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 · 第二十二章

左拉 《娜娜》
第二十二章 在蒙馬特區韋龍街的一幢房子的五層樓上,娜娜和豐唐準備請來幾個朋友吃三王來朝節餅,藉此來慶祝喬遷之喜,他們搬到這裡已經有三天了。 他們本來並沒打算住在一起,這是在蜜月的熱戀中突然決定的。在她大動肝火地把斷然把伯爵和銀行家趕出門去的第二天,她才意識到自己周圍的一切都土崩瓦解 了。她對自己的前景看得一清二楚:他們會湧進他的會客廳,揚言拍賣她的一切,也許他們還會幹涉她的愛情,要是她不聽從他們的安排的話她可能失去現有的一 切;為了讓他們給她留下四件家具,必須要同他們沒完沒了地爭吵,一直到吵得頭昏腦脹。但是為了愛情她寧願什麼都不要。另外,她已經住厭了奧斯曼大街的那套 住宅。這套房子的色調非常簡單,幾個大房間全都塗刷成金黃色。在她與豐唐熱戀的時候,她只夢想擁有一間漂亮。明亮的臥室,仿佛她過去當賣花姑娘時的理想一 樣,不過那時所理想的只是一個帶著穿衣鏡的紅木衣櫃和一張掛藍色棱紋布帳子的床。兩天之內,她賣掉了她能夠賣掉的所有東西,如小擺設和珠寶飾,隨後,她帶 著一萬法郎悄然離去,甚至沒有和女門房打一聲招呼。娜娜溜走了,離家出走了,沒有留下一點蹤跡。這樣一走,即使那些男子想再纏住她不放也不可能了。豐唐很 聽話。娜娜要搬走,他連個"不"字都未說。她愛怎麼做就讓她怎麼做。他甚至像一個好夥伴那樣行事。他有將近七千法郎,儘管有人說他很吝嗇,他還是同意拿出 來,與娜娜的一萬法郎放在一塊。在他們看來,這筆錢是似乎足以建立一個牢固家庭的資金。從此,他們花錢便從兩人放在一起的錢中拿,租下韋龍街的兩間房子, 而且在裡面配備了家具,像老朋友一樣分享著一切。開始,這樣新鮮的日子過得很甜蜜。 三王來朝節那天晚上,勒拉太太帶著小路易第一個來到。因為豐唐沒有回來,她就大膽說出了她對侄女的擔心,她為娜娜放棄了大好的發財的機會而感到惶惶不安。 "啊!姑媽,我那麼愛他!"娜娜一邊大聲說著,一邊做了一個優美的姿勢,把雙手合攏,放在胸前。 這句話對勒拉太太產生了不尋常的效果。她的眼裡竟湧出了淚水。 "這句話倒是真的,"她堅信不疑地說,"愛情是高於一切的。" 接著,她對幾個房間的雅致漂亮,讚不絕口。娜娜帶著她去看臥室,餐廳,連廚房也看了。當然羅!臥室並不寬敞,但牆壁都重新粉刷過了又更換了糊牆紙;陽光射了進來,給人以愜意之感。 勒拉太太讓小路易呆在廚房裡,他站在女傭人後面,看她烤制母雞,而她把娜娜留在了臥室里。她有些話想跟娜娜直截了當地談談,佐愛剛剛去過她家。她對女主 人一片忠心,娜娜出走之後她一直留在原來的住宅里大膽地應付各種局面。工錢嗎,太太遲付一些,她也無所謂。在奧斯曼大街那套凌亂不堪的住宅里,是她對付了 許多債主,組織了體面的撤退,挽救了一些殘存的東西,她總是對債主們說,太太出外旅行去了,卻又不告訴他們她的去向。由於害怕被人跟蹤,她放棄了來看望太 太的計劃。然而,今天早上,新的情況出現了,她不得不找到勒拉太太家。昨天晚上,一些債主來了,他們當中有地毯商。煤炭商。洗衣婦,只要太太能回到她的住 所,他們提出可以放寬還債的期限,甚至說可以借一大筆錢給太太,當然她要保證以後做事放聰明一些。姑媽轉達了佐愛的話,說這件事情背後,很可能有一個男人 在出謀劃策。 "絕對不行!"娜娜憤怒地說,"這些商人實在是卑鄙齷齪!難道他們以為我會賣身來還他們的債嗎!……你知道,我寧願餓死,也不願欺騙豐唐。" "我也是這樣回答他們的,"勒拉太太說道,"我的侄女心腸實在太好了。" 然而,娜娜仍然很惱火,她聽說"藏嬌樓"被出賣了,拉博德特以低廉可笑的價格為卡羅利娜。埃凱買下來。她對這幫人特彆氣憤,她們裝腔作勢,她們是真正的婊子。嘿!實際上,她比她們所有的人都要好! "她們可以吹牛,"她下結論說,"但金錢永遠不會給她們帶來真正的幸福……況且,姑媽,我真懷疑這幫人是否還活著。我現在生活得實在太幸福了。" 就在這時,馬盧瓦太太來了,她戴著一頂只有自己才說得出來是什麼形狀的奇怪的帽子。她們再次見面,大家都非常高興。馬盧瓦太太說,以前她對大場面感到有 些不自在;從現在起,她可以不時來打打牌了。她們再一次參觀房子;在廚房裡,她們看見女僕在烤雞上澆滷汁,娜娜當著女僕的面,她說為了節省開支,她要親自 操持家務,因為雇女僕的花費太大了。小路易出神地盯著那台烤肉器。 一陣談笑聲中。豐唐領著博斯克和普律利埃爾進來了。大家可以入席了。湯已經端上桌子了。這時娜娜第三次帶領客人們參觀好的住宅。 "啊!孩子們,你們住在這裡真是舒適!"博斯克再三地說。他是在說客套話,奉承一下請客的主人,因為歸根結蒂,他對自己所說的"窩"的問題毫無興趣可言。 在參觀臥室時,他的恭維話說得更動聽了。平常,他把女人當作畜生,他實在無法忍受一個男子漢被這樣一個骯髒的畜生約束的事實。雖然這件事在他身上也可能發生。這是唯一能引起他憤怒的事情,因為他總是像醉漢那樣,用蔑視的態度來看待世界上的一切。 "啊!這兩個人,"他眨著眼睛說道,"他們瞞著大家築了這個安樂窩……說老實話,你們做得對。他媽的!我們以後常來看你們,這比我想得要有趣得多。" 這時小路易騎著一把掃帚進來了,普律利埃爾冷笑著說: "啊!這個孩子現在已經是你們兩個人的了?" 這句話仿佛很逗人。勒拉太太和馬盧瓦太太笑彎了腰。娜娜並沒有生氣,反而溫情地笑了,她很遺憾小路易不是她與豐唐所生的,為了孩子和她自己的幸福,她寧 願這是事實;可是將來他們也許會再生一個孩子。豐唐做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他一下抱起那個孩子,模仿他牙牙學語,逗他玩。 "這沒什麼關係,他喜歡他的小爸爸……小壞蛋,叫我爸爸吧!" "爸爸……爸爸……"孩子結結巴巴叫起來。 大家都去撫摸小路易。博斯克感到有些不耐煩了,在他看來,吃飯才是正經事,於是他叫大家趕快入席。娜娜讓小路易坐在她的身邊。吃飯時的氣氛很愉快。然 而,博斯克因為要隨時提防身旁的孩子把他的盤子打翻而有些不痛快。勒拉太太也使他感到很不自在。她感情纏綿,悄聲悄氣地告訴他一些秘密,她噙著淚水,說有 些有身份的先生還在追求她自己;而且他只好推開她的膝蓋以防止她靠緊他的身體。普律利埃爾對馬盧瓦太太也不禮貌,他一次也沒有為她遞過菜。他只注意著娜 娜,他因娜娜和豐唐在一起而怏怏不樂。何況這對年輕的情侶又頻頻接吻,這著實令人討厭。他們置一切請客的禮儀於不顧,兩人居然緊挨著坐在一起。 "真是見鬼!你們還是吃飯吧,你們有的是時間接吻!"博斯克連連說道,嘴裡塞滿食物,"等我們走了以後再繼續接吻吧。" 可是娜娜控制不住自己。她陶醉在愛情之中,兩頰緋紅得像處女。她不停地笑著,用充滿溫情的目光凝視著豐唐,用一連串的親暱稱呼呼喚著豐唐:我的小狗,我 的小狼,我的小貓兒。當他遞水或遞鹽給她時,她就側過身子,不顧一切地吻他的嘴唇,吻他的眼睛,吻他的鼻子和耳朵;要是有客人責備她,她就會裝出貓挨打後 的一副謙恭而又溫順的樣子,坐直身子,暗暗抓起他的手,緊緊捏住不放,還要親一親。她一定要接觸到他身上的某個部分。拱著背的豐唐,得意地任憑她撫愛。由 於享受到性愛的快樂,他的大鼻子一張一合。他既難看,又滑稽的山羊臉,像個醜八怪,由於受到這位白白胖胖女子的誠摯的愛慕,神態顯得洋洋自得。他不時回報 她一個吻,就好像一個男人享受著種種樂趣時,想表現一下自己可愛的樣子。 "總之,你們兩人真是討厭!"普律利埃爾嚷道,"你從這裡滾開吧!" 這時候,豐唐被打發走了以後,他換了套餐具,坐到娜娜旁邊的豐唐位置上。這一行動贏得了大夥的喝彩。鼓掌,他們還說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話。豐唐裝出一副失 望的樣子,露出火神哀哭愛神的神情。普律利埃爾馬上對娜娜大獻殷勤,在桌子底下用腳尋找娜娜的腳,娜娜對他猛踢一腳,讓他放老實一些。不,和他睡覺她肯定 不會。上個月,因為他長相好,開始娜娜對他鍾情過。而現在呢,娜娜恨他了,要是他裝著撿餐巾去捏她的腳,酒杯就會被扔到他的臉上。 不 過,那天晚上總算過得愉快。大家很自然地談到了遊藝劇院。博爾德納夫這個惡棍難道還沒有死嗎?由於復發了下流病,使他痛苦不堪,他的脾氣壞透了,別人都不 敢碰他。昨天晚上,排演時,他不停地罵著西蒙娜。全體演員不會為他的死流一滴眼淚!娜娜說如果他要她扮演一個角色,她會一口拒絕的;另外,她還說她不會再 演戲了,因為劇團生活總是比不上小家庭生活。豐唐在新上演的戲中,沒有扮演角色,他在正在排演的戲中任何角色也沒有擔任,他還誇大其詞地談著他的幸福,他 說自己現在完全自由了,晚上可以陪著他的小貓咪,坐在爐火前烤腳。在場的人都讚嘆不已,裝出一副很羨慕他們的樣子,說他們是幸運兒。 大 家分吃了三王來朝節餅。勒拉太太分到了蠶豆,蠶豆被放到博斯克的杯子裡。這時候,大家齊聲叫道:"國王喝酒!國王喝酒!"娜娜趁大家笑聲不絕的時候,又摟 住豐唐的脖子,一邊吻他,一邊貼著他的耳朵說話。但是漂亮小伙子普律利埃爾露出惱火時的笑容,大聲說他倆這樣做並不符合遊戲的規則。在兩張椅子上小路易躺 著睡著了。快到十一點鐘時,大夥終於分手了。大家走到樓梯上時,互相說聲再見。 在三個星期里,這對戀人的生活過得相當甜蜜。娜娜仿佛感 受到當初她第一次穿上絲綢裙子時的那種快樂,她體味到清靜而簡樸的家庭生活,深居簡出。一天早晨,她很早親自下樓去拉羅什福科菜市場去買魚,不料迎面卻撞 見了她昔日的理髮師弗朗西斯,她吃了一驚。他像往常一樣,全身穿得筆挺,上好料子的內衣,無可挑剔的禮服;身穿晨衣的娜娜,頭髮蓬亂,趿著一雙舊鞋。她這 副樣子被他在街上撞見,娜娜感到很尷尬。但是理髮師很懂分寸,反而對她更加謙恭禮貌。他什麼也沒有問她,裝作以為太太在外出旅行。啊!肯定讓不少人為太太 這次出來旅行的決定傷心!這是大家的一大損失。不過,少婦出於一種好奇心,竟忘了一見面時的尷尬相,終於對他問這問那了。因為在人群中他們很受擠,她便被 他拉到一扇門下,她手裡拎著小籃子,站在理髮師的對面。人們對她這次出走有什麼議論呢?我的天!請他理髮的太太們,有的說這,有的說那;總而言之,風聲很 大,影響不小。那麼斯泰內呢?景況很不佳的斯泰內先生,如果找不到一筆新交易,那後果就糟了。而達蓋內呢?哦!這個人生活得很好;達蓋內先生善於安排生 活。娜娜由於對往事的回憶興奮起來,她張口還想問他問題,但她感到說出繆法的名字,難於啟齒。於是,弗朗西斯微笑著首先開口。說到伯爵先生,他真是可憐, 自從太太走後,他痛苦萬狀,像是一個受苦受難的人,他去過了凡是太太可能去的地方。最後米尼翁先生遇見了他,把他帶到家裡去了。這則消息引得娜娜大笑起 來,但她笑得很勉強。 "啊!羅絲現在與他在一起,"娜娜說道,"好吧,弗朗西斯,我不在乎!……你知道吧,他是個偽君子!他已經養成習慣了,連一個禮拜也熬不住了!而他還向我發誓,說在我之後,任何女人他都不會去找了!" 其實,她的肺都快要氣炸了。 "他只是我吃剩下的東西,"她說道,"羅絲把他這個壞蛋撿去了!哦!我明白了,我從她身邊搶走了斯泰內這頭野獸,她想對我進行報復……把一個被我趕出門的男人勾引到家裡,她是多麼惡毒啊!" "事情據米尼翁先生說不是這樣,"理髮師說道,"據他所說,是伯爵先生趕走了你……是這樣,而且驅趕的方式極其粗俗下流,一腳踢在你的屁股上。" 娜娜的臉頓時變得煞白。 "嗯?什麼?"她嚷道,"是他一腳踢在我的屁股上?……實在太過分了這個女人!但事實上,親愛的,他是被我推到樓梯下的,這個王八!因為他是王 八,你應該知道這件事;他的伯爵夫人同什麼人都睡覺,讓他戴了綠帽子,甚至還同福什利這個無賴睡覺……米尼翁在馬路上蕩來蕩去,給他那奇醜無比的 老婆拉客,他的老婆太瘦了,沒有誰要她!……這些人真骯髒!這些人真骯髒!" 她氣得哽住了。她喘著氣說道: "啊!他們這樣說……好吧!親愛的弗朗西斯,我要去找他們問個清楚……你願意馬上同我一道去嗎?……是的,我一定要去,看看他們 是不是還有膽量說踢了我的屁股幾腳……踢了幾腳!我從來沒有容忍過這樣的行為。永遠不會有人敢打我,你明白嗎?因為誰敢動我一下,他就會被我吞 掉。" 但是,她還是平靜下來了。總之,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她把他們看得跟她的鞋子上的泥土一樣。她問心無愧就行了,與這些人斤斤 計較,簡直玷污了自己。這時候,弗朗西斯同她談得隨便了,看到她這樣穿著家庭主婦的晨衣出來買菜,與她分手時,冒昧地對她提出一些忠告。她錯了,為了一時 的熱戀而犧牲了一切,自己的一生會被一曙的熱戀毀掉的。她低著頭聽他繼續說下去。弗朗西斯說話時,臉上露出難過的神色,他像個過來人,看見這樣漂亮的姑娘 如此糟蹋了自己,心裡很難受。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她終於開了口,"但是,你還是值得我說謝謝,親愛的。" 她與弗 朗西斯握了握手,雖然他衣冠楚楚,但手還是有點黏糊糊的;隨後,她去買魚了。整整一天中,她被踢屁股的事總是出現在她腦子裡。她甚至把這件事告訴了豐唐, 她又裝出一副潑婦的樣子,說她決不允許別人的手指彈她一下。豐唐擺出一副智力超人的樣子,說人們應該鄙視他們,因為一切大人先生都是一些衣冠禽獸。從那時 候起,娜娜心裡對他們充滿了蔑視。 就在這天晚上,他們去義大利劇院觀看豐唐認識的一個小娘兒們第一次登台演出,這個角色的台詞僅有十 行。已快到深夜一點鐘了,他們步行到蒙馬特高地。他們在當丹河堤街買了一塊咖啡奶油蛋糕,回到家裡在床上吃,因為天氣並不暖和,在床上吃,這樣可以免得生 火。他們並肩坐著,被子蓋在肚子上,枕頭墊在背後,他們一邊議論那個小娘兒們,一邊吃夜點心。娜娜覺得她相貌醜陋,沒有風度。豐唐趴臥著,切成塊的蛋糕放 在床頭櫃邊沿上的蠟燭和火柴之間,娜娜接過來豐唐遞過來的蛋糕。他們最後爭吵起來了。 "哦!如果要說的話!"娜娜大聲說道,"她的眼睛就像鑽子鑽出來的兩個洞,她的頭髮的顏色就像亞麻的顏色一樣。" "閉嘴!"豐唐連聲說道,"她目光炯炯有神,她的眼睛漂亮極了……你們女人之間總是互相誹謗!" 他看上去非常氣憤。 "得啦,你說得不少啦!"他終於用粗暴的聲音說道,"你知道,人家來煩我我最不喜歡了……睡覺吧,再爭論下去就沒有什麼好結果了。" 豐唐吹熄了蠟燭。怒氣未消的娜娜繼續說話,說她不願意別人用這樣的口吻跟她說話,她習慣於受人尊敬。因為豐唐不理睬她,她也只好住口了。但是她不能入睡,只是在床上輾轉反側。 "他媽的!你動來動去,還有沒有完?"他大聲喊道,猛然跳了起來。 "床上有蛋糕屑,這可不是我搞上去的。"她冷冰冰地說道。 床上的確有蛋糕屑,她感覺到大腿底下都有,她渾身發癢。就連一粒蛋糕屑也使她感到身上發癢,她搔癢,把皮膚都搔破了。在床上吃糕點,吃完以後,難道被子 不該被抖一抖嗎?豐唐憋了一肚子氣,點燃了一枝蠟燭。兩人都起來,穿著睡衣,光著腳,把被子掀開,用手把床單上的蛋糕屑撣掉。豐唐冷得渾身直打哆嗦,連忙 又睡到床上,娜娜叫他擦擦腳,他叫她見鬼去。最後,她睡回原處,但是剛一躺下,由於床上還有蛋糕屑她又亂動起來。 "當然啦!肯定還有,"她反覆說道,"碎屑又被你帶到床上來了……這我可真受不了!我對你說,這我可受不了!" 說完,她想從豐唐的身體上面跨過去,跳到地上。而豐唐很想睡覺,被她鬧得實在忍無可忍,狠狠地摑了她一記耳光。打得那樣重的耳光,使娜娜一下子把頭枕到枕頭上,只好乖乖地睡覺了。她被打得暈頭轉向。 "哎喲!"她只喊了一聲,像個孩子一樣長長嘆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他問她還敢不敢再動彈,若再動彈一下,他就再摑她一記耳光。接著,他吹熄了蠟燭,仰面躺下,馬上打起鼾來。娜娜呢,她把臉貼在枕頭上,低聲嗚 咽起來。孬種才濫用武力。可是,她心裡的確害怕起來,剛才豐唐的那副滑稽面孔一下子變得多麼可怕。她的火氣慢慢消了,似乎是那記耳光讓她平靜下來。現在他 反而得到了她的尊重,她把身子貼在緊靠巷子邊的牆壁上,儘量多讓出一些地方給他。她的臉上火辣辣的,眼淚汪汪,雖然疲憊不堪,卻感到有味道。被制服了的 她,疲倦得連蛋糕屑也感覺不到了,最後終於睡著了。第二天早上,當她醒來時,她用赤裸的雙臂摟住豐唐,把他緊緊地摟在懷裡。他再也不會打她了,是嗎?再不 會打她了。挨他的耳光,也覺得有意思,她太愛他了。 於是,他們又開始了一種新的生活。一句話不投機,豐唐就會摑她幾記耳光。她也習慣 了,挨打就忍受著,有時,她也會大聲叫喊,威脅他;但是,當她被他硬逼到牆邊,說要掐死她時,她就軟下來。通常,她挨打以後,倒在椅子上,嗚咽五分鐘。事 後便把一切都忘了,又快樂起來,唱呀,笑呀,在屋子裡跑來跑去,滿屋子裡都聽到她的裙子飄拂的聲音。現在最糟糕的卻是豐唐的蹤影整天不見,他晚上要到深更 半夜才會回來;他經常逛咖啡館,會見他的哥兒們。娜娜平時戰戰兢兢,對他溫柔體貼,唯一擔心的事是,她責備他幾句,他就一去不返。有些時候,馬盧瓦太太沒 有來,姑媽和小路易也沒有來,她一個人寂寞得要死。因此,一個星期天,她去拉羅什福科菜場買鴿子,正在討價還價時,遇見了薩丹,她高興壞了。薩丹買了一把 蘿蔔。自從豐唐請王子喝香檳酒那天晚上以後,她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原來是你,怎麼?你也住在這個區嗎?"薩丹說道,在這種時刻,她看見娜娜穿著拖鞋走在馬路上,一下子愣住了,"啊!看來你也混得不怎麼好!我可憐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