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現在該幹什麼了呢 · 對松林莊園初級大學畢業班所作的演講

一九五三年六月八日於馬薩諸塞州韋爾斯利 這個世界出了毛病,它的毛病就在於它還沒有完工。它並未抵達那個工序,倘若這道工序做完,負責人就會給這件活兒簽上名字,說一聲:「齊活兒。幹完了,它轉得順溜著哩。」 因為只有人才能完成這樣的活計。能完成的不是上帝,而是人。得由人來選擇,到底要終結這個世界,把它從漫長的時與空的編年史里抹掉呢,還是要完成它,這是人的崇高命運,也是他的不朽的明證。這不單單是他的權利,而且也是他的特權。這特權像鳳凰似的伴隨著每一代人從自己失敗的灰燼中再生,直到該輪到你們來遭遇時與空,那就是我們所稱作的今天了,這是今天、昨天與明天漫長旅程中那麼多站之中的一個小站,在這裡有一小撮像我這樣的老人,他們應該是知道怎麼做的,但是卻沒有行動的能力了,他們面臨著像你們這樣的有行動能力的年輕人,要由你們這樣的人來完成這個任務,接受這個特權,應用這個權利了,你們是做得成的,只要你們知道在哪裡做與如何去做的話。 起初,上帝創造了這個世界。他創造出的世界完全適合於人類生存。接著他創造出人,那是具備全部條件足以與世界相適應的,因為人有自由意志、決斷能力與在犯錯誤後記住教訓從而提高一步的能力,人是有記憶力的,他可以記住,可以從錯誤中吸取教訓,就這樣,人用了一定時間為自己創造了一個有和平命運的世界。那可不是一場試驗。上帝不僅信任人。他了解人。他知道人很能幹,完全可以讓人擁有靈魂,因為人有可以拯救靈魂的能力,通過這一點,又拯救了自我。他知道,人有能力從零開始,去與這個世界相處,與人類自己相處;人有能力教會自己要有禮貌,能與同類友好相處,不給自己與別人帶來痛苦,引起憂傷,懂得珍惜安全、和平與自由的價值,因為我們晚間做夢,做夢便是我們的身體非常緩慢演進的時刻,夢境使我們經常回想到我們沒有安全、和平與自由的日子。上帝並不想讓人享有免於恐懼的自由,因為人並沒有免於恐懼的自由的權利。我們並不是那麼的孱弱,那麼的膽怯,非得要有免於恐懼的自由不可;我們只需運用我們的不畏恐懼的能力,把恐懼約束在它正常範圍之內,這樣也就可以了。上帝是希望有處於其中不感到害怕的安全與平靜,有處於其中去界定然後又建立安全與平靜的自由。而他要求的僅僅是人類去辛勤勞作,使自己配得上得到這些東西——自由與解放,肉體與精神上雙方面的自由與解放,讓虛弱無助者能有安全感,使所有的人都能得到和平——因為這些東西正是上帝能安置在我們可以取到的範圍內的最有價值的東西。 在這整個階段內,天使們(只有一位不在此列,也許此前上帝已跟這一位之間有過什麼不愉快了)僅僅是在旁觀,在尋思——那些聖潔無瑕、無可指摘的大天使長,那個潔白閃光的群體,除開因為狂妄自大上帝已經不得不對他加以懲治的那一個以外,都只是滿足於僅僅在人類奇蹟的輝煌反光中享受永恆的存在,滿足於僅僅是觀看,反正事情與自己無關根本無須去操心,與此同時,人類跑完他那沒有價值、沒什麼好惋惜的全部路程,朝向並終於進入他將不復存在的暮色。因為這些天使都是白色的,完美無缺的,否定的,沒有過去的,也沒有思想、憂愁、遺憾與希望,除了那一個之外——光亮、黝黑、無可救藥的那一個,他擁有那份傲慢與自大,可以提出要求,擁有那種冒失,可以宣布反對,擁有那樣的雄心壯志,可以取而代之——不光是退而接受一個條件,僅僅因為那已是既成事實,而是想要以另外的一種情況來加以取代。 可是這一個對人類的看法甚至比反面與閃光的那些天使的還要不如。這一個不僅僅相信人完不成任何事情而且品質還很低劣,這一個相信低劣的品質已被教導得深入人心,為的是用它來更高層次、更殘酷無情地去滿足卑劣的私慾。因此上帝對這一陰鬱的精靈也是加以利用的。他沒有僅僅讓這精靈嗥叫著滾出這個宇宙,這他本來是完全做得到的。相反,上帝卻利用了它。他早已預見到殘酷無情的野心的化身的那張長長的名單——成吉思汗、愷撒大帝、威廉國王、希特勒、巴爾加、史達林、波拿巴和休伊·朗[1]。可是上帝利用的不僅是這一點——利用的不僅僅是野心、殘酷無情與傲慢,讓人類看到該反對什麼,而且還利用反叛的衝動與把不喜歡的事情改變掉的變革意志。因為上帝也早就預見到另一份名單,那是富於叛逆性、毫不妥協的高傲的化身者的名單,它比暴君與壓迫者的名單更長,也更經得起歷史的淘洗。這是一份男女志士名字的長長的記錄,這些人曾為人的境況憂心忡忡,曾不僅為我們舉起顯示我們自身的愚蠢、貪婪、私慾與恐懼的鏡子,而且還經常向我們提醒我們的神的高大形象——其神性與不朽是我們不能背棄的,即使我們敢這樣做,因為這神性與不朽是我們所無法擺脫的,只有它們,才能甩掉我們——那份長長的名單讓我們記得那些哲學家與藝術家,他們的遣詞發音與憂思都足以幫助我們記住自己的榮譽、勇氣、同情、憐憫與犧牲的能力。 可是這些名字只能提醒我們,我們是有能力反抗與改變的。他們不需要告訴我們,我們也不需要讓任何人來告訴我們,如果我們要在地球上和平、安全地生活的話,我們必須反抗,必須清掃其表面,因為這一點我們已經知道了。他們只需提醒我們,人是可以反抗與變革的,他們可以告訴、顯示、提醒我們怎麼去做,而不應該領導我們,因為一旦接受領導,我們就必須乖乖地交出我們用自己的靈魂做出決定的自由意志、能力與權利了。如果依靠他們當中某個小幫派、小集團的帶領,像一群羊似的進入圍欄上的一道門那樣地進入和平與安全,那只會是通過另一道可以關閉的門,由一處圍欄進入另一處而已,而整部歷史已經告訴我們,那必定是某個壞頭頭的圍欄與籬笆,他的手將關上、鎖住那扇門,那麼,那樣的和平與安全與一群羊能享受到的和平與安全,又會有什麼不同呢? 因此,上帝是用陰鬱、驕傲者性格中的某個部分,來提醒我們,我們是有自由意志與決定的傳統的;他利用詩人和哲學家來提醒我們,貫穿在我們自己那部充滿痛苦的歷史中,我們是能夠表現得很勇敢堅忍的。但是要將這樣的優秀品質付諸實現、付諸行動,還得依靠我們自己。而現在,來完成任務的,該輪到此時此刻進入生命中這一階段的你們了,該由在這個房間裡的你們,以及在世界上所有同類房間裡的年輕人,來完成任務了。必須得由我們年輕人,不是作為集體與階級,而是作為個體的年輕人,作為自由個體的普普通通的男男女女,有能力使用自由權利與做出決定的人,乾脆、痛快、永遠地確定,決不像羊群似的被帶進和平與安全,而是我們自己,我們,普通的男男女女,為了一個時代、一個目的、一個理由,單純地相互團結在一起,道理很簡單:理智與感情都向我們顯示,我們都需要同樣的東西,我們必須得到它,我們有意要得到它。 必須由我們自己,作為個體的人,來完成它,不是僅僅因為要生存所以必須這樣做,而是因為我們希望與願意這樣做,由於我們有自由意志、自行決斷的傳統,有了這樣的傳統,我們便有權說我們希望怎麼生活,而我們綿延不絕生存於世的漫長記錄又提醒我們,我們有勇氣去選擇那樣的權利與那樣的道路。 答案非常簡單。我不是說非常容易,而是說非常簡單。事實上那是如此之簡單,以至人對之的第一反應是:「如果所需要的全部代價不過如此,那麼你為此而得到的不可能是非常有價值、非常耐久的。」有這麼一個關於托爾斯泰的逸事,我想是關於他的,在討論這個題目的空當中,他說:「好吧,那我從明天開始就做一個好人——如果你們也都這樣做的話。」這句話里包含著機智,而機智里總是有真理的——實際上對於所有對人沒有信心的人來說,還是深刻的真理呢。但是對於能夠與的確相信人的人來說,卻不是。對於他們,那僅僅是機智,是一個因為自身對人的境況感到痛苦而疲憊得陷於絕望的人的譴責。他們不說,回答很簡單,卻是多麼的艱深呀,他們只是說,回答得這樣很不容易,卻是非常的簡單。我們不需要,我們的目的甚至都不要求,從此時此刻起,我們獻出生命,去當聖女貞德,為軍號、旗幟與征塵所繚繞,為了一個目的,那是我們連看都是看不見的,因為那僅僅會是烈士紀念碑的一個由頭。這個目的可以是在每一個人都需要與應該得到的正常生活之內的、與正常生活相生相隨的一個行為。事實上,為每一個人所需要、所應該得到和能享受到的正常生活——當然,除非我們為它出了力,願意為它做出一定的犧牲,以相應地顯示出它有多大的價值,我們又是多麼需要它並應該得到它——很值得成為人們貢獻出力量的目的,它比所有喧囂的吵鬧聲、喊叫聲,所有那些旗幟、軍號與塵土,都更加有實際效果。 因為,正常生活起始自家庭。我們都知道「家」意味著什麼。家不一定必須是地圖上標定的一個地方。它可以移動,除非給家下定義的那些古老的、得到確證的價值觀(它認為沒有了某些因素家就不復存在)也一併被考慮在內。家不一定非得意味著或是非得要求有物質上的舒適,更不要說是(它從來就未曾是過)讓精神安定的物質基礎了,似乎有了家,精神、愛與忠誠便能得到和平與安定,並且有了去愛去忠誠、去奉獻與犧牲的場所了。家不僅意味著今天,而且意味著明天與明天的明天,以及更多的明天與明天。它意味著某一個人貢獻愛、忠誠與尊敬,給值得接受的另一個人,某個相配的人,這個人的夢想與希望亦即是你的夢想與希望,這個人想要做與為之做出犧牲的事也正是你們兩人要一起永遠堅持到底的事;這個人你不單單愛而且還很喜歡,須知喜歡是兩者之中更為重要的,它必定比我們年輕時認為是愛的那件東西更能持久,因為沒有了喜歡與尊敬,愛本身是不可能持久的。 家不僅僅是四堵牆壁——某條街上的一所房子,一個庭院,大門上有一個門牌號碼。它可以是一個租來的房間或是一套公寓——任何四堵牆,裡面裝載著一場婚姻或是一項事業,也許是同時裝載著婚姻與事業。但必須是這樣它才能成為一個家:那兒所有的房間或所有的公寓套間,那條街上所有的房子,那個街區裡的所有的街道,那兒的人逐漸都有著同樣的憧憬、希望、問題與責任,他們成了一個整體、一個有機體。也許那個集合體、有機體與整體坐落在地圖的某個小點上,它使我們成為它的問題與夢想的形象與繼承者。不過,倒不一定非得如此不可;它也可以在任何地方,只要我們接受它,認為這是我們的家;我們甚至可以搬動它,只要我們願意接受那兒的一些新的問題、責任與憧憬,我們逐漸將它們取代了我們留在老居處的那些問題、責任與憧憬,只要我們願意接受新居處老居民們已經在想的那些問題,老居民們已經把此處建設成一個值得為之出力的整體,他們願意接受我們的希望與憧憬,作為我們接受他們的責任與問題的回報。因為那些責任與問題已經是我們的事,我們僅僅是改變了它們的標識;我們不能搬個家就把所有的義務全都一推了之,因為如果我們要的是一個家,我們是不想逃避責任的。問題事實上還是那些老問題,是為了同樣的原因與結果而出現與解決的:是同樣的和平與安全的問題,在這裡,愛與奉獻可以成為愛與奉獻,不至於被對暴力、動亂、變革的恐懼所遮蔽。 倘若我們認同這樣的對於「家」的看法,我們就不需要朝遠離家的地方眺望,去尋找一個地方可以開始工作,開始改變,開始擺脫自己所受到的恐懼與壓力了,正是它們,使得簡單的生存越來越不確定,越來越沒有尊嚴、平靜與安全,也正是這些,對於那些無法相信人的人來說,會在最後通過在自己身上剝奪本性而從人的身上去除掉人的問題。讓我們做我們力量所能做得到的事情吧。那自然不會很容易:僅僅是比較簡單。讓我們首先往這方面想,朝這方面努力,那就是保持住我們稱之為家的那個有機體、集合體與團體。事實上,我們必須堅決不讓自己按照強加給我們的思路來考慮問題,不要讓那分裂出來的陳舊、陰暗的精靈的野心與殘忍,那些關於「民族」「祖國」「種族」「膚色」「信條」的空洞、含意多變的術語,來操縱我們的思想。我們無須朝家以外的地方遠眺;我們只需為我們在這裡用得著、應該享受的東西而出力。家庭——是一所房屋,甚至是一套租來的房間也好,只要它相同於懷著同樣的希望與憧憬的所有的房屋、出租公寓——街道,然後是所有的街道,那裡居住著自願組合在一起的人,純樸的男人與女人,他們為共同的希望、憧憬、問題、責任與需要結合在一起,結合到了這樣的地步,以致他們可以說:「這些簡單的東西——安全、自由、和平——不僅是可能有的,不僅是可以有與必須有的,而且是必定會出現的。」家:不是我生活或是它存在的地方,而是我們生活的地方:一千個接著是千千萬萬個分散的統一體更牢固、更不可分、更加堅實地凝聚在一起,比地上的岩石或堡壘還要堅固,使得那個殘忍、野心勃勃的分裂派別里的老邁、陰沉沉的精靈在看了看這個地方之後也會說:「這裡沒有我們可以乾的,」接著又朝遠處看去,只見人們所住的所有的其他地方也都像堡壘般堅固、完善,於是便說,「任何地方都再也沒有我們可以幹的事了。人類——單純、無所畏懼、不可戰勝的男人和女人——把我們給打敗了。」此時,人類可以在他們幹的活兒上最終簽上他的名字,並且說:「我們幹完了,它轉得順溜著哩。」 (原載一九五三年八月號《大西洋月刊》) * * * [1] 休伊·朗(Huey Long,1893—1935),美國政客,善於蠱惑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