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經匯注箋正 · 自序

吾國醫經，《素》、《靈》以外，斷推《八十一難》。然今之《素》、《靈》，實皆重編於唐人之手，羼雜脫誤，確有可據。而唐前舊本，自宋以後，遂不可得見。唯《難經》則孫吳時呂廣已有註解，行世最早，遠在今本《素》、《靈》之先，是真醫經中之最古者。其理論與《素》、《靈》時有出入，蓋當先秦之世，學說昌明，必各有所受之，不可執一以概其餘。其發明之最精而最確者，則獨取寸口三部之脈，以診百病虛實生死。視《素問》所謂天、地、人三部，更握其要。簡而能賅，無往不應，宜乎舉國宗之，遂為百世不祧之大經大法。斯其開宗明義，超出《素問》之上者，唯別稱右腎為命門一說。幾欲以腎中水火兩事，分道而馳，大乖先天太極二氣氤氤之至理，未免駢枝蛇足，而轉以開後人紛紜聚訟之端，斯亦子書自成一家之恆例。揆之正理，固是瑕瑜互見，而要不失為獨樹一幟體裁，即其餘大醇小疵，要亦時有可議者，唯在後學以正法眼善讀之，何可遽以為古人咎？相傳是書為秦越人所撰，證以《唐志》，固有明證，然《脈經》所引扁鵲諸說，多不在《八十一難》之中，而所引《難經》之文，又不皆屬之於扁鵲，則昔時雖有是書，而尚不以為越人撰述之明證。且班史未著於錄，則東漢時亦似尚未行世者，至《隋志》乃始有之，曰《黃帝八十一難》二卷，並不標越人之名。（《隋志》雙行分注。又曰：梁有《黃帝眾難經》一卷，呂博望注，亡。蓋其時皆稱之為《黃帝難經》，猶《內經》之例耳，亦不言越人。）至《舊唐書・經籍志》乃曰《黃帝八十一難經》二卷，而注以「秦越人撰」四字。至宋・歐陽氏《新唐書・藝文志》則逕稱秦越人《黃帝八十一難經》二卷，是為近世共稱越人《難經》之濫觴。要之，漢季定本可無疑義。所以唐・張守節《史記正義》引證《難經》已同今本，非如今之《素》、《靈》，俱編成於王啟玄一手者，可以同日而語。其注是書者，以壽頤所見：呂博望本，《隋志》雖曰已亡，而明人王九思等集注《八十一難》，首列呂廣之名，書中錄存呂注不少，且錄 楊玄操序文，明言吳太醫令呂廣為之註解。又曰呂氏未解，今並注釋，呂注不盡，因亦伸之，是呂注固未嘗亡也。（《隋志》注言《黃帝眾難經》一卷，呂博望注，亡，未嘗以為即是呂廣。然博望疑即廣之表字，當是一人。）王氏《集注》本，自呂廣外，又有丁德用、楊玄操、虞庶、楊康侯四家。元・滑伯仁《難經本義》引用諸家，又有周與權、王宗正、紀天錫、張元素、袁坤厚、謝縉孫、陳瑞孫七家。其單行者，正統道藏本有宋人李子野《句解》，雍正朝有吳江徐大椿洄溪氏之《難經經釋》，後又有四明張世賢之《圖注難經》、雲間丁履中之《難經闡注》，光緒中葉又有皖南建德周學海澄之氏之《增輯難經本義》。諸本至今並存，注家不可謂不多。然考其文義，繹其辭旨，大都望文敷衍，甚少精警，就中彼善於此，當以滑氏之《本義》，徐氏之《經釋》，較為條鬯，而餘子碌碌，殊不足觀。蓋伯仁、靈胎皆以文學著名，宜乎言之尚能親切有味。本校課目，向有《難經》一種，實是中醫鼻祖，不可數典而忘，顧直用成書授課，未免穿鑿塗附，奚能切理饜心，且坊間伯仁《本義》，已不易得，而徐靈胎、周澄之兩家，又皆無單行本。爰為匯集各注，釋其精切不浮者，摘取入錄，而刪除其空廓無謂之語，參以拙見所及，為經文疏通而證明之，顏以箋字；間遇經文之必不可通者，必直抒己見，不欲轉展附會，以盲引盲，則別以正字標之，因名之曰《難經匯注箋正》。所持理論，頗有與本經及各家注語顯相歧異者，若以漢唐《經疏》體例言之，則違背本師，大犯不韙。然處此開明之世，自當闡發真理，冀得實用，何可苟同？況醫乃人生需要之學，尤必以確合生理、病理為正鵠，則臨證時乃有功效，詎能依附古說，姑作違心之論，致蹈於自欺欺人之嫌？須知《八十一難》本文，蓋出於戰國秦漢之間，各道其道，必非一時一人之手筆，所以諸條意義，各有主張，是亦諸子書恆有之體例，不必視為聖經賢傳，遂謂一字一句不容立異，則是其所當是，而非其所當非，又何害於孔門各言爾志，舉爾所知之義？非有意於撟同立異，妄炫新奇，導諸同學以離經背道也。尚祈世有通才，明以教我，匡所不逮，則不獨壽頤一人之幸，抑亦舉國學子之禱祀而求者已。 時在上元癸亥孟陬之月 嘉定張壽頤山雷甫敘於淅東蘭溪之中醫專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