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天 · 第十九出 逼嫁
(小生巾服,帶末上)
書劍飄零事遠遊,蕭蕭客況冷千秋。
臨邛易使相如渴,何處琴心解客愁。
小生韓照,字孟陽,西川人也。三朝駿伐,五代巍科,謬稱國士無雙,叨舉鄉闈第一。因有個同年兄弟,在這荊楚為官,故此匣劍囊琴,遠來相訪。地主雖嗟雞肋,遊人卻飽豬肝。偶余潤筆之資,忽動買花之興。昨日媒婆來講,說一位仕宦人家,有兩房姬妾要遣,內中有一個才貌兼全,約小生今日去相,只得乘興而來。
(嘆介)相便去相,只怕我這久曠之人,容易許可,把七分姿色,就要看做十分,相不出真正佳人來也。
〖小桃紅〗自來餓眼覷嬋娟,容易使飛瓊現也,把作意的風姿,認做天然。我如今須要預先鎮靜起來,把貪花好色的念頭按捺定了,然後去相佳人,才有真正眼力。望眼莫教穿,先將這步兒延,意兒偏,卻便似愛孤眠,憎嬌面也,才不致眼生花,眼生花,混媸妍。
(末)這就是袁鄉宦的宅子了。門上有人麼?
(外上)喚門無別事,知為相親來。你們就是韓解元相公麼?
(末)正是。媒婆來了不曾?
(外)來多時了。請相公廳上少坐,待我喚他出來。(向鬼門喚介)張一媽,韓相公到了。
(內應介)就來了。
(副淨先上,向內催介)吳奶奶,韓相公等久了,請出來罷。
〖下山虎〗(旦艷妝緩步唱上)預拋針線,早整花鈿。非是我好把風姿炫,惹人見憐。都只為積怨深愁,奪人靦腆。(副淨)你且隔著帘子,先把才郎相一相,只怕比袁老爺的面貌,還標緻幾分哩。若不是逼抱琵琶過別船,怎能勾別劉復遇阮。(旦隔簾偷覷介)果然好一位郎君,質如瓊貌似蓮,且莫把文章試,這貌先可元,怪不得那有眼的嫦娥私少年!
(副淨)待我捲起帘子來。
(捲簾介)韓相公,新人出來了,請相。(小生細看,背喜介)好!果然是天姿國色,一毫假借也沒有。
(副淨)相得中麼?
(小生)相中了。但不知才思何如?
(副淨)這等,就當面考一考,或是琴棋書畫,或是吹彈歌舞,任意出個題目來。不是我得罪講,只怕你這解元相公,還考他不過哩!
(小生)小生有一柄扇子,上面畫的是半身美人圖,求小娘子題詩一首,以見妙才。(送扇,副淨轉遞介)
(旦對副淨介)拈韻做來的詩,不足取信,教他限個韻來。
(副淨傳介)
(小生)小生此舉原為求婚,就限個「婚」字韻罷。
(旦題介)
(副淨轉送介)
(小生念介)「西子當年未范婚,芳姿傳向苧蘿村。丹青不是無完筆,寫到纖腰已斷魂。」妙絕,妙絕!真是女中才子。小生且告別,即刻送聘過來。(別介)
(旦先下)
(小生)請問聘金多少?
(副淨)三百兩聘金,媒錢加二算。
(小生)莫說三百,就是三千也是值的。照數送來。婚期就是明日。
(外討賞介)
(小生)叫家僮,取三兩銀子賞他。
(末付介)
(小生)千金容易得,國色最難求。(帶末下)
(丑帶雜上)莫羨傾城好,將錢去買愁。
(副淨)一個出門,一個進門,畢竟是大戶人家,好鬧熱的生意。廳上坐了,待我請第二位出來。(向內介)周奶奶,闕家官人到了,快請出來。
(小旦先立鬼門介)
(副淨)呀!先出來了,好脫套的新人。(捲簾介)
(副淨對丑介)這就是周奶奶,請相。(丑細看介)(小旦抬頭一見,大驚避下)何如?相得中麼?
(丑)我便相中他,只怕他相不中我。
〖五般宜〗(丑)他與我才相逢,就把腳兒猛旋;他見我才相顧,就把臉兒忽偏。多因是怪我這喬面孔,未必肯相憐。(副淨)婦人家見了男子,自然有些害羞,難道好走將過來,同你講話不成?(丑)既然如此,替我當面斷過,嫁到我家,須要安心樂意,不許憎嫌丈夫的。依我順我,隨深逐淺,從呼聽遣。卻不道嫁犬逐犬,切莫要看樣畫葫蘆,又把那別新郎的鋪蓋卷。
——問他肯不肯?快些講來。
(副淨)你在外面講,他在裡面聽,沒有別話回復,就是肯了,難道寫個死字與你不成?
(丑)這等要多少聘禮?
(副淨)方才韓解元相的要三百兩,如今這一個,只要三分之一。
(丑)這也不多。我且問你,那解元相的可中意麼?
(副淨)相中了。今日下聘,明日過門。
(丑)解元揀的日子一定不差。這等我也依他,少刻送聘過來,明日做親就是。叫管家取一兩銀子送與門公。回去罷。
(雜付介)
(丑)鄉宦教成的美妾,解元選定的佳期,畢竟是我財主有福,安然享而用之。(帶雜下)
(副淨向內介)周奶奶,新郎中意麼?
(小旦衝上,大怒介)有你這樣死媒人,說這樣鬼親事!難道陽世間就沒有男子,定要到陰司裡面去領鬼來相?
(副淨)這話從那裡說起?
〖五韻美〗(小旦)我只道你做媒人,聯姻眷,又誰知是女巫慣把魑魅遣,怪青天白日魍魎現。若不是我驚魂易轉,險些兒隔斷了桃花人面。你好好去回絕了他,若還送聘過來,就是逼我上路了。(副淨)既然如此,你為甚麼不當面回他?(小旦)見他走到面前,魂靈都嚇去了,那裡還講得出話來?(副淨背地噥聒介)當面應承,背後做作,那一個理你?(小旦高聲罵介)老淫婦!我老實對你說,就拚了一死,決不到他家去的。若要與這魔同宿,鬼並肩,拚躲避,到枉死城中,料應得免!
(徑下)
(副淨呆介)怎麼做成的親事,到手的媒錢,難道被這幾句刁話,就弄脫了不成?待我請夫人出來,加上幾句是非,硬逼他上轎便了。夫人快來!
〖山麻稭換頭〗(淨上)若個事,嘩庭院。亂我清心,攪我幽眠。(副淨作氣介)(淨)姻緣,為甚的平白地變了冰人面?莫不是蠢郎君憎嫌花貌,退還毬彩,賴卻媒錢?
(副淨)郎君倒相中了,當不得你家這位姨娘,妝模作樣,不肯應承。想是心上不感激夫人,故意把我出氣。
(淨)是那一個?你且講來。
(副淨)兩個男人都相中了,約定今日下聘,明日來娶。就是那位吳奶奶,也歡歡喜喜的走進去了。只有一位姓周的,才貌也不過如此,偏會揀精擇肥,說男子相貌欠好,配他不過,把我百般咒罵,口裡還夾七夾八,連夫人也見教了幾聲。還說等老爺回來,要同你算賬哩!
(淨)不要理他,有我做主,怕他強到那裡去?老實對他說,莫說這樣人家,就是叫化子來娶,也不愁他不去!
(副淨)這等說,才象個做大的。是便是了,這樣會使性的姬妾,也虧你留到如今。
〖江神子〗寬洪量似天,把閨中蠹留取經年。若把別分人家呵,進門莫想同眠,把鸞鳳逐散似鷹鸇,打得他頭蓬足跣!
〖尾聲〗(淨)妖姬悍妾何難遣,拚一頓才丁作餞。(副淨)只怕你這硬得殺的拳頭又到了場上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