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略 · 五 偽軍大反正的局面

翦伯贊 《南明史略》
人民義勇軍消滅了,接著便到來了一個偽軍大反正的局面。所以桂王政府第三幕,是反正偽軍的鬥爭。 偽軍反正,最初發動於江西,以後在廣東、廣西、湖南等處,到處都有偽軍反正,當此之時,長江以南,幾乎又變成了大明的天下。 偽軍為什麼在這一時代反正呢?具體的史實指示出來,是清統治者對偽軍將領開始壓迫乃至凌辱的結果。金聲桓、王得仁舉江西反正的原因,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南明野史》有云: 巡撫章於天至,遇諸將益倨。日從諸將索珍寶奇貨。呼聲桓曰金副總,得仁曰王把總。先此二人在外,固已自稱都督,自文於偏裨。至是部曲亦駭。一日,章宴藩司,鋪氈席地坐,聲桓等於氈外。酒半,嬉笑視曰:「王得仁,汝欲反耶?」是日,得仁歸,大愧其從騎。聲桓亦失色,俯首嚲鞭還帥府。[1] 像這樣的侮辱,金聲桓或可忍受,而「流賊」出身的王得仁便不能忍受了。所以不久便借追餉之事,大大地發泄了。據同書載:「丁亥七月,得仁提兵如建昌。章於天遣官票追其餉三十萬。得仁大怒,捶案大呼曰:『我,流賊也,大明崇禎皇帝為我逼死,汝不知耶?語汝官,無餉可得,槓則有之。』聲如嘶吼,目睛皆出,杖其差官三十槓,曰:『寄章於天,此三十萬餉銀也。』」 侮辱尚不僅此,據《永曆實錄》所載,有如次難堪之事: 董御史(成學)者按江西,得仁櫜鞬庭參,不為起,又索其歌妓。得仁未及遣,董御史怒罵曰:「不聞大清有借妻例耶?吾行索得仁妻侍寢,何況歌妓!」 像這樣的事情,如果在「淫奸獻妾」的南明士大夫錢謙益看來,正是「不甚榮幸之至」;然而在起「群盜」的王得仁聽到,便按劍而起曰:「王雜毛作賊二十年,然自知有男女之別,安能一日隨犬豕求活耶!」於是遂舉兵殺清總督以下諸官,於永曆二年二月,擁金聲桓反正於南昌,舉江西附於桂王。 江西反正,則深入廣東之李成棟的偽軍,受到了壓迫,加以其養子元胤涕泣陳大義,李成棟遂有反正之意。這裡又有一個插曲,據《永曆實錄》云:「(成棟)有妾,故松江院妓也。揣知之,勸成棟尤力,成棟不語而嘆。妾曰:『公如能舉大義者,妾請先死尊前,以成君子之志。』遽拔刀自刎,成棟益感憤。」[2]於是逮廣東總督佟養甲,反正於廣州,舉廣東附於桂王。 廣東反正後,廣西的偽軍更受威脅,因而耿獻忠遂被迫反正於梧州,而廣西遂無敵蹤。 反正的浪濤,不久就波及湖南。同年八月,陳友龍反正於黎平、靖州,並收復沅州、黔陽、平溪、清浪、鎮遠、子、武岡、寶慶,不到一月,收復二十餘城,湖南的局面為之一變。 由於江西、廣東的反正,深入湘、桂邊境之孔有德的偽軍不能不作戰略上的撤退。《明紀》云:「金聲桓、李成棟之反也,大清兵在湖南者姑退。」[3]當清兵撤退之時,劉季礦的人民義勇軍又收復了湘、贛邊境六七縣。同時,何騰蛟收復了全州、東安、永州、湘潭。曹志建收復了道州、郴州。馬進忠收復了常德。李赤心、高必正的「忠貞營」也由巴東趨湖南,由常德、寧鄉,進圍長沙,東復攸、澧。是時,湖南的敵軍,幾乎肅清。 不約而同,在同一時候,姜瑰反正於大同,鄭成功攻占福建沿海州縣,王祥克復川南一帶。 由於反正軍聲勢的浩大,武漢也動搖了。《永曆實錄》云:「聲桓復遣客至武昌,勸清總督羅錦繡降。時孔有德還師去楚未遠,錦繡以為疑,然已密遣優人具冠帶袍笏矣。」[4] 這的確是一個意外的好轉。在這種好轉的局勢之下,桂王政府的緊急任務,應該是怎樣調度這些反正的偽軍,使之打成一片,以準備迎擊必然到來之清軍的反攻;應該是號召更多的偽軍反正,以爭取局勢之更進一步的發展。但是不幸這一意外的勝利,竟沖昏了桂王政府中袞袞諸公的頭腦,他們不此之圖,而以為天下從此可以垂手而得,於是以前潰散了的文武百官,又一變而為扈蹕大臣,由南寧遷回肇慶。他們在肇慶大開慶祝會,卿公台省縱酒征歌,官署軍營巨燭輝煌,昏天黑地,幾不知尚有清兵。 在這種狂歡的情形之下,政府當局對於如何援應江西的反正軍,追擊退卻中的敵人,以及一切穩定勝利的設施,都不會感到興趣。他們最熱心的,是分黨分派,爭奪政權。於是吳黨、楚黨鬧得烏煙瘴氣。《明紀》云: 朝臣復分吳、楚兩黨,主吳者,朱天麟、堵胤錫……皆內結馬吉翔外結陳邦傅。主楚者,都御使袁彭年、給事中丁時魁……皆外結瞿式耜,內結錦衣指揮使李元胤……王知群臣水火甚,令盟於太廟,然黨益固不能解。[5] 像這樣的情形,自然使得反正的將領失望。《永曆實錄》記李成棟之語曰:「成棟嘆曰:『吾初歸附,禮當以元旦詣闕賀正旦。此行也,誓死嶺北,願見上一決,因與公卿議善後計,及請催楚師出郴、贛間相應援。乃群小洶洶如此,吾不能剖心出血,坐受無君之謗,徒以血肉,付嶺表耳。』除夕,泊三水,馳疏稱警報迫,不得入朝,望闕大慟,溯清遠去。曰:『吾不及更下此峽矣。』」[6] 當桂王政府昏迷於局勢好轉之時,而清政府卻對正這一變局,立即執行其緊急的處置。他分遣譚泰攻江西,尚可喜、耿繼茂攻廣東,孔有德攻湘、桂,濟哈爾朗攻湘西,而另遣多爾袞征大同,金勵、劉之源、陳錦、田雄等攻閩、浙。在這樣一個有計劃的反攻之中,所有的反正軍全被掃蕩,而江西、湖南、廣東復為清兵所有。孔有德的偽軍並於永曆四年十一月,攻陷了桂林,瞿式耜死之。同時,尚可喜的偽軍也在叛將陳邦傅的迎降之中占領了梧州,清兵又深入廣西了。 好轉的局面,變成了大夢一場。當此之時,桂王政府中的袞袞諸公,既沒有徵歌縱酒的雅興,也沒吳黨、楚黨的紛爭了,他們倉皇由肇慶撤退,溯西江而上,逃到南寧。可是不久清朝的大軍又在陳邦傅的嚮導之下,由梧州、柳州而疾趨南寧。南寧勢在必失,於是桂王又不能不於五年六月由南寧向安南逃亡。從此以後,百官潰散,桂王遂棲遲于山谷之間。《也是錄》的作者為之慨曰: 成棟之師既覆,騰蛟之功不成。翠華奔播於岩疆,黃屋飄零於瘴雨。無斟之餘燼可燃,無朔方之義(兵)可召,無海島之戰艦可航,帝至是雖有大可為之才,亦英雄無用武之地矣。 注釋: [1]三餘氏:《南明野史》卷下,第18頁。 [2]以上分別見王夫之:《永曆實錄》卷十一,第3、4頁。 [3]《明紀》,第15頁。 [4]王夫之:《永曆實錄》卷十一,第1頁。 [5]《明紀》,第17頁。 [6]王夫之:《永曆實錄》卷十一,第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