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齊書 · 卷四十七
譯文
王融字元長,琅邪郡臨沂人。祖父王僧達是中書令,曾祖高祖都位居台輔高位。王僧達回答宋孝武帝時說:「先父先祖,司徒司空。」王融的父親王道琰,任廬陵內史。母親是臨川太守謝惠宣之女,是一位淳厚聰敏的婦女,她教王融寫字學習。 王融很年輕時就特別機警聰慧,博覽群書,有文才,被郡縣推舉為秀才。任晉安王南中郎板行參軍,因某件公事處置不當而坐罪免職。後義任竟陵王司徒板法曹行參軍,轉遷太子舍人。王融因為父親官運不通達,所以從小就想振興家業,奏報齊世祖要求自試。說:「我聽說春天的黃鶯秋天的蟋蟀,依照節氣的變化而悲喜,遇露降木衰而悲,逢風和草榮而喜。那些動物植物,都有這樣的心情,何況是萬物之靈的人,怎會沒有這種感情?我自從沐浴皇恩,被從平庸的人群中提拔出來,加入官宦的行列,侍奉於朝廷宮闕,頭戴官帽身穿紫袍佩帶寶劍,在殿堂丹墀上急步行走,逢年節歸家,誇耀鄉里。但沒有功勞而做官,不承擔職責而接受俸祿,這在從前就受到賢人的非議,有識之上對此也必定譏諷。我因此而感到慨嘆憤懣,遑遑不安。我實在是因為聖明的君主幹載難遇,深厚的恩德很少報答,蒲柳遇秋而最先零落,光陰迅速時不我待,所以想趁著這清明的時節,竭盡我愚笨的能力,以酬謝陛下對我的特別的仁愛。如果我造卑微的忠誠能獲得陛下的信任,笨拙的才能能夠派上用場,那麼不論是文臣武職獄吏法官,任憑陛下調遣使用。大凡君道寬宏大度,則臣子的本領無須隱瞞,翁歸居內廷而能自我表現,連趙充國也暮年請纓說『不若老臣我去最合適,。我非常景仰前代賢臣,所以才敢於採取這輕率的舉動,甘心忍受他人的鄙視認為我不依賴媒介便自我薦用,為的是竭盡我一心奉公的忠誠。君如唐堯高高在上,此時卻不能加入到八愷八元的賢才之列,管仲以此為恥辱,我也以此為恥辱。希望陛下觀覽裁定。」王融被調任秘書丞。 王融堂叔王儉,初授開府儀同三司時,王融曾經贈給他詩歌和字幅,王儉對此很是驚奇,笑著對別人說:「穣侯的官印豈能是隨便就可以解除的?」不久王融便調任丹陽丞,中書郎。北魏派使臣來求取典籍,朝臣商議想不給他們。王融上書說: 我從別處聽說,朝廷眾議對於給北魏典籍有所疑慮,像我這樣笨拙的人,實在不明白這是什麼原因。魏虜人面默心,像狼一樣兇猛蜂一樣狠毒,殘暴缺德,違背了天經地義,像燭火幽靈一樣,在幽、朔之地往來流竄,延綿周、漢而不思悔改,歷經晉、宋而越加強硬。哪裹有一點點愛敬仁智、恭讓廉修的道德觀念?他們的心像鷹虎一樣充滿仇恨,而不像犬馬那樣有一點點的馴服。假若糧草有積蓄,兵馬充足,一定會燃起戰火,侵擾邊境;怎麼會以謙卑的語言來叩闐求通好,貢獻禮物請求朝見呢?陛下務必要抱有尊重安撫的態度,不要欺辱他們,答應他們膜拜的誠意,接受他們的禮物。何況他們希望與我們書同文、車同軌,尊奉我們的禮樂教化,如果受到猜疑拒絕,被隨便打發走,那麼就將使我們原先擁有的那些城鎮永遠喪失,不知將那些殘餘的胡人推向何方。一旦讓他們像野草一樣地蔓延而難以鋤盡,像浮起酒杯的微流流向四方,那就不僅僅是無關痛癢的小毛病,而將成為心腹大患了。孫武曾經說過,敵人若一再處罰士卒,說明它已陷入困境;若一再犒賞士卒,說明它已別無辦法可想;將帥先是對士卒凶暴而後又懼怕他們,這是太無能的表現。孫武所說,大概就指的是北虜吧?前中原的士庶百姓,雖然淪陷於虜手,因害怕而不得不按照其風俗行事,但對於婚喪嫁娶,卻仍舊用漢族的禮節儀式。而北魏統治者禁令嚴酷苛刻,動輒誅殺。當時北魏剛剛遷都中原,還能如犬羊一樣抱成一團,即便心中有所怨恨,也害怕逃亡以免陷入困境。自從他們人心離散,紛紛逃竄,物資匱乏,儲備殆盡,北面畏懼強勁的柔然,西面又為其他南胡所逼迫,百姓背叛有如山崩地裂,形勢危急像堤防斷塌。於是才迫不得已地聽從世俗人情,虛偽地採用了漢族的禮儀制度,這些年來隱蔽無聞,毫無動靜。江淮一帶的人民,或想南來,或想北往,都在日夜窺伺,等待著時機。北魏統治者日益窘迫,拿不出好的謀略辦法來,於是只好來叩關朝拜,要求禮樂教化的典籍。如果以禮文仁德招徠他們,賜給他們典籍,那麼漠家的禮文儀節、典章制度、政治法規,又會重新進入到函谷關黃河一帶,無須八百支軍隊,十萬兵馬前去,他們就會提著水漿在那兒佇立迎候,願意倒戈投降,那樣三秦之地便能恢復,天下又重歸於統一。 又韭魏前後派來的使者,不專是漢人,其中還有匈奴人,以便偷偷地察看。而且從他們設置的官職來看,更可見出他們的含意。他們排斥抑制原先的鮮卑各部族,而祇扶持任用自己的種族親戚。師保則是太后族的馮晉國,總錄則是姓墊的直勤渴侯,台鼎是丘頹、苟仁端,執政是目凌、鉗耳。至於東都羽儀一帶的文入學士,崔孝伯、程虞虬長期任著作郎,李元和、郭季祐高達中書之位,李思沖、游明根都位居清顯之職。現在經籍典章、詩樂文史遠流入北地,馮、李造些人,都想遵守崇尚;而直勤渴侯等人卻百般阻攔。這是什麼原因呢?匈坦人以氈包馬背當作帷床,以奔馳射獵作為自己的糧食,戴著皮帽穿著皮袍,像風馳鳥飛一樣奔馳在沙漠冰雪之中。如果叫他們穿大紅禮服,戴黑色禮帽,用拱手相迎的禮儀限制他們,教他們如何按禮步趨行,必定會使他們像受到桎梏枷鎖那樣艱難,像害怕冰淵那樣畏縮,像舞蹈那樣旋轉跳躍,陷入困境而不能前進。等到春草萌發,春水流淌,或是秋風頻吹木葉飄落,阻絕了馬群奔騰馳驅,在桑乾、冀州之地,告別了喝酥油茶吃乳酪的生活方式,遷居到安靜的房屋之中,聽著《雅》、《韶》這樣的禮樂,好像振聾發聵,那麼馮晉國、李元和等人的志向得到了伸展,而北魏那些兇狠的部落,其痛苦是多麼地巨大!於是這些人仍然非常懷戀馳射的生活方式,倔強暴戾的情緒又騷動起來,紛紛甩動著衣袖,拔出刀劍,形成部落間的戰爭,處在上位的敵酋首領便很危險了。這時我們再發兵,一舉而可吞併它,就像卞莊刺虎時的形勢一樣,必定成功。況且棘地的寶物獻給虞國,晉國得以滅虞而擴展疆土,大鐘出於智地,宿國因此而滅亡。陛下謀略深遠,為世人所信服,鑾駕巡幸泰山,當不會很晚而是很早的事。那時我請求到伊、洛一帶去收繳掌管這些典籍,造就好像把書籍從宮內書府中取出來放到外面的書箱中一樣,從道理上講很恰當,從實際情況上看也毫無損害。如果我這狂妄的言論足以採用,就請陛下決斷,敕命施行吧。 齊世祖回答說:「我的意見和你沒有什麼區別。今天的奏報,比相見交談更實在更詳盡。」但此事最終未能施行。 永明末年,齊世祖想北伐,讓毛惠秀畫《漢武北伐圖》,派王融掌管遣件事。王融喜好功名,因此上疏說: 我聽說人的性情蘊積在心中,一旦與外界事物相符合則感發,兆象構建於初始,機運到了才彰顯。端莊敬重的道德值得崇尚,加上揖讓的禮式儀節便更顯得嚴肅,英勇剛烈的士人非常珍貴,與鼙鼓金輝相應更激發了雄心壯志。自有生民以來直至世運興盛,那些帝王的事跡都很詳細綿邇,沒有誰不是順應著天道的徵兆而登上皇帝寶座的。如土地肥美,物產豐富,殷帝天乙便知道能取得這五方的財富,毛皮布帛這些古代貴重禮物已經陳列,漢帝劉氏就預測到可以成為四海之尊。那封揮的文告,是為登上皇位者的典禮而創立,那輿地圖,是為包攬天下、囊括四海之用而設置的。 陛下窮盡了神王聖帝的神威,總位世界的中極,使天地對稱,日月並明,在頹敗崩絕的時候拯救了綱紀,使澆薄風俗返回到質樸淳厚的正路上來,可謂是將自己的形貌假託在普通人身上的先知先覺者。我也遇上好的時運,生在這美好的年代,能夠安居樂業,就像身處唐堯時代一樣感到幸運。但我識見昏亂迷茫,經術空疏淺陋,豈衹像蕨與薇那樣的小草,簡直就是枯衰的邁草。陛下偉大的觀察力可以洞察極幽微之處,身居高天卻傾聽下民的呼聲,有點滴的善言便給予賞賜,對於喪失時運不能正常發展的事物表示憐憫。陛下洗除了蒙在鏡上的灰塵,使它獲得了借光照鑒的價值。使我能從草屋中拔起,側身於朝臣之列,在年節時能朝拜慶賀,瞻望陛下的尊顏,對於我的心愿來說,這已經是很滿足了。但清明的時世千年衹能遭逢一次而雞以遇上兩回,我想馳騁如鉛刀駑馬一般卑下的才力,陳述我滴水微塵般淺陋的意見。我學習過戰陣攻守的方法,博覽過農桑牧植的書籍,了解申不害、商鞅、韓非、墨翟之法,懂得伊尹、周公、孔子、孟子之道。常常希望在宮門待韶,面對著學術之士,在私宴清閒時,談論起當時之急務。由於位卑人微,衹是白白地傾注了我一片深深的誠意。 當今之世,天下清明和悅,天地人三靈都很平和安樂,樹木都有繁茂的枝葉,車道沒有不同的輪跡。束狄南蠻,紛紛獻舞傳歌;羌人焚人,西秦屠各,翻山越海,使節翻譯,辛勤地研習語言,互相交往,互相通好,絡繹不絕;必將於鳳山開通桂林,在西疆創置金城。而那愚蠢的獯狄.竟敢與大國為敵,暫時竊居函谷、關中、黃河之地,使我們原先的京都舊邑淪落變成荒涼高地,禁止了漢人的禮儀服式,使伊川一帶長期地披髮胡服。北地殘存的百姓,洛陽的遣老遣少,沒有誰不是飲泣吞悲,傾心注目,翹首盼望仁政王風的到來。如果嘗試著送去一份文告,並選拔軍隊作為後備,前往那陷落的城鎮去當眾宣示,接收那些投降的北魏人,就可以不必大動干戈,損耗兵力了。這真是帝王之師,出征卻不戰而勝。我請求拿著武器先行,為王前驅,進入中原,澄清沙漠瀚海的橫流,掃除積聚在狼山的烽煙,繩系單于的頸項,使左賢王屈膝投降。讓他們按照呼韓巫里王的相同禮儀,朝拜迎接皇車的巡察。然後天移雲動,物換星移,在泰山封憚並刻石銘記,雖不能與五帝三皇相媲美,也能趕得上七十位王那麼隆盛,百神都顯得莊嚴警肅,萬國都成為臣僚。戴玉飾之冠、穿錦繡之衣的隨從官員,像繁星散列,像彩雲聚集,在燭光照耀的蘭席上,聆聽萬歲的吉祥之聲,這不是很隆盛嗎!遣不是很正確嗎! 從前齊桓公立志伐莒,郭牙能洞察他內心的志向,魏帝心想去漠而代之,楊德祖探。測到了他深藏的隱秘。我很愚昧,雖竭盡思量也難以測知細微隱秘之處,但我揣度陛下的心志,其規制一定宏偉遠大,既然用圖畫來記載蓮!生查北伐的事跡,必定是想獲得同樣的功業。我感到非常高興。 圖畫完成後,齊世祖把它安放在琅邪城射堂的牆壁上,衹要到那兒去遊玩,就一定觀看逭幅畫。 永明九年,游幸芳林園,楔祭以除不祥,宴請朝臣,讓王融作《曲水詩序》,遣篇序文辭華美,富麗堂皇,為當世人所稱道。 認為玉融很有論辯的口才,在永明十一年派他兼任主客之職,以接待北魏使臣房景高、宋弁。宋弁見王融很年輕,便問主客幾歲?王融回答說:「五十歲年紀,我早已超過了一半。」宋弁又接著問:「我在朝時聽說主客您作了《曲水詩序》。」房景高又說:「我在北朝聽說主客的遣篇大作,超過了顏延年,希望能夠觀賞觀賞。」王融於是拿給他看。他日,宋弁在瑤池堂對王融說:「從前我觀看司馬相如的《封禪文》,以此知道漢武帝的仁德;今天看了王先生的《曲水詩序》,因此而看出齊王的興盛。」王融說:「我齊國的隆盛昌明,怎能和漠武帝相比;更慚愧我的拙作,無法和司馬相如相匹配。」齊世祖認為北魏所獻的馬匹與規定的不相符合,派王融去詢問說:「秦地以西冀州之北,確實有很多駿馬良驥,而魏主所貢獻的良馬,大概連駑馬也比不上。查考禮儀規定,實在是名實不副啊。你們信誓旦旦,卻不時地違背它。難道那高大雄壯的馬,就不能再次接續下去嗎?」宋弁說:「你不必去追求虛偽的良馬名稱,我們獻的馬匹大概是不習慣你們的地理環境吧。」王融說:「周穆王的駿馬,足跡踏遍天下,如果騏驥的特性會隨著地理環境的不同而改變,那麼造父駕馬車奔馳,有時也會翻倒吧。」宋弁說:「王主客為什麼總是殷切地要求千里馬呢?」王融說:「貴國既然對馬的優劣不分,那麼暫且讓我再去親自訪求。若千里馬到來之時,皇上定會讓它去駕駛裁鼓的儀仗車。」宋弁說:「根據你們從前的需要,一定不是讓它去駕鼓車啊。」王融說:「我們之所以這樣作,也是出於和郭隗用千金買死馬之骨相同的原因啊。」宋弁不能回答。 王融自恃有才能門第高貴,三十歲內就想成為三公六輔那樣的朝廷大臣。在中書省值夜,嘆。賦:「鄧禹在笑話我。」當時正碰上大船開航,聲音轟響航道低狹不能前進。他又嘆息說:「車前若沒有八個駕車的士卒,怎能夠稱為大丈夫!」 朝廷征討雍州刺史王奐,王融又上疏說: 我每次觀看史籍傳記,一見到憂慮國事而忘自家,捐獻生命以報答恩德的人,沒有不撫卷嘆息的,認為古今主人的情感是相同的。但間或也有被微言所打動、被一冶飯食的小恩小惠所感動,從而捨生忘死的人,他們雖然被視為國士,實際與布衣之交差不多。哪裹像我,被從默默無聞的人群中提拔出來,地位大大地超過我所應該有的,既有名聲又受到器重,榮耀與爵祿都得到了,真是名利雙收,而且早晚宴樂,優遊自得。所以我才敢於陳述忠誠的愚見,讓陛下聖聽能夠知道。 現在參加朝議的大臣們比較擔憂西夏發生事件,我認為不必如此。遣是什麼緣故呢?陛下聖明,群臣盡力,以順制逆,以上制下,衹要公布賞罰的文告,給他們指明生死之路,那麼當地之人都願意與叛逆者為敵.等到大軍兵威降臨到逆賊頭上時,即便是窮鳥必啄,困獸猶鬥,他們還會垂死掙扎,但其命運最終也不過與懸掛在廚房木樑上的鶉、鹿差不多。王師凱旋,慰勞宴飲,自然不必等待朝食之時。造就是我個人的微小的心愿。 自從獫狁吞併國土以來,伊迺一帶變得滿目荒涼。現在上天越來越多地給他們降下災禍,國家危亡的時候已日益迫近,其內有母后;蛆的死亡,外則糧食兵力空虛,謠言四起,群情動盪,大概就應驗在當今之時。若依仗巫、連歸降的軍隊,讓其士卒發憤馳騁,那麼取函谷易如反掌,攻擊關塞似摧枯拉朽。但其部士卒,並不是我們原來蓄養的,不能立刻就使用;不教百姓如何打仗,這實在是拋棄他們。我特此希望能夠私自聚集部下,對他們預先進行訓練。如果承蒙陛下允許,請求給我配屬那些被監獄拘留囚禁的人,暫且充當石頭戍的防衛人員。我年輕時就看重聲名節操,很早就學習遇軍旅之事,如果我試驗而沒有成績,甘願受到欺君之罪的處罰;若試用而建立功勞,這也是對陛下知人之明的最好報答。 當時正碰上虜兵侵擾,竟陵王子良到東府招募人才,讓王融暫時任寧朔將軍、軍主。王融寫文章很有條理又很快捷,尤其善於在時間緊迫時寫作,每逢有寫作任務,拿起筆來一揮而就,立等可待。蕭子良對他特別友好,情分超過常人。他晚年下功夫練習騎馬。王融才能地位都很顯耀,又憑藉著蕭子良的權勢,竭盡心意對待賓客,關心慰勞,周到誠懇,所以文武官員都樂意聚集在他周圍。他還招集了長江以西的幾百個粗疏貧苦的人,這些人都有一些本領才能。 齊世祖病得很重一時氣絕,適時蕭子良正在殿內,而皇太孫蕭昭業還沒有進來,王融身穿軍服外罩紅色衫,在中書省的側門口阻斷東宮的儀仗隊不讓進去,他想擁立蕭子良為帝。後來齊世祖甦醒過來,皇太孫才進入殿內,朝廷政務都委託給高宗。王融得知蕭子良不能被立為帝,於是脫去戎服回到省台,嘆息說:「子良您害了我啊!」鬱林王蕭昭業深深地忿恨憎惡王融,即位才十幾天,便將王融收審,拘禁在廷尉獄,然後讓中丞孔稚珪依照自己的意思上奏說:「王融性格強悍兇險,立身處世既輕浮又好競逐,言論行動都不同尋常,使人驚奇。最近塞外一有風吹草動,他就苦苦請求作將領,並招收接納一些違法作亂之徒,煽動誘惑粗野之輩。他狡猾地謀取聲名威勢,專權以謀私利,搖唇鼓舌,言論反覆無常。隨心所欲,作威作福,無所忌憚,誹謗朝政,詆毀王公大臣,認為自己是才子名流,對誰也不肯屈尊推崇,這些事情遠近都知道,讓王融原原本本據實回答。」王融答辭說:「我確實愚笨蒙頑,行為有很多錯誤,但很早就愧列純潔的師門,得以侍奉君子並受其教導。自從總發的少年開始,迄今將到三十而立之年,州閻的鄉親都讚賞我的敬慎,朝廷的官員也說我沒有過失。我特別受到先帝的獎勵教育的厚恩,又受到文皇帝的知人提拔的恩澤,司徒公競陵王恩賜我加入官宦之林,安陸王對我很是垂愛厚待。我既然身受國家的慈愛,一心想以死報效,曾先後陳述征伐北魏之計,供先帝選擇。今年,北魏剛開始侵擾之時,紀僧真奉命去宣示敕命,察看北疆動靜,命我草撰符詔,這時我乘機奏聞,希望能親自侍奉皇駕。及至司徒竟陵王宣布敕命招募人才,我才得以擔任現職,同時受到任命的不止我一人。實在由於戰事不小,我不敢接受大任。後又獲得將軍稱號,命我招集軍馬。我是帶著敕命去施行的,並不敢用假言去煽動民眾,而且我還按標準收錄了一些降卒和逃亡的人,並不僅僅限於招收粗卑之人。所謂『狡猾地謀取聲名威勢』,應當有事實為證,所謂『專權以謀私利,,又找不到我得的髒物賄賂。所謂『搖唇鼓舌,言論反覆無常,,不知道我都與哪些人交談過。怎會找不出交談的人來呢?我確實受到聖主的教誨,沐浴了聖澤,所以自願奏上《甘露頌》及《銀瓮啟》、《三人哦詩序》、《接虜使語辭》,竭盡思力稱讚頌揚,難道這就是『誹謗』?況且我對王公大臣,各級官員,衹要賢能,便與他交往,並依照其官職的高低,區別地待以應有的禮敬,不敢隨意地超越或濫用儀式,這怎麼是『訾毀,?我才能原本就較拙劣,誤被任用,恐懼慚愧的情緒,Ft夜都在警戒著我。我從來沒有在鄉里誇耀過,也不敢在遠近去顯露,而是自我反省,循規蹈矩,以流言為恥。實在由於我人緣淺而又少防備,才招致眾人的喧囂誹謗。聖明的皇帝君臨環宇,普天下的人們都受到恩澤,無論犯有什麼罪過,是輕是重,都被恩赦寬宥。衹有我這一介罪人,獨自陷入法律的羅網,受到劾問。從蒙難至今才不過十天,我卻像度過了一百天那麼遙遠的時間。如果我的罪行確實得到驗證,證據證人都有,那麼即使判我死罪,我也不會在黃泉下怨恨。」詔命於獄中賜王融自殺,時年二十七歲。王融臨死前嘆息說:「我如果不是為了使百歲老母免遭災難,一定會吐露出胸中的真言來。」王融的意思是想指斥鬱林王在束宮時的過失。 王融被收監後,朋友部屬到北寺探問的人,前後接續,不絕於路。王融向蕭子良求救,蕭子皇因擔心害怕而不敢救援。王融有文集在世上流傳。 謝朓,字玄暉,陳郡陽夏人。祖父謝述是吳興太守。父親謝緯任散騎侍郎。謝朓從小愛好學習,有美好的名聲,文章寫得清新華麗。初任豫章王太尉行參軍,又任職隨王柬中郎府,調任王儉衛軍東合祭酒,太子舍人、隨王鎮西功曹,轉為文學侍從。 隨王蕭子隆任荊州刺史時,愛好辭賦,多次招集幕僚朋友相聚會。謝跳由於很有文學才華,特別受到蕭子隆的賞識厚愛,El夜交談,不忍分離。長史王秀之認為謝眺年輕,會有什麼不良的舉動,因此秘密地報告朝廷。齊世祖敕書說:「侍讀虞雲應當經常地去侍奉隨王,謝跳可以回到京都來。」謝眺在路途上寫了一首詩寄給西府同僚說:「我時常擔心受到鷹隼的攻擊,將像遭受寒霜的秋菊一樣衰敗枯萎。寄上一言給那設置羅網的人們,我已遠走高翔飛向遼闊的天際。」調任為新安王中軍記室。謝跳辭別蕭子隆的奏箋說:「謝跳我聽說停聚不流的積水,想朝宗于海卻常常枯竭;駑鈍跛足的劣馬,希望奔向肥沃的草原卻中道疲憊不堪。為什麼呢?水流已零落成窪地沼澤,對此而使入惆悵無比;道路已分成東西兩條,真叫人臨歧路而哭泣。何況我為國效勞的願望已成泡影,而歸居家園的志向又不能順遂,邈遠如掉落的雨,飄零似秋天的花。謝跳我實在是平庸之輩,行動辦事都不能深算籌劃。適逢天地美好清明,山川收受澤露,凡有一技之長點滴善德,都採集褒揚,因此,我饞得以在田野園圃中放下農具,來到菟園作文學侍臣。東遊三江,西遊七澤,告別戰旗,從容歡宴笑談。身穿官服,後車載滿粱肉,榮耀地站在府廷之上,受到特別的恩寵。我受陽光的沐浴,這恩德的光輝無邊無際;我早就在心中發誓,一定要全力回報。不料滄海失去世運,使我受到波瀾的搖盪;邀迤剛剛進入春天,我飛翔的翅膀便先行凋落。藩府的殿堂門前,一片淒清寂寞。我已輕舟回返,衹留下孤獨的身影,白雲在天,再也望不見龍門。離開閣下越是長久,思念閣下越是深切。惟有等到汀清可望之時,我在春天的小洲上等待您回京的大船;紅色官署再開,我在秋天豐收的時節竭盡淺薄的才能報效於您。如果我的職位能夠保存而沒有改變,即使再次遭逢禍殃,身填溝壑,我仍希望我的妻子兒女能知道我的趨向所在。含淚告別,不禁悲從中來,橫亘於心。」 不久,謝跳以本官兼任尚書殿中郎。隆昌初年,敕命謝跳接待北魏使臣,謝脫藉口自己言辭笨拙,上奏推辭,他的請求被批准了。高宗蕭鸞輔佐朝政時,以謝跳為驃騎諮議,領記室,掌管霸府的文書。又執管中書省草擬韶誥的事務,任秘書丞,但沒有正式拜授,便轉讕為中書郎。後出任宣城太守,又通過選拔再任中書郎。 齊高宗建武四年,謝眺出任晉安王鎮北諮議、南東海太守,代理南徐州事務。由於奏報王敬則反叛的陰謀,高宗很是嘉獎他,提升他為尚書吏部郎。謝跳上表再三辭讓,中書懷疑謝跳的官職還達不到辭讓的地位,因此便去問國子祭酒沈約。沈約說:「宋朝元嘉年間,范曄辭讓吏部郎,朱脩之辭讓黃門侍郎,蔡興宗辭讓中書侍郎,都是三表詔答,這些事例已經很明白。近世以來,小官不能辭讓,已經成為常規,恐怕這樣做違反了辭讓的本意。王藍田、劉安西都位高任重,當初都沒有辭讓,現在難道能夠仿效他們不辭讓嗎?孫興公、孔覬都辭讓記室這一小官職,現在難道三署官員都可以辭讓嗎?謝吏部現在是越級提拔,他的辭讓白有別的含意,怎會與官職大小有聯繫?謙讓這種美德,本出於人們的情感。如果凡是大官必須辭讓,便與到殿闕前上奏章表沒有區別。按照慣例都是這樣去做,自然不必去懷疑是否與之相符。」謝跳又一次上奏辭讓,齊高宗優詔答覆不准許他的請求。 謝跳善寫草書隸書,特別擅長寫五言詩,沈約常常說:「二百年來都沒有他這樣的好詩。」敬皇后遷到皇陵與帝合葬,謝跳撰寫了哀策文。齊朝沒有誰能比得上他。 東昏侯喪失了做皇帝應有的德性,於是江柘便想擁立江夏王蕭寶玄為帝,後來又反悔,與弟弟江祀一道秘密對謝跳說:「江夏王年輕,性格輕浮,難以擔負起繼承祖宗帝業的重任,不可擁立他為帝。始安王年紀比較大,如進宮繼承皇位,才不會辜負大家的期望。我們並不想以此求取富貴,祇是為了求得國家安定罷了。」始安王蕭遙光又派親信劉颯暗中向謝跳表達心意,想讓他做自己的心腹。謝跳認為自己受到齊高宗的厚恩,廢立大事不是劉颯這種人能談論的,所以不肯答應。過了幾天,蕭遙光又讓謝跳兼管衛尉事務,謝跳害怕被他拉下水,便把江柘等人的陰謀報告給左興盛,左興盛不敢說什麼。江柘得知這一消息,便告訴了蕭遙光,蕭遙光大怒,於是假藉皇帝的名義敕命召回謝跳,等他一到便把他交給廷尉管制。蕭遙光與徐孝嗣、江柘、劉喧等人聯名上奏,要誅殺謝跳,奏章說:「謝跳品行陰險輕薄,遠近都知道。從前王敬則叛亂時,他立下微小的功勞,自此以後越級提升,超過了同僚。但他的欲望像溝壑一樣不得滿足,逭從他的行事中就看得很明顯。比如他處處用奸邪的言論去煽動朝廷內外的官員,狂妄地貶低皇上,私下議論皇宮中的事情,誹謗皇親賢王,輕率地議論朝廷宰臣,惡言詭計,不能一一奏聞。非毀君主的用心既然已經很明顯,那麼應當得到人人共誅的殺身之罪。臣等共同商議,認為應當關進北寺監獄,按刑律受到嚴厲的懲處。」詔書說:「各位大臣奏事已是如此,謝跳資性輕浮陰險,早已明顯地受到眾人議論。他僅以能詩善書這些雕蟲小技,勉強進入官宦之列。以前在江陵時,便挑撥煽動藩王,日夜奉承諂諛,窺伺朝廷,暗中策劃。及至回到京師,反而更加自我暴露。江、漠一帶沒有波瀾,他便把這個當成是自己的功勞。自此以後他再也沒有純真的言論了,所以官宦們都對他怒目而視。去年夏天的事件,他頗有微小的忠誠表現,所以既受賞賜又被提拔。超越了正常升職的次序,但並沒有聽說他感恩歡悅,反而更明顯地盛氣凌人,追逐名利。他又掀起了風波,妖言惑眾,詆毀貶斥朝政,懷疑離間皇親賢王。花言巧語,又現出了從前的醜態;搞小動作,製造禍端,圖謀實現其野心。所以誅殺少正迎的刑法有必要存在,以便伸張法律除去害人蟲的本義。即可將他收捕,交給廷尉,以嚴肅國家法紀。」同時,還讓御史中丞范岫上奏收捕謝跳。謝跳被關進監獄,最後死在獄中,時年三十六歲。 當初,謝跳告發王敬則,王敬則的女兒是謝跳的妻子,她時常懷藏利刀想殺死謝跳以報父仇,因此謝眺不敢和她見面。及至謝跳任吏部郎,沈昭略對他說:「你人望地位都很好,不愧於擔任吏部郎這一職務。衹是你對現在將要用刑律來處罰妻子會抱恨終生的。」謝跳臨難時嘆息說: 「我不殺王公,王公由於我的原故而被處死。」 史臣曰:晉朝遷居江南,眾人都沒有回歸北地的計策,英明的霸主作為朝廷的輔佐,平定中原,更見出晉朝金德的不能再興0宋元嘉年間兩次進兵河南,軍隊覆滅,從此以後,主張北伐攻魏的議論便停止了。雖然還有南北的戰爭,對南朝來說衹不過是保境圖存而已。王融生當永明之世,國家戰事已基本安息。他認為僅憑博學聰敏和文才,不能有大的作為,難以進取卿相高位,所以多次表奏,殷勤獻計。假使齊武帝未死時,邊關發生戰事,那麼王融報國,所能取得的功績,大概不是很輕易便能估量得出的。大凡經世濟國,要取得成績是很長遠的,所以要獲取高位既長久又困難;而在戰爭中建立功勳,確實很容易位居眾人之上。王融大概是賈誼、終軍一類的人才吧! 贊曰:王元長脫穎而出,將要展翅高飛。但時運變遷,終於身死而志失。高宗始開帝業,非常看重謝玄暉。不料遇上時政昏亂,他卻首先遭受到殺身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