,而健壯,美麗。他幼年也是生長於一個憂患的家庭,年長讀書,也並不怎樣的如意。後來也當過僱傭性質一樣的小學教師。做生意,也經過了多少次的失敗。他的商業之有著像樣的發展,似乎還是最近幾年,尤其是抗戰以後的事。但他並不以這樣的事業為滿足。所以,他一再和我計劃著怎樣擴充了「讀書生活出版社」,並說要推廣到南洋去。許多文化界的朋友也要約來參加。可惜這些計劃都沒有實現,而雲南的「讀書生活出版社」也終於停閉了。在上海方面的總社,在敵偽的統治和壓迫之下,也當然不能逃脫了被迫封閉的命運。但「讀書生活社」,總算在中國出版界,出版了幾部普遍流行,且於讀者十分有益的書,甚至於劃時代的譯作也有。而這,似乎很少有人知道幾乎是一齋_人獨立支持著,或計劃著的。譬如有一次「讀書生活出版社」的書籍,有十八大箱被扣留在廣州灣,一齋惦念著,焦灼著,恐陷敵手,每來就和我談到這事,並籌劃著去搶救的辦法。這當然需要一大批的款子,而這時,一齋的手中,並沒有充足的活錢。所以,有一次,他甚至於很勉強的去和一個朋友商量。也終於無結果,還是一齋自己籌款,將這十幾箱書籍搶救出來。後來,這些書,仍以原來的定價,在雲南很快地銷售完了。而一齋的損失,已屬不貲。但他似乎並沒有想到這些。正相反,還如同做完了一樁想做而終於做到了的事情那樣滿意和歡喜。長圓的腦袋上,兩隻炯灼的眼睛,一見面,又是笑容可掬了。此外,我直接間接所知道的幾個文藝團體,和文藝刊物,都曾經得到了一齋的經濟方面的支持,和精神方面的鼓勵。許多到外地讀書或做事的有志青年,及戰區流亡到雲南的文化界的朋友,苟有緩急,一齋亦盡為設法。 而尤其可感的,則是有一次,一個極富於熱情和夢想的青年朋友,自己的生活一點沒有計算到,總是辛勤地在編導農劇,和改良農劇,說是這是教育民眾,動員民眾的極其有效的文藝工具。所以在夢寐中都似乎在計劃著努力著這項工作。一天,我到了他的住處,那是在破爛的文廟的一角,屋外有的是古柏,烏鴉,和梟鳥,屋裡則是破敗的神像和散亂著的舞台用具,和紙筆。而一談到戲劇和藝術,仍是那樣的熱心和興奮,差不多將自己的肚子餓了要飯吃的事情,都忘得乾乾淨淨的了。一天,我和一齋說到了這事,當晚一齋即送了小小的一筆款子去。這給與這個青年朋友的鼓舞,是可想而知的了。所以,不幾天,文廟裡的一個蹩腳的舞台上,終於上演了幾齣頗值得稱許的嶄新的農劇,而道具布景之類,也似乎是極其考究了的。但這究竟敵不過厲家班和飛機運來的「五彩歌舞巨片」之得到了社會的支持和擁護,所以這個劇社,也終於不能開門了。又有一次,一個遠方的朋友,說是看到了戰區流亡到湘桂各地的難童,凡是所謂標緻可愛的,都被名流或要人挑選去作乾兒女去了。剩下些病癩利頭,爛眼邊,或手腳粗笨的,似乎並沒有人注意。因此他將他們的聚攏來,在重慶辦了_一個難童學校。自然,這樣的學校,有力地援助的手臂,是輕易不會伸到這裡來的。因此,他們的經費,時時刻刻都在困窘和拮据之中。大部分的先生也都是義務的性質。但一齋知道了這,也立即寄了小小的一筆款子去。而這些,都如我身受了一樣,使我對於一齋有著這多的感激,和這多的敬意。所以,後來一齋的許多事情,苟有問及我的,我都不自外的貢獻了許多的意見。如雲南大學及附中的捐贈圖書,大家都知道古色古香的線裝書,和所謂洋裝燙金的外國善本,才值得在堂皇最高學府被閱讀著。當然,這是必要的。但這不是說我們的青年學子,都得在思想上或生活上不是做古人奴隸,就是做洋人的奴隸。為什麼不使現代的中國青年,除了古書和洋書而外,不多閱讀一點說到中國現實,和世界現實的書呢?為什麼除了做死了的主子,與活著的主子的奴才和順民而外,不叫中國的青年學習做一個活著的中國人,和活著的現代人呢?一齋對於這個問題,我們的意見,是比較一致的。所以在昆明或昆明以外的各地,苟有比較健康,比較也接近現實的書籍,我和別的幾個朋友,都代分頭挑選,即由一齋付款,然後由一齋捐送到各學校去。當然,這其中的一些書籍,一齋也是極其細心地看過了的。密圈細點,有時且背誦,且摘錄。不斷地讀書和進步,使一齋的生活,也不斷地從商人環境,從雲南的社會,自己振拔出來,更美麗,更開朗地發展著,和創建著。 所以後來一齋計劃著想作一次遠行。這異乎從前游大江流域,游天台雁盪時的僅是滿足自己的一種壯快的遊興和豪情。一齋對於這世界,大約想作更進一步的認識,和更進一步的努力和服務的了。但以種種條件的限制,尤其是交通的不便,這種計劃,也終於未能實現。但仍在作各種知識上的準備和努力。譬如後來一見面,就問,近來有什麼可看的東西出版沒有?因此,無事時,總是約著到書店裡選購書籍。如有認為可看的,一買就是幾十部。這是除了自己閱看以外,還要分送朋友。這是多麼慈愛,多麼溫情的一種用心啊!他希望朋友們都和他一樣的進步,都有著和他一樣而且一致的呼吸和脈搏呢。後來,據我所知,有些朋友,對於一齋送去的這些書,並不都感到興趣。但以一齋的好意和熱心,且一再送了又送,也終於不能不略看一看,而這在一齋,卻已是最大的歡喜和滿意的了。 一齋十分自愛,且十分熱愛著朋友的一例,則是對於李芷谷先生。李芷谷先生,是一齋所認為天才極高的人。但後來,終於戴著陸軍中將的頭銜,走到復古的路子上去。生活極端的頹廢,和消極。一齋每和我談到了這,輒不勝惋惜,和戀念之至。還有「廢墟詩詞」的作者,還有在緬甸大學一面吸大煙,一面講著很深的佛學的一個和尚。一齋對於他們,都時時作很高讚美,和很深的惋惜。所以,後來一齋很希望我和李芷谷先生見面。我自然很知道一齋的用意,所以終於見面了。李芷谷先生的住屋裡,一面是擺滿了菸具的炕床,煙霧迷濛得幾乎使人看不清楚住屋裡面的人物。一面則是大條桌上全堆著書畫碑帖和文具,和一個大得如同磨盤一樣的筆洗和硯池。芷谷先生自然也知道了一齋的用心,所以態度很客氣。但瘦削蒼白的臉上,冷凝的兩眼,說明了一個自以為天才者的驕傲和自信。這時,我們能說些什麼呢。也只是約略談到了掛在壁上的一幅 齊白石 的繪畫,喝了一杯清茶,如是而已。但一齋對於芷谷先生,仍是戀念不忘。「這總是讓他不要躺在床上才好。」他說了又說,一直到芷谷先生肺病而死,還是不相信中醫,一齋還是對於芷谷先生想念著,惋惜著,也是慨嘆著,和詛咒著。但我知道這種詛咒,是充滿了一齋對於朋友的滿腔的愛護和熱忱的。 又其次的一例,則是柏希文先生。柏希文先生人格的偉大,和思想的卓越,我在《詩人教育家柏希文先生》一篇短文里,已略有敘述。只是,這時的柏希文先生,還在相信英國保守黨和張伯倫的外交政策。且對於俄國文學,也似乎認為還不能如同希臘、羅馬及英法的古典文學一樣,應得到它應得到的地位。換句話說,俄國文學還是非正統的,還不足以登大雅之堂。這或者也是一齋希望我和柏希文先生見面的另一個主要的原因。所以我們終於在鬧市裡的柏希文先生的陳舊破敗的小樓上見面了,柏希文先生熱情而又天真地談著他的生活,和各種文學上和政治上的問題。在這裡,我看出了一個純情詩人的可愛和固執。這可愛和固執,很適宜於使他成為一出生活的悲劇的主角。而柏希文先生,也果然成為這樣的一個主角,而寂寞地死去了。這給與一齋的惋惜和戀念,也正如同對於李芷谷先生是一樣的。 其他一齋像這樣熱愛著朋友,和鼓舞著朋友的故事,還多得不勝記載。對於現實一部分鄉愿的學者,流氓文士,和蝗蟲式的教育家,以迎合世態,瀆污真理,吞噬青年,撲殺光明和希望為一生的至高無上的業績的這可悲的現象,一齋也極關心。因此對於真心服務於教育或文化的朋友遂特別的敬重和慰勉。如一次一個從事於教育工作的朋友,也是以一齋的一言而堅定了自己的志向和毅力。又一次,一個心情正直而謙和,對於學術極感興趣的朋友,對於一些人約去幫忙的信,不知如何置答,最後,也終於以一齋的懇摯的意見,而決定了最後的辦法,又如 胡小石 先生來滇講學,能夠如一齋那樣對於胡小石先生有著正確的理解和合理的尊敬的,即使在大學裡也就並不多。所以胡小石先生之離滇,一齋和我都十分惘然,也各各作了多少的努力。但終於無補於事實。惟有這個詩人的詩歌和風範,和滿是熱情和正義感的生活的故事,供我們共同的回想,和共同的憶念而已。 所以,一齋為汽車碰傷,很意外的死去,無論知與不知的友人,都感到了如同斷折了自己的手的那樣的難過和傷痛,那是無怪其然的。他的事業,他的人間的事業,還正在開始。許多友人,亦以他為一個重要的中心,重要的紐帶,而互相聯繫,互相推進。現在,不情的死,將他劫去,也劫去了和他關連著的最可珍貴,最是無可補償的一切了。有兩個朋友說,聽到一齋的死,都各各狠狠的哭了一場。唉,眼淚並不是恥辱的啊,一齋究竟以何種生命的代價,並換得了友人們的這多的想念,這多的傷痛,和這多的眼淚的呢? 現在,在涼秋的陰雨中,我們送著一齋的靈櫬到墳山上去了。靈櫬在緩緩的走著,我心中充滿了無限的秋意。連綿的秋寸,也似乎是在我的心中低泣。我的左右,再不會有一齋邊跑帶跳的並肩而行了,彩亭裡面的遺像,雖還音容如生,只是已遲滯地被兩個瞌睡似的老人抬著緩緩前進。我也放緩了我的腳步。這是我和一齋最後一次的並行。我的腳,好像綁紮著沉重的鉛。我也在走著鉛一樣的路。一直到了篆塘,然後又坐汽車,到了墳山,看著一齋的下葬,行了最後分別的敬禮。這真是生死的永別了。這裡,山高樹茂,一齋也可以閉目長眠了吧。並且,在這裡的左上方,我自己的父親,也安葬在這裡。生時一齋不是和我父親談過 八大山人 的書,和康南海的字,使我父親很高興,認為也是一個很談得來的朋友的麼,又在左下方,則是一齋所熟識的聶耳的墓。死而有知,也當不會寂寞。所以,長眠了吧,難忘的友人,閉目長眠,如同一個不怠懈的走著自己的生命的途程的人,雖然還不是走完了自己最理想的生命的途程的人。最理想的生命的途程,是有志、有識、有力者共同的大道。走不完的路,即讓後人或後死者去繼續著努力去。在你,似乎很不必有什麼遺念或繫念了。所以,最後我們禱祝了這裡的和平而慈愛的大地和山林,受納了你的永久的長眠和安息! 一九四二年九月二十三日,昆明西山 原載《詩與散文》第二卷第四期(1942.11) 第五節 提琴 一 如果我的賢慧美麗的妻,是我的第一情人,則音樂當是我的第二情人了吧?我現在拈出「提琴」兩字的題目,這也是多麼美麗的,我的情人的名字。同時我的這篇文章也將是我的一個最美的情人的回憶了。 音樂之能抓著了我的心靈,與似銷魂也似的迷戀和沉醉,那差不多是先於我長著音樂的耳朵以前的事了。我的故鄉是蠻子的家鄉,是太古自然的巢窟。在我很小的時候,各種的天籟,就已經如祝賀我的新生的諧樂一樣,鳴奏在我的搖床前面了,這時我好像能夠從鳥鳴里分辨出鳥的顏色,從飄逸的雲影可以輕拂著雲彩走路的聲音。至於風聲水聲,樹林的呼嘯,與流泉的淙錚,即更是如同將一把七弦琴彈奏在我的心裡,那樣的使我十分熟習。我也能聽見蝴蝶擁抱著桃花的低語,它們的低語帶著少女的呼喘的馨香的氣息。我也能看見青碧蒼翠峻偉崢嶸的高山,向青天伸出了巨大的手指,揮彈著赤炎紅烈的太陽的金弦。太陽的每條的金弦都閃射著音樂的光,爆燃著光的火焰。所以我的第二情人,我的親愛的戀侶,在我還在襁褓中,在我還沒有生長音樂的耳朵以前,我已用我的心聽著她的美的言語,與愛的聲音的了。 但這福分似乎不是僅我_人才能享受的。因為在那地方差不多沒有一個不做工的人。在春天,孩童在山坡上放牛羊。成年的男女在田地中栽秧、種菜。較老弱的男女,則來回的走著田塍中的小道,為做工的人送飯。這時的青天,藍蔚而高,澄澈淨朗。太陽如一床溫和的暖被。微風走過在碧綠的草地。一山的野花,都已沉醉了,低垂著微笑的紅靨,將霧霧一樣的濃烈芬芳的氣息吹散在空中。這時就往往有遊絲一樣的歌聲,從勞動著的人的口裡唱出來。有優美的女人的歌聲,有嘹亮的男子的對唱。這是他們在傳遞著歡悅和愛,用他們的美的歌聲。牧童則任情信口的唱著牧羊歌、 山歌 ,秧歌,以及一些俚俗的小調小唱和著手中粗陋的樂器,如一隻短笛,一個叭鳴,一隻蘆葦的哨子之類。能鳴的鳥也一樣,鷓鴣在吹奏著胡笙,班鳩在叫喚著愛侶,蜜蜂也在花叢中嗡吟著愛的情曲。天也醉了,人和物都混融在和悅美麗的歌聲里。整個的宇宙響震著春天的和諧的大交響樂。凡是能發聲的都已發聲了,凡所發的聲都合於大交響樂的自然的節奏,每一自然的節奏都如五彩的絲帶一樣飄散在窅冥空廓,蒼碧無際的青空。我見著那絲帶的樣子了,如海浪,如柔雲,如青春的透明的裙裾的飄動,如處女的微喘著的粉色的胸脯,如太陽的七色的光帶,如電波似的在無風的海一樣的天空中閃射。我也看著那絲帶的顏色了,金色的,銀色的,桃紅色的,艷紅色的。如新釀的葡萄酒,翠綠色的如新採掘出來的發光的碧玉,紫色的如波斯王宮裡的錦幔,金黃色的如阿波羅駕駛著飛馳在紅雲里的太陽車,淨白色的如諸天使的美翼上飄墜的銀羽,寶藍色的如克留巴脫拉皇后的媚人的眼睛。一切的美色,一切的美音,都交織在春天的晴空,交織在春天的秀野里了。我好像分明的看見了,聽到了,也摩觸到了那沒有邊際也沒有高厚的一片的詩歌的網,與音樂的雲。我偉大的情人啊,這又已經告訴了我,她已將她的愛分與了所有在春天的太陽下的勞力人,所有的宇宙的萬類。 在秋天,我的這最美的情人,自然也同著收穫已畢的農夫農婦們,共享了他們的快樂。也和著已經凋零摧殘了的草木吟蟲,分嘗了他們的悲哀。每當夕陽西下,或皓月臨空,在每家的空曠的麥場上,常常圍著土茶壺,聚著三三五五的人,說笑歡談,我的情人則如一個純樸天真的村女,陪伴著他們,為他們撫按著鈍拙的低音部的鍵盤。和著他們的和樂的談笑,直到夜深,他們收拾了矮腳桌凳,與飲茶的盤盞,各各掩著柴門,埋葬在沉酣甜適的健壯的夢裡,她才改換了濃裝,也調換了鍵盤,這時她白衣素服,如一個帶喪的天使,如月宮的修道的真女。她的面容和服飾,如同她的心與她的歌聲一樣,淒涼清寒。她隨著蕭疏的秋林裡面的僵墜的落葉嘆息,她對著已經消瘦了的峻峭的高山,和山峽中的寒泉低低對語。也伴著衰草中的秋蟲的淒切的嚶咿,也將悲哀的眼淚塗抹在天上,變成了點點的銀色的疏星。也粉碎了自己的悲歌,拋灑在人間,變成深秋靜夜裡的處處的微吟。 原來,有著至美與至廣大者的心裡,也隱藏著相應於那美和愛的至深切的悲哀。我倒在我的情人的懷抱里,接受了她賜給我們全部的自然的美與至愛,也飲咽著了宇宙的無限的悲哀了。 二 但其後我離開了我的故鄉,我失掉了我的情人了。雖說我一樣的可以看見晴空,可以吻著星光和月光,可以聽著四季的不同的風聲,但風聲里已經沒有了我的情人的芬芳的氣息。藍碧的晴空與星光月光,亦常隱避在埃塵和霧霾,如一個亂髮的美人。長期的遙遠的別離,都一樣的凋頹了我們的青春時代的容顏,將情愁離緒充塞在我們的寂寞的心裡。我在流浪的長途,在煩囂的都會,想藉著那各色各樣的蠢笨而醜陋的所謂「器樂」的東西捕捉我的少年時代的夢影,要聽我的情人的美音的那企圖,也無疑是要失敗的了。 在昆明,那是我離開了農村,最初接觸者,並在裡面生活得最久的一個都會。密擠的房舍和市廛,喧騰的人聲,劫奪去了我心中所有的和平與寧靜。狡黠聰明之至的人面,亦多如病的或發狂的猴子。我已失去了我的紅活健壯樸實率直的做工的人的伴侶,只仰視蒼翠高峻的太華山,與碧波浩渺的滇池,使我知道離故鄉尚屬不遠罷了。但聽著深夜三五瞎子大街上拉著胡琴三弦唱著賣唱的過街調,究竟使我心驚,感到異樣的淒寂,如聽到了我的最美的情人的凶耗,也是預知了我的未來的不肖的命運。 生活在永久的黑夜裡,以行杖指點著街石,續續的前進。以手中的一根不斷的弦索和著只有自己可以聽見的歌聲,要叫醒了熟睡了的人們,要安慰了極度疲勞後的靈魂,這不幸且悲慘的職業。是我的情人的怎樣的遭遇?所以雖那些瞎子有時亦覓到了主顧,被招去唱著些故事小曲,如《醉打山門》,《黛玉悲秋》之類,但我從微弱的燈光下面,看著他們的緊閉著的無光的眼睛與凝聽著琴弦的苦悶的臉,並聽著他們的清越悲楚的歌聲,我似第一次看到了我的情人的受難的面影,第一次從我的情人的喉舌里,聽到了她自己的悽怨,也聽到了我心的缺陷,人間的缺陷,和宇宙的缺陷。古今來原也無一個愛和美的曲調,被彈奏得十分的和美完全! 古代希臘的一個大悲劇的作者,聽說他的光圓的頭,曾經被海鳥誤認為是一個堅固的岩石,因被擲投了一個很大的海蚌,遂遭了腦袋劈裂的慘死。這已經是說舊了的故事了。義大利的一個歌劇作家,亦曾以窮迫橫死。這後來腦蓋骨被發現,卻已是作了一個屠戶的錢罐。在東方晉朝的戴逵,因為不願意到侯門揮彈著指下的一曲,也自己砸碎了自己的一具心愛的古琴。鍾子期死,伯牙以不復逢到知音,也終生使自己的琴弦絕響。心音總是這樣的彈不完全,完全的音,總是在低訴著心的缺陷。更不要說貝多芬的樂藝成聖,自己卻已成了聾子,而《月光》一曲,也正是藉著一個偶然欣逢的女子,在淒靜的也是高昂的撫按著自己的悲苦而雄壯的一生。 這是無怪其然。音樂的聲音最美,音樂的情愛最真。耽於世俗的穢濁的悅樂,必不會有著一隻心的耳朵來探尋到了這音樂的情人。而這醜惡而瀆污的人間,亦最不容這情人的最美的聲音與至真的愛情。所以我走人了人間也愈深,我所知的我的情人的際遇也愈慘了。這又一證據之一,則是下面一個朋友所述的信陽女子的故事。 因生來的最美與最慧,所以在最小的時候,即從慈和的祖母的手指上學會了家中傳世的古琴。但舊琴譜出了新聲,一個少女的夢,如新春的紅梅,如半開的玫瑰花一樣,新艷的,芳馨的,開在無聲的七弦琴上面了。祖母自然也很歡喜。祥雲擁抱著初春的嫩紅朝陽,祖母和孫女的夢,都一樣和調美滿。 但後來以父母之命,這少女終於要訂婚了,——聞婿家是一個有些近於白痴的醜陋惡俗的男子,於是琴上的琴弦與少女的手指,都一樣的喑啞了。她新縫了一個精緻的錦囊,將琴裝好,掛在寂靜的書室里的牆上。琴囊上的塵封愈厚,少女的面上一天一天的減削了光華艷麗的容光。這時她做了一個拙劣男子的妻,一家專制家庭里的媳婦已經有三年了。 那大約是一個中秋節的第二天吧?那地方的風俗,凡是遠嫁的女子,都可以歸寧了。少女回來,如一匹落葉一樣靜悄悄的。走到舊日的書齋,也無視於懸掛在牆壁上的琴囊。大約那是裝著她的死了的夢,她也不願為她的已死了的夢來引動了自己的感傷。她見到了她的祖母,沒有話說,也如同落葉一樣,靜悄悄的。但夜深月上。清光麗天,萬里無纖雲,普照的月光,終於引起了祖母的愛心了,於是被迫不過自己親手拂拭了土埋塵封的琴囊,新調理了舊時的琴弦。但怎麼少女的清歌卻變成嫠婦的悲切的哀吟了呢?直到賞音的祖母,驚覺到那是在傾吐著碎心的悲楚和不祥,琴上的琴弦已為少女自發上拔下的一隻簪笄所割斷。同時,繼續著已經斷了響的弦彈奏著的,則是一片如同銀泉一樣的無止的嗚咽的淚聲。 不久,這少女也就在沉重的憂鬱中患癆疾死了。只她的祖母到如今還保存著她的斷了琴弦的古琴。 此外,也都還聽著許多音樂家的故事,與各種不同的樂聲。但都不是我的情人的舊時的消息與美的聲音的了。 三 在我,我小時是山國里的野孩子,長大,卻成了人間的流浪人。既沒有慈祥的且精於樂藝的祖母,更沒有家中傳世的玲瓏精美的古琴。只自然安排在我心裡一具的弦樂,但也是如同信陽女子的古琴一樣,已經柱折又弦斷,不能發聲的了。我完全成了一個凝血淤塞了喉嗓的夜鶯,在天晚前的光的期待中不能唱出一個字,我也如同古代一個瞎子的仙人,獨行經過了大荒山又大森林,聽著四周的狼鳴虎嗥,毒龍在喘吟,忽然失落了手中的弦琴。啞了的口,啞了的眼睛。啞了的心不能再悲鳴,啞了的手指也不能再彈一曲可以使百獸馴服的歌聲。我也如同一個負創的獸卒,一個碎心的戀人。親愛的情人啊,假使地老天荒,我又重新碰到你,我的寒噤的口是否還能同你飲下一杯大愛的合歡酒,我的斷弦的心是否還能與你心共鳴? 所以,在我從旁人手中的樂器聽不出我的舊識的聲音的時候,我極願意自己來有了一具的樂器,——最好是一具提琴。因那樣子的秀麗俊雅,如一個古裝的希臘美人,當也有著美的喉管,能吟唱著美的聲音了吧。雖然,我至今還不能自己知道我需要這美的聲音,究竟是要它來彌補了我已斷了弦索的心音,還是要它唱出了我心中的填塞不了的缺痕,但我追逐尋覓這意想中的提琴,總是如同追逐尋覓這意想中的情人的熱心和努力的了。 這是在一個北國的嚴冬的下午,窗外的很厚的積雪,使都市裡的一切雜聲都已平靜了,T君在我們的狹小的屋裡,為我拉奏著印度和俄國的古曲。我醉心的歡而痛!我的靈魂無助的浮泳在遊絲一樣的,浩海一樣的音波上面。我聽到我的久別的情人的歌聲,如從前一樣的朴茂雄渾,激壯蒼勁。雖然在一首印度的哀傷曲里,也有著深的悲哀。——偉大的悲哀啊,如慈母在悼嘆著遊子,如少婦在懷念著遠方的離人,如宇宙永遠凋落了美的青春,我欲跪下,流著我的淚。我咬著了那聲音,如我銜著一隻盛滿了唾涎的白玉的酒杯! 不久T君遠行,這琴也就屬於我了。我將它拂拭乾淨,撫抱在懷中,摩挲著它的光潔的面,又將它謹慎的掛在牆上,微笑的凝視著,如對著我的情人。我總算比被描寫在小說里的樂人楊珂還幸運。他為夢想著要得一具心愛的提琴,送掉了自己的性命,甚至在臨終的床上,也還是念著那為它而得禍又卒沒有到手的提琴,如果如他所希望的在天國里可以被上帝滿足了自己的衷心的需求。那樣是美滿不過的了。但既在天國,有的是天使的清歌,與風雲的曼舞,或者對於這提琴,反視如可厭憎的俗污的贅物,所以楊珂的深情固可愛,楊珂的痴心卻可憐。而我現在則生活在人間,我已經有著一抱的提琴了。我心中欣狂甚大歡喜,我欲昭告天靈三界,我已經逢到了我的久別的情人,——不,我的情人的背影,我的情人的語聲。 只是我的情人,為什麼卻低啞的喉嚨改變了舊時的聲音?我將潔白的馬尾做成的弧弓,輕輕的從它的面上拂過,它發出嗚咽的聲音來,——如一個情人低訴著胸中的哀怨的哭聲。再調好了弦,聲音也一樣,這當是不關乎我的手指的蠢笨,大約我心中的琴弦已斷,我的情人也和我一樣不幸,再歌唱不出一曲美好完全的歌聲。但我滿足於我的這樣的命運,我們沒有忘記我們是在人間啊! 所以我們無語的相對,用暗啞的心在訴說著我們的愛情。我含笑的瞅著它的黝黑的小耳朵鑒照著它的發光的面,我在它的面上看出了我自己的面影,我心自然也深深的埋藏在琴匣,埋藏在它的心裡。我們的愛情,在缺陷的心中永遠是這樣美麗,這樣的年輕! 但自我入獄,這具提琴又已經保留在另一個也是和我一樣耽於音樂的愛好的朋友的手裡了。那提琴當會另發出一種很異樣的聲音來了吧?同時我對著監獄的鐵牆,也在遐想著古代英國的皇帝,被囚禁在遠方,後來從獄牆外的琴曲和歌聲,知道了相識的舊友,因此被營救脫禍的故事。現在則那琴曲和歌聲所當營救的則不是我。我不是帝王。我的情人所當營救的乃是和我一樣眾多的百姓。所以我的提琴,我的情人,去吧!如黑夜中拉著胡琴三弦的賣唱人,要敲擊著所有的心靈之門,要使熟睡的人驚醒。要召來了青春和光明,使無光的人可以睜開了眼睛,在風聲、雨聲、雲聲、太陽聲、夜月聲里。帶著我此時響震在耳畔的鐐聲和鎖聲,在悲聲里,混融著你自己的大愛與美與深情! 原載《沒有仇恨和虛的國度》 北京人文書店(佩文齋)1932年10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