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略 · 七 在緬甸的流亡政府及其滅亡
當孫可望領導的大出擊失敗以後,清政府即時對黔、滇布置了一個大包圍的陣勢。清政府派遣四川總督李國英駐保寧,經略洪承疇駐長沙,大將軍辰泰及阿爾津先後駐荊州,尚可喜等駐肇慶諸州。他知道黔、滇地險,而諸將又皆出身「流寇」,身經百戰,所以不敢輕舉進犯。但並不是委黔、滇於不顧,只是等待機會而已。當時高績看清了這種危機。他說:「今內難雖除,外憂方大,伺我者,頓刃待兩虎之斃,而我酣歌漏舟之中,熟寢爇薪之上,能旦夕安耶?」
果然,當孫、李火併之後,清師遂三路入黔,時永曆十二年二月也。第一路,由吳三桂、固山額真、侯墨爾根、李國翰統所屬清兵及漢中、四川各地清兵,由四川南下。第二路由趙布泰統所屬清兵,及提督線國安統所屬標兵,與湖南調發兵由廣西西進。第三路,由濟爾哈朗統領清兵及經略調取各兵,由湖南西進。此外洪承疇自率大軍出黎靖,牽制李定國之軍,以便三路大軍乘虛而入。
永曆十三年,吳三桂等由四川長驅南下,越遵義,由畢節直衝大理,分兵由建昌進搗平越。趙布泰等由廣西南丹經那地,陷獨山,進趨安隆。濟爾哈朗等由湘西陷鎮遠,進薄貴陽。當時桂王政府也派兵遣將,分道應戰。但是劉正國則潰於三坡,白文選則敗於畢節,李定國的主力軍,也失利於獨山。同時,孫可望的舊部王自奇、關有才以待遇不平,叛降清朝。三路外攻,叛軍內應,而貴陽遂陷。
當清兵三路會師貴陽以後,漢奸洪承疇與清信郡王多尼在龍旗飄揚之下,走進了貴陽。他們現在要進攻雲南了。為了抵抗清兵的進攻,李定國曾經領導了一個最後的戰鬥。據《明紀》云:「李定國與馮雙禮等守盤江,扼雞公背……遣白文選將四萬人守七星關,抵生界立營,以牽蜀師。」但以眾寡不敵都失敗了。據《明紀》云:
十一月,蜀師出遵義,由水西趨天生橋。十二月,入烏撒,文選懼,棄關走霑益。粵兵至盤江……入安龍,定國使懷仁侯吳子聖拒之,大敗。定國由盤江回師拒戰,為大兵所擊,破其象陣。又連敗於羅炎、涼水井、撤岩,諸將皆走。定國撤營遁歸……大清順治十六年(1659年)春正月,大兵入雲南。[1]
桂王政府最後的首都淪陷了,桂王及其從官衛隊四千餘人倉皇由永昌出走,經永平,南走騰越。當此之時,不顧生死與清兵肉搏於玉龍關的是白文選,與清兵血戰於磨盤山的是李定國,他們都是張獻忠的部將。反之,在逃亡的途中叛變桂王的,卻是他最親信的禁衛軍。《也是錄》云:
(永曆十三年正月)二十四日,甫下營而未炊,忽(總兵)揚武兵到,傳言後而滿清兵隨到,各營兵士俱忙亂奔散。馬吉翔與司禮李宗遺催駕即行,遂踉蹌而奔,君臣父子夫婦兒女不復相顧。兵馬亂處,火光竟天,各營行囊皆(被)搶劫;上之貴人宮女,俱為亂兵所掠。
二十五日,至鐵壁關,孫崇雅叛,肆掠行在輜重,凡文武追扈稍後者,悉為所擄。
桂王一行,總算到達了緬甸的邊境,但緬人要查驗國書並卸除弓矢刀兵才許入境。他們不得已,在緬人的脅迫之下呈示了敕書並解除了武裝,然後才走進緬甸的國土。入緬境後,檢閱從者,僅一千四百七十八人了,因不得舟,乃分水陸兩批,前往緬京,桂王等六百四十六人由水路往,余悉陸行。陸行者至啞哇對河,即遭緬人劫殺和被擄為奴,但桂王等一行,則安抵緬都。
這一群委棄了祖國,竄身蠻服的南明士大夫到達了緬京以後,自以為與世無涉,與人無爭,可以「聊借緬人以固吾圉。」於是「呼盧博塞」,「縱酒酣歌」,開始了亡國大夫的生活。《也是錄》記其事云:
時緬婦自相貿易,雜踏如市,諸臣恬然以為無事,屏去禮貌,皆短衣跣足,闌入緬婦貿易隊中,踞地喧笑,呼盧縱酒,雖大僚無不然者。其通事為大理人,私語人曰:「前者入關,若不棄兵器,緬王猶備遠近。今又廢盡中國禮法,異時不知何所終也。」
上患腿瘡,旦夕呻吟,而諸臣日以酣歌縱博為樂。中秋之夕,馬吉翔、李國泰呼梨園黎應祥者演戲,應祥泣曰:「行宮在邇,上體不安,且此何時而行此忍心之事乎!雖死不敢奉命。」吉翔等大怒,令痛鞭之。時蒲纓所居,亦密邇西內,纓大博肆,叫呼無忌,上聞而怒,令毀其居,纓仍如故。
當時呼盧縱酒者,大半皆系腰纏厚資的。其時亦有流離異國、三日不能舉火者。《明紀》云:
時諸臣睏乏,有三日不舉火者,馬吉翔擁厚資不顧,為請於王。王無以應,乃擲國寶於地,吉翔取而碎之,以給諸臣。
《也是錄》的作者親眼看見這種情形,不禁為之嘆曰:
諸臣好醜,蓋難枚舉,至文武升遷,仍由權賄。國事至此,尚可問乎!
桂王一行用現代語說,也算是一個「流亡政府」,因為他們還保持著政治的組織,而且緬甸政府,也是把他們當作一個政治團體接待的。但是這個流亡政府已經忘記了他的任務,他們簡直沒有想到怎樣打回祖國這件事情。而這就表現在他們拒絕與李定國等繼續抗清鬥爭。
具體的史實指示出來,當清兵入滇以後,李定國並沒有放下武器,他還是與他身經百戰的弟兄在滇緬的邊界繼續與清兵相抗。當桂王之入緬也,李定國方與清兵苦戰於磨盤山,他沒有想到桂王會委棄祖國。既聞桂王入緬,乃急遣白文選率兵入緬,想把桂王接回。《永曆紀年》云:
當是時(桂王入緬),李定國已遣白文選率兵迎駕。至啞哇城下,距駐蹕五、六十里,為緬人隔絕不相聞。
以後又遣將至芒漠迎駕。《也是錄》云:
四月,芒漠來報,有我兵祁信者來迎駕,請敕止之。吉翔請以錦衣衛丁調鼎、考功司楊生芳往,至五月望後始還。祁兵得敕不進。吉翔復與緬官之把隘者敕一道云:「朕已航閩,後有一切兵來,都與我殺了。」
《也是錄》又載:
永曆十四年(庚子)七月,緬人復招黔國公沐天波渡河,天波力辭。緬使曰:「此行不似從前,可冠帶而行。」至則遇之有加禮,始知各營將臨緬城。晉王李定國率兵迎駕,有疏云:「前後具本三十餘道,未知曾達御覽否?今與緬定約,議於何處迎鑾?伏候指示。」而諸臣在緬,燕雀自安,全無以出險為念者,緬營索勒朦朧而去。外兵久候,音問俱絕,遂拔營去。
同書又載:
永曆十五年(辛丑)二月二十八日,鞏昌王白文選密遣緬人齎疏至,云:「臣不敢速進者,恐驚萬乘,欲其扈送出關,為上策耳。候即賜璽書,以決進止。」後五、六日,文選率兵造浮橋為迎蹕計,相去行在六七十里,緬人復斷其橋,文選候話不得,遂撤營去。
從這些紀載,我們一方面可以看出,當時李定國等尚擁有相當的兵力,同時也可以看出他們忠君愛國之忱異乎尋常。他們深入緬境,兩圍阿瓦,企圖救出桂王,繼續反清的鬥爭。可惜當時馬吉翔、李國泰等一般闒茸之徒,相與狼狽,「恐(李)定國至,眾將疾功,其惡不得自恣」。因而揚言桂王已經航閩,並囑緬官之守隘者「後有一切兵來,都與我殺了」。豈不可嘆!
最後的災難降臨了。自李定國撤兵以後,於是流亡政府的大小官吏遂不能不飲緬人之「咒水」。《明紀》云:
秋七月,(緬王)欲盡殺王文武諸臣,遣人來言曰:「蠻俗貴詛盟,請與天朝諸公飲咒水。」黔國公沐天波疑有變,欲不行,王強之。馬吉翔、李國泰邀諸臣盡往,至則緬人以兵圍之,令諸臣以次出外。出輒殺之,凡殺四十二人。[2]
永曆十五年冬,明代的重鎮吳三桂,「不避艱險,請命遠來,提數十萬之眾,窮追逆旅之身」。[3]兵臨緬京。十二月初二日,緬王以桂王獻吳三桂軍前。永曆十六年四月初八日,吳三桂弒桂王於昆明,明亡。《也是錄》序言曰:
嗚呼!國運之興衰成敗,天乎人也,人乎天也?仆每讀史至國破君亡之際,未嘗不掩卷欷歔而不忍多讀者。嗟乎!天步之艱如此,人謀之失如彼,天人俱失,何以為國!嗚呼,痛哉!
(原載重慶《中華論壇》第一卷第十、十一期合刊,1945年12月1日出版)
注釋:
[1]《明紀》,第35、36頁。
[2]《明紀》,第40—41頁。
[3]蔣良驥:《東華錄》卷八,「康熙元年二月」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