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 · 第八章
歌爾德蒙已經流浪了一些日子。在這些日子裡,他難得在同一個地方留宿兩個晚上,到哪裡都受到女人的渴求和寵遇。太陽已曬得他皮膚黝黑,長途跋涉和缺少飲食已使他變得瘦削。許多女人一大早就告別他,臨去時有的還哭眼抹淚;他也不止一次想:「為什麼沒有一個留在我身邊呢?既然她們愛我,為了一夜的愛情就破壞了對丈夫的忠貞,為什麼又不留下呢?——為什麼全都立刻要回到她們大多擔心會揍自己的丈夫那兒去?」沒有一個認真地求他留下來,沒有一個求他帶走自己,沒有一個準備為了愛情與他同甘共苦,一塊兒去流浪。儘管他不曾邀請任何女人和他一塊兒走,不曾把這樣的想法對任何女人提過,捫心自問,他也覺得自由對他更加珍貴,而且他想不出任何一個自己愛過的女人,是他在投入下一個情人的懷抱後仍戀戀不忘的;但是,儘管如此,他心中仍感到驚訝和惆悵:愛情在哪兒都轉瞬即逝,女人們的愛是如此,他自己的愛也是如此。情慾燃起來快,滿足得同樣快。這正確嗎?到處和永遠都如此嗎?或者只是他本人的過錯。他也許生來如此,儘管女人都需要他,覺得他美,但沒有一個希望和他共同生活,都只願同他在草堆里或青苔上做一夜不說話的露水夫妻吧?是因為他在流浪途中,這些有家的女人對一個流浪漢的生活感到恐懼麼?或者原因完全在他自己,在他這個人:婦女們只像喜歡一個漂亮的洋娃娃似的喜歡他,把他抱在胸前玩兒,但事後都跑回丈夫身邊去,即使挨揍也在所不顧吧?歌爾德蒙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在向女人學習這點上是孜孜不倦的。儘管他更喜歡非常年輕的姑娘,喜歡那種還不曾接觸過男人的一無所知的少女,對於她們,他才能產生熱烈的戀慕之情;但是,她們往往都可望而不可即,她們要麼傾心相愛,要麼羞答答地半推半就,或由父母嚴加保護。不過,他也樂於向有經驗的婦女學習。每個婦女總留給他點兒什麼,一種姿態,一種接吻的方式,一種別致的玩法,一種依從或者拒絕的特殊表現。歌爾德蒙對一切無不領情,他是不知厭足地和孩子般地任人擺布的,樂於接受任何引誘,正因為如此,他自己也就有了巨大的誘惑力。
僅僅他的英俊還不足以令婦女們如此輕易地傾心於他;更重要的是他這孩子般的隨和與不拘小節,他這天真無邪的好奇心和隨時能滿足一個婦女任何要求的性格。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竟能因人而異,成了每一個婦女希望和夢想中的情夫,對這個他溫柔耐心,對那個他迅速主動,有時他像個初闖情場的靦腆少年,有時他是位技藝精深的偷香老手。他會逢場作戲,會奮力搏鬥;會唉聲嘆息,會縱聲大笑;會靦腆害臊,會厚顏無恥。他不干一個婦女不渴望他幹的、不誘使他幹的任何事。這就是任何感官敏銳的女性很快能在他身上嗅到的優點;這種優點使他成了她們的寶貝兒。
但他仍在學習。他不只在短時間內學到了許多愛的方式和藝術,從他眾多的情人們身上吸收了經驗。他還學會用視覺、感覺、觸覺、嗅覺辨識形形色色的婦女。他練就了一雙好耳朵,往往一聽某些婦女的聲音,便準確無誤地猜測出這些婦女愛的方式和能力。他總帶著不衰的熱情,觀察著女性的萬千差異,看不同的腦袋怎樣長在不同的脖子上,前額怎樣以不同方式從發間突露出來,膝蓋怎樣在不同地運動。他學會了在黑暗中閉著眼睛,用手指的觸摩就分辨出不同的頭髮,不同的皮膚以至汗毛。他很早已經開始察覺到,他如此漂泊流浪,如此從一個婦女的懷抱換到另一個婦女的懷抱,其意義也許就僅僅在於能學會這種識別和分辨的本領,並通過練習不斷精益求精吧。也許他的使命就在於充分認識這千差萬別的女性和愛情,正如某些音樂家不只會演奏一種樂器,而是三種、四種、許許多多種一樣。至於這有什麼好處,這將造成怎樣的後果,他誠然是不知道的;他只感覺到,他已走上這條道路。不錯,他懂得拉丁文和邏輯學;可是對此並不具備什麼特殊的、驚人的、罕見的天賦——然而對於愛情,對於和婦女打交道,他卻不是這樣。在這方面他一學便通,博聞強記,自然而然便積累了許多經驗,而且有條不紊。
有一天,在已經流浪了一年或兩年以後,歌爾德蒙來到一位富裕的騎士的莊院裡。騎士有兩位美麗的女兒。其時正值初秋,夜晚的天氣眼看就要冷起來了。去年秋季和冬季,歌爾德蒙已吃足了苦頭,在想到即將來臨的幾個月時,心中自然不無憂慮:冬天在外流浪是夠苦的。他打聽能否在莊院裡得到食宿,人家便客客氣氣地收留下他。當騎士聽說客人念過書、會希臘文時,便請歌爾德蒙離開僕人的食桌,和自己坐在一桌吃飯,差不多像自己人那樣對待他。席間,兩位小姐都低眉垂眼,大的一個叫麗迪婭,今年十八歲,小的一個叫尤麗婭,剛滿十六歲。
第二天,歌爾德蒙想走。他覺得這兩位金髮小姐中的任何一位自己都沒希望得到,而此外又沒有別的能使他留下的女人。誰料早飯以後,騎士卻把他叫到旁邊,領他進了一間布置很別致的屋子。老人謙虛地對青年談起自己對於學問和書籍的愛好,讓他看一個小小的藏滿他搜集的文稿的小柜子,看一張他僱工精心製作的寫字檯,以及他貯備的精美紙張和羊皮紙。歌爾德矇事後漸漸了解到,這位虔誠的騎士年輕時也上過學,但後來卻完全沉迷於戰爭和世俗生活,直到上帝對他發出警告,讓他生了一場重病,他才省悟過來,作了一次贖補自己年輕時罪孽的朝聖旅行。他去了羅馬,甚至到過君士坦丁堡;在回家來時發現父親已經死去,房子也空了,便在家鄉住了下來,結了婚,後來妻子病故,只好獨自把兩個女兒撫養成人。而今老景已至,他就坐下來動手撰寫自己當年去朝聖的詳細遊記。他也已經完成幾章;不過——如他向青年承認的——,他的拉丁文相當蹩腳,寫起來常常感到吃力。因此,如果歌爾德蒙肯為他把已寫成的部分修改謄清,並在續寫時助他一臂之力,他就準備送歌爾德蒙一套新衣服,免費招待他食宿。
秋天已經到了,歌爾德蒙知道這對一個流浪漢意味著什麼。一套新衣服同樣是他求之不得的。但更令他高興的是有了和那漂亮的姊妹倆長久住在一所邸宅中的希望。他於是毫不遲疑地說了同意。不上幾天,女管家便奉命打開衣料櫃,選出一段上好棕色呢子來,交給裁縫為歌爾德蒙做一套衣服和一頂帽子。騎士本想用一段黑料子為歌爾德蒙做件學士服;可客人壓根兒不喜歡,並說動他放棄了自己的主意。眼下一套漂亮的衣服上了身,與歌爾德蒙的模樣配得十分合適,看上去既像個獵手,又像個公侯府中的近侍。
再有拉丁文方面也弄得不壞。他們共同把已寫成的部分念了一遍;歌爾德蒙不只修改了許多不準確和有錯誤的地方,而且還在好一些地方把騎士結結巴巴的短句潤飾成了優美的長句,結構嚴謹,conse-cutio temporum1乾淨利落。騎士因此大為高興,讚不絕口。每天他們都至少有兩個小時在一塊兒進行這項工作。
在城堡里——它其實只是個稍添了些防禦設施的大農莊——,歌爾德蒙也找到了某些消遣。他參加狩獵,從獵師亨利希手下學會了射箭,和獵犬交上了朋友,並且可以騎著馬出去盡情逛一逛。很難見他獨自呆著;他不是對一條狗或一匹馬嘀咕,就要麼和亨利希或女管家蕾婭——這是個嗓門兒跟男人一般粗、很喜歡開玩笑和打哈哈的胖老婆子——,要麼和飼養獵犬的童子或牧羊人在一塊兒聊天。他同住在附近的磨坊主娘子本來可以輕易勾搭上,但歌爾德蒙卻克制住自己,裝出一副不諳此道的模樣。
騎士的兩位千金太叫他傾心哩。小的一位更美一些,可她那麼矜持,幾乎一句話都不曾同歌爾德蒙說過。他對姊妹倆百般奉承,彬彬有禮;可她倆一等他接近,便擺出那種接待糾纏不休的求婚者的面孔來。妹妹一言不發,帶著股害羞的固執勁兒。姐姐麗迪婭則憋著腔調和他講話,說是尊敬也可,說是諷刺也可,似乎把他這位學者當成了一頭珍奇的動物。她向歌爾德蒙提出許多好奇的問題,打聽他在修道院中的生活情況;但臨了總要挖空心思,說兩句諷刺話和貴婦人式的高傲的話來壓一壓他。歌爾德蒙甘受一切,對麗迪婭就像侍奉貴夫人,對尤麗婭就像尊重小修女;只要晚飯後他能以自己的談吐吸引住小姐們使其多坐一會兒,或者什麼時候麗迪婭在院子裡和花園中招呼了他,允許他調笑一下,他便心滿意足,覺得事情有了進展。
這年秋天,院子中高高的梣樹遲遲沒有落葉,花園裡一直還盛開著翠菊和玫瑰。突然有一天,鄰近的一個地主帶著老婆和馬夫來訪;溫暖的天氣使他們遊興大發,縱馬作了一次不尋常的長途旅行,眼下來到城堡,請求借宿一夜。主人殷勤地接待了他們,歌爾德蒙的床鋪立刻從客房移進書齋,把客房讓給了他們。接著便宰了幾隻雞,還派人去磨坊里要來了魚。歌爾德蒙也興致勃勃地跟著激動一番,立刻就感覺出新來的夫人對自己非常注意。從她的聲音和目光,歌爾德蒙都發現這位地主太太對他垂涎三尺;但也就在這當口,他也發現麗迪婭完全變了,繃著面孔一聲不吭,開始打量起他和地主老婆來。這後一個發現,使歌爾德蒙更其緊張。夜宴開始了,地主太太的腳在桌子底下與歌爾德蒙的腳搞起名堂來;但令他開心的並非僅僅這件事本身,更主要的還是麗迪婭那注視著他倆一舉一動的陰鬱而沉默的緊張表情,以及一雙快噴出火來的充滿好奇的眼睛。最後,他故意掉了一把餐刀在地上,彎腰到桌子底下去拾,趁勢撫摩著地主太太的腳和小腿,眼睛卻觀察著麗迪婭,發現她一下子變得臉色蒼白,牙齒把嘴唇咬得緊緊的。他繼續講著修道院中的軼事,感覺出地主太太與其說是在專心聽他的故事,還不如說是對他富於誘惑力的聲音著了迷。其他人都留神地聽著他,他的東家帶著一臉的善意,那位地主老爺卻面無表情,雖然也受到了青年的熱情的感染。麗迪婭呢,卻從來沒見過他如此口若懸河,神采飛揚,目光炯炯,呼吸中顫動著歡樂,嗓音中歌唱著幸福,目光中洋溢著柔情。三位女性都感覺出了這點,但各人的體驗完全不同:小尤麗婭進行著激烈的反抗和拒斥,地主太太洋洋得意,麗迪婭卻陡然覺著一陣心疼,不僅拉長了臉,眼睛也冒出火來。在麗迪婭的痛苦中,摻和著衷心的渴慕,無力的反抗,以及極其強烈的嫉妒。所有上述種種表現,歌爾德蒙統統心中有數;它們都像一圈圈漣漪似的傳到他身邊,對他的追求作出秘密的回答;種種產生自愛性的思想像一群鳥兒似的繞著他飛來飛去,有的馴順,有的反抗,有的互相爭鬥。
宴會後,尤麗婭回房去了;夜已經很深,她端起一支點在陶瓷燭台中的蠟燭,離開了餐室,神情冷漠得像一位小修女。其他人卻還坐了一小時,兩位男人談著年景,談著皇帝,談著主教。與此同時,麗迪婭卻聽著歌爾德蒙和地主太太東拉西扯,儘管講的全是些毫無意義的事,誰知一來一往,卻用目光、音調以及小小的動作織出一張緊密而美麗的網來,不只是喻義豐富,而且還向空中散發出暖意。姑娘既貪婪又恐懼地吮吸著這氣氛;當她看見或感到歌爾德蒙的腳在桌下碰著地主太太的腳時,她仿佛覺得也碰到了她自己,渾身不由一震。事後她半夜都睡不著,一直豎起耳朵,心怦怦地跳著在傾聽,堅信那一對兒肯定會跑到一塊兒去。她想像出了他們並未能成就的事情,看見他倆緊相摟抱,聽見他倆親密接吻,同時自己激動得渾身哆嗦,既希望又害怕:被欺騙的丈夫莫不會突然闖進去抓住那一對情人,一劍刺穿這可惡的歌爾德蒙的心口吧。
翌日早上,天空濛上了一層烏雲,遠方刮來的風也帶著潮氣。雖經再三挽留,客人仍堅持立刻起身。他們上馬的當兒,麗迪婭也在場,她與客人握手,說著送別的話;但做這一切全都心不在焉,全副精神都注意到別的東西上去了。她看見地主太太上馬時把一隻腳踩在歌爾德蒙伸過去的雙手裡,後者張開右手,緊緊地、有力地提住那婦人的小腳有一會兒工夫。
客人去遠了,歌爾德蒙只好到書齋里去工作。過了半小時,他聽見麗迪婭在樓下發號施令的聲音,接著馬就牽來了;主人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的情景,微笑著不住地搖頭。隨後歌爾德蒙也踱過去,和他一塊兒目送著麗迪婭騎在馬上走出院子。今天他們的拉丁文寫作進展較慢,歌爾德蒙心不在焉;他的主人也比平時早一些讓他休息。
歌爾德蒙偷偷地牽著馬溜出院子,迎著濕冷的秋風,馳進褪了色的田野里去。馬跑得越來越快,他感到自己胯下的坐騎發起熱來,血液也開始燃燒。越過剛收割過的麥地和修耕地,越過荒原和生長著木賊與苔蘚的沼澤,他放慢速度喘了口氣,然後又馳進長著赤楊的小峽谷,穿過散發著一股霉氣的松林,進入另一片褐色的曠野。
在一座由銀灰色的雲天明顯襯托著的高崗的脊樑上,他發現了麗迪婭的倩影,只見她高坐在緩步前進的馬兒上。歌爾德蒙直奔向她。她一發覺有人追趕,便策馬飛馳起來。一會兒她蹤影全無,一會兒又長發飄飄地出現在遠方。歌爾德蒙像逐獵似的猛追,他的心笑了,嘴裡不斷以一些低聲溫柔的喊叫給馬鼓勁,在飛馳中愉快地用眼睛掃視著沿途的標記,像低洼的田地、赤楊林、女真樹叢、池塘的泥岸等等,但視線每次總會回到他追逐的目標——那位美麗的逃跑者身上。他一定得馬上追到她。
麗迪婭知道他追近了,便放棄逃跑的打算,讓馬放慢了腳步。她沒有轉身去看追逐自己的人。她高傲地、表面上無動於衷地徑直往前走,仿佛什麼也不曾發生,仿佛四周並無任何其他人。歌爾德蒙策馬到了她身邊,兩匹馬安靜地並轡前行,只是騎手和牲口都冒著熱氣。
「麗迪婭!」他輕聲呼喚。
她沒有回答。
「麗迪婭!」
她仍不出一聲。
「從遠處看你騎在馬上,麗迪婭,那景象真太美啦!你的長髮飄在腦後,猶如一束金色的閃電。真太美啦!唉,多奇怪,你見了我竟要逃跑!由此我才看出來,你是有些愛我的。我過去不知道,直到昨天晚上還拿不准。可剛才你企圖從我面前逃走,我就一下子明白了。親愛的,美人兒,你一定累了,咱們下馬歇歇吧!」
他迅速跳下馬,並在同一瞬間一把抓住她的韁繩,以防她又跑掉。她面色蒼白地俯視著歌爾德蒙;當他把她從馬上抱下來的當兒,她便哇的一聲哭起來了。他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走了幾步,讓她在枯草里坐下,自己卻跪在她旁邊。麗迪婭坐在那兒,竭力克制自己的抽泣,勇敢地和自己的脆弱作鬥爭,終於鎮定下來。
「唉,你真壞呀!」她能夠說話時便開口了。但也僅僅說出這麼幾個字而已。
「我真這麼壞?」
「你是個誘騙婦女的壞蛋,歌爾德蒙。讓我忘記你剛才對我講那些無恥的話吧,你是沒有資格和我這樣講話的。你怎麼能認為我愛你呢?讓咱們忘記這些吧!可是我昨天晚上不得不目睹的場面,又叫我怎麼能忘記喲?」
「昨天晚上?你看見什麼來著?」
「嗨,別裝模作樣,別這麼自欺欺人!昨晚上你當著我的面和那女人幹的勾當,真是既醜惡,又無恥!你難道一點不知羞恥麼?竟然摸那女人的腿,在桌子底下,在我家的桌子底下!當著我,在我眼面前!如今她走了,你又跑到這兒來,想要死乞白賴地追求我!看來你真的不知道什麼叫羞恥啊!」
對於在抱麗迪婭下馬前自己向她說的那幾句話,歌爾德蒙早已感到後悔。多麼愚蠢啊,愛情是不用多嘴的,他本該沉默才是。
他什麼也不再說,只是跪在她旁邊;麗迪婭看上去是這麼美,這麼不幸,他不覺也難受起來,感到自己的確有些不該。可是儘管麗迪婭講了那許多話,他仍從她眼裡看出了愛情,就連她那哆嗦的嘴唇上的痛苦,不也是愛的流露嗎?他相信她的眼睛勝過她的言語。然而,麗迪婭卻一直等待著他的回答。這個回答遲遲不來,麗迪婭的模樣兒便更加陰沉了,一雙哭紅的杏眼瞪著他,重複問道:「你真的不知羞恥麼?」
「請原諒,」歌爾德蒙謙卑地說,「我們在談一些用不著談的事情哩。這是我的錯,請原諒!你問我知不知道羞恥。知道,我當然知道羞恥。可是我愛你呀,而這愛情,卻是不知什麼羞恥不羞恥的。請別生氣!」
麗迪婭似乎不在聽。她坐在那兒,撅著嘴,眼睛凝視遠方,仿佛只有她孤零零的一個兒。歌爾德蒙從未落到過這樣狼狽的境地。全都怪他說了話。
他把臉輕輕貼在她的膝頭上,這一接觸立刻使他覺得心中好受些。可是他仍然有些不知所措,憂心忡忡;麗迪婭呢,看上去始終十分傷心,坐著一動也不動,一聲不吭,凝視著遠方。多麼尷尬,多麼難受啊!不過,她的膝頭善意地接受了他臉頰的依偎,沒有拒絕。他閉上眼睛靜靜地呆著,慢慢把麗迪婭那膝頭的優雅的形象銘記在心。歌爾德蒙欣喜而感動地想到,這優美的、充滿青春活力的膝頭,和她那修長的、漂亮的、圓潤的手指甲配合得多麼諧調啊。他懷著感激之情,偎依著這個膝頭,讓自己的臉頰和嘴唇與它傾吐衷曲。
這當兒,他感到她的手怯生生地、輕飄飄地擱在了自己的頭上。可愛的手啊!他感到,他覺著,這手正溫柔地、撫慰孩子似的撫摸著自己的頭髮。他已經經常仔細觀察她的手,欣賞她的手,了解它就如自己的手一樣,記住了它修長的指頭兒,以及指頭上那些長而飽滿的玫瑰色的指甲。眼下,這樣一些纖纖玉指正羞怯地和他的鬈髮對話。它們的語言是幼稚的,怯懦的,但卻充滿了愛。歌爾德蒙感激地把頭偎在她手裡,任隨她撫摸自己的脖子和臉頰。驀然間,她說:「是時候了,咱們該回去啦。」歌爾德蒙抬起頭來,溫柔地望著她,輕輕吻了吻她長長的手指。
「請站起來,」她說,「咱們該回家了。」
他立即服從;兩人站起來,上了馬,騎著回去。
歌爾德蒙的心裡樂陶陶的。麗迪婭多麼美,多麼天真純潔,又是多麼溫柔啊!他還一次也不曾吻過她,可是已從她那兒得到了如許多溫情和愛。兩人急馳如飛,一直快到莊院門前,麗迪婭才猛然一驚,說道:
「咱們不好兩人同時回去呀。咱們真傻!」可在最後一刻,當他們翻身下馬,並看見一個馬夫已朝他們跑來的時候,麗迪婭才迅速而急切地湊到他的耳朵邊說:「告訴我,昨夜晚你是不是和那婆娘在一起!」歌爾德蒙連連搖頭,同時卸著馬具。
午後,父親外出,麗迪婭又來到書房裡。
「是真的嗎?」她劈頭就激動地問。歌爾德蒙立刻明白她指的什麼。
「可是,你幹嗎和她勾勾搭搭,那麼噁心,讓她迷上你呢?」
「這是為了你,」他說。「相信我,我樂意撫摩你的腳勝過她的腳一千倍。然而,你的腳從未在桌子底下伸到我的腳邊來,問一下我愛不愛你呀。」
「你真愛我嗎,歌爾德蒙?」
「真愛!」
「可這會有什麼結果呢?」
「我不知道,麗迪婭。我也不管。反正愛你將使我幸福——結果會怎樣,我不考慮。當我看見你騎馬飛奔,我就感到快樂;當我聽見你的聲音,或你的手指撫摩我的頭髮時,情況也一樣。要是你允許我吻你,那更會如此。」
「男人只准許吻他的未婚妻,歌爾德蒙。難道你從未想過嗎?」
「沒有,我從沒想過。我幹嗎要想呢?你和我一樣明白,你不可能成為我的未婚妻。」
「正是哩。正因為你不能做我的丈夫,永遠生活在我身邊,你來向我談情說愛就很不對。你真以為,你引誘得了我麼?」
「我什麼也沒以為,什麼也沒想,麗迪婭,我所動的腦筋,比你所估計的少得多。我除去希望你什麼時候能吻吻我以外,再沒別的任何願望。咱們講的話太多。相愛的人不這樣做。我相信,你是不愛我的。」
「今天早上你說的話可相反啊。」
「你的行動也相反嘛。」
「我?你怎麼這樣想?」
「一開始,當你看見我來了時,你就驅馬逃開。我於是便相信你愛我。後來,你忍不住哭了,我就想,是啊,她愛我嘛。再往後,我的腦袋靠在你膝頭上,你又撫摸我,我更想,這就是愛呀。可這會兒,你對我毫無愛的表示。」
「我不是你昨晚上在桌子底下摸她腿的那個女人。看起來,你是習慣於那種女人的。」
「不,感謝上帝,你可比她美得多,純潔得多啊。」
「我不想談這個。」
「哦,可這是事實。難道你不知道你有多美麼?」
「我有一面鏡子。」
「你在鏡子裡看過自己的額頭嗎,麗迪婭?還有你的雙肩,還有你的指甲,還有你的膝蓋?你有沒有發現,這一切是多麼協調,多麼和諧,全都有著相同的特點:勻稱,舒展,結實,苗條,你有沒有發現?」
「瞧你說的!我的確從未發現,不過眼下,在你談起的時候,我卻明白你想的什麼。聽著,你真是引誘女人的能手,你現在是企圖扇起我的虛榮心。」
「很遺憾,我無法給你說清楚。可我幹嗎需要扇起你的虛榮心呢?你很美;我同時想向你表明,我為此感謝你。你強迫我用語言把它講出來;但如果不用語言,我就能對你表達的好一千倍。靠語言我什麼也不能給你!靠語言,我從你那兒不能學到任何東西,你也不能從我這兒學到任何東西。」
「我從你那兒有什麼好學啊?」
「我向你學,麗迪婭,而你也可以向我學。然而你不樂意。你只打算愛你將成為他未婚妻的那個男子嘛。如果他將來發現,你什麼也沒學過,連接吻都不會,他會笑話你的。」
「這樣,原來你是想要教我接吻對不對,學士先生?」
歌爾德蒙沖她微笑著。她的話在他聽來儘管不是滋味,卻仍能在麗迪婭氣勢洶洶的巧辯背後感到她那顆處女的心已讓情慾攫住,正在充滿恐懼地掙扎反抗。
他不再回答,他只是笑吟吟地望著她,用目光牢牢控制住她那不安的眼神;在她反抗無效終於成為俘虜以後,他的臉便慢慢靠攏去,直到兩人的嘴唇湊在一起。他輕輕地碰了碰她的嘴,這嘴便回報他一個孩子般的吻。當他想吸住它不放的時候,它馬上便驚恐地鬆開了。他溫柔地追過去,直到她的小嘴又遲疑地迎上來;他於是便教這個被迷住了的少女如何輕鬆愉快地接受別人的吻和吻人,直至最後,她把臉兒精疲力竭地靠在他的肩上。他任它呆著,一邊快活地嗅著她金髮上的濃香,一邊湊近她耳朵竊竊私語,說著溫存和撫慰的話。此情此景,使他回憶起自己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學生的時候,有一天如何得到了吉卜賽女郎莉賽的點化。莉賽的頭髮有多黑,皮膚有多健康啊!那天太陽火辣辣的,小連翹散放著噴鼻的芳香!而這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恰如遙遠的地平線上的一星閃光。一切都如春花朝露,轉瞬即逝!
麗迪婭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一雙睜得大大的媚眼嚴肅地望著他。
「讓我走吧,歌爾德蒙,」她說,「我呆在你身邊已經夠久了。哦你,哦我親愛的!」
從此他們每天都秘密約會;歌爾德蒙完全聽憑他愛人的擺布,這處女純真的愛情感動了他,陶醉了他。有時候,她在整個幽會過程中都只握著他的手,瞅著他的眼睛,僅在分別時才孩子似的吻他一下。另一些時候她又盡情地吻他,不知滿足;可動手動腳卻從不允許。只有一次,她通紅著臉,下了老大的狠心,才同意讓他看一看自己的乳房,以使他大大地高興。當她羞答答地把那個小小的、雪白的果實從衣服里掏出來時,他便跪下去吻了吻,她趕忙又小心地用衣服蓋起來,臉一直紅到了脖子根。他們在一塊兒也談話,不過已不用第一天的那種方式。他們相互取了親昵的稱呼。麗迪婭最喜歡給他講她的童年,她的夢以及遊戲。她也常常說,他們的愛情是不正當的,因為他不能娶她。一提起這點她就悲傷,絕望;他們的愛情有這種隱憂作點綴,恰似美人臉上蓋了一塊神秘的黑面紗。
麗迪婭有一次說:「你生得如此漂亮,模樣兒如此開朗,可是在你的眼睛深處,卻沒有快樂,只有憂傷,仿佛它們不知道有什麼幸福,而一切美好的、可愛的東西對於我們都不久長似的。你的眼睛是世間最美的眼睛,但也是最憂傷的眼睛。我相信,這是因為你無家可歸的緣故。你從森林中來到我身邊;有朝一日,你又會離開這兒再回森林去,以青苔為床,四處流浪。——可我的歸宿又在何處呢?等你一走,我誠然還有個父親,有個妹妹,有一間屋,有一扇窗,我可以坐在窗前想你,但是卻不會再有歸宿。」
歌爾德蒙盡由她說,時而報以微笑,時而面露愁容,但從未用言語安慰過她,只偶爾把她的頭抱在自己胸前輕輕撫摸著,嘴裡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聲音,就像保姆在哄哭鬧的嬰兒時一樣。
又有一次,麗迪婭說:「我想知道,歌爾德蒙,你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我經常考慮這個問題。你的生活不會平平常常,也不會輕鬆容易。唉,但願你能過得好啊!有時候我想,你該成為一個詩人才是,一個詩人不但有許多幻覺和夢想,而且能把它們優美地表達出來。唉,你會漂泊天涯,儘管世間的女子都愛你,你卻仍將是孤獨的。倒不如還是回到修道院那位你時常提起的朋友身邊去吧!我將為你祈禱,求上帝不要讓你將來孤孤單單地死在森林裡。」
她可以如此一本正經、目光茫然地講一通,然而過後又能歡笑著,與歌爾德蒙一道奔馳在深秋的田野里,要不就出謎語讓他猜,或揀枯葉和橡實來扔他。
有一晚,歌爾德蒙躺在房中的床上,久久未能入睡。他的心卜卜跳著,既充滿愛情,又充滿感傷和絕望,甜蜜與痛苦的感覺奇妙地攪和在一起。他聽見十一月的西北風搖撼著屋頂;如此靜臥著久久不能成眠,在他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他那晚也跟往常一樣,低聲默唱起聖馬利亞頌來:
Tota pulchra es,Maria,et macula orginalis non est in te.Tu laetitia Israel,tu advocata peccatorum!2
這首曲調柔和的頌歌深入到了他心靈中。
與此同時,窗外的風卻唱著不安與流浪之歌,唱著森林與秋天之歌,唱著無家可歸的漂泊者之歌。他想起了麗迪婭,想起了納爾齊斯,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不安的心裡百感交集,無比沉重。
驀地,他驚得坐了起來,呆瞪著兩眼,自己也不相信會真有其事:房門開了,黑暗中有一個穿著長長的白睡衣的人正走進來。原來是麗迪婭。她赤著腳,無聲地走在石砌地面上,進房後輕輕關上了門,然後坐在歌爾德蒙床邊。
「麗迪婭,」他悄聲喚著,「我的小鹿,我的小白花!麗迪婭,你這是幹什麼?」
「我到你這兒來,」她說,「只想呆短短的一會兒。我想看看啊,看看我的歌爾德蒙怎樣睡在他的小床上,我的心肝。」
她躺在他身邊。兩人靜靜呆著,心怦怦直跳。她任他吻她,任隨他撫摸她的手腳,卻不允許他干其他別的什麼。過了一會兒,她把他的手從自己身上推開,吻了吻他的眼睛,然後便輕輕地站起來走了。門嘎吱響了一聲,屋頂上被狂風吹得嘩啦嘩啦直響。一切都像中了魔,都充滿神秘,充滿恐懼,充滿許諾,充滿危機。歌爾德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在幹什麼。當他迷糊了一會兒再清醒過來時,發現枕頭已經被淚水沾濕了。
過了幾天她又來了,他那甜蜜的白色的小精靈。她和上次一樣在他旁邊躺了一刻鐘。在他的懷抱里,她湊著歌爾德蒙的耳朵柔聲低語,她要講的和抱怨的真多啊。他溫順地聽著她,左臂上枕著她的頭,右手撫摸著她的膝蓋。
「歌爾德蒙小親親,」她貼近他的臉頰,聲音壓得低低地說,
「真傷心喲,我永遠也不能屬於你了。長不了啦,我們這小小的幸福,我們這小小的秘密。尤麗婭已經起疑心,馬上她就會強迫我向她坦白的。要不父親也會發現。他要是看見我在你的床上,我的小金絲雀,那你的麗迪婭就慘啦。她將眼淚汪汪地站在樹下,仰望著被吊死在樹上的愛人,看著他在風中擺動。唉,我說,你還是逃走吧,馬上逃走吧,免得父親把你捆起來,吊到樹上去。我有一次已經看見吊死過一個人,一個小偷。我不能看你被吊死啊。你趕快離開這兒,把我忘了吧。你絕不能死,我的親愛的,絕不能讓野鳥來啄你藍色的眼睛!可是不,我的寶貝兒,你不能走——唉,你要走了,丟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又怎麼辦呢!」
「你難道不願意跟我一塊兒走嗎,麗迪婭?咱們一塊兒逃走,世界大著哩!」
「那倒是好,」她慨嘆道,「非常非常好,要是能跟你跑遍天涯海角!可是我辦不到啊。我不能在森林中過夜,不能沒有家,不能讓頭髮上粘著草莖。我也不能給父親帶來恥辱。——不行,別說了,這些都不可想像。我辦不到!我不能用一隻髒盆子吃飯,不能在一個麻風病人的床上睡覺。唉,一切好的東西、美的東西對於我們都是禁止的;咱倆生來就該受苦的啊。歌爾德蒙,我可憐的小哥哥,到頭來我可還是得看見你被吊死的。而我,那以後就會被關起來,送進修女院裡去。親愛的,你必須離開我,再睡到那些吉卜賽女人和農家婆子的身邊去。唉,走吧,走吧,在他們來抓住你,捆起你以前!我們永遠也不會幸福啊,永遠。」
歌爾德蒙輕輕地撫摸她的膝頭;當他非常小心地碰了碰她的下身以後,便請求道:「我的花兒,我們可以非常幸福哩!允許我嗎?」
麗迪婭用力推開他的手,把身子挪開了一些,但也沒有生氣。
「不,」她說,「不,這我不能夠。這是禁止我做的。你這個小吉卜賽人也許不理解。我現在的行為已是不端,我是個壞姑娘,我辱沒了整個家庭。不過,在我內心深處,我仍然保持著驕傲,那兒是不允許任何人隨意闖進去的。你務必尊重我這點,否則我再不會到你房間裡來了。」
歌爾德蒙從未想到蔑視她的任何禁令、願望以至暗示。連他本人也感到奇怪,這個少女怎麼對他有如此巨大的魔力。可他仍然感到痛苦。他的感官沒得到滿足,心裡常常激烈地反抗著這種從屬地位。有時他努力想擺脫它。有時也向小尤麗婭獻獻殷勤,把自己裝扮得老老實實的;和這位重要人物畢竟有必要保持良好的關係,以便儘可能地迷惑住她。這位尤麗婭使他覺得老摸不透,一會兒十分地孩子氣,一會兒又像什麼都懂得似的。無疑,她比麗迪婭更美,是個非凡的美人兒;這點加上她那小機靈鬼般的天真爛漫,對歌爾德蒙也很有誘惑力,使他常常也很戀慕她。可正好就是妹妹的這種對於他感官的誘惑力,使他多次驚異地認識到了情慾與愛情之間的差別。一開頭,他對兩姊妹等量齊觀;但覺得尤麗婭更美,更富於刺激性。他對她倆都一樣地追求,一樣地盯住不放。可現在麗迪婭對他卻有了如此巨大的魔力!他愛她愛得這樣厲害,甚至放棄了對她完全占有的欲望。她的心靈已經為他所了解和珍視;她的孩子氣、溫柔深情、多愁善感,都好像與他的性格相似。他常常驚訝不止,讚嘆不止:她這心靈竟與她的肉體如此協調和諧;她無論做什麼,說什麼,表示一個願望或者下一個判斷,她的話和內心情感總是完全一致的,正如她眼睛的模樣和手指的形狀完全協調一樣!
歌爾德蒙自信已經看出構成麗迪婭天性、心靈和身體的基本形態與法則,常常產生要把它們把捉住和描摹下來的欲望,於是極為秘密地在一些紙上試著描畫她的頭部的輪廓,她的眉毛的曲線,她的手,她的膝蓋,而且能單憑記憶畫出。
對付尤麗婭可已遇到了一些困難。她顯然已發覺她的姐姐正沉湎在情海的狂瀾中;她的所有感官都充滿著好奇和渴望,要想闖進這個樂園中來,儘管她的理智不能同意。她對歌爾德蒙表現出極為冷淡和反感的樣子,可在情不自禁的時候又常常注視他,流露出對他的景仰和渴慕。對麗迪婭她經常十分親熱,不時還去伴姐姐睡覺,竭力想不聲不響地呼吸一點那愛和性的國度里的氣息,大膽地去掀起那雖遭禁止、但又十分誘人的秘密的帷幕。不成功,她就以近乎侮辱的方式讓麗迪婭知道,她對她偷偷摸摸的勾當了如指掌,十分鄙視。這個美麗而任性的小女孩,在兩個情人中間搗來搗去,一會兒親熱,一會兒搗蛋,一會兒裝得一無所知,一會兒又擺出一副咄咄逼人的知情者的嘴臉讓他倆瞧瞧,仿佛她連做夢也在玩賞她所掌握的秘密。如此沒過多久,這個小女孩就變成了暴君。麗迪婭吃她的苦頭更多一些;因為歌爾德蒙除去一日三餐,其他的時間很少與她見面。他對尤麗婭的魅力並非無動於衷,對麗迪婭說,這也已不是什麼秘密。有時她就看見,他那欽慕讚賞的目光如何久久地停在尤麗婭身上。可她什麼也不敢說,一切都如此艱難,一切都充滿危險,萬萬不能得罪尤麗婭,讓這位暴君不高興。唉,每一天她這愛情的秘密都可能被揭露出來,每一天她這提心弔膽的幸福都可能完蛋,沒準兒還十分可怕地完蛋。
有時歌爾德蒙奇怪自己怎麼遲遲沒有離開。像現在這樣的生活,他是很難過的:他被人愛著,卻既無希望得到合法的長時期的幸福,也無希望讓自己的情慾像過去所習慣的那樣輕易獲得滿足;這種欲望不但始終被挑逗起來,如饑似渴而得不到消解,而且經常還處於危險之中。他為什麼要留在這兒忍受這一切,卷進這種種的糾葛和煩惱里去呢?這樣一些體驗、感情和心理狀態,不是那種定居的人、正當的人、住在暖烘烘的屋子裡面的人才有的嗎?作為一個無家可歸和於世無求的人,他不是有權逃避這種纏綿而錯綜複雜的關係,將它一笑拋卻麼?是的,他有這種權利。他曾想在此地尋找個歸宿;為此卻經歷這麼多的痛苦,這麼多的難堪,難道不完全是個傻子麼?可是話雖如此,歌爾德蒙卻繼續呆下來,心甘情願地忍受一切,並在內心暗暗覺得幸福。以這樣一種方式戀愛固然是愚蠢和困難的,複雜和傷腦筋的,但同時也是美妙的。妙就妙在這種愛的隱隱的傷感,以及它的痴心和無望。那一個個充滿相思的不眠之夜,本來就很美。麗迪婭在述說自己的愛情和憂慮時嘴唇的痛苦抽動,嗓音的絕望喑啞,這一切一切都是多麼動人而值得回味啊。在幾個禮拜內,麗迪婭年輕的臉上出現了這種痛苦的表情,並變成了特徵;用筆把這張臉的線條畫下來,在歌爾德蒙覺得十分美妙和重要。而且他還感到:在這短短几個禮拜里他自己也成了另一個人,年齡似乎大多了,雖然不更聰明,卻更有經驗,雖然不更幸福,卻成熟得多,心靈豐富得多。他不再是一個少年啦!
麗迪婭聲調輕柔而哀怨地對他說:「你千萬不要悲傷,千萬別為了我而悲傷;我只是想使你快活,想看見你幸福。原諒我,我使得你心裡難過,用我自己的恐懼和煩悶感染了你。我夜裡做的夢真叫希奇,我總夢見自己在一個沙漠中走啊,走啊;那沙漠又大又黑暗,叫我簡直形容不出來。我走啊,走啊,一直尋找著你,可就是找不著;於是我明白過來,我已經失去了你,將不得不永遠永遠地這麼走下去,孤零零地一個人。後來,我醒了,心中就想:哦,多美好啊,他還在這兒,我將會看見他,也許還有幾個禮拜,也許還有幾天,反正一樣,他眼下總還在!」
一天清晨,歌爾德蒙天一亮就醒來了。他躺在床上沉思了一會兒,夜來夢境中的形象還飄蕩在他的四周,只是相互之間並無聯繫。他夢見自己的母親和納爾齊斯,兩人的模樣還歷歷如在目前。在他從夢的羅網中完全掙脫出來後,突然發現一種特殊的光輝,奇異而又明亮,從他小小的窗孔中射了進來。他一躍而起,直奔窗前,只見窗台上,馬廄的屋頂上,莊院的大門上,以及門外的整個原野,全都覆蓋著初雪,閃耀著白里泛藍的光。這寧靜的冬景與他內心的不安恰成對照,使歌爾德蒙不禁愕然:這田疇和森林,這丘陵和原野,它們對太陽、風、雨、乾旱以及雪是多麼馴服、虔誠和處之泰然;這槭樹和梣樹,它們是多麼耐心地背著自己的冬天的負荷,姿態又是多麼美啊!難道人就不能像它們一樣,就一點不能向它們學習麼?歌爾德蒙若有所思地走進院子,踏著雪,不時用手去摸摸雪花,來到了花園裡,視線越過堆著厚厚一層雪的籬笆,落在讓雪壓彎了的玫瑰莖稈上。
早餐時大伙兒一邊喝麥糊糊,一邊談著初雪,所有人——包括姑娘們在內——全已經出去踏過雪了。今年雪下得很遲,轉眼就要到聖誕節了。騎士給大伙兒講著壓根兒不下雪的南方國家的情況。可是對於歌爾德蒙,使這瑞雪初降的日子變得難以忘懷的事卻發生在深夜裡。
那天兩姊妹又發生了口角,而歌爾德蒙卻一無所知。當晚,在夜深人靜以後,麗迪婭來到他房中,跟每次一樣默默躺在他身邊,頭枕著他胸口,以便聽見他的心跳,在靠近他時獲得慰藉。她情緒沮喪,心驚膽戰,生怕尤麗婭會告發她,然而又下不了決心和自己的愛人談一談,怕這樣會使他擔心。她就這麼靜靜地躺在他的胸口,聽他不時悄聲發出一句親昵的話,而且感到他的手在撫摩自己的頭髮。
突然間——她那麼躺了還沒多久——,麗迪婭猛然一驚,一翻身就睜大眼睛坐了起來。歌爾德蒙也同樣一怔,他看見門開了,一個人走進房來,驚慌之中卻並未認出是誰。直到那人走到床前,彎下了腰,他才心情緊張地看出是尤麗婭。尤麗婭脫掉套在睡衣外的大衣,讓它滑落在地板上。麗迪婭痛苦地叫了一聲,倒下身去,緊緊抱住歌爾德蒙,像是被刺了一刀似的。
尤麗婭用一種譏諷與幸災樂禍的口氣,然而聲音卻有些顫抖地說道:「我可不能一個人呆在房間裡。要麼兩位收留我,咱們三個一塊兒睡,要麼我馬上去叫醒父親。」
「嗨,儘管來唄,」歌爾德蒙說,一邊就揭開被子,「別凍壞了你的腳啊。」
尤麗婭上了床。為了在窄窄的床鋪上給她挪出一點地方來,歌爾德蒙頗費了些勁,因為麗迪婭把臉埋在枕頭裡,一動不動。三人最後總算躺好了,歌爾德蒙每邊一個姑娘。有一瞬間,他還忍不住在想,這種情況在不久以前對他是多麼求之不得啊。他感到尤麗婭的軀體就在自己身邊,既有點驚駭,又暗暗歡喜。「我務必親自來瞧瞧,」尤麗婭又開了口,「看躺在你這床上是個什麼滋味,我姐姐竟會這麼喜歡往你這兒跑。」
為了讓她不做聲,歌爾德蒙就用臉頰去輕輕擦她的頭髮,用手輕輕撫摩她的腰和膝蓋,就像哄一隻貓一樣。她也默默地、好奇地讓他撫摩,被這新奇的魔法完全迷住了,絲毫沒有反抗。與此同時,歌爾德蒙還要努力去對付麗迪婭,湊近她耳朵說著綿綿情話,好不容易才使她抬起頭來,把臉轉向他。他不出聲地吻她的嘴和眼睛,同時他的手卻得把旁邊的妹妹鎮住,這難堪彆扭的處境漸漸地使他感到不可忍受。他的左手在和尤麗婭美妙的、靜靜等待著的軀體打交道時,也使他受到了教育,他不僅第一次深深感到他對麗迪婭的愛情既美好而又絕望,也覺得這愛情有多麼可笑。此刻,在他嘴唇吻著麗迪婭,手卻摸著尤麗婭的當兒,他就感到有必要要麼迫使麗迪婭委身於他,要麼就乾脆離開這兒,繼續走自己的路。既愛她而又不能占有她,這是荒謬的,不合理的。
「我的心肝,」他悄聲對麗迪婭說,「咱們是在不必要地自找苦吃啊。現在咱們三人可以非常非常幸福!你就讓咱們隨心所欲吧!」
一聽這話,麗迪婭嚇得退開了;歌爾德蒙便去求另一位。他的手撫摸得她十分舒服,使她發出來一聲長長的、戰慄的哼唧。
聽見這聲音,麗迪婭的心嫉妒得完全縮緊了,就像灌進了毒藥一般。她冷不防地坐起來,一把掀掉被子,跳下地去,喊道:「尤麗婭,咱們走!」
尤麗婭一個哆嗦;姐姐這粗聲粗氣的喊叫,很可能把他們三個全毀了。她看出情況危險,也一聲不吭地站了起來。
歌爾德蒙的滿腔慾火未得滿足,又被潑了一盆冷水,趕忙抱住正站起身來的尤麗婭,吻了吻她的乳房,心急火燎地湊著她耳朵說:「明天,尤麗婭,明天!」
麗迪婭穿著睡衣,光著腳站在石砌的地面上,腳趾都凍得蜷了起來。她把尤麗婭的大衣從地上拾起來,披在妹妹肩上,以一種即使在黑暗中也逃不出尤麗婭眼睛的痛苦而屈辱的神情,誆著她快走。姊妹倆無聲地溜出了房間。歌爾德蒙心亂如麻,傾聽著她倆消失的方向,發現宅子裡仍舊一片死寂,才鬆了一口氣兒。
就這樣,三個年輕人結束了一次奇特的、不自然的聚會,各自又墮入孤獨的沉思中。因為那姊妹倆回到臥室後也未能交談,而是各人都睜著眼躺在自己的床上,一聲不吭地賭著氣。一個不幸與不和的精靈,一個破壞理智、播種隔膜、攪擾心靈的惡魔,仿佛已經控制了這所房子。午夜以後,歌爾德蒙才昏昏沉沉睡去;尤麗婭天快亮時才睡著;麗迪婭一直清醒地躺在床上,受著折磨。一當雪原上出現淡淡的曙色,她立刻起身穿好衣服,久久地跪在她那小小的木雕基督像前祈禱。她聽見樓梯上傳來父親的腳步聲,便跑出去請求父親和她談話。她沒有考慮自己這樣做是出於為妹妹的貞操擔憂或是出於嫉妒,就下定決心把事情結束。歌爾德蒙以及尤麗婭兩人都還在酣睡,騎士已經知道了麗迪婭覺得該告訴他的一切。她隻字未提的是尤麗婭也參加冒險的情況。
歌爾德蒙跟往常一樣準時走進書房,立刻發現騎士一反常態,不是穿著便鞋和絨袍來從事寫作,而是腳登皮靴,身穿短襖,腰挎寶劍,心裡頓時明白是怎麼回事。
「戴上你的帽子,」騎士說,「我要跟你出去走走。」
歌爾德蒙從釘上取下帽子,跟在主人身後走下樓梯,穿過院子,出了大門。他們的鞋底踩在微微凍結的雪上咔嚓咔嚓發出響聲。這時天邊還是一片紅霞。騎士默默地走在頭裡,青年跟在後邊,不住地回頭去看那莊院,看他的房間的小窗,看積著雪的傾斜的屋頂,直到他的視線被遮住,什麼都不再能看見為止。這屋頂,這窗戶,這書房,這臥室,還有那兩姊妹,從此他再見不到啦。長時間來,歌爾德蒙就想著會有突然離別的一天;可今日真的分別,他的心仍疼痛難當。
他們就如此一前一後地走了一小時,誰也沒有說半句話。歌爾德蒙開始考慮起自己的命運來;騎士佩著劍,也許會殺死他。不過他不太相信這種可能。危險並不大;他只需拔腿跑掉,老頭子拿著劍也只好乾瞪眼。不,他的生命沒有危險。可是,這麼默默地跟在一位受了侮辱的威嚴的父親身後,啞巴似的聽憑他領著自己往前走,每走一步卻也使歌爾德蒙心裡增加一分難受。終於,騎士停了下來。
「喏,」他用顫抖的聲音說,「你現在一個人繼續走,永遠朝著這個方向,去過你過慣了的流浪生活。你要什麼時候再到我莊子附近來露面,我就開槍打死你。我不想對你報復;我本該自己放聰明一些,不讓你這樣一個年輕男人呆在我女兒身邊。可你膽敢再回來,就休想活命。去吧,願上帝饒恕你!」
騎士站在晨光熹微的雪地里,掛著白鬍子的臉異常陰沉。他像個幽靈似的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直到歌爾德蒙隱沒在前面一道土崗後邊。天空升起彤雲,曙光消褪了,太陽沒有露臉,空中又開始紛紛揚揚地飄起雪花來了。
1 拉丁文:動詞變位。
2 拉丁語:無比聖潔的馬利亞啊, 原罪沒有玷污你的身體。 你是以色列民族的驕傲, 你是罪人的辯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