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詞境淺說 · 南宋詞境淺說 二

姜夔 二十二首 揚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此詞極寫兵後名都荒寒之狀。「春風」二句其自序所謂「四顧蕭條」也。「胡馬」句言壞劫曾經,追思猶慟,況空城入暮,戍角吹寒,如李陵所謂「胡笳互動,……只令人悲增忉怛耳」。下闋過揚州者,以杜牧文詞為最著,因以自況,言百感填膺,非筆墨所能罄。「冷月」二句誦之若商聲激楚,令人心倒腸回。篇終「紅藥」句言春光依舊,人事全非,哀郢懷湘,同其沉鬱矣。凡亂後感懷之作,詞人所恆有,白石之精到處,淒異之音,沁入紙背,復能以浩氣行之,由於天分高而蘊釀深也。近人蔣鹿潭亂後過江諸作,哀音秀句,略能似之。 長亭怨慢 漸吹盡、枝頭香絮。是處人家,綠深門戶。遠浦縈迴,暮帆零亂、向何許。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見,只見亂山無數。韋郎去也,怎忘得、玉環分付。第一是、早早歸來,怕紅萼、無人為主。算空有並刀,難剪離愁千縷。 此詞頗有桓司馬江潭之感。雖似怨別之辭,而實則亂愁無次,觸緒紛來。凡懷人戀闕,撫今追昔,悉寓其中。首言春望景物,即緊接以「暮帆零亂」句發揮本意。望接天帆影,其中思婦離人,不知凡幾,何忍入愁人之眼。惟亭樹則冷漠無情,雖長年送盡行人,而青青依舊,與李白之「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皆傷心人語。下闋言舉目河山,高城阻絕,望遠而兼有「浮雲蔽日」之感。以下敘離情,臨歧片語,歷久難忘,凝望早歸而託言紅萼,以雅逸之筆,致纏綿之思,猶《楚辭》之山間采秀,悵公子之忘歸,深人無淺語也。 暗香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樽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疏影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白石詞僅數十首,而流傳勿替,可見詞貴精不貴多也。其《暗香》《疏影》二首,尤膾炙人口。但用其調和韻者多,而宣發其本意者少。張叔夏云:「二曲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疏影》曲前段用少陵詩,後段用壽陽公主事,此皆「用事不為事所使」。今尋繹《暗香》詞意,乃發懷舊之思,而托諸美人香草。起筆「舊時月色」句已標明本旨,「何遜漸老」二句有「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之慨,通篇一往情深。「翠樽」「紅萼」四句在西湖千樹幽香中與玉人攜手,如見綠萼仙人,一笑嫣然,在殘雪輕冰之外,詞意清迥,不得以妮子語視之。況「寄與路遙」句與《疏影》曲「胡沙憶遠」同意,則詠花而兼有人在也。《疏影》曲叔夏言其「用事不為事所使」,誠然。但其意不僅用明妃、壽陽事,殆以兩宮北狩,有故主蒙塵之感,故云花片隨波,胡沙憶遠,寓霜塞玉鞭之慨。轉頭處即言深宮舊事,與《暗香》曲「舊時月色」相應。否則落花隨水及「玉龍哀曲」句與壽陽何涉耶?白石之《小重山令》詠紅梅云:「九疑雲杳斷魂啼。相思血,都沁綠筠枝。」殆亦此意。二曲藉花寫怨,一片神行,宜推絕唱也。 齊天樂 蟋蟀 庾郎先自吟愁賦。淒淒更聞私語。露濕銅鋪,苔侵石井,都是曾聽伊處。哀音似訴。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抒。曲曲屏山,夜涼獨自甚情緒。 西窗又吹暗雨。為誰頻斷續,相和砧杵。候館吟秋,離宮吊月,別有傷心無數。豳詩漫與。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寫入琴絲,一聲聲更苦。 起筆振裘挈領,未聞蟋蟀,先已賦愁,則以下所詠,處處皆含愁意,一線貫注。若由蟋蟀起筆,便無意味,學詞者可悟起句之一種用筆也。詠正面僅「露濕」「苔侵」三句,此後砧韻機聲,皆人與物夾寫。「候館」三句局勢開拓,寄情綿邈,與詠蟬之漢苑秦宮,同一意境。結筆燈影琴絲,仍由側面著想,首尾無一滯筆。時人稱其全章精粹,不留滯於物,洵然也。 念奴嬌 荷花 鬧紅一舸,記來時、嘗與鴛鴦為侶。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風裳無數。翠葉吹涼,玉容消酒,更灑菰蒲雨。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 日暮。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風南浦。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田田多少,幾回沙際歸路。 此調工於發端。「鬧紅」四字,花與人皆在其中。以下三句詠荷及賞荷之人,皆從空際著想。「翠葉」三句略點正面。接以「嫣然」二句,詩意與花香俱搖漾於水煙渺靄之中。下闋懷人而兼惜花,低回不去,而留客賞荷者,托諸「柳陰」「魚浪」,仍在空處落筆。通首如仙人行空,足不履地,宜叔夏讀之,「神觀飛越」也。 點絳唇 過吳淞 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 第四橋邊,擬共天隨住。今何許。憑闌懷古。殘柳參差舞。 欲雨而待「商略」,「商略」而在「清苦」之「數峰」,乃詞人幽渺之思。白石泛舟吳江,見太湖西畔諸峰,陰沉欲雨,以此二句狀之。「憑闌」二句其言往事煙消,僅餘殘柳耶?抑謂古今多少感慨,而垂柳無情,猶是臨風學舞耶?清虛秀逸,悠然騷雅遺音。 翠樓吟 月冷龍沙,塵清虎落,今年漢酺初賜。新翻胡部曲,聽氈幕、元戎歌吹。層樓高峙。看檻曲縈紅,檐牙飛翠。人姝麗。粉香吹下,夜寒風細。 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消英氣。西山外。晚來還卷,一簾秋霽。 此詞為武昌安遠樓初成而賦。觀前五句「龍沙」「氈幕」「賜酺」等辭,當是奉敕宴北使於斯樓。「檻曲」五句言高樓之壯麗,歌妓之娟妍,皆平敘之筆。轉頭處因地在武昌,故用黃鶴仙人事。「素雲」二句有奇氣青霞之想。其下接以望遠生愁,樓俯鸚鵡洲,故言「芳草千里」,藻不妄抒。「清愁」「英氣」二句隱有少陵「看鏡」「倚樓」之感,句法倜儻而深郁,自是名句。 霓裳中序第一 亭皋正望極。亂落江蓮歸未得。多病卻無氣力。況紈扇漸疏,羅衣初索。流光過隙。嘆杏梁、雙燕如客。人何在、一簾淡月,仿佛照顏色。 幽寂。亂蛩吟壁。動庾信、清愁似織。沉思年少浪跡。笛里關山,柳下坊陌。墜紅無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飄零久、而今何意,醉臥酒壚側。 白石於楚中祝融峰得祀神之曲,曰《黃帝鹽》。又於樂工故書中得《商調·霓裳曲》十八調,皆存虛譜而無辭。乃作《霓裳中序》一曲,以傳古意。但譜雖仿古,而詞則寫懷。前五句言秋風人倦,「流光」二句嘆急景之不居,「人何在」三句望伊人之宛在。月到舊時明處,與誰同倚闌干,白石殆同此感也。下闋回首當年,關河浪跡,坊陌春遊,舊夢重重,逐暗水流花而去,贏得飄零詞客,一醉埋愁。李後主所謂「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也。 慶宮春 雙槳蓴波,一蓑松雨,暮愁漸滿空闊。呼我盟鷗,翩翩欲下,背人還過木末。那回歸去,盪雲雪、孤舟夜發。傷心重見,依約眉山,黛痕低壓。 采香徑里春寒,老子婆娑,自歌誰答。垂虹西望,飄然引去,此興平生難遏。酒醒波遠,正凝想、明璫素襪。如今安在,惟有闌干,伴人一霎。 白石於冬夜偕友過吳江,卮酒禦寒,相與賡和,乃賦此調。起筆即秀逸而工,承以「盟鷗」三句,著筆輕靈。此下回首前游,悽然凝望,山壓眉低,此中當有人在。故下闋言舊地重過,已明璫人去,酒醒波遠,倚闌之惆悵可知。白石曾在吳江垂虹亭譜一曲新詞,付小紅低唱,傳為韻事。觀「如今安在」句,當是小紅去後之作,雖無詞序言明,以重過垂虹相證,或非虛造之談也。白石賦此詞,幾經塗稿而成。知吟安一字之難,以橫溢之天才,而審慎如是,學詞者未可以輕心掉之。 滿江紅 仙姥來時,正一望、千頃翠瀾。旌旗共、亂雲俱下,依約前山。命駕群龍金作軛,相從諸娣玉為冠。向夜深、風定悄無人,聞佩環。 神奇處,君試看。奠淮右,阻江南。遣六丁雷電,別守東關。卻笑英雄無好手,一篙春水走曹瞞。又怎知、人在小紅樓,簾影間。 舊調《滿江紅》多用仄韻,白石謂於律不協。嘗舟過巢湖,賦平韻《滿江紅》,為迎神送神之曲,刻於神姥祠柱間。上闋「玉冠諸娣」句謂神姥旁列十三女神。下闋之意謂其地即濡須口,當江湖之沖,孫權與曹操書所謂「春水方生,公宜速去」即此地也。此調用平韻,為白石所創,格調高亮,後來詞家每效之。而汲古閣刻《白石詞》及皋文《詞選》《續詞選》均未選錄,楊誠齋評白石詩,謂有「敲金戛玉之奇聲」,此詞音節,頗類其評語。 探春慢 衰草愁煙,亂鴉送日,風沙迴旋平野。拂雪金鞭,欺寒茸帽,還記章台走馬。誰念飄零久,漫贏得、幽懷難寫。故人清沔相逢,小窗閒共情話。 長恨離多會少,重訪問竹西,珠淚盈把。雁磧波平,漁汀人散,老去不堪遊冶。無奈苕溪月,又喚我扁舟東下。甚日歸來,梅花零亂春夜。 白石久寓於沔上,行將東下,賦此志別。毛晉所刻本標題云:「過苕霅,別鄭次皋諸君。」「過」字語未明了。蓋由沔將作吳興之游,非經過苕霅,觀詞中「清沔相逢」及「喚舟東下」句可證之。通首序事錄別,筆氣高爽,自是白石本色。 水龍吟 夜深客子移舟處,兩兩沙禽驚起。紅衣入槳,青燈搖浪,微涼意思。把酒臨風,不思歸去,有如此水。況茂陵游倦,長干望久,芳心事,簫聲里。 屈指歸期尚未。鵲南飛、有人應喜。畫闌桂子,留香小待,提攜影底。我已情多,十年幽夢,略曾如此。甚謝郎也恨飄零,解道月明千里。 此乃和友人鑑湖懷歸之作。借杯酒自澆塊壘,言愁欲愁,曲折寫來,絕無平衍之筆。「鵲南飛」四句從對面著想,便饒情致。 角招 為春瘦。何堪更、繞西湖儘是垂柳。自看煙外岫。記得與君,湖上攜手。君歸未久。早亂落、香紅千畝。一葉凌波縹緲,過三十六離宮,遣遊人回首。 猶有。畫船障袖。青樓攜扇,相映人爭秀。翠翹光欲溜。愛著宮黃,而今時候。傷春似舊。盪一點、春心如酒。寫入吳絲自奏。問誰識、曲中心,花前後。 此調為重過西湖,梅花已落,懷人而作。獨客傷春之際,花落人遙,舊歡回首,誰能遣此!前半首隨筆寫來,含思淒婉。轉頭六句皆追寫伊人情態。至「春心如酒」句為題珠所在,舊歡則甘如蜀荔,新愁則酸若江梅,兩味相盪,渾如中酒。後主所謂「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也。以「花前後」三字結束全篇,悲愉之境,前後迥殊矣。 徵招 潮回卻過西陵浦,扁舟僅容居士。去得幾何時,黍離離如此。客途今倦矣。漫贏得、一襟詩思。記憶江南,落帆沙際,此行還是。 迤邐剡中山,重相見、依依故人情味。似怨不來游,擁愁鬟十二。一邱聊復爾。也孤負、幼輿高致。水葓晚,漠漠搖煙,奈未成歸計。 曲中自古少徵調。大晟府嘗制《徵招》,而音節近駁。白石乃自製此曲,雖兼用母聲,較大晟為無病。因憶越中水鄉風景,賦此寄興,音諧而辭婉。「依依故人」三句尤搖曳生姿。 漢宮春 次韻稼軒 雲曰歸歟。縱垂天曳曳,終返衡廬。揚州十年一夢,俯仰差殊。秦碑越殿,悔舊遊、作計全疏。分付與,高懷老尹,管弦絲竹寧無。 知公愛山入剡,若南尋李白,問訊何如。年年雁飛波上,愁亦關余。臨皋領客,向月邊、攜酒攜鱸。今但借、秋風一榻,公歌我亦能書。 前調 次韻稼軒蓬萊閣 一顧傾吳。苧蘿人不見,煙杳重湖。當時事如對弈,此亦天乎。大夫仙去,笑人間、千古須臾。有倦客,扁舟夜泛,猶疑水鳥相呼。 秦山對樓自綠,怕越王故壘,時下樵蘇。只今倚闌一笑,然則非歟。小叢解唱,倩松風、為我吹竽。更坐待、千岩月落,城頭眇眇啼烏。 白石學清真,心摹手追,猶覺挽強命中而未能穿札。和辛稼軒二首,則工力相等。宜杜少陵評詩謂材力未能跨越,有「鯨魚」「翡翠」之喻也。 琵琶仙 雙槳來時,有人似、舊曲桃根桃葉。歌扇輕約飛花,蛾眉正奇絕。春漸遠、汀洲自綠,更添了、幾聲啼。十里揚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說。 又還是、宮燭分煙,奈愁里匆匆換時節。都把一襟芳思,與空階榆莢。千萬縷,藏鴉細柳,為玉尊、起舞回雪。想見西出陽關,故人初別。 此在客吳興時感遇而作。首四句敘往事,「春漸遠」三句敘別後光陰,寫愁中聞見,以疏秀之筆出之。下闋感節序而傷離,榆錢柳絮,皆借物懷人,便無滯相,其佳處在空靈也。 惜紅衣 簟枕邀涼,琴書換日,睡余無力。細灑冰泉,並刀破甘碧。牆頭喚酒,誰問訊、城南詩客。岑寂。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 虹梁水陌。魚浪吹香,紅衣半狼藉。維舟試望,故國渺天北。可惜渚邊沙外,不共美人遊歷。問甚時同賦,三十六陂秋色。 此首與《念奴嬌》詞原題皆雲吳興荷花,但《念奴嬌》詞通首詠荷,惟「凌波」二句略見懷人。此調倚《惜紅衣》,應賦本體,而詞則前半闋但言逭暑追涼,寂寥誰語!下闋始有「紅衣狼藉」一句點題,余皆言望遠懷人,與《念奴嬌》同一詠荷,而情隨事遷,此調則言情多於寫景,下闋尤佳。其俊爽綿遠處,正如詞中之並刀破碧,方斯意境。 隔溪梅令 好花不與香人。浪粼粼。又恐春風歸去、綠成陰。玉鈿何處尋。 木蘭雙槳夢中雲。小橫陳。漫向孤山山下、覓盈盈。翠禽啼一春。 此詞原題云:「自無錫歸,作此寓意。」實則憶西湖看梅往事,觀詞中「雙槳」「孤山」等句可見,與《角招》詞之憶孤山梅花,同一感懷。此言玉鈿難覓,即《角招》詞翠翹羅袖之感。結句不著邊際,含情無限,如趙師雄之羅浮夢醒,但聞翠羽飛鳴耳。 淒涼犯 綠楊巷陌。西風起、邊城一片離索。馬嘶漸遠,人歸甚處,戍樓吹角。情懷正惡。更衰草、寒煙淡薄。似當時、將軍部曲。迤邐度沙漠。 追念西湖上,小舫攜歌,晚花行樂。舊遊在否,想如今、翠凋紅落。漫寫羊裙,等新雁、來時繫著。怕匆匆、不肯寄與誤後約。 詞在合肥秋夕作。上闋汴洛回看,慨收京之無望;下闋臨安南望,嘆俊賞之難追。合肥本屬江淮腹地,以其時南北分疆,其地遂為防秋邊徼,故「邊城」「戍角」等句,宛如塞上也。度漠雄師,徒勞追念,則南朝之不振可知。下闋憶當日小舫清歌之樂,換客中西風畫角之悲,情懷更劣矣。 小重山令 潭州紅梅 人繞湘皋月墜時。斜橫花樹小,浸愁漪。一春幽事有誰知。東風冷,香遠茜裙歸。 鷗去昔游非。遙憐花可可,夢依依。九疑雲杳斷魂啼。相思血,都沁綠筠枝。 梅苑人歸,蘅皋月冷,感懷弔古,愁並毫端。其淒麗之致,頗似東山、淮海。 戴復古 一首 望江南 壺山好,文字滿胸中。詩律變成長慶體,歌詞綽有稼軒風。最會說窮通。 中年後,雖老未成翁。兒大相傳書種在,客來不放酒尊空。相對醉顏紅。 復古之父東皋,以詩自娛,每嘆兒幼,不能承其詩學。復古既長,承遺訓,刻苦為詩詞,吳荊溪稱其能「固窮繼志」。南渡後以詩鳴於時,為江湖四靈之一。著有《石屏詞》,賦《沁園春》及《望江南》諸詞自述生平。茲錄其《望江南》一首,以見其概。 史達祖 三十首 綺羅香 詠春雨 做冷欺花,將煙困柳,千里偷催春暮。盡日冥迷,愁里欲飛還住。驚粉重、蝶宿西園,喜泥潤、燕歸南浦。最妨他、佳約風流,鈿車不到杜陵路。 沉沉江上望極,還被春潮晚急,難尋官渡。隱約遙峰,和淚謝娘眉嫵。臨斷岸、新綠生時,是落紅、帶愁流處。記當日、門掩梨花,剪燈深夜語。 此詞體物殊工,與碧山之詠蟬,玉田之詠春水,白石之詠蟋蟀,皆能融情景於一篇者。虞山毛晉心醉其《雙雙燕》詞,但「柳昏花暝」自是名句,而全篇多詠燕,僅於結處見意,不若此調之情文並茂也。起三句吸春雨之神。四、五句關合聽雨之情。「蝶」「燕」二句從側面寫題,「驚」「喜」二字為蝶燕設想,殊妙。「佳約」句承愁雨之意,寫到懷人,以領起後幅。轉頭處言臨江望遠,意境開拓。以山喻眉,以雨喻淚,常語也,眉黛與淚痕合寫,便成雋語。上闕言近處庭院之雨,後言遠處江湖之雨。「新綠」二句非特江干風景,而送春念遠,皆在其中。「落紅」句造語尤工。結句聽雨西窗,雖意所易到,而回首當年,以「梨花門掩」,點染生姿,覺餘音繞樑也。 萬年歡 春思 兩袖梅風,謝橋邊、岸痕猶帶陰雪。過了匆匆燈市,草根青發。燕子春愁未醒,誤幾處、芳音遼絕。煙溪上、采綠人歸,定應愁沁花骨。 非干厚情易歇。奈燕台句老,難道離別。小徑吹衣,曾記故里風物。多少驚心舊事,第一是、侵階羅襪。如今但、柳發晞春,夜來和露梳月。 落梅風裡,殘雪未消,寫初春風景。四、五句點明初春,以後歸到「春思」,而托諸燕子,乃用筆輕情處。「采綠」本屬懷人,「煙溪」二句從對面著想,頗似清真詞格。下闋「燕台」句用玉溪生與柳枝娘事,言非我忘情,以相別未能相見,重重舊夢,悉付飄風,惟有玉階羅襪,第一難忘,與「采綠」之人,同是低回「春思」,贏得露寒月冷,撫蕭疏潘鬢,與柳發同梳耳。結句鍊字亦工。 杏花天 清明 軟波拖碧蒲芽短。畫橋外、花晴柳暖。今年自是清明晚。便覺芳情較懶。 春衫瘦、東風剪剪。過花塢、香吹醉面。歸來立馬斜陽岸。隔岸歌聲一片。 「軟波」二句及「春衫」二句寫清明景色,以秀麗之筆,句斟字酌出之。余皆寫情,言春物駘蕩,正尋芳坊曲之時,乃人樂而我歸,夕陽駐馬,聽隔岸笙歌,欣戚之懷迥異。而通首惟一「懶」字,略露本意,此詞筆之高處。 南浦 玉樹曉飛香,待倩他、和愁點破妝鏡。輕嫩一天春,平白地、都護雨昏煙暝。幽花露濕,定應獨把闌干憑。謝屐未蠟,安排共文鴛,重遊芳徑。 年來夢裡揚州,怕事隨歌殘,情趁雲冷。嬌眄隔東風,無人會、鶯燕暗中心性。深盟縱約,盡同晴雨全無定。海棠夢在,相思過西園,鞦韆紅影。 首二句即藉景以懷人。以下言嫩春時節,將與倚闌人安排佳約,皆在虛處著筆。下闋分為三折,「揚州」三句乃追感往事;「東風」二句言倚闌人之臨風凝睇,莫慰幽情;「深盟」二句則兩面合寫,言人事難料,縱有盟約,同晴雨之無憑。分三疊寫情,皆一片淒迷之境。迨「重過西園」,剩有「鞦韆紅影」,則「嬌眄東風」,徒勞望眼耳。 臨江仙 閨思 愁與西風應有約,年年同赴清秋。舊遊簾幕記揚州。一燈人著夢。雙燕月當樓。 羅帶鴛鴦塵暗淡,更須整頓風流。天涯萬一見溫柔。瘦應因此瘦,羞亦為郎羞。 秋士善懷,首二句聯合寫之,便標新異。唐人詩如「暝色赴春愁」及「群山萬壑赴荊門」句,皆善用「赴」字,此言愁與風同赴,洵君房語妙也。「燈」「月」句以對語結束上闋,舊夢揚州,託辭雙燕,見燕雙而人獨,句法渾成而兼韻致,殊耐微吟。「羅帶」二句姑作重逢之想。「天涯」句搖曳生姿。結句極寫纏綿,「瘦」字承羅帶而言,「羞」字承見面而言。吳梅村詩「當時對面憂吾瘦,即便多情見卻羞」,殆有同感。青衫憔悴,紅粉飄零,果羞屬誰邊耶?此調集中凡三首,尚有「莫教無用月,來照可憐宵」及「向來簫鼓地,猶見柳婆娑」,四語咸有思致。 雙雙燕 詠燕 過春社了,度簾幕中間,去年塵冷。差池欲住,試入舊巢相併。還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 芳徑。芹泥雨潤。愛貼地爭飛,競夸輕俊。紅樓歸晚,看足柳昏花暝。應自棲香正穩。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損翠黛雙蛾,日日畫闌獨憑。 歸來社燕,回憶去年,題前著筆,便留旋轉之地。巢痕重拂,猶征人之返故居,詠燕亦隱含人事。歐陽永叔愛誦詠燕詩「曉窗驚夢語匆匆」句,此詞雲「商量不定」,為燕語傳神尤妙。「芳徑」四句賦題正面。「柳昏花暝」傳為名句,多少朱門興廢,皆在「看足」兩字之中。毛晉云:「余幼讀《雙雙燕》詞,便心醉梅溪。」於刻《梅溪詞》後,特標出之。結句因燕書未達,念及倚闌人,餘韻悠然。 夜行船 聞賣杏花 不剪春衫愁意態。過收燈、有些寒在。小雨空簾,無人深巷,已早杏花先賣。 白髮潘郎寬沈帶。怕看山、憶他眉黛。草色拖裙,煙光惹鬢,長記故園挑菜。 此詞著意在結句。杏花時節,正故園昔日挑菜良辰,頓憶鬢影裙腰之當年情侶,乃芳序重臨而潘郎憔悴,其感想何如耶?上闋詠賣花,款款寫來,風致搖曳。春陰門巷,在幽靜境中,益覺賣花聲動人淒聽也。 過龍門 一帶古苔牆。多聽寒螿。篋中針線早消香。燕尾寶刀窗下夢,誰剪秋裳。 宮漏莫添長。空費思量。鴛鴦難得再成雙。昨夜楚山花簟里,波影先涼。 秋宵蟲語,最易感人,「針線」三句,意殊淒異。「花簟」句與玉溪生「長簟空床」同感。況言鴛鴦不再成雙,此蓋悼亡之作。「寶刀窗下」句即《壽樓春》詞「金刀晴窗」之意,「誰剪秋裳」句即《壽樓春》「誰念無裳」之意。 前調 春愁 醉月小紅樓。錦瑟箜篌。夜來風雨曉來收。幾點落花饒柳絮,同為春愁。 寄信問晴鷗。誰在芳洲。綠波迎處有蘭舟。獨對舊時攜手地,情思悠悠。 起筆即有「錦瑟華年」之慨,不僅傷春,故接以「同為春愁」句。以下「芳洲綠波」句,憶仙侶之同舟。郭頻伽詞「傷心逝水滔滔,當時同渡,卻雙槳歸來人獨」,殆古今傷心人同此懷抱。前首秋懷,此首春思,「舊時攜手」句即《壽樓春》詞「晴窗素手」之意。「蘭舟」句即《壽樓春》「湘雲人散」「藻相思」之意,作者觸處生悲也。 鷓鴣天 搭柳闌干倚佇頻。杏簾胡蝶繡床春。十年花骨東風淚,幾點螺香素壁塵。 簫外月,夢中雲。秦樓楚殿可憐身。新愁換盡風流性,偏恨鴛鴦不念人。 「花骨」二字頗新,惟《梅溪集》中兩用之。「東風」句較《萬年歡》調「愁沁花骨」尤為淒艷欲絕。吟此兩句,如聞「落葉哀蟬」之歌。昔人詠鴛鴦者,或羨其雙飛,或願為同命,此獨言其不復念人,但既言「換盡風流」,則綺習剗除,願歸枯衲,安用恨為!恨耶情耶?殆自問亦莫辨也。 燕歸梁 獨臥秋窗桂未香。怕雨點飄涼。玉人只在楚雲旁。也著淚,過昏黃。 西風今夜梧桐冷,斷無夢,到鴛鴦。秋鉦二十五聲長。請各自,耐思量。 上闋用一「也」字,則著淚者不獨「玉人」,故結句言「各自思量」,語殊雋妙。與「同向春風各自愁」「小簟單衾各自寒」皆善用「各自」二字者。 東風第一枝 詠春雪 巧沁蘭心,偷黏草甲,東風慾障新暖。漫疑碧瓦難留,信知暮寒較淺。行天入鏡,做弄出、輕鬆纖軟。料故園、不捲重簾,誤了乍來雙燕。 青未了、柳回白眼。紅欲斷、杏開素麵。舊遊憶著山陰,後盟遂妨上苑。熏爐重暖,便放慢、春衫針線。恐鳳鞋、挑菜歸來,萬一灞橋相見。 起五句詠題面,格局與《綺羅香·詠春雨》相似。「輕鬆纖軟」四字寫「春雪」入細。「重簾」「雙燕」二句因雪而從歸燕著想,雖與《詠春雨》上闋「鈿車」句人與物不同,而其從本題別開思路則同。轉頭處筆漸開拓,亦與《詠春雨》同。後段四句用「灞橋」以點綴「雪」字,而恐歸人怯雪後余寒,為重溫爐火,一往情深,忘其為詠雪餘波矣。 前調 草腳愁蘇,花心夢醒,鞭香拂散牛土。舊歌空憶珠簾,彩筆倦題繡戶。黏雞貼燕,想占斷、東風來處。暗惹起、一掬相思,亂若翠盤紅縷。 今夜覓、夢池秀句。明日動、探花芳緒。寄聲沽酒人家,預約俊遊伴侶。憐他梅柳,乍忍俊、天街酥雨。待過了、一月燈期,日日醉扶歸去。 原題云:「壬戌閏臘望,雨中立癸亥春,與高賓王各賦。」此作視前《詠春雨》《詠春雪》二題,思路較窘。其章法先賦本題,後展筆勢,仍與詠雨雪相似。「翠盤紅縷」句借賀春品物、從無情處生情,自是詞手。下闋「梅柳」句從題中「雨」字著想,「燈期」句從年前立春、由臘月望日至元宵著想。既發揮本題,句復妍秀,由其工力之深也。 蝶戀花 二月東風吹客袂。蘇小門前,楊柳如腰細。胡蝶識人遊冶 地。舊曾來處花開未。 幾夜湖山生夢寐。評泊尋芳,只怕春寒里。今歲清明逢上巳。相思先到濺裙水。 此詞賦春景,若實賦春遊,便少餘味。上闋胡蝶尋芳,而言花開猶未,後言水上濺裙,正「有女如雲」之際,乃時猶未屆祓禊之辰,而相思先達,前後皆空際盤旋,不沾邊際。姜白石評梅溪詞,謂「奇秀清逸,有李長吉之韻」。此調可當清逸二字。 玉胡蝶 晚雨未摧宮樹,可憐閒葉,猶抱涼蟬。短景歸秋,吟思又接愁邊。漏初長、夢魂難禁,人漸老、風月俱寒。想幽歡。土花庭甃,蟲網闌干。 無端。啼蛄攪夜,恨隨團扇,苦近秋蓮。一笛當樓,謝娘懸淚立風前。故園晚、強留詩酒,新雁遠、不致寒暄。隔蒼煙。楚香羅袖,誰伴嬋娟。 以涼蟬而猶抱閒葉,身世之蕭颯可知。「風月俱寒」句與賀方回之「清風明月休論價,賣與愁人值幾錢」皆感嘆風月,一傷老,一言愁,各極其深郁之致。「土花」二句瓊樓金谷,轉眼荒殘,不獨往跡幽歡,向空園憑弔也。下闋「謝娘」之句哀感頑艷,白石翁稱其「奇秀」,此七字足當之。《夢窗四稿》亦載此詞。宋人詞集,每有他人稿誤入者。 喜遷鶯 月波疑滴。望玉壺天近,了無塵隔。翠眼圈花,冰絲織練,黃道寶光相直。自憐詩酒瘦,難應接、許多春色。最無賴,是隨香趁燭,曾伴狂客。 蹤跡。漫記憶。老了杜郎,忍聽東風笛。柳院燈疏,梅廳雪在,誰與細傾春碧。舊情拘未定,猶自學、當年遊歷。怕萬一,誤玉人、夜寒簾隙。 前六句詠月色。以下自嘲無賴,亦自嘆衰遲,以耽詩、病酒、消瘦之身,而逐三五少年,東塗西抹,寧不可笑。但杜郎雖老,亦當年臨風聽笛之人,乃重至清幽之地,梅廳柳院,陳跡依依,而酒邊人遠,余情未了,冀萬一之相逢,作無聊之自慰耳。 壽樓春 尋春服感念 裁春衫尋芳。記金刀素手,同在晴窗。幾度因風殘絮,照花斜陽。誰念我,今無裳。自少年、消磨疏狂。但聽雨挑燈,欹床病酒,多夢睡時妝。 飛花去,良宵長。有絲闌舊曲,金譜新腔。最恨湘雲人散,楚蘭魂傷。身是客,愁為鄉。算玉簫、猶逢韋郎。近寒食人家,相思未忘藻香。 百餘字之長調,惟《壽樓春》有一句全用平聲字者,有七字中五平聲者,有四字三平聲者,詞意易為拘滯。此詞因尋春服悼逝而作,當日剪刀聲里,回針密縷,皆密意之迴腸,是何等田居情味!惜年少清狂,疏於領略,迨湘蘭香散,剩有愁邊羈客,誰念無裳,再世玉簫,徒存虛願,贏得澗南藻,長此相思耳。情與文一氣旋轉,忘其為聲調所拘,轉覺助其淒韻,自是名手。 探芳信 謝池曉。被酒滯春眠,詩縈芳草。正一階梅粉,都未有人掃。細禽啼處東風軟,嫩約關心早。未收燈,怕有殘寒,故園稀到。 說道試妝了。也為我相思,占他懷抱。靜數窗欞,最歡聽鵲聲好。半年白玉台邊話,屢見銀鉤小。指芳期,夜月花陰夢老。 寫景與言情,分前後段賦之。上闋言春寒懶出,嗟芳約之蹉跎;下闋言鵲信晨占,料伊人之眷念。觀其句法若香篆之縈迴,風度若柔絲之搖曳,乃梅溪擅勝處。「花陰夢老」四字尤有新致。 祝英台近 柳枝愁,桃葉恨,前事怕重記。紅藥開時,新夢又溱洧。此情老去須休,春風多事。便老去、越難迴避。 阻幽會。應念偷剪酴醾,柔條暗縈系。節物移人,春暮更憔悴。可堪竹院題詩,蘚階聽雨,寸心外、安愁無地。 人至老去,則綺障消除。乃春不饒人,洧曲芳菲,偏向白日鉤惹,誠君房妙語也。唐人詩「此中方寸地,容得幾多愁」,言愁多而心窄。此言愁如江水,齊赴心頭,言愁來之專注,平子工愁,無以過之。 西江月 西月淡窺樓角,東風暗落檐牙。一燈初見影窗紗。又是重簾不下。 幽思屢隨芳草,閒愁多似楊花。楊花芳草遍天涯。繡被春寒夜夜。 時已月上燈明,而卷上珠簾,所思不至,其惆悵可知。繼言楊花芳草,已盡足撩人,況天涯遍是,欲排遣而無從。「繡被」六字句殊淒艷。讀王麗真「床頭錦衾斑復斑」詩,知獨旦之悲矣。集中此調凡四首,今錄一首。其第三首有「一片秋香世界,幾層涼雨闌干」二句,秀雅而渾成。吳下有宋時網師園,老桂數株,先祖嘗取此二句,以隸體書作楹聯,懸於亭上。 解佩令 人行花塢。衣沾香霧。有新詞、逢春分付。屢欲傳情,奈燕子、不曾飛去。倚珠簾、詠郎秀句。 相思一度。濃愁一度。最難忘、遮燈私語。淡月梨花,借夢來、花邊廊廡。指春衫、淚曾濺處。 凡言情之作,每先言我之懷人,而及人之念我。此作乃言重行花塢之人,先念我而吟舊句,其下始言我之相憶難忘。「淡月」三句言梨花院落,為當日別淚同彈處,今蹤跡遙分,只能借一縷夢痕,向舊日迴廊繞遍,重認衫邊淚點。此三語情辭俱到。張功甫稱其「織綃泉底,……奪苕艷於春景」者也。 點絳唇 六月十四夜,與社友泛湖過西陵橋,已子夜矣。 山月隨人,翠分破秋山影。釣船歸盡。橋外詩心迥。 多少荷花,不蓋鴛鴦冷。西風定。可憐潘鬢。偏浸秦台鏡。 山影分波,寫詩境之幽悄;觀河面皺,感潘鬢之蕭疏。荷花不護鴛鴦,猶廣廈難庇寒士。四十字無字不工,如手摺瓊枝,片片皆美玉也。 青玉案 蕙花老盡離騷句。綠染遍、江頭樹。日暝酒消聽驟雨。青榆錢小,碧苔錢古。難買東君住。 官河不礙遺鞭路。被芳草、將愁去。多定紅樓簾影暮。蘭燈初上,夜香初炷。猶是聽鸚鵡。 同在春風駘蕩之中,牢愁者榆苔錢小,難買春光;歡娛者香暖燈明,閒調鸚鵡,欣戚之不同如是。猶之「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不知紅樓簾影中人,其念及酒消聽雨者耶? 湘江靜 暮草堆青雲浸浦。記匆匆、倦篙曾駐。漁榔四起,沙鷗未落,怕愁沾詩句。碧袖一聲歌,石城怨、西風隨去。滄波盪晚,菰蒲弄秋,還重到、斷魂處。 酒易醒,思正苦。想空山、桂香懸樹。三年夢冷,孤吟意短,屢煙鍾津鼓。屐齒厭登臨,移燈後、幾番涼雨。潘郎漸老,風流頓減,閒居未賦。 此詞純寫旅懷。「碧袖」二句如寒江聞笛,聲聲哀怨。下闋以作客之孤身,況歷三年之久,煙鍾津鼓,屢換關河,倦登王粲之樓,未卜潘郎之宅,煙塵長望,衰颯摧顏矣。 玲瓏四犯 雨入愁邊,翠樹晚無人,風葉如剪。竹尾通涼,卻怕小簾低卷。孤坐便怯詩慳,念俊賞、舊曾題遍。更暗塵、偷鎖鸞鏡,心事屢羞團扇。 賣花門館生秋草,悵弓彎、幾時重見。前歡盡屬風流夢,天共朱樓遠。聞道秀骨病多,難自任、從來恩怨。料也和前度,金籠鸚鵡,說人情淺。 值涼風如剪之時,孤吟感舊,已覺傷懷,況扇掩鏡昏,愈形依黯。下闋不言己之負人,乃言對方怨我情淺,且托諸鸚鵡,而恩怨爾汝,又出於多病之人。屈曲寫來,如帆隨湘轉,可見詞心之細。 八歸 秋江帶雨,寒沙縈水,人看畫樓愁獨。煙蓑散響驚詩思,還被亂鷗飛去,秀句難續。冷眼盡歸圖畫上,認隔岸、微茫雲屋。想半屬、漁市樵村,欲暮競然竹。 須信風流未老,憑誰持酒,慰此淒涼心目。一鞭南陌,幾篙官渡,賴有歌眉舒綠。只匆匆遠眺,早覺閒愁掛喬木。應難禁、故人天際,望徹淮山,相思無雁足。 旅泊懷人之際,煙蓑響雨,驚起閒鷗,攪人詩思,寫景幽悄。詩既未成,惟有遠眺江山天然圖畫,以消遣悶懷。「微茫雲屋」四字有東坡「屋小如漁舟,濛濛雲水外」詩意。下闋雖換一境,亦即前意。頻歲山程水驛,到處遷流,野店聞歌,孤篷聽水,同是解客途之岑寂;但望斷淮山,而故人天際,仍莫慰其客愁也。 齊天樂 白髮 秋風早入潘郎鬢,斑斑遽驚如許。軟雪侵梳,晴絲拂領,栽滿愁城深處。瑤簪漫妒。便羞插宮花,自憐衰暮。尚想春情,舊吟淒斷茂陵女。 人間公道惟此,嘆朱顏也恁,容易墮去。涅了重緇,搔來更短,方悔風流相誤。郎潛幾縷。漸疏了銅駝,俊游儔侶。縱有黟黟,奈何詩思苦。 上下闋之前五句,皆專詠「白髮」,其感懷皆在後幅。「宮花」二句春婆夢醒,功名同內翰之悲;「春情」二句卓女壚空,遺蹟等黃門之悼,舊愁並赴,宜其滿鬢星星矣。下闋「風流」四句,老年則朋輩無存,欲如昔日之銅駝巷陌,載酒尋芳,安得重招俊侶耶? 前調 賦橙 犀紋隱隱鶯黃嫩,籬落翠深偷見。細雨重移,新霜試摘,佳處一年秋晚。荊江未遠。想橘友荒涼,木奴嗟怨。就說風流,草泥來趁蟹螯健。 並刀寒映素手,醉魂沉夜飲,曾倩排遣。沆瀣含酸,金罌裹玉,蔌蔌吳鹽輕點。瑤姬齒軟。待惜取團圓,莫教分散。入手溫存,帕羅香自滿。 詠物詞宜虛實兼寫,此調上段前五句、下段前六句皆實賦「橙」字。「橘友」「蟹螯」四句借賓陪主,「瑤姬」五句寓人於物,便生情思,兼寫閨情入細,下語殊精。 前調 中秋宿真定驛 西風來勸涼雲去,天東放開金鏡。照野霜凝,入河桂濕,一一冰壺相映。殊方路永。更分破秋光,盡成悲境。有客躊躇,古庭空自吊孤影。 江南朋舊在許,也憐天際遠,詩思誰領。夢斷刀頭,書開蠆尾,別有相思隨定。憂心耿耿。對風鵲殘枝,露蛩荒井。斟酌姮娥,九秋宮殿冷。 南宋詞人,在渡江初者,每有汴洛之思。在末造者,每有周原之感。梅溪宦轍,未嘗奉使北行,此殆客途經真定而作。既懷江左朋交,更憑弔秋風遺殿,殘枝荒井,一片淒音,為集中所僅有。 秋霽 江水蒼蒼,望倦柳愁荷、共感秋色。廢閣先涼,古簾空暮,雁程最嫌風力。故園信息。愛渠入眼南山碧。念上國。誰是、膾鱸江漢未歸客。 還又歲晚、瘦骨臨風,夜聞秋聲、吹動岑寂。露蛩悲、清燈冷屋。翻書愁上鬢毛白。年少俊游渾斷得。但可憐處,無奈冉冉魂驚,采香南浦,剪梅煙驛。 因秋至而動歸思,集中《滿江紅》有「好領青衫」句,《齊天樂》有「郎潛幾縷」句,此詞亦在宦遊時思歸而作耶?廢閣古簾,寫景極蒼涼之思。下闋冷屋攤書,故交零落,雖剪梅采綠,風物依然,而俊游雲散,惟孤秀自馨耳。《梅溪詞》一卷,毛氏叢刻外,絕少單行。臨桂王鵬運取周稚圭、戈順卿二家所選,校訂重刻之。卷首有嘉泰時張功甫序,稱其詞「有瑰奇、警邁、清新、閒婉之長,而無盪污淫之失,端可以分鑣清真,平睨方回」。其推許甚至。今所選釋外,尚有佳句。如《戀繡衾》詞云:「愁便是、秋心也,又隨人、來到畫樓。」「瘦骨怕、紅綿冷,記年時、斗帳夜分。」《玲瓏四犯》云:「輕夢聽徹風蒲,又散入、楚空清曉。問世間、愁在何處,不離淡煙芳草。」《賀新郎》云:「匝岸煙霏吹不斷,望樓陰、欲帶朱橋影。和草色,入輕暝。」「落日年年宮樹綠,墮新聲、玉笛西風勁。」為摘錄於後。 高觀國 十六首 臨江仙 風月生來人世,夢魂飛墮仙津。青春日日醉芳塵。一鞭花陌曉,雙槳柳橋春。 前度詩留醉袖,昨宵香浥羅巾。小姬飛燕是前身。歌隨流水咽,眉學遠山顰。 作綺艷語須含雅度,此作後二句情景交融,不加雕繢,尤有餘味。 齊天樂 碧雲缺處無多雨,愁與去帆俱遠。倒葦沙閒,枯蘭砌冷,寥落寒江秋晚。樓陰縱覽。正魂怯清吟,病多依黯。怕揖西風,袖羅香自去年減。 風流江左久客,舊遊得意處,朱簾曾卷。載酒春情,吹簫夜約,猶憶玉嬌香軟。塵棲故苑。嘆璧月空檐,夢雲飛觀。送絕征鴻,楚峰煙數點。 竹屋詞無一平筆,躍冶精金,字字皆捶鍊而出。此調起筆便迥絕恆蹊,以下語皆秀峻。「袖羅」「西風」句新思密意,尤為擅場。下闋追憶舊遊,有小杜揚州之感。結句廢苑塵凝,楚峰煙淡,望彼美於遙天,對蒼茫而獨立,宜其「魂怯清吟」也。 賀新郎 賦梅 月冷霜袍擁。見一枝、年華又晚,粉愁香凍。雲隔溪橋人不度,的皪春心未縱。清影怕、寒波搖動。更沒纖毫塵俗態,倚高情、預得春風寵。沉凍蝶,掛麼鳳。 一杯正要吳姬捧。想見那、柔酥弄白,暗香偷送。回首羅浮今在否,寂寞煙迷翠櫳。又爭奈、桓伊三弄。開遍西湖春意爛,算群花、正作江山夢。吟思怯,暮雲重。 賦梅花者,白石之《暗香》《疏影》,群推絕調。宋人詠梅詞夥矣,各有侔色揣稱之工。此詞如太華霜鍾,發塵外清響。上闋寫梅之將開,押「擁」「縱」「寵」三韻,獨標新警。下闋詠梅開,而羅浮驚翠羽之啼,江上感桓伊之弄,若即若離,寄情綿遠。「群花」句致慨尤深,當嚴風盛雪,玉骨孤撐,俯視春山萬卉,皆在酣夢之中,作者其借梅自喻耶! 玉胡蝶 秋思 喚起一襟涼思,未成晚雨,先做秋陰。楚客悲殘,誰解此意登臨。古台荒、斷霞斜照,新夢黯、微月疏砧。總難禁。盡將幽恨,分付孤斟。 從今。倦看青鏡,既遲勳業,可負煙林。斷梗無憑,歲華搖落又驚心。想蓴汀、水雲愁凝,閒蕙帳、猿鶴悲吟。信沉沉。故園歸計,休更侵尋。 因秋至而感懷,不作怨尤語,亦不作出世想,歸志浩然,句工而音雅,宜《草堂集》選此一調。人謂竹屋與邦卿相伯仲。陳造序其詞,謂妙處即少游、美成亦未及。余謂可擬「翡翠蘭苕」,未可「掣鯨魚於碧海」也。 齊天樂 中秋夜懷梅溪 晚雲知有關山念,澄霄卷開清霽。素影分中,冰盤正溢,何啻嬋娟千里。危闌靜倚。正玉管吹涼,翠觴留醉。記約清吟,錦袍初喚醉魂起。 孤光天地共影,浩歌誰與舞,淒涼風味。古驛煙寒,幽垣夢冷,應念秦樓十二。歸心對此。想斗插天南,雁橫遼水。試問姮娥,有愁能為寄。 竹屋詞非特措語精粹,誦此調令人增友誼之重。張叔夏極稱其詞,謂可與白石、夢窗、梅溪並駕。其《金人捧露盤》詞「新愁萬斛,為春瘦、卻怕春知」,《祝英台近》詞「驚愁攪夢,更不管、庾郎心碎」,皆稱警句。 蘭陵王 春雨 灑塵閣。冪冪天垂似幕。春寒峭,吹斷萬絲,濕影和煙暗簾箔。清愁曉來覺。佳景愔愔過卻。芳郊外,鶯恨燕愁,不管鞦韆冷紅索。 行雲楚台約。念今古凝情,朝暮如昨。啼紅濕翠春情薄。漫一犁江上,半篙堤外,勾引輕陰趁暮角。正孤緒寂寞。 斑駁。止還作。聽點點檐聲,沉沉春酌。只愁入夜東風惡。怕催教花放,趁將花落。溟濛菸草,夢正遠,恨怎托。 賦春雨而景與人合詠。前段「曉來」句惜春色之蹉跎,尚是虛寫。中段起句已轉入懷人。「啼紅」句更進一層。「江上」「堤外」二句寫離思兼帶雨意,情景併到。三段「入夜東風」句筆意開拓。清真《蘭陵王》詞中段之「梨花榆火催寒食」、三段之「斜陽冉冉春無極」皆用頓挫之筆,其下自迎刃而解。此調「啼紅」及「東風」二句皆在中段著力,與清真相似。且「楚台」句用襄王事,「春酌」句用杜陵詩,以「暮」字、「檐」字點明之,關合「雨」字,可見詞心之細。 御街行 賦轎 藤筠巧織花紋細。稱穩步、如流水。踏青陌上雨初晴,嫌怕濕、文鴛雙履。要人送上,逢花須住,才過處、香風起。 裙兒掛在簾兒底。更不把、窗兒閉。紅紅白白簇花枝,恰稱得、尋春芳意。歸來時晚,紗籠引道,扶下人微醉。 此題詠之者絕少。「穩步流水」句狀舁夫之技能,「逢花須住」與開窗四盼等句,狀乘轎者之閨情,且陌上遇雨及歸途扶醉,皆需轎之由也。 前調 賦簾 香波半窣深深院。正日上、花陰淺。青絲不動玉鉤閒,看翠額、輕籠蔥蒨。鶯聲似隔,篆煙微度,愛橫影、參差滿。 那回低掛朱闌畔。念悶損、無人卷。窺春偷倚不勝情,仿佛見、如花嬌面。纖柔緩揭,瞥然飛去,不似春風燕。 賦本題僅「玉鉤」「翠額」及「橫影」三句,余皆從旁面著想。「鶯聲」二句在虛處詠「簾」入細。轉頭處雖僅言簾垂不捲,而筆意已注簾內之人,故下雲仿佛見之,神光離合,仍由「簾」字生情。結句餘思尤長。 玲瓏四犯 水外輕陰,做弄得飛雲,吹斷晴絮。駐馬橋西,還系舊時芳樹。不見翠陌尋春,漫問著、小桃無語。恨燕鶯、不識閒情,卻隔亂紅飛去。 少年曾失春風意,到如今、怨恨難訴。魂驚冉冉江南遠,菸草愁如許。此意待寫翠箋,奈斷腸、都無新句。問甚時、舞鳳歌鸞,花里再看仙侶。 駐馬重遊,而言還系芳樹;舊人不見,而言問花無語,皆見詞心婉妙。轉頭處「少年」以下四句,寄懷縹緲,朱竹垞所謂「空中傳恨」也。「翠箋」「斷腸」二句為此篇擅勝處。結句雖應有之意,稍嫌說盡。 解連環 柳 露條菸葉。惹長亭舊恨,幾番風月。愛細縷、先窣輕黃,漸拂水藏鴉,翠陰相接。纖軟風流,眉黛淺、三眠初歇。奈年華又晩,縈絆游蜂,絮飛晴雪。 依依灞橋怨別。正千絲萬緒,難禁愁絕。悵歲久、應長新條,念曾系花驄,屢停蘭楫。弄影搖晴,恨閒損、春風時節。隔郵亭、故人望斷,舞腰瘦怯。 凡詠物詞,大都先賦物,後言情。此調上闋固專詠柳,下闋因柳感懷,而仍由「柳」字發揮。結句懷友而歸至本題,不黏不脫。詠柳題本非難,佳處在細膩熨貼而仍縈拂有情也。 燭影搖紅 別浦潮平,遠村帆落煙江冷。征鴻相喚著行飛,不耐霜風緊。雪意垂垂未定。正慘慘、雲橫疏影。酒醒情緒,日晚登臨,淒涼誰問。 行樂京華,軟紅不斷香塵噴。試將心事卜歸期,終是無憑準。寥落年華將盡。誤玉人、高樓凝恨。第一休負,西子湖邊,江梅春信。 前半雖僅言水程風物,而雲寒風緊,正客心孤迥之時。竹屋為山陰人,故下闋之起結句皆追憶臨安,況歸計稽遲,而伊人洄溯,宜其日晚登臨,客愁未際矣。結處「江梅」二句與姜白石《長亭怨慢》調「第一是、早早歸來,怕紅萼、無人為主」思致相似。 喜遷鶯 涼雲歸去。再約著,晚來西樓風雨。水靜簾陰,鷗閒菰影,秋到露汀煙浦。試省喚回幽恨,儘是愁邊新句。倦登眺,動悲涼還在,殘蟬吟處。 淒楚。空見說,香鎖霧扃,心似秋蓮苦。寶瑟彈冰,玉台窺月,淺黛可憐偷聚。幾時翠溝題葉,無復繡簾吹絮。鬢華晚,念庾郎情在,風流誰與。 上闋殘秋風雨,一片淒迷,有愁到鷗邊之感。下闋為伊人寫怨,已極哀艷,況繡簾人遠,應愁損庾郎矣。玉田評賓王詞云:「特立清新之意,刪削靡曼之詞,自成一家。」 卜算子 泛西湖坐間寅齋同賦 屈指數春來,彈指驚春去。檐外蛛絲網落花,也要留春住。 幾日喜春晴,幾夜愁春雨。十二雕窗六曲屏,題遍傷春句。 前四句未脫送春恆徑,其著意在末句題遍屏窗,可見亂愁無次,不僅傷春也。 少年游 草 春風吹碧,春雲映綠,曉夢入芳裀。軟襯飛花,遠隨流水,一望隔香塵。 萋萋多少,江南舊恨,翻憶翠羅裙。冷落閒門,淒迷古道,煙雨正愁人。 「飛花」「流水」三句詠草固工,兼寓「春隨人遠」之感。後幅閒門古道,懷古傷今,百端交集,若平子之工愁矣。 祝英台近 荷花 擁紅妝,翻翠蓋,花影暗南浦。波面澄霞,蘭艇采香去。有人水濺紅裙,相招晚醉,正月上、涼生風露。 兩凝佇。別後歌斷雲閒,嬌姿黯無語。魂夢西風,端的此心苦。遙想芳臉輕顰,凌波微步,鎮輸與、沙邊鷗鷺。 此借荷花而憶賞荷之人。「蘭艇」句以下才逢旋別,去住關情。「西風」「心苦」句仍映帶荷花。結處「微步」「輕顰」,能領略者,惟香邊鷗鷺,亦人與花關合,非專詠荷花也。 清平樂 春蕪雨濕。燕子低飛急。雲壓前山群翠失。煙水滿湖輕碧。 小蓮相見灣頭。清寒不到青樓。請上琵琶弦索,今朝破得春愁。 燕因避雨而急飛,押「急」字韻頗工。「雲壓」句有少陵「歸雲擁樹失山村」詩意。下闋縱極清寒,而青樓人不覺,一拂冰弦,萬愁盡破,彈者可字作莫愁,聽曲者亦破顏一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