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一則童話
一
幻想啊幻想,能想得人心兒狂顫,如醉如痴!埃爾溫對這樣的感受太熟悉了。乘有軌電車,他總是坐在靠右手的一邊,這一邊離人行道更近些。他每天乘有軌電車上下班,來回兩次都要望著窗外,搜尋了不知多少妻妾。幸福啊幸福,埃爾溫,住在一個如此方便、仙境一般的德國小鎮上!
早晨上班,他沿途把人行道的一邊搜索一遍,下午下班回家,沿途又把人行道的另一邊搜索一遍。先看的一邊和後看的一邊都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中,因為太陽也在早出晚歸。我們應該記住,埃爾溫生性靦腆得有些病態了,所以他有生以來只有那麼一次,受了幾個同事的存心捉弄,貿然和一個女人搭訕,結果人家平靜地說了一句:「你該懂得羞恥,一邊兒去吧。」從此以後,他就避免與陌生的年輕女士交談。作為補償,他便隔著車窗玻璃看街上來來往往的姑娘。正因為有車窗玻璃隔著,他可以放心大膽地看,自由自在地看。他貼身緊抱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穿著磨舊了的細條紋褲子,一條腿伸到對面座位底下(對面沒人坐的話),看著看著就會突然咬住下嘴唇,這個信號說明他捕捉到了一個新歡。緊接著他似乎將她放在一邊,飛快的目光像羅盤的指針一樣跳動,已經在搜尋下一個目標了。那些美女離他很遠,他可以自由選擇,因此他雖然繃著臉一副靦腆樣子,卻不影響心裡暗自得意。不過,要是有一位姑娘碰巧到他對面坐下,針刺一般的敏感神經告訴他她長得漂亮,他就會從她的座位底下抽回先前伸過去的那條腿,正襟危坐,全身上下絲毫沒有青春年少的樣子。他不能抬頭看姑娘一眼,因為他的前額骨——就是兩眉上方正中央那一塊——因羞怯而疼痛,仿佛一頂鋼盔箍住了雙鬢,害得他抬不起眼皮。當她站起來朝車門走去,那對他是多大的解脫呀!這時他才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看看——無恥的埃爾溫果真看了——目光追隨著她遠去的背影,盡情欣賞她可愛的後脖頸和穿著長筒絲襪的小腿。這樣一來,總算是把她納入了他那些群美妙的妻妾之中!那條腿又伸了過去,陽光明媚的人行道又在車窗外流過,他那清瘦蒼白的鼻子又明顯地沉下來,鼻尖衝著街道方向,他將積攢更多的女眷。這就是幻想,能讓人心兒狂顫,如醉如痴!
二
五月的一個星期六傍晚,春意輕佻,埃爾溫坐在人行道上的一張露天咖啡桌旁。他望著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時不時用門牙迅速地咬一下嘴唇。整個天空輕輕地染上了一層粉紅色,街燈和店鋪的招牌燈在漸沉的暮色中閃著一種詭異的光。一個缺乏血色的姑娘,長得倒很漂亮,正在叫賣一年中最早采來的紫丁香花。咖啡館的留聲機正在播放歌劇《浮士德》中的花神詠嘆調,與賣花的情景頗為相配。
一位身材高挑的中年女士,穿著一套製作考究的深灰色衣服,頗為優雅地晃著屁股在露天咖啡桌叢中走來走去。沒有一個空座位。最後她把一隻戴著光滑的黑色手套的手搭在了埃爾溫對面那張空椅子的椅背上。
絲絨女帽下的短面紗後面一雙毫無笑意的眼睛似乎在問:「可以坐嗎?」
「可以,當然可以。」埃爾溫答道,略微抬抬身,又馬上坐了回去。這是那種人高馬大、臉盤有點男性化的女人,脂粉塗得很厚,遇上這樣的女人他並不畏懼。
她把手裡那個特大號的手提包砰的一聲摔到咖啡桌上,要了一杯咖啡,一塊蘋果餡餅。她嗓音低沉,有點沙啞,但很好聽。
浩瀚的天空塗滿了暗淡的玫瑰色,天越來越黑。一列有軌電車帶著刺耳的響聲開了過去,車燈閃亮的淚水灑滿了柏油路面。穿著短裙的美女不時走過,每一個埃爾溫都要瞥上一眼。
我想要這一個。他咬著下嘴唇,說明他在這麼想。也想要那一個。
「我覺得事在人為。」坐在他對面的女士說道,聲音沙啞,音調平靜,和剛才跟服務生說話的口吻一模一樣。
埃爾溫險些從椅子上掉下來。女士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一面摘下一隻手套去端咖啡。她化過妝的眼睛冷光閃閃,好生犀利,宛如兩顆閃亮奪目的假寶石。眼睛下面鼓著兩個深色的眼袋,還有——她貓一般的鼻孔里躥出長長的毛,這在女人身上很少見,即便是年長的女人身上也不多。手套摘下後露出了一隻滿是皺紋的大手,指甲長而飽滿,修剪得很漂亮。
「沒嚇著你吧。」她做了個鬼臉笑道。接著掩嘴打了個哈欠,又說:「其實我就是魔鬼。」
靦腆幼稚的埃爾溫以為她這麼說只是打個比方,不料那女士壓低聲音接著說了下面的話:
「誰把我想像成頭上長角、拖著一根粗尾巴,那就大錯特錯了。那種模樣我只出現過一次,衝著那個拜占庭的蠢貨,至今我都不明白那一次怎麼搞得那麼成功。我每兩百年轉世三到四次。約莫五十年前,十九世紀七十年代,我被葬在了非洲的一座小山上。葬禮風光體面,宰牲無數。山下是星羅棋布的村莊,我死前就是那裡的統治者。以前的化身都幹些比較緊迫的事,非洲那一任算是一次休息。如今我是一個德國出生的女人,最後一任丈夫——丈夫嘛,我想想看,總共有過三個——最後那一任是個叫蒙德的教授,法國血統。近年來,我已經把三四個年輕人逼上了自殺絕路,也曾誘使一位著名的畫家臨摹並複製英鎊票面上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還把一位有老婆孩子的正人君子拉下了水——不過,這都實在沒有什麼可吹的。我現在的這個化身太過平庸,我對它都膩味了。」
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她的蘋果餡餅,埃爾溫咕噥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俯身去撿掉在桌子底下的帽子。
「別,不要現在就走,」蒙德太太說,同時招呼服務生過來,「我這就給你點東西。我給你一個妻子。你要是還不相信我的魔力——那就瞧瞧那個正在橫穿大街的老先生,戴玳瑁眼鏡的,看見了嗎?我們讓電車撞他一下。」
埃爾溫眨巴著眼睛朝大街轉過身去。那個老人走到電車路軌旁時,忽然掏出手帕,準備遮住嘴打噴嚏。恰在此時,一輛電車突然出現,呼嘯而過。大街兩邊的人都朝電車路軌沖了過來。只見老先生坐在柏油路面上,眼鏡和手帕都不見了。有人扶他站起來。他站穩後,後怕地搖搖頭,伸出兩隻手掌撣了撣外衣袖子,又扭了扭一條腿,看傷著了沒有。
「我說的是『電車撞他一下』,不是『從他身上碾過去』。我剛才要是說了『碾過去』,那也就碾過去了,」蒙德太太冷冷說道,把一支很粗的香菸插進琺瑯菸嘴裡,「不管是撞還是碾,都可以佐證我的神通。」
她從鼻孔里噴出兩股灰色的煙,犀利明亮的眼睛又盯住埃爾溫。
「我剛才一眼就喜歡上了你。那麼靦腆,想像又那麼大膽。你讓我想起了我在托斯卡納認識的一名年輕修士,天賦很高,卻不諳世事。今晚是我此生的倒數第二夜。做女人有做女人的好處,但做個眼看要老了的女人,恕我直言,那就是下地獄。還有,我前幾天又禍害了一個人——很快你會在所有的報紙上讀到詳情——所以我還是了卻此生的好。我計劃下個星期一到別的地方轉世。我已經選好西伯利亞的一個妓女,讓她生一個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
「我明白。」埃爾溫說。
「因此,我親愛的孩子,」蒙德太太吃光了第二塊蘋果餡餅,接著說,「我走之前想玩個無傷大雅的遊戲。你且聽聽我的建議。明天,從中午到半夜,你可以用你常用的方式挑選你看上的所有姑娘。」(蒙德太太興致勃勃地咬住下嘴唇,口水四濺地咂了一下。)「我離去之前,會把這些姑娘集合起來,任由你處置。你可以一直留著她們,直到全部享用過。這主意你看怎麼樣,小朋友?」
埃爾溫垂下眼皮,柔聲說道:「果真如此,那就太幸福了。」
「那就這麼定了,」她說,把勺子上攪拌咖啡時沾上的鮮奶油舔得乾乾淨淨。「就這麼定了。不過有一個條件,必須講明。不,這條件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告訴過你了,我已經安排好下一次的投胎了。你的靈魂,我就不要了。我現在的條件是這樣的:你從中午到半夜選中的姑娘,總數必須是單數。這一條是必需的,不可更改的。否則我就不能為你做任何事情。」
埃爾溫清清嗓子,幾近耳語地問:「可是——我怎麼知道?比如說,我看中了一個——然後怎麼做呢?」
「啥也不做,」蒙德太太說,「你的感覺,你的欲望,就是她們遵從的命令。不過,為了讓你放心,你每選中一個我就給你一個信號——比如一個微笑,不一定非衝著你笑,或是人群中偶然聽到的一句話,或是臉上突然泛起紅暈——如此等等。不用擔心,到時會知道的。」
「還有……還有……」埃爾溫含含混混地說,兩隻腳在桌子底下拖來拖去,「這麼下去到底會——啊——發生什麼呢?我只有一間很小很小的屋子。」
「這你也不用擔心,」蒙德太太說,說著站起身來,束腰咯吱咯吱響,「現在你該回家去了。好好休息一夜沒有壞處。我搭車順路帶你回去。」
坐在敞篷出租車上,晚風在繁星閃爍的天空和反射著燈光的柏油馬路之間吹拂,可憐的埃爾溫覺得無限得意。蒙德太太挺身端坐,交叉的雙腿形成一個銳角,城市的燈光閃動在她那寶石般的眸子裡。
「你到家了,」她碰碰埃爾溫的肩膀說,「再見。」
三
一大杯摻了白蘭地的濃啤酒可以引發無數幻夢。翌日早晨埃爾溫醒來時就是這樣想的——他昨晚肯定喝多了,和那個滑稽婦人的談話全是酒後幻想。這種酒後美夢經常出現在童話故事中,我們的這位年輕人也和童話中寫的一樣,很快認識到自己這麼亂想是不對的。
教堂的報時鐘開始吃力地打響正午十二點,他出了門,星期天的禮拜鐘聲也激動地加入到報時鐘聲里。他的房子附近有一個小公園,裡頭的公廁周圍長著波斯紫丁香,輕盈的微風吹得花兒搖搖擺擺。鴿子有的棲在一尊德國公爵的舊石像上,有的沿著孩子們玩耍的淺沙坑搖搖擺擺地走來走去。孩子們穿著法蘭絨衣服,有的用玩具小鏟挖沙子,有的在玩木頭火車,衣服後襟高高翹著。亮閃閃的椴樹葉在風中搖曳,卵石小徑上抖抖索索地落下它們的影子,像一個個黑桃A。散步的人走過來,葉影就成群結隊輕飄飄地爬上那人的褲腿、裙裾,又往上爬,散落在肩頭和臉上。一會兒這葉影的大軍又整體跌落,返回地面,幾乎一動不動,靜靜地等著下一個行人走過。在這片樹影斑駁之處,埃爾溫注意到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姑娘,正蹲下來用兩根手指逗弄一隻毛茸茸的小胖狗,小狗肚子上長著幾個肉瘤。她低著頭,露出了後頸,脊椎骨的曲線也顯了出來。臉龐嬌美紅潤,兩片肩胛骨間有一道柔美的凹溝。陽光從樹葉間照進來,閃動在她栗色的頭髮上,宛如頭髮中閃動著一縷縷金燦燦的小髮辮。她一邊繼續逗弄小狗,一邊抬起屁股半直起腰來,在小狗的頭頂上方拍拍手。小胖狗在卵石路上打了個滾,跑開幾步遠,一側身躺了下來。埃爾溫在一張長凳上坐下,朝姑娘臉上投去提心弔膽又欲罷不能的一瞥。
憑他敏銳而完美的洞察力,這一瞥已經把她看得清清楚楚,即使與她青梅竹馬地相處多年也不見得能比他這一瞥多看出些她的容貌特點來。她略顯蒼白的嘴唇一抽一抽地動,好像在學小狗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她的眼睫毛機靈地跳動,帶著笑意的眼睛閃出歡快的光彩。不過最迷人的也許是勾畫出她臉蛋的曲線,現在略微側著臉,曲線更加分明;那是一條斜下來的線,自然美得無以言表。她突然跑了起來,露出兩條好看的小腿,那隻毛茸茸的小狗跟在她後面,像個毛線團一般翻滾。埃爾溫突然想起他現在是有神奇能力的人,便趕快屏住呼吸,等待著蒙德太太說好的信號。就在此刻,那姑娘跑著跑著忽然回過頭來,衝著老是追不上她的小胖狗笑了一笑。
「第一個。」埃爾溫自言自語道,心裡不同尋常地得意,從長凳上站了起來。
他沿著卵石小徑走去,穿著一雙只在星期天才穿的棕色皮鞋,鋥光瓦亮,踩在卵石上咔嚓咔嚓響。他離開小公園中這塊綠洲,穿過公園,向阿瑪德斯大道走去。他的眼睛在左顧右盼嗎?唉,是在左顧右盼。不過,那個白衣姑娘不知為何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比他記憶中的任何印象都要強烈,好像是一道陽光照來,眼前跳動起一塊盲區,阻礙著他找到另一個意中人。但這塊盲區的障礙很快消失了,在裝著電車時刻表的玻璃柱站牌跟前,我們這位朋友瞧見了兩個年輕的女士。二人長得驚人地相似,由此判斷,這是兩姐妹,也許還是孿生姐妹。她們正在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某一條電車路線,聲音很好聽。兩人都長得小巧玲瓏,身著黑色絲裙,眼睛靈活歡快,抹著口紅。
「這正是你要乘的車。」其中一個翻來覆去地說著。
「請把這兩個都給我。」埃爾溫立即提出了要求。
「對,當然要乘這路車。」另一個在回答她的妹妹。
埃爾溫繼續沿大道走去。存在著最佳選擇的漂亮街道他全都知道。
「三個了,」他自言自語道,「是單數。目前來看進展順利。可惜現在不是半夜時分……」
她甩著手提包從萊拉旅館的台階上走下來,這是當地最好的旅館之一。她的男伴長著颳得發青的大下巴,跟在她身後,放慢腳步,點著了他的雪茄菸。那位女士長相可愛,沒戴帽子,短頭髮,前額上垂下一綹劉海,這模樣看上去就像一個扮演少女的小男孩。這時她在那位模樣可笑的對手的貼身護衛下走了過去,埃爾溫注意到她的外套翻領上別著一朵人工的鮮紅玫瑰,與此同時也看見一塊廣告牌上的畫:一個留著金黃大鬍子的土耳其人,三個醒目的大寫字母「YES」,底下寫著一行小字:「我抽菸只抽東方的玫瑰牌香菸。」
這樣就是四個,可以被二整除,於是埃爾溫著急起來,得趕快把這個數字變成單數。大道邊的一條小巷裡有一家便宜的餐館,他星期天如果不想吃房東太太做的房客飯,就到這兒來吃。偶爾有一兩回他也在這裡搜尋姑娘,看上的姑娘中有一個就在餐館裡打工。他走進餐館,點了他最喜歡吃的菜:血腸配德國酸菜。他坐的餐桌挨著電話。一個戴圓頂禮帽的男子撥通電話,開始熱烈地閒聊,那勁頭就像是獵狗嗅到了野兔的蹤跡。埃爾溫抬眼四處瞟瞟,瞟到吧檯那裡——他原來看見過三四次的那個姑娘就在那兒。她長著一張有雀斑的黃臉,如果土黃色算得上漂亮顏色,那她也能算得上漂亮。她抬起赤裸的雙臂擺放洗淨的啤酒杯,這時候埃爾溫看見了她腋窩裡的紅色腋毛。
「好的,好的!」那個男子衝著話筒狂叫。
埃爾溫打了一個飽嗝,舒了一口氣,走出了小餐館。他覺得胃裡發沉,需要小睡一陣。老實講,那雙新皮鞋就像螃蟹一樣夾腳。天也變了,空氣悶熱。熱騰騰的天上湧起大團大團的半圓形雲彩,一團接一團地聚集到一起。街道上的行人越來越少。能感覺出家家戶戶都響起了星期天午後小睡的鼾聲。埃爾溫上了一輛有軌電車。
電車開了。埃爾溫把他汗津津的蒼白的臉轉向車窗,可是沒有姑娘走過。買車票時他注意到車內通道的另一邊坐著一個女人,背衝著他。她戴著一頂黑絲絨帽,穿著一件淺色連衣裙,圖案是半透明的淡紫底色上繪著簇擁糾纏的菊花。透過這半透明的圖案,隱約可見她襯裙的肩帶。這位女士雕像一般的身型引起埃爾溫的好奇,想看看她的模樣如何。她的帽子動了動,接著像一艘黑色的輪船一樣開始掉過頭來,這時他像平時那樣先把目光移向別處,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望望坐在他對面的一個男青年,又瞅瞅自己的手指甲,還看了看一個坐在車廂尾部打瞌睡的紅臉小老頭。如此一來,就為進一步合情合理地四下多望幾眼奠定了一個出發點,他把漫不經心的目光移向那位女士,她也正好朝他這邊看過來。原來是蒙德太太。她那張已經不年輕的豐滿臉龐因天熱滲出了紅點,兩道男性化的劍眉倒豎在目光如稜鏡一般銳利的眼睛上方。雙唇緊閉,嘴角上掛著一絲略帶嘲諷的微笑。
「下午好,」她用輕柔沙啞的嗓音說道,「過來坐這兒吧。現在我們可以隨便聊聊。事情進行得怎麼樣?」
「只有五個。」埃爾溫不好意思地答道。
「不錯,是單數。我建議你就此打住。到午夜時分——噢,對了,我想我還沒有告訴你——到了午夜時分,你就到霍夫曼大街來。知道這條街在哪兒嗎?到了就在十二號樓和十四號樓之間找。那裡本來是塊空地,現在將變成一幢有圍牆的花園別墅。你選中的幾位姑娘將坐在軟墊和地毯上等你。我在花園門口迎接你……不過有一點要明白,」她意味深長地笑笑,又說,「我不會隨你進去。到時你會記得地方的吧?大門正前方會有一盞嶄新的街燈。」
「噢,還有一事,」埃爾溫鼓起勇氣說,「讓她們先打扮一番——我的意思是讓她們看上去和我選中她們時一模一樣——也讓她們高高興興,含情脈脈。」
「這是自然的啦,」蒙德太太答道,「你對我講了也好,不講也罷,方方面面都會如你所願。不然的話,整樁事情就毫無意義,何必幹起來呢,你說是不是?不過,親愛的孩子,你得承認——你差一點就把我也收作你的妻妾了。別,別,不用害怕,我逗你玩呢。好啦,你到站了。適可而止可謂非常明智。五個也就行了。午夜過幾秒再見,哈哈!」
四
一回到自己的房間,埃爾溫馬上脫掉皮鞋,手腳攤開躺在床上。傍晚時分他醒了過來。鄰居家的留聲機里飄蕩出流暢的男高音,正酣暢淋漓地唱著:「我渴放(望)幸胡(福)——」(1)
埃爾溫開始回想:第一個,白衣少女,她是這一批中最淳樸自然的了。也許我選得心急了點。唉,好吧,急就急了,也沒什麼害處。接下來玻璃柱站牌跟前的孿生姐妹。塗脂抹粉,青春靚麗。跟她們在一起肯定快活。然後是第四個,萊拉旅館的玫瑰,像個男孩。這一個也許是最好的。最後一個,啤酒館裡那隻狐狸,也不錯。可只有五個。不算多嘛!
他兩手放在腦後趴著躺了一會兒,聽著那個渴望幸福的男高音,心裡想:五個。不,這不行。可惜不是星期一上午:是星期一的話,就可以選前幾天見過的三個女售貨員——唉,還有那麼多的美女等我去發現呢!平時找到最後,總會碰上一個妓女的。
埃爾溫穿上他經常穿的那雙皮鞋,梳梳頭髮,匆匆出了家門。
快到九點鐘時,他又物色到了兩個。其中有一個是他在一家咖啡店吃三明治、喝了兩杯荷蘭杜松子酒時發現的。當時她正興致勃勃地跟她的男伴說話,那人是個外國人,手指捋著大鬍子。說的話他聽不懂——不是波蘭語就是俄語。她長著一雙灰色的眼睛,略微有點斜,瘦削的鷹鉤鼻,一笑鼻樑上就布滿皺紋。她的小腿長得很標緻,一直裸露到膝蓋處。埃爾溫觀察著她,只見她飛快地打著手勢,菸灰到處亂彈,落得滿桌都是。突然她冒出一個德語詞,就像她的斯拉夫語流中忽地打開了一扇窗。這個意外聽到的詞(德語中的「顯然」一詞)顯然是個信號。另一個姑娘,也就是單子上的第七個,是在一家小型遊樂場中國風格的入口處出現的。她穿著一件鮮紅的上衣,配一條淡綠色的裙子。兩個打打鬧鬧的鄉下青年在她屁股上亂摸,想拉她來陪他們,她用力掙脫他們,樂得高聲尖叫,露在衣領外面的脖子都脹了起來。
「我願意,我願意!」她最後喊著說,被兩個小伙子架走了。
五彩繽紛的紙燈籠把遊樂場打扮得喜氣洋洋。一輛雪橇一般的彩車載著尖叫的遊客沿著蜿蜒曲折的軌道呼嘯而下,消失在古色古香的斗拱長廊中,然後又呼嘯著一頭衝進一道新的深淵。一個棚子裡有四個穿著緊身內衣和運動短褲的姑娘,坐在四輛自行車的車座上(自行車沒有輪子,只有車身、腳踏、手把)——一個穿紅,一個穿藍,一個穿綠,一個穿黃——赤裸的小腿正在使出全力蹬車。她們頭頂上方懸掛著一個圓盤,上面轉動著紅、藍、綠、黃四根指針。起初是藍針領先,接著綠針超過了藍針。一個男人拿著哨子站在一邊,幾個傻瓜甘願下賭注,他就收錢。埃爾溫盯著那幾條健美的腿,它們快要露到腹股溝那兒了,蹬得正起勁。
她們肯定是極好的舞蹈演員,他心想,四個我都要了。
四根指針很聽話地走到一起,形成一束,最後停了下來。
「平局!」拿哨子的男人喊道,「比賽結束,全場歡呼吧!」
埃爾溫喝了一杯檸檬汽水,看看手錶,朝出口走去。
十一點鐘,十一個女人。我看行了吧。
他眯縫起眼睛,想像等待著他的歡樂。他很高興記著穿了一件乾淨的內衣。
蒙德太太把這事說得好玄乎,埃爾溫笑著心想。她當然會暗中監視我,這有什麼不行的呢?這樣會更有情趣的。
他垂著眼往前走,邊走邊開心地搖頭晃腦,偶爾才抬眼察看一下街道的名稱。他知道霍夫曼大街離這兒非常遠,不過他還有一個鐘頭的時間,用不著匆忙趕路。天空又像昨晚一樣,繁星密布,柏油路面宛如平靜的水面熠熠閃亮,城市奇幻的燈光投到路面上,光影悠長。他走過一座大型影院,影院裡射出的強光灑滿了人行道。走到下一個街口,傳來一陣孩子般的短促響亮的笑聲,引得他抬頭觀瞧。
他看見前面有一個高個子老頭,穿著晚禮服,身邊走著一個小姑娘——還是個孩子,十四五歲,穿一條黑色低領的宴會裙。全城的人都知道這個老頭,見過他的畫像。他是個著名的詩人,一隻老邁的天鵝,在偏遠的市郊離群索居。他步履沉重,顯得頗有風度,頭戴一頂淺頂軟呢帽,頭髮從帽子底下鑽出來,蓋在耳朵上,那顏色就像髒兮兮的棉絮。他漿過的襯衫領口處釘著一顆裝飾扣,路燈一照,閃閃發光。他的鼻子又瘦又長,在薄嘴唇一側投下一道斜斜的陰影。經過和以前同樣的片刻膽怯後,埃爾溫的視線停留在了那個邁著小碎步走在老詩人身旁的女孩臉上。那張臉有點怪,怪就怪在她的眼睛太過明亮,目光飛快地游移。假如她不是個小女孩的話——毫無疑問,她是那老頭的孫女——會讓人以為她的雙唇是塗過口紅的呢。她屁股一扭一扭地走著,扭得很輕很輕,兩條腿也夾得很緊。她正在問老頭什麼事情,聲音銀鈴般好聽——埃爾溫雖沒有從心裡暗暗發出指令,但他知道他一閃而過的隱秘願望已經實現了。
「啊,當然,當然啦!」老頭朝小女孩俯下身,哄著她說。
他們走過去了,埃爾溫聞到一股香水味。他回頭望望,接著又往前走去。
「嗨,當心呀。」他突然低語道,猛一下明白過來現在已經是十二個了——成了雙數:我必須再找一個——半小時以內就得找到。
繼續找,他覺得有點煩,但同時也高興,又多了一次機會。
我順路過去找一個算了,他對自己說,按下心頭一絲隱隱的慌亂。肯定會找到一個的。
「說不定這一個還是最美的一個呢。」他凝視著光影閃動的夜色大聲說道。
幾分鐘後,他又體驗到了那種熟悉的美妙抽痛——一股涼氣直鑽太陽穴。他前面走著一個女人,步履輕快。他看到的只是她的背影,他也說不清他為什麼如此強烈地盼望趕上她,擦過她的肩,瞧一眼她的臉。當然,誰都可以隨便找一些辭藻來描述她的體態,她的肩部動作,她帽子的輪廓——但這又有什麼用呢?看得見的線條輪廓之外尚有名堂,是某種特殊的氣質,是一種動人心弦的飄逸,引得埃爾溫緊追不捨。他大踏步飛快往前趕,卻仍然追不上她。街燈的反光帶著濕氣,在他眼前搖曳閃爍。她走得很穩,她的黑色影子進入街燈的光環中時會拉長,然後滑過牆壁,到了牆邊上又會扭曲變形,最後消失了。
「天啊,我非得瞧瞧她的臉不可,」埃爾溫喃喃說道,「時間正在飛逝。」
過了一陣他就把時間拋諸腦後了。半夜這場奇怪的無聲追逐令他陶醉。臨了他總算趕上了她,又往前趕了趕,遠遠超過了她。可是他沒有勇氣回頭看她,只好放慢腳步,結果她趕上來,走得太快,他來不及抬眼她就過去了。他又落後她十步開外。這時他知道了,雖然沒見她的臉,她就是他的重要獎品。街道上突然閃起五彩繽紛的霓虹燈,暗了下去,又亮了起來。有一個廣場得橫穿過去,那兒一片漆黑。隨著高跟鞋清脆的嗒嗒聲又一次響起,那女人又走上了人行道。埃爾溫緊跟其後,迷迷糊糊,魂不守舍;燈光朦朧,夜氣潮濕,還要緊追不捨,他有點暈暈乎乎。
是什麼令他如此著迷?不是她的步態,也不是她的身段,而是別的什麼東西,勾魂奪魄,勢不可擋,仿佛一層濃密的光暈在她全身上下閃爍。也許只是幻想,想得人心兒狂顫,如醉如痴。要麼是那種可以改變整個人生的天賜良機——埃爾溫不知道是什麼,他只管跟著她,走過柏油路,又走過石子路,就連這些道路也好像在燈光閃爍的夜色中失去了實體一般。
接著是樹木,那些春天裡生長的椴樹,也加入他的追獵行動:它們發出低語聲,響在他的左右兩側,響在他的頭頂,響在他的四周。樹葉的影子像一個個黑色小心臟,雜亂交錯地落在每一盞街燈的燈柱腳下。樹上飄來樹脂發出的清新香氣,他一聞,追得更加來勁。
又一次,他追得很近了,再跨一步就能與她並肩而行了。不料她突然在一扇鐵制的小邊門跟前停下腳步,從手提包里摸出鑰匙來。埃爾溫一時收不住腳,險些撞在她身上。她朝他轉過臉來,借著從翠綠的樹葉間投下來的街燈燈光,他認出她就是當天上午在一條卵石小徑上和一隻毛茸茸的小黑狗逗著玩的那個姑娘。他立刻明白過來,立刻想起了她的嫵媚,她的溫柔,她的熱情,她那世所罕見的笑容。
埃爾溫怔怔地看著她,帶著一絲苦笑。
「你該懂得羞恥,」她平靜地說,「一邊兒去吧。」
小鐵門打開,又砰的一聲關上了。埃爾溫仍然站在已不再低語的椴樹下。他四面望望,不知該往哪裡去。走出幾步後,他看見兩隻閃耀的氣泡:一輛小轎車挨著人行道停了下來。他走上前去,在那個像櫥窗里的假人般一動不動的司機肩上拍了拍。
「告訴我,這是什麼街?我迷路了。」
「霍夫曼大街。」假人乾巴巴地說。
這時,車後面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沙啞、柔和。
「嘿,是我呀。」
埃爾溫一隻手搭在車門上,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
「我活得快要膩死了,」那聲音說道,「我在這裡等我的男友。他會帶來毒藥。我和他將在黎明時分死去。你的事怎麼樣啊?」
「得了個雙數。」埃爾溫說,手指在滿是灰塵的車門上划來划去。
「沒錯,我知道的,」蒙德太太不動聲色地答道,「第十三個原來就是第一個。你幹得也太差勁了。」
「真可惜。」埃爾溫說。
「真可惜。」蒙德太太照說一遍,打起了哈欠。
埃爾溫俯下身,吻了吻她的一隻黑色大手套,叉開的五指把手套塞得滿滿的。然後他輕咳一聲,轉身走進黑暗之中。他拖著沉重的步子,兩腿疼痛,一想起明天是星期一,起床會多麼費勁,心裡就好生鬱悶。
* * *
(1) 歌者帶有德國口音,將「I want to be happy」唱成了「I vant to be happ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