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 幕間

伍爾芙 《幕間》
像一塊掉進蓮花池中的大石頭, 她跳進這張精緻的羅網裡。 網被擊碎, 只有水底的根莖將她托起。 虛榮心使人們變得很善變。 男孩們想要更多戲份, 女孩們想要精緻的服裝, 而費用必須控制在較低水平, ……他們不能像她一樣認識到, 洗碗布裹在頭上在戶外看起來 比真正的絲綢更具魅力。 一個夏日的夜晚,他們在一間大房間裡討論污水溝的問題,房間的窗戶朝花園敞開著。郡政府承諾過為鄉村引水,但還沒有兌現諾言。 鄉紳農場主的妻子海恩斯太太,鵝蛋臉,眼睛像看到溝中有可貪食的東西一樣向外凸出著,她矯揉造作地說:「這樣的夜晚怎麼討論起這個話題來了!」 然後是一陣沉默,接下來是奶牛咳嗽的聲音,於是她說多麼奇怪啊,小時候她從來沒有怕過奶牛,只怕馬。因為她還是個坐在搖籃車裡的幼童時,一匹拖貨車的駿馬只差一英尺就擦到她的臉了。她對坐在扶手椅里的老人說,她的家族在利斯卡德住了許多個世紀了,這一點教堂墓地的墳墓可以證明。 房外傳來咯咯的鳥叫聲。「是夜鶯嗎?」海恩斯太太問道。不是吧,夜鶯不會來這麼靠北的地方。是只日光鳥,因白天吃到了蟲子、蝸牛、玉米粒等各色鮮美多汁的美食而咯咯地歡叫著,甚至睡著了也很歡喜。 扶手椅里的老人是奧利弗先生,英屬印度行政機構的退休公職人員,他說如果他聽說的沒錯,污水溝的選址是在羅馬路上。他說,從飛機上仍然可以看到,非常明顯地看到英國人、羅馬人和伊麗莎白莊園留下的痕跡,以及耕種留下的痕跡,因為拿破崙戰爭期間,他們曾在那兒開墾山丘種小麥。 「但是你不記得……」海恩斯太太開口說。不,不是這樣,他仍然記得,正打算告訴他們他記得什麼,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響聲。他兒媳婦伊莎走了進來,她頭上扎著兩條辮子,穿著一件睡袍,上面的孔雀圖案都褪色了。伊莎像天鵝般邁著優美的步子走了進來,在眾目睽睽之下停住腳步,發現房間有人,她吃了一驚。房間內燈光閃爍,她抱歉地說她一直在陪生病的兒子坐著,沒注意到房間有人。他們在說些什麼呢? 「討論污水溝的問題。」奧利弗先生說。 「這樣的夜晚怎麼討論起這個話題來了!」海恩斯太太再次大聲感嘆說。 他就污水溝的問題或者就任何問題說過什麼?伊莎心想著,把頭傾向鄉紳羅伯特·海恩斯。她在集市上見過他,還有一次是在網球聚會上,他給她遞了一次杯子和球拍,僅此而已。但她總能從他飽經滄桑的臉上感受到神秘,從他的沉默不語中感受到熱情。在網球聚會上她感受到了,在集市上她也感受到了,現在是第三次,她更加強烈地感受到他的神秘和熱情。 「我記得,」老人的話打斷了她的思緒,「我母親……」關於母親,他記得她非常強壯,她的茶葉罐一直上鎖,就在這間房間裡她給了他一本拜倫的作品。這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他告訴他們,他母親就在這間房間給了他拜倫的作品。他停頓了一下。 「她在美中徜徉,像夜晚一般。」他信手拈來一句。 又接一句: 「但我們不再一起漫遊,在這皎潔的月光里。」 伊莎抬起頭來,詩句激起了兩道漣漪,兩道完美的漣漪,載著她和海恩斯,他們化成兩隻天鵝沿河漂流。但他雪白的胸脯被骯髒的浮萍纏繞,而她的蹼也被她做股票經紀人的丈夫纏繞。坐在那張只有三隻腿的椅子上,她搖晃著,烏黑的髮辮懸垂下來,她的身體裹在褪色的睡袍里,像一隻長枕。 海恩斯太太感受到了環繞他倆的情意,她被排除在外。她等待著,像是等待著風琴的樂聲完全結束後再離開教堂。開車回他們那棟小麥地邊紅色別墅的路上,她可以摧毀這種情愫,就像畫眉啄掉蝴蝶的翅膀。她有十秒鐘的時間可以進行干預,於是她站起來,又停頓了一下,然後,像是聽到最後的音樂聲消失殆盡了,她把手伸向賈爾斯·奧利弗太太(伊莎)。 雖然本該在海恩斯太太起身的同時站起來,但是伊莎繼續坐著。海恩斯太太用鵝眼一樣的雙眼瞪著她,咯咯地叫著,「賈爾斯·奧利弗太太,請不要無視我的存在……」伊莎不得不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穿著褪色的睡袍,辮子從兩邊的肩膀上垂下來。 籠罩在夏日清晨的光輝下,波因茨宅看起來是一棟中等大小的宅子,沒能躋身於旅遊手冊上提到的那些宅邸。它太平常了,灰色的屋頂、成直角排列的廂房,不幸地處地勢低洼的草地,旁邊的堤岸上環繞著一排排樹木,如此一來,繚繞的炊煙便可飄到樹上白嘴鴉的鳥巢里,但是這座顏色發白的宅子卻是令人嚮往的住所。坐車經過時,人們會相互詢問:「不知道那座宅子會不會在市場上出售?」然後問司機,「住在那裡的是誰?」 司機不知道。奧利弗家族一百多年前買了這個地方,他們與華林家族、埃爾維家族、曼納林家族或伯內特家族都沒有什麼聯繫,而通常相互通婚的古老家族,死後在墓園的地底下也會像常春藤的根一樣相互纏繞。 奧利弗家族來到波因茨宅也不過一百二十多年的時間。從主樓梯(其後還有一個樓梯,僅供傭人使用)往上走,有一幅畫像。走到樓梯中間可以看到畫上的一段黃色織錦,上到樓梯頂部,畫像上一張施了粉黛的小巧臉龐和懸掛著珍珠的漂亮頭飾映入眼帘,是祖先一類的人物吧。走廊連著六七間敞開門的臥室。男管家曾經是個士兵,娶了某位勳爵夫人的侍女。在一個玻璃櫥櫃裡陳列著一隻手錶,它曾在滑鐵盧戰場上擋過一顆子彈。 現在是清晨,草葉上滾動著露珠,教堂的鐘敲響了八次。斯威森太太拉開臥室的窗簾,褪色的印花布窗簾,綠色的襯裡給窗戶染上了淡淡的綠色,從外面看過去,十分協調。她把衰老的雙手放在窗戶的搭扣上,猛地把搭扣打開,然後就站在那裡。她是老奧利弗已婚的妹妹,喪夫。她一直渴望有一處自己的房子,也許是在肯辛頓,也許是在克佑區,這樣她便可以擁有自己的花園。但她在波因茨宅度過了整個夏天,而當冬天的冷雨敲打著窗玻璃,寒風吹落一地落葉阻塞排水溝的時候,她又說:「巴特,他們為什麼把宅子面朝北建在山谷中?」她的哥哥回答道:「很明顯是要躲避某些自然因素,在泥濘中驅趕馬車得需要四匹馬吧?」然後他給她講發生在18世紀冬天的一個有名的故事:當時整整一個月宅子都被積雪封鎖,樹木倒塌。所以每年冬天來臨時,斯威森太太就會去黑斯廷斯住。 但現在是夏天,她被鳥兒們喚醒了。它們鬧得多歡啊!像許多唱詩班的男童搶吃一塊冰凍蛋糕一樣,搶著打破黎明的寂靜。她不得不聽鳥兒的歡鬧,於是她伸手取下最喜歡的書《歷史綱要》讀了起來,三點到五點她都在想皮卡迪利廣場的杜鵑花林。她明白了,那時候整個大陸是一個整體,不像現在這樣被一個海峽分開。當時大陸滿是長著大象身體、海豹脖子的怪物,它們大聲喘息、橫衝直撞、慢慢翻騰跳躍,並且她認為它們還會不斷咆哮。禽龍、猛獁象、乳齒象,她一邊想我們可能是從這些動物進化而來的,一邊猛地打開了窗戶。 實際上她花了五秒鐘(她心裡覺得過去的時間遠比這要長)才將用托盤托著青瓷的格蕾絲和腦海中那頭咕嚕咕嚕的野獸區分開,那頭野獸正要在原始森林裡冒著蒸汽的綠色矮樹叢中摧毀一棵大樹。自然,當格蕾絲放下托盤說「早上好,夫人」時,她嚇了一跳。「巴蒂(斯威森太太的別名)。」格蕾絲叫道,因為她明顯感受到巴蒂臉上游離的目光,仿整整一個月宅子都被積雪封鎖,樹木倒塌。所以每年冬天來臨時,斯威森太太就會去黑斯廷斯住。佛一半投向沼澤地里的野獸,一半投向她這個穿著印花長衫和白色圍裙的侍女。 「這些鳥兒真吵!」斯威森太太胡亂地說道。窗戶這會兒打開了,鳥兒們確實在歡鬧。一隻熱情的畫眉跳躍著穿過草坪,它嘴上纏繞著一隻粉色的橡膠圈。這一場景讓她又想繼續在想像中重構過去,但她還是停了下來。她沉溺於遁入過去或將來,以此加強當下的界限;她喜歡斜著身子走在走廊和巷道里,但是她記得她母親——她母親就是在那間房裡指責她,「別站著打哈欠,露西,不然風向會變的……」母親之前經常在那間房裡指責她——「但是她已經去往不同的世界了。」她哥哥會這樣提醒她。於是她坐下來喝早茶,像任何其他高鼻樑、瘦臉頰的貴族老太太一樣,手戴戒指,穿著過去那種雖顯破舊卻依然華麗的平常服飾,這當然還包括她胸前那個閃閃發光的十字架。早餐後保姆們推著嬰兒車在露天平台來回走動。她們一邊漫步一邊談話——談話的內容不是零散的信息或簡單佛一半投向沼澤地里的野獸,一半投向她這個穿著印花長衫和白色圍裙的侍女。 早餐後保姆們推著嬰兒車在露天平台來回走動。她們一邊漫步一邊談話——談話的內容不是零散的信息或簡單觀點的傳遞,相反話語在她們嘴裡流暢地滾動著,像舌頭上滾動的糖果,隨著糖果在嘴裡慢慢地融化,散發出粉色、綠色和甜味。這個早上令人愉快的談話內容是:「廚師如何因為蘆筍而責備一個夥計;她打電話過來,我說,配上襯衣那是一套多麼漂亮的衣服啊。」這些又引向了關於某個夥計的某些事情的談話,在這個過程中,她們一邊愉快地交談,一邊推著嬰兒車在平台上走來走去。 很遺憾波因茨宅的修建者把宅子建在山谷中,因為穿過花園和菜地還有這一片高地。大自然提供了這個建房的場所,人們卻把宅子建在山谷里。大自然提供了這一片土地,長和高都達半英里,地勢一直延伸到蓮花池邊才突然下沉。這個露天平台足夠寬敞,能夠容納水平放倒的某一棵大樹。你可以在樹蔭下來回踱步、走來走去。每兩三棵樹緊挨在一起,每兩三棵樹之間都有間隔。樹根把地面的草皮衝破,樹根之間有泛綠的水流和草墊,草墊上春天生長著紫羅蘭,夏天生長著紫色野蘭花。 艾米正說著某個夥計的事兒,這時候推著嬰兒車的梅布爾突然轉身,她的糖果已經吞了下去,「別在地上挖了。」她嚴厲地說,「走了,喬治。」 小男孩落在她們身後,鼻子都要貼到草叢了。小女嬰卡羅猛地把小拳頭伸到蓋在她身上的小被子外面,把放在被子上的絨毛熊弄掉了,艾米不得不俯身把它拾起。喬治還在草地上挖草,花兒在樹根之間的角落綻放了,一層層的薄膜被撐碎。花兒是淡黃色的,在天鵝絨的薄膜之下搖曳著柔和的光亮,使雙眼所及和所不及的洞穴充滿亮光。洞穴內部的黑暗變成充滿黃色亮光的廳堂,還伴隨有樹葉和泥土的氣息。樹長在花兒後面,草、花、樹融合在一起。喬治雙膝跪地四處尋找,整個握著那朵花兒。突然一聲怒吼,一口熱氣和一團粗糙的白髮猛地衝到了他和花朵之間。喬治跳了起來,因為害怕而差點摔倒,他只看見邁著雙腿向他衝過來的人像一頭恐怖的、面容憔悴的、揮舞著雙手的無眼怪獸。 「早上好,先生。」「怪獸」從紙片做的鳥喙里用沉悶的聲音對他說。 老頭從藏身的樹後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說早上好,喬治,說『早上好,爺爺』。」梅布爾催促他,把他推向那個人。但是喬治杵在那兒張著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奧利弗先生扯走了那張疊成鳥嘴狀蓋在臉上的報紙,真人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老人,雙眼炯炯有神,臉上布滿皺紋,頭上光禿禿的。他轉過身來。 「回來!」他大叫道,「快回來,畜生!」喬治也轉過身,保姆們拿著絨毛熊也轉過身,他們都轉過身去看那條阿富汗獵犬蘇赫拉布在花叢中翻滾跳躍。 「快回來!」老人大吼,像命令一支軍隊一樣。這讓保姆們心生敬畏,像他這麼大年紀的老人還能喝令一條那樣的猛獸並讓其聽命於他。阿富汗獵犬回來了,側身靠近他,向他認錯。它蜷縮到老人腳邊,老人把一股繩索套在它的項圈上,老奧利弗總是牽著這個套索。 「野獸……大壞狗。」他邊怒斥,邊俯下身去。喬治只盯著獵犬,獵犬毛髮叢生的腹部一收一鼓著,鼻孔周圍有一團泡沫。喬治突然大哭起來。 老奧利弗直起身來,青筋突出,臉頰通紅,他生氣了。他拿報紙玩的小遊戲居然沒起作用,這是個愛哭的孩子。他對自己的觀點點頭稱是,然後繼續閒逛。他撫平那張弄皺了的報紙,試圖從專欄里找到自己關注的消息,一邊嘴裡還咕噥著「一個愛哭的孩子——一個愛哭的孩子」。但是風把報紙吹亂了,透過報紙邊緣他仔細看了看眼前的風景——流動的田野、空曠的荒地和茂密的樹林,套上相框就能成為一幅畫。若他是畫家,他會把畫架固定在此,此處的鄉村風景在樹林的環繞之下,如畫般美麗。然後風停了。 「達拉第先生,」他找到專欄里感興趣的內容讀了起來,「成功地限制了法郎……」 賈爾斯·奧利弗太太在梳理她濃密且凌亂的頭髮,雖然她非常關注髮型,但她還從沒有燙過捲髮或剪過短髮。她取下刻有大量凸印的銀質梳子,那是個結婚禮物,曾給旅館客房的女服務員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她取下梳子,站在三層的摺疊鏡前,這樣可以從三個角度看到自己有點憂鬱但是美麗的臉龐,而且鏡子之外,她還能瞥見一小片露台、草坪和樹尖。 在鏡子裡,在她的眼睛裡,她看到了昨晚那個飽經滄桑、沉默寡言、浪漫多情的鄉紳農場主給她的感受。在她眼裡「那是愛」,但是鏡子以外,在臉盆架上、梳妝檯上、在銀質盒子之間和牙刷之間,是另一種愛,那是對她做股票經紀人的丈夫的愛——「我孩子的父親」,她補充道。她又輕易地陷入小說故事的陳詞濫調里了,內心的愛在眼睛裡,外在的愛在梳妝檯上。但是從鏡子裡她看到外面的嬰兒車穿過草坪,有兩個保姆跟著,而她的小喬治卻落在後面了,這在她心裡又激起了怎樣的感受? 她用凸印花紋的梳子輕輕敲打窗戶,但他們離得太遠聽不到。他們耳朵里全是樹上的嗡嗡聲、鳥兒的嘰喳聲,以及發生在花園裡的其他事情,雖然臥室里的她聽不到也看不到,但那些足以讓他們全神貫注。如同隔離在一個綠色的島上,周圍環繞著雪蓮花,上面鋪著一床起皺的絲綢罩。那個天真純潔的小島就漂浮在她的窗戶下。只是喬治落在後頭了。 她又看到鏡子裡自己的雙眼,她肯定是「戀愛了」,因為昨晚在那間屋裡他的存在竟可如此這般地影響到她。因為他給她遞杯子和網球拍時說過的話都可以如此這般在她心裡占據一席之地,而且它們形成了一根絲線,聯結著他倆,叮咚叮咚,糾纏著加速的心跳——她在鏡子的深處搜索著,搜索一個詞來描述有一次黎明時分,在克里登機場看到飛機螺旋槳永無止境地快速轉動的情形。嗖嗖的呼嘯聲、嗡嗡聲,螺旋槳越轉越快、越轉越快,直到所有的螺旋葉片都變成了一整片,飛機快速升空飛走了,飛得遠遠的…… 「飛去哪兒了?我們不知道,我們不追隨,不知道也不在意。」她低聲哼著。「飛翔,穿越周圍的環境、熾熱的陽光、夏日寂靜的空氣……」 句中的韻律是「air」。她放下梳子,拿起電話。 「三,四,八,派克姆商店。」她說。 「是奧利弗太太嗎?……您今天早上預訂什麼魚?鱈魚、大比目魚、鰨魚,還是歐鰈?」 「和他們的生意要做不下去了。」她低聲抱怨。「鰨魚,切片,午餐的時候吃。」她大聲說道。「像一根羽毛,藍色的羽毛……越飛越高,穿過空氣……和他們的生意要做不下去了……」這些話都不值得記錄在她的筆記本里,為了不讓賈爾斯生疑,她特意把它裝訂成賬簿的樣式。「真失敗!」能表達她此刻的想法。比如說,她從沒有在商店買到過一件她特別喜歡的衣服,黑色褲料襯著櫥窗映照出來的身材並不能讓她滿意。腰肥、腿粗,除頭髮還符合現代流行的風尚外,她沒有一點薩福的美艷,也比不上任何一個在周報上刊登的漂亮年輕人。她看起來就是她:理察爵士的女兒、溫布爾登兩位老年女勳爵的侄女。作為奧尼爾家族的一員,她們倆非常自豪自己是愛爾蘭國王的後代。 一位可笑、諂媚的女士曾駐足在書房的門檻邊,稱書房是「這棟宅子的心臟」。她還說:「除了廚房,書房一直是這棟宅子裡最好的房間。」跨過門檻時,她又補充說,「書籍是靈魂的鏡子。」 而這裡要說的是一個被玷污了的靈魂。火車要開三個多小時才能到達這個地處英格蘭深處的偏遠鄉村,這麼長的旅途沒有人敢不從書報攤上買本書,以應對可能出現的精神饑渴。因此那面反映出靈魂崇高的鏡子同樣也反映出靈魂的無趣。看到被周末旅行者們丟棄的、亂成一團的、廉價的驚險小說,無人能假裝鏡子裡反映出來的都是女王的痛苦和哈利國王的英雄事跡。 這是一個六月的清晨,書房裡空無一人。賈爾斯太太必須去廚房一趟,奧利弗先生仍在草坪上散步,而斯威森太太當然是在教堂。如氣象專家預測的那樣,柔和的微風撫弄著黃色的窗簾,燈光搖曳,影子也跟著跳動。火苗變得灰暗、微弱,黃褐相間的蝴蝶拍打著窗戶下方的窗格。啪,啪,啪,一直重複拍打著,如果一直沒有人進來,一直都沒有、一直都沒有的話,書本會發霉,火苗會熄滅,而黃褐相間的蝴蝶也會死在窗格上。 狂躁的阿富汗獵犬先出現,老人跟在它後面進來了。他讀完了報紙,昏昏欲睡,所以他一下子坐躺到印花棉布罩著的椅子裡,獵犬就躺在他腳邊——那隻阿富汗獵犬,鼻子搭在爪子上,身體趴在地板上,它看起來像條石雕的狗,像十字軍的戰犬,即使身處死亡之境也守護著主人安眠。但是主人並未死去,只是在做夢。朦朦朧朧中,他像從污點斑駁的鏡子裡看到了自己,一個帶著頭盔的年輕勇士,還有飛流而下的瀑布,但是沒有水;山則像灰色的褶皺層,沙堆里有一圈肋骨,陽光下有一頭被蛆蟲侵食的小公牛,岩石的陰影里躲著野人,他手上拿著槍。夢境中他雙手緊握著,而實際上他的手放在椅子臂上,手上青筋暴漲,這會兒裡面流淌的卻只是褐色的液體。 門開了。 「我有沒有,」伊莎抱歉地說,「打擾到您?」 當然打擾到了——夢中的青蔥歲月和印度都被毀了。這也是他的錯,因為她一直堅持不懈地精心照顧著他,想讓他活得更久。看著她在房間裡閒散地踱步,他的確很感激她還在堅持這麼做。 很多老人心裡只有他們的印度——如俱樂部的老人、住傑明街以外地區的老人。穿條紋裙的她延續著他家的命脈,在書架前喃喃低語:「黑色的曠野浸潤在月光里,流轉的雲朵吸收了最後一束灰白的光線……我預訂了魚。」她轉身大聲說道,「但是不能保證是否新鮮,小牛肉很貴,但是家裡每個人都厭煩了牛肉和羊肉……蘇赫拉布,」她突然在他們面前停下腳步,「它在幹什麼呢?」 它從來不搖尾巴,也從來不承認各種家庭關係,要麼畏縮不前,要麼就張口咬人。這會兒它兇猛的黃色眼睛一會注視著她,一會又注視著他,瞪得他倆都無力招架。然後奧利弗記起什麼來了: 「你兒子是個愛哭的孩子。」他輕蔑地說。 「哦。」她嘆了口氣,像一隻繫繩的氣球,被無數細如毛髮的家庭關係固定在椅臂上。「發生什麼事了?」 「我拿報紙,」他解釋道,「所以……」 他拿報紙折成鳥喙的形狀放在鼻子上方。「所以」他突然從樹後跳出來撲向孩子。 「然後他就哇哇大哭,你的孩子是個膽小鬼。」 她皺了下眉頭,他不是膽小鬼,她的孩子不是。她討厭家務,討厭占有欲,討厭作為母親的職責。他知道這一點,所以故意捉弄她,這個殘忍的老傢伙。 她把目光轉向別處。 「書房一直是這棟宅子裡最好的房間。」她引述說, 眼睛順著書籍轉動。書籍是「靈魂的鏡子」,《仙后》和金萊克的《克里米亞》,濟慈和《克魯采奏鳴曲》,那些書都在這兒,映照著人的靈魂。什麼?在她這個年紀又能從書中覓得什麼良方呢?她已經三十九歲了,與這個世紀同齡。和其他同時代的人一樣她不喜歡書,也不喜歡槍。然而就像一個人牙疼時去藥店,在一堆貼鍍金標籤紙的綠色瓶子中尋找,期盼其中一隻瓶子裡可能是治牙疼的藥。她想著,濟慈和雪萊,葉芝和多恩,可能不是一首詩,而是一種生活;加里波第的平生、帕默斯頓勳爵的平生,可能不是某個人的平生,而是一個國家的生存發展。《達勒姆名勝古蹟》《諾丁漢考古學會記錄》,或許根本不是一種歷史,而是科學——像愛丁頓、達爾文,或金斯。 它們誰也沒能治癒她的牙疼,對她這一代人來說報紙就是書,於是,她公公放下《泰晤士報》後,她便拿起來讀:「一匹長著綠色尾巴的馬……」真是難以置信,接下來,「白廳護衛隊……」真浪漫,然後她一字一句地讀下去,「士兵們告訴她那匹馬有綠色的尾巴,但她發現那僅是一匹普通的馬。然後他們將她拖到軍營,扔到床上。一個士兵脫去了她的部分衣服,她大聲尖叫,對著他的臉一陣亂打……」 那是真的,如此真實以至於她仿佛在紅木門的嵌板上看到了白廳的拱門,穿過拱門就是軍營,軍營里的那張床,床上那個女孩在大聲尖叫,擊打士兵的臉,然後門(事實上就是門)開了,斯威森太太手持錘子進來了。 她側身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著,仿佛她破舊的花園鞋下的地板是濕的,她一邊往前走,一邊側身沖她哥哥噘嘴一笑。她走到角落的櫥櫃邊,把錘子歸還原處(她沒經同意就把錘子拿走了),同時鬆開握著的拳頭,手裡是一把釘子。這會兒工夫他倆一句話也沒說。 「辛迪——辛迪。」哥哥低聲吼道,而她正在關櫥櫃門。 露西是他妹妹,比他小三歲,辛迪或辛蒂這個名字,怎麼拼寫都可以,是露西的小名。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他就叫她這個名字,那時候她屁顛屁顛地跟在他身後去釣魚,采草地上的野花,用長長的草梗在花上繞了一圈又一圈,把它們綁成一個緊緊的小花束。她記得哥哥曾讓她自己取下魚鉤上的魚,看到有血她震驚了——「天啊!」她大叫——魚鰓里全是血。他便低聲咆哮:「辛迪!」她把錘子放回原本的架子上,釘子放回另一個架子上,而正要關櫃門的時候,她看到哥哥的漁具仍在櫥櫃裡,哥哥還是對釣魚情有獨鍾啊,於是上述草地上的情形一直在她腦海里縈繞。 「我在穀倉上釘了個標語牌。」她說著,在他肩上輕輕地拍了一下。 這些話就像是一套編鐘的第一聲鳴響,第一聲響過就會聽到第二聲,第二聲響過你會聽到第三聲。所以當伊莎聽到斯威森太太說「我在穀倉上釘了個標語牌」時,就知道她接下來會說: 「為露天表演準備的。」 而他會說: 「今天嗎?天啊!我都忘了!」 「如果天氣好,」斯威森太太繼續說,「他們會在露台上表演……」 「如果下雨,」巴塞羅繆接著說,「就在穀倉里表演。」 「天氣會怎麼樣呢?」斯威森太太繼續說,「是晴是雨?」 然後,他倆連續第七次往窗外看去。 每個夏天,到現在已經連續七個夏天了,伊莎都會聽到同樣的對話,關於錘子和釘子,關於露天表演和天氣。每年他們都說天氣是晴是雨呢,而每一年都——非此即彼。同一聲鳴響緊接著另一聲相同的鳴響,只是今年在鳴響之外她還聽到:「那個女孩大聲尖叫,用錘子捶打他的臉。」 「天氣預報說,」奧利弗先生邊說邊翻動報紙,找到天氣預報那一段,「風向不定,溫度適宜,時而有雨。」 他放下報紙,他們都看著天空,看它是否符合氣象學家的說法。天氣確實是變化不定的,花園裡一會兒是綠色的,過一會兒又是灰色的。這會兒太陽出來了——帶來一陣無限的狂喜,陽光擁抱著每一朵花兒、每一片樹葉。過了一會兒太陽又帶著憐憫之心隱退了,掩著臉,仿佛對人類的痛苦再也看不下去了。天上的雲層時而厚時而薄,飄忽不定,既不整齊也毫無秩序。它們都遵循自己的法則嗎?還是不遵循任何法則?有的雲像一束束白髮,有一片雲飄得很高、很遠,凝固成了金色的條紋大理石,像是由永恆之石構成的。雲層之外是一片藍色,純淨的藍色、墨藍色、從不會透過雲層降落到地面的藍色、人們從沒見過的藍色。它從不會像陽光、影子或雨水一樣在世間降落,它完全忽視這個小小的、彩色地球的存在。沒有花兒感受過這片藍色,也沒有哪片田地和花園感受過它。 斯威森太太看著天空的目光凝固了。伊莎覺得她眼睛一動不動是因為她在那兒看到了上帝,上帝坐在他的寶座上。但是接下來隨著一片陰影籠罩花園,斯威森太太回過神來,收回眼神說: 「很難確定,我覺得可能會下雨,我們只能祈禱了。」她還用手撫摸了一下她的十字架。 「並且準備好雨傘。」她哥哥說。 露西臉紅了,他攻擊了她的信仰,她說「祈禱」的時候,他居然說「雨傘」。她用手指半掩著十字架,她害怕了,哆嗦了,但是下一刻她又大聲呼喊: 「他們在那裡——小可愛們!」 嬰兒車從草坪經過。 伊莎也看了過去。她真是個天使——這個老太太如此親切地稱呼孩子們。她瘦削的雙手,笑盈盈的雙眼,反抗著那些龐然大物和老人的無禮!她多有勇氣啊,與巴特和天氣抗爭! 「他長得真快。」斯威森太太說。 「他們的成長速度是很驚人。」伊莎說。 「他吃早餐了嗎?」斯威森太太問道。 「一點兒不剩。」伊莎回答說。 「小寶貝呢?沒有出麻疹的跡象吧?」 伊莎搖搖頭。「摸摸木頭。」她又說道,並輕輕地拍了拍桌子。 「你說說,巴特,」斯威森太太轉向她哥哥說,「這個起源是什麼?摸摸木頭……是安泰俄斯嗎?他不是要接觸大地嗎?」 他想,如果她可以改掉那個老是凝視發獃的毛病,她本可以是個很聰明的女人,但是這個毛病導致了一些問題,這些問題又引出了其他問題。什麼事都從她這隻耳朵進去,又從她另外一隻耳朵出來了。這種情況七十歲之後經常發生——大家都被一個循環往復的問題環繞著,而她的問題就是她應該住在肯辛頓呢,還是住在克佑區?但是每年冬天來臨的時候,她哪兒也不去,就寄居在黑斯廷斯。 「摸摸木頭,接觸大地,安泰俄斯。」他嘀咕著,把 零散的信息串起來。《倫普里爾詞典》可以解答這個問題,或者《百科全書》也可以。但是他的問題書上卻沒有答案—為什麼在和他的頭長得如此相像的露西的腦海里,存在著一個可以祈禱的對象?他想她應該沒有向祈禱對象奉上頭髮、牙齒或腳趾頭什麼的。他覺得那可能更像是一股力量或一種光芒,控制著鶇鳥和蠕蟲,鬱金香和獵狗,還有他這個血管腫脹的老人。這股力量讓她在寒冷的早上從床上爬起來,穿過泥濘小路去祈禱,斯特里特菲爾德是它的喉舌。雖然斯特里特菲爾德會在教堂的法衣室里抽雪茄,但他是個好人。他只是需要一些慰藉,才能給患哮喘的老年人布道,並不斷修繕那搖搖欲墜的教堂尖塔,就像不斷往穀倉上釘標語牌一樣。奧利弗心想,他們把應該給親人的愛奉獻給了教堂……而露西此時則用手指敲著桌子說: 「那句話的來源——來源——是什麼呢?」 「是迷信。」他回答。 她的臉紅了,她連自己吸氣的聲音都能聽見,因為他再一次攻擊了她的信仰。但是,兄妹之間的血緣關係不是障礙,而是一層薄霧,什麼也改變不了他們的感情,爭論不會,真相不會,事實也不會。她看到的他看不到,他看到的她也看不到——就這樣,永無止境。 「辛迪。」他低聲吼道。爭論就此結束。 露西釘標語牌的那個穀倉是農場的大型建築,與教堂一樣年代久遠,用同樣的石頭建成,只是穀倉上沒有尖塔。它的底部四角都建在灰色的錐形石頭上,可以防鼠防潮。去過希臘的人總說穀倉讓他們想到一座神殿,大部分從沒去過希臘的人同樣對它交口稱讚。穀倉頂部因風吹雨打已經變成了橘紅色,倉里是一個空曠的廳堂,陽光照進來,呈棕色,穀倉里散發著玉米的味道。關上門時裡面很黑,但把另一頭的門敞開時,裡面便被照得十分敞亮——他們就這樣讓馬車進來,長長的馬車像在海上航行的船隻,在玉米地而不是海上乘風破浪。傍晚時分歸來的車上滿是亂蓬蓬的乾草,馬車經過的車道都會留下一撮。 長凳子都擺放到了穀倉的地板上,倘若下雨,演員們將在穀倉里表演,穀倉的一頭已經有人用支架搭起了一個舞台。不論下雨或天晴,觀眾們都將在這兒用茶點。年輕的男孩女孩們——吉米、艾麗思、大衛、傑西卡——現在就忙著用國王加冕禮慶祝活動上剩下的紅色和白色的紙玫瑰編織花環。種子和麻布袋上的灰塵讓他們打起了噴嚏。艾麗思額頭上綁著一塊手絹,傑西卡身著馬褲,而男孩們都戴著袖套工作,白色的灰塵沾到了他們的頭髮上,一不小心就會有木頭碎片刺進手指里。 「老福林西」又在往穀倉上釘標語牌,第一塊已經被風吹掉了,要不就是村裡的傻子乾的,他老是拆毀釘好的東西,他現在或許正躲在某個障礙物後面因標語牌的事而暗自發笑呢。工人們也在笑,仿佛斯威森太太走過後留下了一陣笑聲。這個老太太有一小撮白髮在隨風飄動,她穿著圓頭鞋,像金絲雀蜷成一團的爪子,黑色的長筒襪在腳踝處皺成一團,這自然使得大衛向傑西卡使了個眼色,而對方在遞給他一串紙玫瑰時,也回了他一個眼色。他們都是勢利眼,在世界的這個角落待了很長時間了,三百多年來的習慣做法已經根深蒂固,改變不了。所以他們笑了,但還是表示了尊敬,因為她戴的是珍珠,那可是珍珠啊。 「老福林西忙裡忙外。」大衛說。她會進進出出二十次,最後給他們帶來一大壺檸檬水和一盤三明治。傑西卡拿著花環,大衛把花環釘好。一隻迷路的母雞走了進來,一群奶牛經過門口,後面跟著一條牧羊犬,最後是牧場主邦德,他停住了腳步。 他注視著年輕人把紙玫瑰花掛在一個個椽子上,他看不起任何人,不論是身份卑微者還是貴族。他默不出聲、面帶嘲諷地倚靠在門上,像一棵枯萎的柳樹,枝條拂過溪面,所有葉子都已落盡,而他的眼裡莫名地閃爍著淚花。 「嗨——哈!」他突然叫道。這大概是奶牛的語言,因為那頭以頭撞門,欲強行闖入的雜色奶牛低下犄角,擺動著尾巴,漫步離開了。邦德跟在它身後走了。 「那是個問題。」斯威森太太說。奧利弗先生在查閱《百科全書》,他在「迷信」的詞條下尋找是否有「摸摸木頭」這個表達的起源,而這時候斯威森太太和伊莎在討論魚的問題:從遠處送過來的魚是否還會新鮮? 他們離海邊很遠。有一百英里遠,斯威森太太說,不是,或許是一百五十英里。「但他們確實說,」她繼續道,「在寧靜的夜晚可以聽到海浪的聲音,他們說暴風雨過後,可以聽到海浪破碎的聲音……我喜歡那個故事。」她陷入沉思,「夜半聽到海浪的聲音,他跨上馬鞍向海邊奔去。巴特,是誰,誰騎馬去海邊了?」 他還在查閱《百科全書》。 「別期望他們會用桶裝著水養著魚送上門來,」斯威森太太說,「不像記憶中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那會兒我們住在海邊的房子裡,龍蝦是直接從捕蝦籠里撈出來的新鮮貨,它們會使勁鉗著廚師拿來逗它們的棍子!至於鮭魚,你能知道它們是否新鮮,因為新鮮的鮭魚魚鱗里有虱子。」 巴塞羅繆點點頭,那是事實。他記得,海邊的房子、龍蝦。 他們的漁網裡裝滿了從海邊捕撈回來的魚。而伊莎看的卻是——花園。如天氣預報所說,花園在柔和的微風中變幻著色彩。孩子們又一次從眼前經過,她敲了敲窗戶給了他們一個飛吻,但是在花園的嗡嗡聲中他們並沒有注意到她的舉動。 「我們真的離海邊一百多英里嗎?」她轉過身說。 「只有三十五英里。」她的公公說,好像他從口袋裡抽出捲尺精確地測量過似的。 「看起來好像更遠。」伊莎說,「從草坪看過去,陸地好像一直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曾經沒有海,」斯威森太太說,「我們和歐洲大陸之間之前根本沒有海,我今早從一本書上看到這個說法。那時斯特蘭德盛開著杜鵑花,而皮卡迪利廣場一帶有猛獁象出沒。」 「那時我們都是野蠻人。」伊莎說。 然後她記起來,她的牙醫告訴過她野蠻人能夠很熟練地進行腦部手術,他說野蠻人有假牙,他好像還說在法老時代就發明假牙了。 「至少我的牙醫是這麼跟我說的。」她最後說道。 「你現在看的是哪個牙醫?」斯威森太太問她。 「還是那對老夫妻,斯隆街的巴蒂和貝茨。」 「是巴蒂先生告訴你法老時代就有假牙的嗎?」斯威森太太若有所思地說。 「巴蒂?哦,不是巴蒂,是貝茨。」伊莎糾正道。 她記得巴蒂只談論皇室的話題。她告訴斯威森太太,巴蒂有個病人是公主。 「所以他讓我等了超過一個小時的時間。要知道對孩子而言,這段時間是多麼漫長啊。」 「表兄妹結婚對牙齒不好。」斯威森太太說。 巴特將手指伸進嘴裡把上排的牙齒取了出來,那是假牙。但是奧利弗家族沒有表親通婚的事,他說。奧利弗家族的血統也不過兩三百年,但斯威森家族不止,他們在征服者到來之前就存在了。 「斯威森家族。」斯威森太太說,但她欲言又止。一有機會,巴特又會開一個與聖人有關的玩笑。她已經被開過兩次玩笑了:一次是關於雨傘,另一次是關於迷信。 所以她轉換了話題,「我們是怎麼開始本次談話的?」她掰著手指數了數。「法老、牙醫、魚……噢,對了,伊莎你說你訂了魚,但是擔心魚不新鮮,而我說『那是個問題……』」 魚已經送過來了。米切爾的兒子跳下摩托車,魚就掛在他的臂彎里。他沒有時間在廚房門口餵小馬駒糖塊了,也沒時間閒聊了,因為他的活增多了。他得把貨送到山那邊的比克利村,還得繞道去威瑟恩、羅丹和派敏斯特等地,這些地名和他的名字一樣,都出現在《末日審判書》里。但是被人稱為桑茲太太的廚師(老朋友稱她特里克茜),在她五十年的人生里從未去過山那邊,也從未想過要去山的另一邊。 他把這些切成片的半透明無骨鰨魚輕放在廚房的桌子上。桑茲太太還沒來得及把包裝紙剝掉他就不見了,臨走時他拍了一下那隻漂亮的黃貓,黃貓從柳條椅上莊嚴地站起來,雄赳赳地朝著桌子走去,繞著魚片打轉。 是不是有點臭了?桑茲太太把魚片拿到鼻前聞了一下。貓兒用身子磨蹭著桌腿和她的雙腿,她會為貓兒桑尼留上一片——它在客廳的名字叫桑彥,到了廚房就變成了桑尼。她把魚拿到食品儲藏室(那兒曾經是半個教會堂),擺放在裡邊的一個碟子上,黃貓一直跟著。在英國宗教改革之前,這座房子和附近的很多房子一樣有一間小禮拜堂,禮拜堂隨著宗教的變革發生了變化,變成了食品儲藏室,就像黃貓的名字變了一樣。主人(這也是他在客廳的名字,在廚房人們叫他巴迪)有時會帶一些紳士派頭的人來參觀儲藏室,經常是在廚師沒正式著裝的時候。他們不是來看掛鉤上掛著的火腿,或者藍色石板上的黃油,或者是第二天晚上要用的羊腿肉的,而是來看儲藏室里的酒窖和它的雕花拱門。如果隨行的人中有人剛好有錘子,輕輕地敲擊拱門,會聽到一聲空曠的聲響和回音。他說,毫無疑問,這兒隱藏著一條通道,曾有人在此藏身。可能是吧,但是桑茲太太希望他們不要來她的廚房,當著女孩們的面講這些故事,這會讓她們產生一些愚蠢的想法,她們聽到過死人滾動水桶的聲音,看見過白衣女人在樹下行走。天黑後沒人敢穿過草坪了,即使是貓兒發出聲音,她們也會說「有鬼!」。 桑尼吃了一點點魚片。桑茲太太從一個裝滿雞蛋的棕色籃子裡拿出一個雞蛋,有些雞蛋的蛋殼上還粘著黃色的絨毛;隨後她和了一些麵粉塗在半透明的魚片上,又從裝滿麵包皮的陶罐里拿了一塊麵包皮出來。然後她回到廚房,在爐子前迅速忙碌起來,她先把煤渣耙成塊狀,添到爐子裡,再讓火勢漸漸減弱,整棟宅子都迴蕩著奇怪的回聲,所以書房、客廳、餐廳和育兒室里的人不論在做什麼,不論在想什麼或說什麼,他們知道,他們都知道,早餐、午餐或晚餐快要開始了。 斯威森太太來到廚房說:「三明治……」她克制住自己沒在「三明治」前加「桑茲」,因為「桑」和「三」發音相似。她母親以前經常說:「千萬不要拿人的名字開玩笑。」「特里克茜」這個名字就不如桑茲合適,這個瘦削、刻薄的女人,留著紅色的頭髮,機敏整潔,她做飯時從不會倉促了事,這一點是真的,她也從不會把髮夾掉進湯里。「我的神啊!」十五年前,巴特用勺子撈起一個髮夾時就發出過這樣的感慨,那是在桑茲到來之前,還是傑西·普克在他們家做廚師的時代。 桑茲太太取出麵包,斯威森太太拿來火腿。一個人切麵包,另一個人切火腿,一起幹活的場面很和諧。廚師的手在切、切、切,而露西則一手拿麵包,另一隻手舉起餐刀。為什麼陳麵包比新鮮的麵包更容易切呢?她若有所思起來,思緒不經意地從酵母跳到酒精,跳到發酵,跳到醉酒,跳到酒神巴克斯,跳到自己經常醉躺在義大利葡萄園的紫色燈光之下的場景。而桑茲太太聽到了滴答的鐘聲,看到了饞嘴的黃貓,注意到一隻蒼蠅嗡嗡飛過,而且從她嘴唇的動作看得出一種慍怒,當其他人在穀倉掛紙玫瑰玩得不亦樂乎的時候,她不應該對在廚房幹活的人說出她的不滿。 「天氣會晴朗嗎?」斯威森太太問道,她把手中的餐刀放下,暫停工作。廚房裡的每個人都會遷就老斯威森太太的突發奇想。 「看起來會的。」桑茲太太說,她留心觀望了一下廚房窗外的天氣。 「應該不是去年,你還記得那一年突然下起雨的時候我們手忙腳亂地收拾椅子嗎?」說完,斯威森太太又開始切麵包了。然後她又問起桑茲太太的侄子比利,他在屠夫那裡當學徒。 桑茲太太說:「男孩子們不應該在師傅面前表現得那麼大膽無禮。」 「沒事兒的。」斯威森太太說。一半是說她侄子,一半是說三明治,她手上正好是切得很整齊的三角形三明治。 「賈爾斯先生可能會遲到。」她補充說,然後心滿意足地把手中的三明治放在其他三明治之上。 伊莎的丈夫,那個股票經紀人將從倫敦回來。而當地與特快列車接軌的火車絕不會準點到站,即使他坐早班車也沒有辦法確保準點回來。這就意味著——這對桑茲太太意味著什麼呢?當有人錯過列車的時候,不管她想做什麼,她都必須等著,在烤箱前等著,讓肉類保持溫熱,但是沒有人知道這些。 「對了!」斯威森太太打量著三明治,有的很整齊,有的不那麼整齊,說:「我可以把它們帶去穀倉。」至於檸檬水,她毫無疑慮地認為廚房侍女簡會搞定。 坎迪什待在餐廳,正在挪動餐桌上的一枝黃玫瑰,黃色、白色、紫紅色——他在擺放這些鮮花。他很喜歡花兒,喜歡插花,把綠色的荊棘和心形的葉子插入花間,恰到好處。考慮到他既賭博又酗酒,很奇怪他居然會愛花。黃玫瑰插好了,這會兒一切安排妥當——銀色和白色,刀叉和餐巾,而中間是一瓶色彩斑斕的玫瑰花。於是,他最後再看了一眼花,離開了餐廳。 窗戶對面的牆上掛著兩幅畫像,而事實上畫上這位身材修長的女士和這位手握韁繩牽著馬匹的男士從來沒有見過面。女士畫像是因為奧利弗喜歡而買下的,男士則是一位祖先,挺有名氣的。他手持韁繩,曾對畫師說: 「該死,先生,如果你想要畫我,趁樹上有葉子的時候畫吧。」樹上正好有葉子,他又說:「還有空間畫科林和巴斯特嗎?」科林是他那條很有名的獵犬,但是只有空間畫巴斯特了,於是他似乎是在對入畫的同伴而不是對畫師說,真遺憾不能把科林帶上。這事發生在大約1750年,他還希望把科林葬在自己的墓里,讓它躺在自己腳邊,但是那個可惡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牧師不允許他這麼做。 那位祖先就是一個話匣子,而那位女士則美麗如畫,她身著黃色禮服,身體斜靠在柱子上,手持一支銀箭,頭髮上別著一根羽毛,她引得人上下打量,從彎道到直路,透過草木茂盛的林地和銀色、灰褐色的陰影,最後陷入深深的寂靜。房間裡空無一人。 房間裡沒人,空無一人,空空如也。沉默、無聲、寂靜,房間如一具空殼,獨自吟唱曾經的混沌。房子中間有個花瓶,雪白透亮,光滑冰冷,忍受著寂寥,承載著淨化過的空虛和沉靜。 走廊對面的一扇門打開了。一個人的聲音,又一個人的聲音,再一個人的聲音,激起一陣陣漣漪和顫動:巴特的聲音——粗啞,露西的聲音——顫抖,伊莎的聲音——音調適中。他們的聲音著急、焦躁、滿是抗議,一個說「火車晚點了」;另一個說「把晚餐熱著」;還有一個說「不,坎迪什,我們不會,我們不會等」。 這些聲音從書房裡傳出來,到了大廳戛然而止。很明顯它們遇到了障礙:一塊岩石。即使地處鄉村深處也完全不可能獨處,是嗎?這是讓他們吃驚的地方。震驚過後,他們對來客表示歡迎。痛苦也是必要的,必須有社交活動。所以他們從書房走出來,迎面撞見曼雷薩太太和一個不知名的長著淡黃色頭髮、臉部扭曲的年輕男人,這是件讓人痛苦卻又愉快的事情,不能逃避,見面已無可避免。沒受邀請,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在本能的驅使之下開車下了公路來到他們面前套近乎,像極了綿羊和奶牛渴望彼此親近的那種本能。但是他們帶了午餐籃子,就這麼來了。 「看到指示牌上的名字時我們實在是沒忍住。」曼雷薩太太用她深邃柔美的聲音說道,「這是我的一位朋友,威廉·道奇,我們本打算獨自去田野用餐。然後看到指示牌,我便建議『為什麼不讓我們親愛的朋友為我們提供容身之所呢?』我們所需要的只是餐桌旁的兩個座位。我們自帶了食物和杯子,我們不需要別的,除了……」很明顯她需要的是陪伴,需要和與她同類的人在一起。 她沖老奧利弗先生揮了揮手,她手上戴著手套,手指上看起來戴著好幾枚戒指。 老奧利弗先生沖她深深地鞠了個躬,換做是一個世紀以前他可能會親吻這隻手。在這一陣陣歡迎、抗拒、道歉,然後再歡迎的聲音中,夾雜著一絲沉默,來自伊莎貝拉的沉默,她觀察著這位不認識的年輕人。他當然是位紳士,他的襪子和長褲就是證明;他看上去很聰明——打著領帶,馬甲敞開著;他是個城裡人,是個專業人士,但是臉色油灰,看上去不太健康;他表現得很緊張,面對這突然的介紹還抽搐了一下,但從本質上來說他又是一個自負得令人憎恨的傢伙,因為他作為曼雷薩太太的客人,居然看不起她的過分熱情。 伊莎既覺得反感,又覺得好奇。但是當曼雷薩太太為了使一切看起來合乎情理而補充說「他是一位藝術家」時,威廉·道奇卻更正說:「我是一個辦公室職員。」(曼雷薩以為他當初說的是教育部或薩默賽特宮的工作人員)這時候曼雷薩太太注意到他臉上扭曲的疙瘩,疙瘩緊緊貼在他臉上,幾乎到了使他眼睛眯縫、臉部抽搐的程度。 然後他們進餐廳吃午餐,曼雷薩太太為自己克服困難的能力洋洋得意,她輕而易舉地就解決了這個小小的社交危機——爭取到餐桌上的兩個額外位置。難道她對血肉之軀沒有十足的信心嗎?我們不都是血肉之軀嗎?小題大做多麼愚蠢啊,因為在皮囊之下我們都是血肉之軀而已——不管男人女人都一樣!但是很顯然她更喜歡男人。 「你的戒指有何用處,你的指甲和那頂很討人喜歡的小草帽有何用處?」伊莎貝拉在心裡默默地把問題指向曼雷薩太太,從而使沉默也明顯對談話做出了貢獻。她的帽子、戒指和她那光滑如玉的玫瑰花色指甲都是供人觀賞的,但是她的來歷卻不為人知。他們對她的生活都只有一些零碎的認知,可能威廉·道奇除外,因為她公然叫他「比爾」——這似乎說明他比別人知道更多她的生活。有些事情他的確知道,比如說她會在深更半夜穿著絲質睡衣在花園裡散步,打開揚聲器播放爵士樂,喝著雞尾酒,然而他們也知道這些。但卻不知道她的任何隱私,也不知道她任何嚴格意義上的生平事跡。 只聽到傳聞說她出生於塔斯馬尼亞島,她祖父因為某件維多利亞中期的欺詐醜聞被發配至此,是腐敗瀆職嗎?但是伊莎貝拉第一次聽這個故事時聽到「發配」後就沒有下文了,因為講故事的女士(來自格蘭奇的布蘭科太太)的丈夫學究式地反對她的說法,說不是「發配」,而應該說「放逐」,但是「放逐」也不是他話到嘴邊卻又想不起來的那個詞語,所以故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有時候她會提到一個當主教的叔叔,但也就是殖民地的主教而已,而殖民地的人們擅長忘卻和原諒。據說她的鑽石和紅寶石都是她的「某個丈夫」(不是拉爾夫·曼雷薩)親手從地下挖出來的。拉爾夫是猶太人,穿著打扮像極了一個擁有地產的貴族,他也的確通過管理倫敦市商業公會獲得了大量收入,他們沒有孩子。當然隨著喬治六世即位,窺探和打聽別人的過往已經成了一種老式的、過時的、沉迷瑣碎舊事的行為,不再被人追捧。 「我想要一個開瓶器。」曼雷薩太太邊說,邊朝坎迪什拋了個媚眼,把他當作一個真正的男人而不是玩偶。她有一瓶香檳,但是沒有開瓶器。 「看那些畫像,比爾。」她繼續說道,一邊豎起大拇指啟開瓶塞。「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你會大飽眼福?」 她的動作甚至使她整個人都顯得很粗俗,對於野餐而言,她的打扮過分性感。然而這是多麼值得擁有,至少是有價值的特徵啊。因為每個人都從她的話中直接感受到「她那樣說過,她那樣做過,而不是我」,每個人都能從她違反禮儀的行為中感受到一股新鮮空氣,像跟在破冰船後跳躍的海豚一樣受到她的影響。難道她沒有讓老巴塞羅繆回想起產香料的群島和他年輕的時光嗎? 她這會兒向巴特拋媚眼,繼續說:「我跟他說看了你們所擁有的財物之後他就不會對我們的東西(事實上他們的財物都堆成山了)感興趣了。我還向他承諾你會向他展示那個……那個……」此時她手上的香檳嘶嘶地冒了出來,她一定要先給巴特倒上一杯。「你們這些有學識的紳士們都在熱情談論的那個是什麼?一個拱門?諾曼時期的?撒克遜時期的?你們當中誰最晚從學校畢業?賈爾斯太太?」 她開始挑逗伊莎貝拉,稱讚她的年輕,但是當她向女人說話時,她總要遮掩著眼睛,因為作為同類,女人們總是能洞穿一切。 伴隨著帶給人們的一次次打擊、伴隨著香檳和媚眼,她清楚地表明自己就是大自然的野孩子,出其不意地出現在這個避風港灣。她得意地偷笑,這兒確實是繼倫敦之後第二個能讓她微笑的地方,然而它也確實能夠挑戰倫敦的地位。她繼續向他們講述她生活中的軼事,都是一些八卦,沒有什麼實際用處,但是她卻賦予了它們價值。比如說上周二,她和誰、誰、誰坐在一起,之後還漫不經心地說出一個教名,然後是一個暱稱,那個人說——因為她不是什麼大人物,所以他們什麼都對她說——「為了嚴守秘密,我不需要告訴你們。」她說。而他們都急切地豎起了耳朵。然後,她做出一個手勢,好像要把那令人生厭的倫敦生活裝在叮噹作響的罐中扔進海里——於是——她大呼一聲:「滾蛋吧!……我剛來這兒時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麼呢?」他們昨天晚上才開車穿過六月路來到這裡,不言而喻她是和比爾一起來的,一離開倫敦,她就突然變得放蕩不羈、髒亂不堪了,直到最後坐下來吃晚餐。「我該怎麼辦?我可以大聲說出來嗎?斯威森太太,可以嗎?是啊,在這棟宅子裡,什麼話都可以說。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開胸衣。」(說到這兒她把雙手放在腰的兩側,她是個身材肥胖的人)「在青草中打滾,打滾——你們相信嗎……」她真心實意地笑了。她放棄關注身材因而獲得了身心自由。 「這是真實的情感。」伊莎心想,非常真誠。曼雷薩太太對於鄉村的喜愛也同樣真實,通常當拉爾夫·曼雷薩不得不在城裡待著的時候,她就會獨自來這兒,戴一頂老式的花園帽,不是教鄉村婦女們如何醃製鹹菜,而是教她們如何用彩色的麥稈編織花哨的籃子,皆大歡喜的是她說的話都是她們想聽的。如果你正好來拜訪誰,可以經常聽到她在蜀葵叢里唱約德爾歌「霍依提—特—多依提—特—雷—多……」 她真是個十足的好人,她讓老巴特感覺自己年輕了。他扶了扶眼鏡,眼角瞥見花園裡閃過一道白光,有人經過。 原來是一個女幫廚,趁著碗碟還沒有端出來,走到蓮花池邊用涼水洗臉。 池裡一直都有蓮花,是風兒吹落的種子自然生長起來的,綠色的葉子上漂浮著紅色的、白色的花朵。幾百年來,水帶著泥沙流進池子,集聚在池底黑色的淤泥上,足有四五英尺那麼深。在這一團綠色的深水下,魚兒在以自我為中心的世界裡目光呆滯,是一群金色的魚,鑲嵌著白色,還夾雜著絲絲黑色或銀色。它們靜靜地在池水裡遊動,在天空映照的藍色湖水裡擺出各種姿勢,或飛速游到池塘邊緣,觸摸池邊的青草,顫動的青草因此形成了一片擺動的陰影。蜘蛛在水面上留下了精細的腳印;一顆穀粒掉下來了,旋轉著沉入池底;一片花瓣落下來,浸潤了水後也沉入池底了。這一群隊列排得像船體一樣的魚兒停了下來,靜止不動,它們整裝待發,披胄帶甲,然後隨著水面的波動,閃電般地遊走了。 就在水池的深水區,在它黑色的中心區,那位貴婦人投池自盡了。十年前,池塘得以疏浚,裡面發現了一塊大腿骨。唉,這是羊的大腿骨,不是女人的大腿骨。羊沒有鬼魂,因為羊沒有靈魂。但是僕人們堅持說肯定有鬼,而且肯定是個女鬼,她因為愛情而投水自盡。因此晚上沒人會從蓮花池邊走過,只有這會兒陽光明媚,紳士們還在桌邊進餐的時候才有人靠近它。 花瓣沉入水池,侍女回到廚房。巴塞羅繆抿了口紅酒,他像個男孩一樣興高采烈,又像老人一樣顯得魯莽,一種不同尋常卻又令人愉快的感覺。他在腦子裡搜索一些可以向這位可愛的女士說的話,於是他選擇了能派上用場的第一件事情,也就是羊大腿骨的故事。他說:「僕人們一定要說有鬼。」廚房女傭們堅信是投水的貴婦人的大腿骨。 「但是我很肯定!」大自然的野孩子曼雷薩太太大聲說,她突然變得如貓頭鷹一樣嚴肅。她說,她知道,還捏了點麵包來加強語氣,拉爾夫參戰時,在她沒有看見他靈魂出竅的情況下他是不可能在戰場喪生的——「不管我在哪兒,不論我在做什麼。」她補充說,揮舞著雙手,手上的鑽石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不能理解。」斯威森太太搖搖頭說。 曼雷薩太太笑著說:「不,你不能理解,你們誰都不能理解。要知道我是和……」等到坎迪什退下了,她才繼續說,「僕人們在一個層面上的,我不像你們那麼成熟。」 她沾沾自喜,為自己仍保持的青春少女心。恰當還是不恰當呢?她心底的淤泥汩汩流出一股清泉,而他們早已把青春年少的心思封存在心底的大理石里。對他們來說,羊骨就只是羊骨,而不是厄明特魯德夫人投水自盡的遺體。 「你又屬於哪個陣營呢?成熟的人,還是未成熟的人?」巴塞羅繆轉向那位不認識的客人。 伊莎貝拉張開了嘴,她希望道奇也會張嘴說話,她便可以藉此評價一下他,但是他在發獃。「對不起,請再說一遍,先生?」他說。他們都看著他。「我在看這些畫像。」 而畫像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把他們帶入了寂靜的小路。 露西打破了沉默。 「曼雷薩太太,我想請您幫個忙——如若今天下午有必要的話,您願意唱歌嗎?」 今天下午?曼雷薩太太驚呆了。是露天表演嗎?她從沒想過會是在今天下午,要是他們知道今天下午有露天表演,他們絕不會貿然前來。當然,編鐘的鳴響又來了,伊莎聽到了第一聲鳴響,然後是第二聲,接下來是第三聲——如果下雨,就在穀倉里舉行;如果天氣好就在露台舉行。天氣會怎麼樣呢,下雨還是天晴?他們都朝窗外望去。這時門開了,坎迪什說賈爾斯先生回來了,他一會兒就下來。 賈爾斯過來了。回來的時候,他看到門口那輛炫麗的鍍銀汽車,車身上扭曲的姓名首字母「R.M」從遠處看起來像個皇冠。他推斷家裡來客人了,他把車停在那輛車的後面,然後先回房間換衣服。都是慣例作祟,就像在情緒的作用下,暈紅或眼淚會湧上臉頰一樣,汽車的存在觸動了他受過的教養,他必須換衣服。他進到餐廳的時候看起來像個板球隊隊員,穿著法蘭絨褲子和有藍色銅紐扣的外套。儘管他義憤填膺,因為坐火車的時候他在晨報上讀到就在海灣另一邊,那片把他們與大陸隔開的平原地帶,有十六人喪生,其他人都被俘了嗎?但他還是換衣服了,露西姑姑在他進來的時候沖他揮手,正是因為露西姑姑他才換了衣服。在她面前,他出於本能地把不滿和牢騷都宣洩出來,就像人們把衣服掛在掛鉤上一樣。露西姑姑,傻傻的,自由隨性。自從他大學畢業以後選擇在城裡工作,她就總是對那些一輩子都在與野蠻人做買賣的人表示好奇和興趣,他們買賣的是犁頭、玻璃珠,還是股票和股份呢?他們不是赤身裸體就很漂亮嗎?很奇怪他們居然渴望像英國人一樣穿衣服和生活。她有一句輕率和惡意的評價困擾了他十年,那就是他沒有什麼特殊的才能,缺乏資金,而且狂熱地愛著他的妻子——說到妻子,他沖餐桌對面的她點了點頭。如果有選擇,他會選擇經營農場,但是他沒有選擇。所以一件事導致了另一件事,所有事情聚集到一起把你壓扁了,像抓住水裡的魚一樣緊緊地抓住你。所以他回家度周末,而且換了衣服。 「你們好!」他對在座的人說,並沖陌生的客人點頭。他不喜歡這個人,於是自顧自吃他的鰨目魚片。 他這種類型正好集合了曼雷薩太太喜歡的所有特質。頭髮捲曲,完全不像許多人松垮的下巴,他的下巴很緊實,鼻子雖然不長但卻筆挺,當然還有眼睛,那頭捲髮搭配下的藍色雙眼,而他表情里的那股猛勁和野性使得他完美無缺,雖然她已經45歲了,但正是那股猛勁和野性刺激了她,重新激活了她古老的能量。 「他是我丈夫。」伊莎貝拉心想,兩個人隔著色彩斑斕的鮮花互相點頭。「我孩子的父親。」這句陳詞濫調起作用了,她覺得驕傲,感受到他的深情,然後又為自己驕傲,因為他選擇了她。經過了早上在鏡子裡的自我觀賞和昨天晚上被欲望之箭射中之後,她驚奇地發現當他進來時(不是一個衣冠楚楚的城市紳士,而是一個板球隊員),自己油然生出多少愛與恨。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蘇格蘭,兩個人都在釣魚——她坐在一塊石頭上,而他坐在另一塊石頭上。她的釣魚線纏結在一起了,她便放棄了,坐到一旁看他釣魚,看溪水從他雙腿間流過,看他拋魚鉤,一次,又一次——直到一條鮭魚,像一塊中間彎曲的厚銀錠跳了起來,被他抓住。然後她便愛上了他。 巴塞羅繆也愛他,同時注意到了他的憤怒——為什麼發怒?但是他想起了他的客人,有陌生人在就不是一家人了。他必須努力地向他們講述那兩張畫像的故事,就是剛才賈爾斯進來時那個陌生客人正欣賞的那兩幅畫。 「那個人」,他指向畫像里騎馬的男人,「是我的祖先。他有一條狗,那條狗很有名,在家族史上占有一席之地。他還留下字據說希望把狗葬在身邊。」 他們看向畫像。 露西打破了沉默:「我一直覺得他在說:『畫上我的狗。』」 「那馬又是怎麼回事呢?」曼雷薩太太說。 「那匹馬呀」,巴塞羅繆邊說,邊戴上眼鏡。他看著那匹馬,它的尾部畫得不怎麼令人滿意。 然而威廉·道奇還在看那張女士的畫。 「呀,你真是位藝術家。」巴塞羅繆說,他因為喜歡而買下了這幅畫。 伊莎注意到,道奇在大約半個小時裡第二次否定了這一說法。 像曼雷薩太太這樣出身良好的女士出於什麼目的會帶上這個缺乏教養的人一起出行呢?賈爾斯自問道。他的沉默也對談話做出了貢獻——對了,他叫道奇,他搖搖頭說:「我喜歡那幅畫。」那便是他能說的所有內容。 巴塞羅繆說:「你說的很對。有個人,我忘了他的名字了,一個與什麼學會相關的人,他經常免費給像我們這樣衰落的望族後代提供建議,他說……說……」他停頓下來。他們都看著那張女士畫像,但畫中的女士卻從他們頭上望過去,誰也不看,她帶領他們走向林間空地,深入寂靜沉默的深處。 「據說那是約書亞爵士所作?」曼雷薩太太突然打破了沉靜。 「不是,不是。」威廉·道奇連忙否認,但是聲音很小。 「他為什麼害怕呢?」伊莎自問。真是個可憐的傢伙,害怕捍衛自己的信念——就像她害怕自己丈夫一樣。她把詩寫在一本裝訂成賬本的本子上以免賈爾斯懷疑。她看著賈爾斯。 他吃完魚了,吃得很快,因為不想讓他們等。現在櫻桃餡餅上來了。曼雷薩太太正數著櫻桃核。 「鍋匠、裁縫、士兵、水手、藥師、耕童……我是耕童!」她大聲叫道,很高興櫻桃核也證實了她是大自然的野孩子。 「你也信這個?」老紳士很有禮貌地和她說笑著。 「當然,我當然信!」她大聲說。這會兒她又重回正軌,現在她又是個完全的好人了。他們也很欣喜,現在他們可以跟隨她的談話而走,遠離那片將人引向寂靜深處的銀褐色陰影。 「我父親,」道奇小聲地對坐在旁邊的伊莎說,「他很喜歡畫。」 「哦,我父親也喜歡!」她驚呼,然後又慌慌張張、斷斷續續地作了解釋。在她小時候,有一次患了百日咳,去和一個做牧師的叔叔一起住。叔叔戴一頂無邊便帽,什麼事兒都不做,甚至都不講道,但是卻作詩,在花園裡散步時他會大聲地讀那些詩。 「人們覺得他瘋了,」她說,「我不覺得……」 她不再說話。 「鍋匠、裁縫、士兵、水手、藥師、耕童……」年老的巴塞羅繆說著,放下勺子,「看來我是竊賊啊。我們去花園喝咖啡如何?」他站起身來。 伊莎拖著椅子穿過碎石路,喃喃自語:「我們現在是要去往無人之地的黑暗洞窟,還是風兒吹拂的森林?還是從一顆星球輾轉到另一顆星球,然後在月亮的迷宮裡跳舞?還是……」 她拿摺疊椅的角度不對,帶凹槽的椅框倒過來了。 「你叔叔教你的歌?」聽到她的喃喃自語,威廉·道奇問。他打開摺疊椅,將椅子上的橫槓塞進了對應的凹槽。 她臉紅了,好像她本在一間無人的房間裡自言自語,卻有人突然從窗簾後走了出來。 「你不會在手頭上做著某些事情時,念叨些什麼嗎?」她打了個踉蹌。但是他會用他的雙手做什麼呢?那可是一雙膚白精巧、外觀漂亮的雙手。 賈爾斯回到宅子裡搬了更多椅子出來,把它們擺成半圓,以便大家能共賞風景,共享古老圍牆的庇護。由於一個很好的機遇,宅子建成後繼續建了圍牆,當時可能還想著要在陽光充足的高地上再建一棟樓,然而資金不足,計劃泡湯,但是圍牆保存了下來,就只是一堵牆而已。後來,下一代種了果樹,果樹長大後枝葉伸到風化了的紅橙色磚牆之外。如果能夠用採摘的杏果做上六罐杏子醬,桑茲太太就稱那一年為豐收年——樹上的果實不夠甜,不能做甜品。如果樹上只有三顆杏子,也許值得用一個細麻袋包住,但是它們看起來如此漂亮、光溜溜的,一邊臉蛋暈紅、一邊還泛著青澀的綠,所以斯威森太太還是讓它們光溜溜地待在樹上,後來黃蜂就在杏子上打了很多洞。 那是一塊高地,引用菲吉斯《旅行指南》(1833)上的話來說,「從這兒可以看到環繞四周的鄉村美景……伯爾耐大教堂的尖頂、拉夫諾頓森林、大約在左邊的隆起處還有霍格本的那座笨樓,之所以這樣命名是因為……」 《旅行指南》仍然可信,1833年的情況在1939年看來依然可信。這期間沒有新建什麼房子,沒有湧現新的城鎮,霍格本的笨樓仍然顯眼,在這片非常平整,一塊塊田野整齊排列的土地上只發生了一個變化——農用拖拉機在某種程度上取代了木犁,馬匹不見了,但是奶牛還在。若菲吉斯現在還活著,他還會用同樣的文字來描述這個地方。夏天坐在那兒喝咖啡的時候,若有客人在,他們總是這麼說。而當沒什麼客人的時候,他們便什麼也不說。他們欣賞著風景,看著他們熟悉的一切,想知道這一切在這一天是否可能會不大一樣,然而大部分時候都是一樣的。 「那正是風景讓人傷感的地方,」斯威森太太說著,坐到賈爾斯給她拿過來的躺椅里,「也是它如此美麗的原因,因為風景會一直在那兒,」她沖遠處田野上的薄霧點頭示意了一下,「即使我們都已經不在了。」 賈爾斯猛地一拉將椅子放好,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表現他的憤怒。他因這些守舊落伍者而生氣,他們在這兒坐著一邊喝奶油咖啡一邊看風景,而整個歐洲——就在那一邊——渾身的刺都豎立著……他不擅長用比喻,只能用「刺蝟」這個沒什麼效果的詞來形容他所了解的歐洲的景象:槍林彈雨。在任何時刻炮彈都可能將這片土地變成犁溝,戰機可能會把伯爾耐大教堂炸成碎片,那棟笨樓也會被炸毀。他也愛這片風景,並埋怨露西姑姑只會看風景,而不會——做什麼呢?她所做的就是嫁了一個現在已經去世的鄉紳,生了兩個孩子,一個孩子在加拿大,另一個已婚,住在伯明罕。他也愛他的父親,不想指責他。至於他自己,事情接踵而至……於是他坐在那裡,和那些守舊落伍的人一起看風景。 「很漂亮,」曼雷薩太太說,「真漂亮……」她咕噥著。她在點菸,但微風吹滅了火柴。賈爾斯窩著手掌又給她點了一根。她沒受到他的指責——為什麼,他也說不上來。 「既然你對繪畫感興趣,」巴塞羅繆轉向沉默的客人,「請告訴我,為什麼我們作為一個民族會對那種崇高的藝術如此不感興趣、毫無回應、漠不關心,」——香檳使他不同尋常地順口說出三個連貫的詞語——「而曼雷薩太太,請允許我這個老頭如此冒犯,她可以記住莎士比亞的詩?」 「記住莎士比亞的詩!」曼雷薩太太抗拒道。她開始裝腔作勢,「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哪一個更高尚……繼續!」她用肘輕推坐在旁邊的賈爾斯。 「遠遠地,遠遠隱沒,讓我忘掉你隱身樹葉間從不知道的一切……」伊莎趕緊說出了腦海中湧現的句子,以幫助丈夫擺脫窘境。 「忘記這疲勞、折磨和焦躁……」威廉 ·道奇補充道,同時把菸蒂掩埋在兩塊石頭的空隙里。 「瞧!」巴塞羅繆大聲說,高高豎起食指,「那已經足夠證明了!什麼清泉被觸動,什麼秘密的抽屜展示著它的寶物,如果我說」——他又豎起了幾根手指——「雷諾茲!康斯太勃爾!老克羅姆!」 「為什麼稱他為『老克羅姆』呢?」曼雷薩太太插話道。 「我們沒有什麼詩句——我們沒有什麼詩句。」斯威森太太抗議道,「心裡想得到,嘴上說不出來,就這樣。」 「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思想,」她哥哥自言自語道,「可能嗎?」 「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曼雷薩太太一邊大聲說,一邊搖頭,「聰明人的遊戲!我可以自便嗎?我知道不對,但是我的年紀和身材都已經到了一個可以隨心所欲的階段了。」 她拿起那個銀質的奶油罐,讓平滑的奶油盡情地流到她的咖啡上,而且她還加了滿滿一勺黑糖。帶著滿足和喜悅,她一圈又一圈地、很有節奏地攪拌著咖啡。 「吃什麼就放什麼!請自便!」巴塞羅繆大聲說。他感覺香檳的勁頭要過了,於是他想抓緊時間在他和藹可親的一面還沒有退卻之前好好利用它,就像上床睡覺前最後再看一眼明亮的房間。 這個狂野的孩子,再一次在老人和藹可親的時候表現出野性,她從咖啡杯上往賈爾斯的方向看過去,與他感受到一種共謀。一根細線聯結著他們——可見亦不可見,像秋天旭日初升以前將顫抖的草葉纏結在一起的絲線一般,一會兒可見,一會兒又隱藏了起來。她只在一場板球賽上見過他一次,然後他倆之間就形成了那根纏結在清晨草葉之間的絲線,但友誼的枝葉尚未出現。喝咖啡前,她總會先看一看,看也成了喝的一部分。為什麼要浪費感情?她似乎在問,為什麼要浪費可以從這個香醇的、融化的、可愛的世界裡擠出來的這唯一一滴咖啡?然後她開始喝咖啡,她身旁的空氣里交織著各種情感。巴塞羅繆感覺到了,賈爾斯也感覺到了。若他是一匹馬,那薄薄的棕色皮膚就會像被蒼蠅叮咬了一樣抽搐。伊莎貝拉也抽搐了,嫉妒和憤怒刺穿了她的皮膚。 曼雷薩太太放下杯子說:「現在談談這次演出吧——我們誤打誤撞闖進來的這個露天表演。」——聽她這樣一說,好像整個表演已經像被黃蜂咬破的杏子一樣成熟了——「說說吧,那是個什麼樣的表演?」她轉過身。「我是不是聽到什麼了?」她仔細聆聽。她聽到的是笑聲,從灌木叢中傳過來的笑聲,因為這個露台一直延伸到灌木叢。 蓮花池後面的地勢又是向低處傾斜的,那片低洼的土地上灌木叢和荊棘叢抱團生長著。那兒總有蔭蔽,夏天時有零星的陽光透進來,而冬天則是一片昏暗潮濕。夏天總是會有各種蝴蝶縈繞於此,如飛速掠過的豹蛺蝶、歡快地來回舞動的赤蛺蝶,還有沒什麼野心的菜白蝶,它只繞著一棵矮樹飛來飛去,像那群穿著薄布衣裙的擠奶女工,安於在那兒過上一輩子。對一代又一代的居民而言,捉蝴蝶從此開始,對巴塞羅繆和露西來說如此,對賈爾斯來說也是如此;對喬治來說,前天才剛開始,當時他用他的綠色小網逮住了一隻菜白蝶。 那兒正好可以給演員們做化妝間,很顯然露天平台正好可以做舞台。 「正需要一個這樣的地方!」拉特魯布女士第一次來訪看到這片地方時就驚呼。那是一個冬天,當時樹上沒有葉子。 「那兒正好可以進行露天表演,奧利弗先生!」她大聲說,「樹木迂迴纏繞……」她沖裸露在一月的清冷日光中的矮樹叢揮了揮手。 「那邊做舞台,觀眾就坐在這兒,再往下那片灌木叢正好做演員們的化妝間。」 她對於為各種活動做籌備興奮不已。但是她從哪兒來呢?看名字她應該不是純正的英國人。或許她來自英國的海峽群島?只是她的眼睛和身上的某種特質總讓賓厄姆太太懷疑她身上有俄羅斯血統。並不是因為她去過俄羅斯,而是「那雙深邃的眼睛,那個寬寬的下頜」讓她想起了韃靼人。傳言說拉特魯布女士在溫徹斯特有一家茶館,不過經營失敗了;她曾經當過演員,不過也沒有成功;她買了一棟四間房的鄉舍,與一個女演員同住,但她們總是吵架。事實上人們對她知之甚少,表面上看起來她黝黑、強壯、結實,穿著長罩衣在田野間大步行走,有時嘴裡叼著煙,手上經常拿著鞭子,說著罵人的粗話——或許,她本就不完全是一個淑女?不管怎樣,她對籌備活動很有激情。 笑聲消失了。 「他們會表演嗎?」曼雷薩太太問道。 「表演、跳舞、唱歌,都有一點兒。」賈爾斯說。 「拉特魯布女士是一個精力充沛的人。」斯威森太太說。 「她讓每個人都行動起來。」伊莎貝拉說。 「我們的角色就是做觀眾,但那也是很重要的角色。」巴塞羅繆說。 「我們也提供茶點。」斯威森太太說。 「我們要去幫忙切麵包和黃油嗎?」曼雷薩太太問。 「不,不,」奧利弗先生說,「我們是觀眾。」 「有一年演的是《格頓婆婆的針》,」斯威森太太說,「有一年是我們自己寫的劇本。鐵匠的兒子——托尼?還是湯米?——他的嗓音最好聽了。住在十字路口的埃爾希——她模仿得多像啊!把我們都模仿了,也就是巴特、賈爾斯、老福林西——就是我。人們都很有天賦,非常有天賦,問題是如何把天賦發揮出來?這就是拉特魯布女士的高明之處。當然,有這麼多英國文學作品可以選擇,但是該如何選呢?通常下雨的時候我就開始數我讀過的書和我還沒有讀過的書。」 「把書弄得滿地都是,也不收拾,」她哥哥說,「像故事中的小豬那樣,又或者是小驢那樣?」 她笑了,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膝蓋。 「驢不能在乾草和蘿蔔之間做出選擇,只能挨餓。」伊莎貝拉解釋道,她特意在姑姑和丈夫之間插入話題,因為後者討厭今天下午這樣的談話。書打開了,沒有得出任何結論,他就坐在人群里。 「我們就一直坐著」——「我們是觀眾。」今天下午,詞語不再老老實實地連在句子裡,它們跳出來,沖你揮動拳頭威脅你。今天下午他不是來看村民們表演年度露天劇目的賈爾斯·奧利弗了,而是戴著鐐銬被拴在一塊岩石上,不得不被動地觀看一場不可名狀的恐怖表演。他把這一切寫在臉上,伊莎不知道說什麼好,她突然打翻了一杯咖啡,有一半是出於故意。 威廉·道奇在杯子往下掉時接住了它,他在手裡握了一會兒,轉動杯子看了看。那模糊的藍色印記像兩把交叉的匕首,從底層的釉面來看,他知道杯子是英國貨,可能是在諾丁漢製成的,時間大約是1760年。他看著匕首圖案並得出這個結論時的表情,又輕而易舉地讓賈爾斯像把衣服掛在掛鉤上一樣把他的憤怒朝他宣洩。現如今,威廉·道奇,一個奉承者,他根本就不是一個理智、理性的誠實之人,而是一個戲弄者和一個惹人憤怒的人、一個變化多端的人,為人挑剔又難以抉擇,終日蹉跎美好的時光,不是一個會直截了當愛一個女人的男人——他的頭和伊莎的頭挨得很近——但他簡直就是一個——這個詞語,他不能在公共場合說,他噘起了嘴。他小手指上的圖章戒指看起來更紅了,因為他雙手使勁握著椅把,使得手指上的肌肉變白了。 「噢,太有意思了!」曼雷薩太太用她清亮的聲音大聲說。「什麼都有一點兒,有歌唱,有舞蹈,還有一個由村民們自己表演的劇目。只是,我肯定這是她寫的劇本。」說到這兒她把頭轉向一邊的伊莎說,「是不是,賈爾斯太太?」 伊莎臉紅了,矢口否認。 曼雷薩太太繼續說:「對我而言,說實話,我沒法將兩個詞語放到一起。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我說起話來像個話匣子,而一旦握筆——」她做了個鬼臉,手指做出握筆的姿勢,但是她這樣握著的筆根本不願在小桌子上挪動。 「而且我的字——這麼大——這麼丑——」她又做了個鬼臉,放下手中隱形的筆。 威廉·道奇小心地把杯子放回了碟子上。「而他,」曼雷薩太太說,就像他處理咖啡杯的這一系列完美的動作,同樣他也具備精湛的書寫技能,「寫的字很漂亮,每一個字母都寫得很完美。」 大家的目光再一次投向威廉·道奇。他立即把雙手放到口袋裡。 伊莎貝拉猜到了賈爾斯沒有說出的那個詞是什麼。哎,如果他如那個詞所說的那樣他就有錯嗎?為什麼要相互指責呢?我們相互了解嗎?不是在此時,也不是在此地,而是在別的地方。這片烏雲、這塊硬殼、這份懷疑、這片塵土——她想組成一個韻律,但是沒有成功。不過某個地方肯定會有太陽照耀,然後毫無疑問,一切都會變得清晰明亮。 她猛地抽動了一下。又聽到遠處傳來的笑聲。 「我想我聽到他們說話了。」她說,「他們正在做準備,正在灌木叢里盛裝打扮呢。」 拉特魯布女士在彎曲的白樺樹之間來回踱步,一隻手插在夾克的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一大張紙,她正在讀紙上寫的內容,她看起來像甲板上踱著步的司令員。那些有點傾斜別致的白樺樹,銀白色的樹皮上帶有黑色的手鐲狀的紋路,它們一棵棵延伸開去,遠遠的大概有一艘輪船那麼長。 會下雨嗎,還是會天晴?太陽出來了,她遮擋住眼睛,拿出站在後甲板上的艦隊司令該有的氣度,當即她決定冒險在戶外進行演出。疑慮消除了,她命令所有舞台道具必須從穀倉搬到灌木叢。工作完成。她來回踱著步,為晴好而不是下雨的天氣擔負著所有責任,而演員們則在灌木荊棘叢里換裝。所以有笑聲傳出。 衣服散放在草地上,厚紙板做成的王冠,錫箔紙做成的利劍,頭巾是由六便士的洗碗布做成的,散布在草地上或者懸掛在灌木上。蔭蔽處是一堆堆紅色和紫色的道具,太陽光透射進來閃爍著銀光。衣服吸引了蝴蝶的目光,紅色和銀色,藍色和黃色散發出溫暖和甜蜜。赤蛺蝶貪婪地吮吸著洗碗布頭巾散發的味道,菜白蝶則暢飲錫箔紙上的冰爽。它們翩翩而來,盡情品味,然後離去,隨意品嘗著各種顏色。 拉特魯布女士停止踱步,環顧了一下現場。「(下一個劇本的)必要因素已經具備了……」她喃喃自語。因為下一個劇本總是在她剛寫完前一個劇本後就初具雛形了。她用手遮著眼睛擋住陽光,看了看四周:蝴蝶盤旋飛舞、光線千變萬化、孩子們在歡快地跳躍、母親們則盡情地歡笑著—— 「不,我還沒想好。」她咕噥了一句又重新踱起步來。 他們私底下說她「專橫」,就像他們說斯威森太太「年老脆弱」一樣。她舉止莽撞、身材矮胖,她腳踝厚實、鞋子結實,她用刺耳的口音大聲宣布她當機立斷做出的決定——所有這些都「讓他們很惱火」。沒人喜歡單獨聽她指揮,但是作為小團體他們又有求於她。總得有人來領頭,這樣他們也可以把責任推到她身上。要是下大雨呢? 「拉特魯布女士!」這會兒他們詢問她,「這個怎麼辦?」 她停止踱步。大衛和艾麗思各將一隻手擱在留聲機上,留聲機必須藏起來,但是又必須放在離觀眾足夠近的地方,這樣觀眾才能聽得到聲音。她不是已經安排好了嗎?蓋滿樹葉的柵欄在哪兒呢?把它們拿過來,斯特里特菲爾德先生說過他會負責。斯特里特菲爾德先生在哪兒呢?看不見牧師人啊。或許他在穀倉里?「湯米,快去叫他來。」「湯米要在第一場出鏡。」「那就貝麗爾去……」母親們有異議了,一個孩子被選中了,而另一個卻沒有。金髮比黑髮更受青睞,這不公平。伊伯里太太不讓范妮表演因為她得了蕁麻疹,蕁麻疹在村子裡還有另外一種叫法。 你可能認為波爾太太的小屋不是特別乾淨。上次戰爭時期波爾太太的丈夫還在戰壕里作戰,她卻和另一個男人住在一起。這一切拉特魯布女士都知道,但是不願摻和進來。像一塊掉進蓮花池中的大石頭,她跳進這張精緻的羅網裡,網被擊碎,只有水底的根莖將她托起。虛榮心使人們變得很善變。男孩們想要更多的戲份,女孩們想要精緻的服裝,而費用必須控制在較低的水平,不能超過十英鎊。因此擁護習俗的人覺得氣憤,包裹在傳統習俗里,他們不能像她一樣認識到,洗碗布裹在頭上在戶外看起來比真正的絲綢更具魅力。於是他們在那裡爭論,但是她置身其外。她在白樺樹林裡踱著步,等待著斯特里特菲爾德先生的到來。 其他樹都特別挺直,雖然不是十分規律,但是足以作為假想教堂中的圓柱,一個沒有屋頂的教堂,一個室外的教堂。燕子們在勻整的樹木之間飛來掠去,好像形成了一種俄式的舞蹈風格,只是不是伴著音樂,而是伴著它們自己才能聽見的狂野心跳。 笑聲消失了。 「我們必須耐心地掌控自己的靈魂。」曼雷薩太太又說話了,「需要我們幫忙搬椅子嗎?」她一邊提議,一邊看了看身後的情況。 坎迪什、一個花匠,還有一個女僕正在為觀眾們搬椅子,而觀眾們沒有任何事情可做。曼雷薩太太抑制住了一個哈欠。他們都沉默不語,凝視著風景,仿佛這其中某一片田野里會發生什麼事兒,把他們從這難以忍受的集體靜坐、無所事事的負擔中解脫出來。他們的想法和身體靠得太近,但是又不夠近。他們各自覺得:我們不能隨意地感知或思考,也不能隨意地睡一會兒;我們離得太近,卻又不夠近。所以他們坐立不安。 越來越熱了,雲層也消散了,陽光普照。暴露在陽光下的景色被撫平,歸於寂靜、一動不動,奶牛們也紋絲不動。磚牆不再形成蔭蔽,卻仍然擋住了一些熱氣。老奧利弗深深地嘆了口氣,他的頭抽動了一下,一隻手垂落下來,垂到離躺在他身旁草地上的獵狗頭部一英寸的地方,然後他又猛地把手縮回來放在膝蓋上。 賈爾斯怒目而視,雙手緊緊地抓著膝蓋,眼睛盯著平坦的田野。他靜靜地坐在那兒凝望著、注視著。 伊莎貝拉感覺自己被囚禁了。穿過監獄的欄杆,穿過動搖他們心志的朦朧睡意,遲鈍的弓箭射傷了她,先是愛之箭,緊接著是恨之箭,穿透了那些她也不知道是愛是恨的人的身體。她午餐時喝了葡萄酒,所以她清醒地意識到她對水的渴望。「一大杯涼水,一大杯涼水。」她重複著,仿佛看見閃光的玻璃牆體裡有水。 曼雷薩太太渴望放鬆,蜷縮在角落的墊子上,一張畫報、一袋糖果,足矣。 斯威森太太和威廉淡淡地看著風景,面容冷漠。 真是太美了,要多麼美的景色,才能占據眼和心,反射出陣陣漣漪,讓思緒跟著蕩漾,讓這風景延伸直到一個轉彎突然消失不見。 曼雷薩太太屈服於睡意了,她猛地往前跌,摔倒在地上,然後她站起身來。 「風景真好!」她大聲說,佯裝彈掉菸灰,實際上是掩藏哈欠。然後她嘆了口氣,假裝她不是睏倦,而是在表達她所感受到的與風景相關的某種情感。 沒有人回應她。平坦的田野閃耀著綠黃、藍黃、紅黃各種顏色,然後又是藍黃。這循環往復的變化毫無意義、令人生厭、使人麻木。 好像說話的時機恰好到了,又好像她之前承諾過的,這會兒是時候兌現承諾了,斯威森太太低聲說:「來,來,我帶大家看看這棟宅子。」 她沒有特別對哪一個人說這句話,但是威廉·道奇知道她是對他說的。於是他像一個突然被繩子拉直的玩具一樣猛地站了起來。 「真有精力!」曼雷薩太太半嘆氣,半打哈欠地說。 「我有勇氣跟著一起去嗎?」伊莎貝拉自問道。他們要走了。她這會兒最想要的是冷水,一大杯冷水,但是現在她對水的渴望逐漸減弱,被她對其他人沉重的社會責任所壓制。她看著他們離開——斯威森太太雖步履蹣跚卻顯得很輕快,道奇起身站直,他大步地走在她身邊。兩人沿著被曬熱的圍牆下的熾熱的瓷磚路走著,直到走到房子遮擋下的蔭蔽處。 一盒火柴掉了——是巴塞羅繆的。他的手指鬆開了,盒子就掉了。他放棄了這個遊戲,不願被打擾,他把頭偏向一邊,一隻手懸垂在獵狗的頭頂上,他睡著了,還打起了呼嚕。 斯威森太太在大廳里幾張四腳鍍著金邊的桌子旁停了一會兒。 她說:「這兒是樓梯,現在我們上樓吧。」 她往上爬,先客人兩級。他們往上爬,破裂的油畫布上一條條黃色緞子呈現出來。 「她不是我們的祖先,」當他們來到與兩張畫齊平的位置時,斯威森太太說道。「但是我們給了她祖先的待遇,因為我們認識她——噢,已經這麼多年了。她是誰呢?」她注視著畫面。「是誰畫的?」她搖搖頭。畫中的貴婦人看起來平添了一股生氣,如同宴會時有陽光灑落在身上的感覺。 「但是我最喜歡籠罩在月光里的她。」斯威森太太認真思考後說。他們繼續上樓。 爬樓梯使她稍有點兒喘氣。她用手拂過樓梯間平台上那一排排破舊的書籍,就像在撫摸排簫。 「從思想上來說,我們是這些詩人的後代……先生。」她低聲說。她忘了他的名字,卻選了他陪自己。 「我哥哥說,為了獲得蔭蔽,他們面朝北建的這座宅子,而不是面朝南以獲取充足的陽光,所以冬天這些書很潮濕。」她停了一下,「接下來是什麼?」 她停下腳步,那裡有一扇門。 她將門打開:「這是晨間起居室,是我母親接待客人的地方。」 在一個精緻的帶凹槽的壁爐架旁,面對面擺放著兩把椅子。他往她身後看過去。 她關上門。 「繼續,繼續上樓梯。」他們繼續往上爬。「他們不停地往上爬,」她氣喘吁吁地說,仿佛看到了一支隱形行進的隊伍,「繼續往上爬就能上床休息了。」 「一個主教、一個旅行者——我甚至忘了他們的名字。我沒有在意,也忘了。」 她在走廊的一扇窗戶前停下來,拉開了窗簾。樓下是花園,浸潤在陽光里,地上的青草綠油油的,閃閃發亮。三隻白鴿在那兒賣弄風情,踮著腳尖挪著步子,像穿著舞會裝的女士們一樣雍容華美。它們粉色的小腳邁著極小的步子走在草地上,優雅的身軀也跟著一搖一擺。突然,它們展翅飛起,盤旋了幾圈,然後飛走了。 「現在看看臥室吧。」她非常響亮地敲了兩下門,還把頭偏向一邊聽室內有無動靜。 她小聲說:「誰知道呢,有人在裡面就不好了。」然後她推開了門。 他則希望看到裡面有人,赤身裸體,或者衣衫不整,或者跪在地上祈禱。但是房間裡空無一人。這個房間非常整潔,有好幾個月沒人在這兒住過了,是一間空餘的房間。梳妝檯上擺著燭台,床罩也十分整潔。斯威森太太在床邊停下腳步。 「這兒,對,就是在這兒。」她輕輕地拍了拍床罩,「我就是在這張床上出生的。」 她的聲音漸漸消失,癱坐在床邊,毫無疑問,在爬樓梯和高溫的雙重作用下,她累了。 「然而我認為,我希望我們有其他生命。」她低聲說,「我們活在別人的生命里……先生,我們活在其他事物里。」 她說得很簡明,她努力地說出這些話。她說話時好像不得不克服勞累,出於對一個陌生人,一位來客的友善她才不停地說話。她忘了他的名字,這已經是她第二次用「……先生」來稱呼他了。 家具是維多利亞中期的風格,可能是四十年代在馬普萊斯買的。地毯上滿是紫色的小點,一個白色的圓圈標記了洗手台旁邊污水桶的擺放位置。 他可以說「我叫威廉嗎」?他想這樣說。雖然年老體弱,她還是爬上了這些樓梯,向他講述了她的想法,不管也不在意他是否會認為她充滿矛盾、感情用事、愚蠢可笑。她還向他伸出手,幫他走上一級陡峭的樓梯,因為她預料到了他的困難。坐在床上,他聽到她一邊吟唱,一邊擺動她的小腿。「來看我的海草,來看我的海貝,來看我的小鳥兒在棲息處跳來跳去」——這是一首哄孩子入睡的古老童謠。他站在角落的壁櫥邊,看到鏡子裡的她。他們兩個人都像身體被隔離了一樣,他們的眼睛沖鏡子裡各自的眼睛微微一笑,沒有身體的眼睛。 然後她從床上滑落下來。 她說:「那麼,接下來有什麼呢?」然後她篤篤地跑到走廊上。有個房間的門開著,房間裡的人都到花園裡去了,這個房間就像一艘被全體成員遺棄的船。孩子們剛剛還在這兒玩——地毯中央還有一隻帶斑點的木馬;保姆剛剛還在做針線——桌上有一塊亞麻織布;小嬰兒剛才還在嬰兒床里躺著。現在床空了。 「這是育兒室。」斯威森太太說。 話語升華成了象徵性的符號。「是我們家族的搖籃。」她似乎在說。 道奇穿過房間來到壁爐邊,看著釘在牆上的《聖誕年刊》上的紐芬蘭犬。房間充滿著溫馨甜蜜的味道:有衣服烘乾的味道、牛奶的味道、餅乾和溫水的味道。那張畫的名字叫「好朋友們」。門外傳來一陣聲音,他轉過身,這個年老的女人已經漫步到了走廊,身體倚靠在窗邊。 為了回來的人方便,他沒有關門,然後來到她身邊。 窗戶下的院子裡,汽車一輛接一輛相繼到達,窄窄的車頂擺在一起看起來像一塊塊地磚。司機們跳下車,年長的女士們小心翼翼地向前邁動她們穿著銀色搭扣鞋和黑絲襪的雙腿,年長的男士們則穿著條紋褲裝,著短褲的年輕男孩們從一邊車門跳了下來,穿肉色絲襪的姑娘們從另一邊走下來。黃色的碎石因為車輪碾壓而發出咕嚕聲。觀眾們陸續到達。他倆從窗戶邊看著這一切,像兩個逃學的學生,遠離人群。他們的半個身子都露在窗戶外面。 這時颳起了一陣微風,所有平紋細布窗簾都飄出了窗外,像是某位高貴的仙女在其他神仙的簇擁下起身,整理了一下琥珀色的衣裙,而其他的神仙看到她起身離開,便笑了,他們的笑聲跟著她一起飄散開來。 斯威森太太用手整理了一下頭髮,因為微風把她的頭髮撥亂了。 「……先生」她開始說。 「我叫威廉。」他打斷道。 聽到這個她露出了令人著迷的、女孩般的笑容,仿佛風兒把她冷淡的藍色雙眼暈染成了琥珀色。 她道歉地說:「威廉,我把你從朋友中帶走,因為我感覺這個傷口緊繃得難受……」她摸著瘦削的額頭,上面有一條青筋像一條扭曲的藍色蟲子,但是她深陷在眼眶裡的雙眼依然閃爍著光芒。他只看得見她的眼睛。他很想在她面前跪下來,親吻她的手,然後說:「上學的時候他們把我按在裝髒水的桶里,斯威森太太;當我抬頭時,整個世界都是髒的,斯威森太太;後來我結婚了,但是孩子卻不是我的,斯威森太太;我不像個男人,斯威森太太;而像草叢裡一條忽隱忽現,思想分裂的卑劣小蛇,斯威森太太,正如賈爾斯看穿的那樣。但是你治癒了我……」他很想這樣說,卻什麼也沒說。微風徐徐地穿過走廊,吹動著窗簾。 他和她再一次往下看著那些在門口形成新月形狀的黃色碎石。她項鍊上的十字架吊墜因她探身窗外而晃蕩著,陽光正好照耀其上。她怎麼可以讓自己背負那個閃耀標誌的重負呢?如此情緒變化無常,思維游移不定,這個形象使她變得多麼沉重?在他看來,他們不再是逃課的學生。車輪的咕嚕聲變成了話語,仿佛在說:「快點,快點,快點,不然要遲到了。快點,快點,快點,不然最好的座位都被占了。」 「噢,」斯威森太太大叫道,「斯特里特菲爾德先生來了!」他們看到了牧師,他高大魁梧,手拿圍欄,布滿樹葉的圍欄。他帶著權威人士的神氣邁著大步穿過汽車走了過來,人們都在等待、期盼著他的到來,而現在他來了。 斯威森太太說:「是時候加入——」她沒把話說完,她腦子裡好像有兩種不同的思維,像草地上飛起的鴿子,一隻向左一隻向右。 觀眾們正在趕來。他們像溪水一樣沿著鄉間小路流淌過來,然後在草地上散開。他們當中有年老的,有正當壯年的,還有孩子。如菲吉斯先生可能觀察到的那樣,他們當中有最受尊重的家族的代表——丹頓宅的戴斯一家、奧斯維克宅的威克姆一家等等。一方面有些家族已經在那兒住了幾百年了,從沒賣出過任何土地。另一方面也有新來者,比如曼雷薩一家,他們還把舊房子裝修一新,新添了幾間臥室。還有一些雜亂的散戶,如科布斯康納宅的科貝特,聽說他退休了,靠著茶葉種植園的退休金過活。他沒有什麼財產,自己做家務和照看花園。臨近在建一家汽車工廠和小型飛機場,因此吸引了一些未婚的流動居民。還有像佩奇先生這樣的人,他是個記者,來自當地的報社。然而粗略地來說,要是菲吉斯親自到場點名,可能的情況是,一半的男士女士們都會說:「到,我是代替我祖父或者曾祖父而來。」此時此刻是1939年6月某一天下午的三點半,他們相互打招呼,找座位就座時看是否可以找一個相鄰的她腦子裡好像有兩種不同的思維,像草地上飛起的鴿子,座位。他們說:「派伊斯康納醜陋的新房子呀!多麼難看呀!還有那些平房!——你們看見過嗎?」 要是菲吉斯點村民的名字的話,他們也同樣會回應。桑茲太太姓艾利夫,坎迪什的母親是佩里斯家的一員。教堂墓地里的綠色小土丘就是他們家的地下排水系統沖積而成的,幾百年下來排水系統使得土壤變得鬆散。誠然,斯特里特菲爾德先生在教堂點名的時候會有人缺席。而當他點名有人缺席的時候,他就把過錯都歸於摩托車、公共汽車和電影。 一排排椅子已經在平台上擺好,有輕便的摺疊躺椅、鍍金椅、租來的藤椅和固有的庭院長椅。有足夠多的椅子讓每個人都能就座,但有人更喜歡坐在地上。當拉特魯布女士說這是「室外演出的最佳地點」時,她說的確實是實話。草坪像電影院的地板一樣平整,隆起的平台是一個天然的舞台,周圍的樹木像柱子一樣護住舞台,以天空為背景觀眾可以更好地看清人形。至於天氣,結果與人們預料的相反,天氣很好,一個完美的夏日下午。 卡特太太說:「太幸運了!去年……」然後演出開始了。這個到底是不是演出的聲音呢?噗噗、噗噗、噗噗的聲音從灌木叢中傳來,這是機器出問題時才會發出的聲音。有些人趕緊坐下,其他人內疚地停止說話,所有人都看著灌木叢里的動靜,因為舞台上空無一人。噗噗、噗噗、噗噗,機器在灌木叢里發出聲音。他們看起來有點擔心,有人趕緊把沒說完的話說完。這時一個穿粉色禮服、如玫瑰花蕾般美麗的小女孩(由菲利斯·瓊斯飾演)走上前來,站在一塊裝飾著樹葉的海螺殼後面的墊子上,大聲說: 鄉紳們、鄉民們,大家好…… 所以演出開始了,或者這是序幕? 感謝你們來此參加我們的盛宴(她繼續說) 大家可以看到,這是一場露天表演 來源於我們大不列顛島的歷史。 我是英格蘭…… 「她是英格蘭。」他們悄聲說。「開始了。」「序幕開始了。」他們繼續說,一邊低頭看節目單。 「我是英格蘭。」她又大聲說,然後停下來不說話了。 她忘詞了。 「聽啊!聽啊!」一個穿白色馬甲的老男人興致勃勃地說,「好!好!」 「詛咒他們!」拉特魯布女士藏在樹後罵道。她逐個看了一下前排觀眾的情況,他們都瞪著眼睛,好像暴露在霜凍中蔫了一樣,凝固在同一個水平面上動彈不得。只有牧牛人邦德看起來自然得體。 「音樂!」她用手勢示意,「音樂!」但留聲機還是「噗噗、噗噗、噗噗」作響。 「一個新生兒……」她提示說。 「一個新生兒,」菲利斯·瓊斯繼續說, 從海上而來 那有狂風驟雨掀起的巨浪 把這個島嶼 與法國和德國隔絕。 她朝身後看了一眼,留聲機仍在發出噗噗、噗噗、噗噗的聲音。一長隊穿著粗麻布上衣的村民開始在她身後的樹木之間進進出出。他們在唱歌,但是觀眾一個字兒也聽不到。 「我是英格蘭」,面對著觀眾,菲利斯·瓊斯繼續說, 現在又小又弱 如大家所見,還是個孩子…… 她的話像一陣堅硬的小石頭雨擊打著觀眾。曼雷薩太太坐在正中間,她笑了,但笑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皮膚像要裂開了一樣。在她、唱歌的村民和說話的孩子之間存在著巨大的空白。 噗噗、噗噗、噗噗,那台留聲機發出的聲音就像大熱天裡工作的玉米收割機發出的聲音。 村民們正在唱歌,但是有一半的歌詞被風吹散了。 切斷道路……我們爬上……山頂。在山谷底下……母豬、野豬、閹公豬、犀牛、馴鹿……挖土耕種,挖到了山頂 ……研磨石頭之間的植物根莖 ……研磨玉米 ……直到我們也……躺倒在地——底——下—— …… 歌聲逐漸消失。留聲機又噗噗、噗噗、噗噗地響開了,最後終於碾出了一首曲子! 全副武裝對抗命運 英勇的羅德里克 全副武裝英勇善戰 無所畏懼果敢堅毅 信心堅定慷慨激昂 看這些勇士—— 他們來了 …… 這首宏大流行的曲調震耳欲聾。拉特魯布女士在樹後觀察著一切。觀眾們全身的肌肉放鬆了,沉默被打破,中間那個肥胖的女士開始用手在椅子上打拍子,曼雷薩太太正在哼唱: 我家在溫莎,在一家酒館附近 酒館的名字叫「皇家喬治」 嘿,男孩們,信不信由你們 我可不想你們問…… 她漂浮在流淌的樂曲中,流露出尊貴、自足、愉悅。這個野孩子是慶典上的女王。演出開始了。 然而演出受到了干擾。「哦,」拉特魯布女士在樹後低聲咆哮說,「這些打岔的事兒真是折磨人!」 「對不起,我遲到了。」斯威森太太說。她努力穿過人群坐到她哥哥旁邊的一個座位上。 「這都是關於什麼的?我錯過了序幕。英格蘭?那個小女孩?現在她走了……」 菲利斯走下了墊子。 「這是誰啊?」斯威森太太問道。 她是希爾達,木匠的女兒,她這會兒站在英格蘭剛剛站過的墊子上。 「噢,英格蘭已經長大……」拉特魯布女士提示道。 「噢,英格蘭已經長大成一個女孩。」希爾達高聲唱著。 (「聲音真動聽!」有人大喊。) 頭上戴著玫瑰 野玫瑰,紅玫瑰 她徜徉在小巷裡 挑選一個花環作為頭飾。 「墊子?太感謝你了。」斯威森太太一邊說著,一邊把墊子塞到背後。然後她把身子向前傾。 「我認為這是喬叟時代的英格蘭,她在採花慶祝,採集堅果,她頭上戴著花兒……但是那些從她身後經過的人——」她指向他們,「(他們是)坎特伯雷的朝聖者嗎?快看!」 村民們一直在樹林之間進進出出。他們在吟唱,但是觀眾只聽得見一些零星的歌詞「……在草叢裡磨出車轍……在巷道里建房子……」風吹散了歌詞的連接詞,然後當他們到達盡頭那棵樹時,可以聽到他們在唱: 到聖人的神殿去……到墳地去……愛人們……信徒們……我們來了…… 他們聚集到一起。 然後是一陣沙沙聲和干擾聲,還有椅子往後搬動的聲音。伊莎回頭看了看,羅伯特·海恩斯先生和他的太太到了,他們在來的路上因為汽車拋錨而耽擱了。他坐在右邊,在她後面幾排的位置,穿著灰色的衣服。 同時那些朝聖者向墳地表達完他們的敬意之後,好像在用耙子拋乾草。 我親了一個女孩卻讓她走了 又把另一個推倒在 稻草和乾草堆里…… ——他們一邊唱著歌,一邊鏟起和拋下看不見的乾草,而她再一次環顧四周。 「英國歷史上的場景。」曼雷薩太太向斯威森太太解釋說,她聲音很愉悅,說得很大聲,好像斯威森太太耳聾了一樣。「快樂的英格蘭。」 她使勁地鼓掌。 唱歌的村民快速地跑進了灌木叢。曲調停止了,噗噗、噗噗、噗噗,留聲機又響開了。曼雷薩太太看著節目單,他們若不省略一些內容,表演得持續到午夜。早期英格蘭、金雀花王朝、都鐸王朝、斯圖亞特王朝——她把這些都用記號標了出來,但是她可能還忘了一兩個。 「很有雄心,是不是?」等待的時間裡,她對巴塞羅繆說。留聲機還在那兒噗噗、噗噗、噗噗,他們能交談嗎?他們能走動嗎?不行,因為演出還在繼續。然而舞台是空的,只有奶牛在牧場緩緩地走動,只可以聽到留聲機針頭的滴答聲。滴答聲似乎把觀眾們團結在一起了,但他們一個個都昏昏欲睡。沒有任何東西出現在舞台上。 「我都不知道我們的風景看起來這麼美好。」斯威森太太低聲對威廉說。她不知道嗎?孩子們、朝聖者、朝聖者後面的樹林、樹林後面的田野——這一切可見的美好都讓威廉感嘆不已。滴答、滴答、滴答,留聲機還在響著。 「拖延時間。」老奧利弗低聲說。 「這對我們來說是不存在的,」露西喃喃地說。「我們擁有的只是當下。」 「這不就夠了嗎?」威廉自問。此刻的美好——這不就夠了嗎?但此刻伊莎顯得坐立不安,她裸露的棕色手臂緊張地伸向頭頂,還在座位上扭動了一下身體。「不,對我們這些擁有未來的人也是不存在的。」她似乎在說,未來擾亂我們的當下。她在找誰呢?威廉也轉過身,跟隨她的眼睛,只看到一個穿灰色衣服的男人。 滴答聲停止了。留聲機里傳出來一支舞曲。跟著曲子,伊莎低聲哼唱:「我想要什麼?離開這沒完沒了的日日夜夜,去一個沒有分離的地方,那兒只有眼與眼的真誠相遇——和……噢,」她大叫道,「看她!」 大家都大笑著鼓掌。從灌木叢後面走出來的是伊麗莎白女王——由特許經營菸草的伊萊扎·克拉克扮演。她真的是鄉村商店裡那個克拉克太太嗎?她妝容華麗,頭上掛滿珍珠飾品,她從一個巨大的輪狀衣領里抬起頭來,她身上披著光滑亮澤的綢緞,便宜的胸針像貓眼石和虎眼石一樣閃亮發光,珍珠往下垂,披肩看著由銀線織布製作而成——而實際上是擦洗燉鍋的棉布。她看起來恰好與所飾角色的年齡相仿。站上放在舞台中央充當海洋岩石的肥皂盒時,她的體型讓她看起來像個龐然大物。在商店裡,她手臂一揮就能夠到一塊培根或者拖動一桶油。有那麼一瞬間,她站在盒子上,身後是藍天和流動的白雲,她看起來居高臨下,十分引人注目。風加大了。 這片偉大土地的女王…… ——這是在喧鬧的歡笑聲和掌聲中聽到的第一句話。 我是船隊和大鬍子男人(她大聲叫嚷) 霍金斯,佛羅比舍,德雷克的女主人, 他們把橙子、銀錠、 大量的鑽石、達克特金幣 卸載在西面的碼頭上—— (她用拳頭指著烈日下的藍色天空) 所有建築尖頂、塔尖和皇宮的女主人—— (她朝宅子揮動手臂) 莎士比亞也為我歌唱—— (一頭牛哞哞叫,一隻鳥嘰嘰喳喳。) 綠樹林中,荒野山林,(她繼續說道) 歐歌鶇歡快地歌唱,讚美英格蘭,讚美女王, 從溫莎到牛津 花崗石和鵝卵石上 勇士、愛人 戰士、歌者 大聲的歡笑,低聲的歡笑。 灰色頭髮的小孩 (她伸出黑黝黝、強壯有力的手臂) 滿足地張開手臂 迎接從島上歸來 歷經海難的勇士…… 這時風用力地拉扯著她的頭飾,一個個的珍珠環使得頭飾頭重腳輕。她不得不用手穩固一下快要被吹跑的花環。 「笑聲,大笑聲。」賈爾斯嘀咕著。留聲機上曲調左右搖擺,像是陶醉在歡樂當中。曼雷薩太太開始用腳打著拍子,並且一起哼唱起來。 「太好了!太好了!」她大叫道。「老傢伙依然保有活力!」她以一種自我放縱的方式,放蕩地說出了這首歌里的歌詞,就算粗俗,但卻對台上的伊麗莎白時代有很大的幫助。因為輪狀衣領的別針鬆了,而且偉大的伊萊扎忘記了台詞。但是觀眾們笑得如此大聲,所以無傷大雅。 「我恐怕不在最好的思維狀態。」賈爾斯伴著同一首曲調喃喃地說。歌詞在腦海里浮現——他記得「一隻傷痕累累的梅花鹿遭受了世界上最殘酷的鄙視,瘦削的身體如同被荊棘刺中……它被逐出了歡慶,音樂變得具有諷刺意味……貓頭鷹尖聲叫喚,驅趕著墓地的幽靈,常春藤嘲笑他,輕輕拍打著窗玻璃……因為他們死了,而我……我……我。」他重複著,忘詞了,他怒目瞪著露西姑姑,而她伸長脖子往前傾著,看得目瞪口呆,正用她瘦骨嶙峋的雙手鼓掌。 他們都在笑什麼? 很明顯是在笑艾伯特,村裡的傻子。沒有必要為他準備舞台服。他來了,表現得完美無缺。他緩緩地穿過草地,好像在拖地,割草坪。 我知道山雀在哪兒築巢,(他開始唱道) 在矮樹籬里。我知道,我知道—— 有什麼我不知道嗎? 你們所有的秘密,女士們, 還有你們的,男士們…… 他一路在前排的觀眾面前又蹦又跳,依次向他們拋媚眼。這會兒他正在拽伊萊扎的裙子,她拍了一下他的耳朵,他捏了一下她的背,他非常享受這一切。 「艾伯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巴塞羅繆咕噥著。 「希望他不會發作。」露西低聲說。 「我知道……我知道……」艾伯特一邊傻笑,一邊圍著肥皂盒又蹦又跳。 「村裡的傻子。」一個強壯的黑人女士——埃爾姆赫斯特太太悄聲說。她來自十英里以外的村莊,他們那兒也有一個傻子。這可不好,假如他突然做出什麼糟糕的事情呢?他在那兒拉扯女王的裙子。她用手半遮掩住眼睛,萬一他真做出什麼糟糕的事情呢? 蹦蹦,跳跳,(艾伯特繼續唱道) 從窗進,從門出, 那隻小鳥聽到了什麼?(他用手指吹口哨) 看!有一隻老鼠…… (他看起來像在草叢裡追趕老鼠) 現在鐘聲敲響了! (他站直了,鼓起雙頰像在吹一個蒲公英時鐘) 一、二、三、四…… 然後他匆匆離開,好像他的戲份已經結束。 「很高興這場戲結束了。」埃爾姆赫斯特太太邊說,邊把手拿開露出臉來。「接下來是什麼?會是什麼場景呢?」 幫傭們手持欄杆,快速地從灌木叢里跑出來,用紙糊的隔板做城牆,圈住了女王的寶座,他們還在地上撒滿了燈芯草。之前在後台莊嚴行進和吟唱的朝聖者們,這會兒聚集在肥皂盒上的伊萊扎身邊,仿佛要扮演一場戲裡的觀眾。 他們要在伊麗莎白女王面前演一場戲嗎?這個或許是環球劇場? 「節目單上怎麼說的?」赫伯特·溫思羅普太太問道,並往上舉了舉她的長柄眼鏡。 她咕噥著瀏覽了一下節目單。是的,這是一場戲中的一個場景。 「關於一個假公爵和一個女扮男裝的公主的故事。長期失聯的繼承人原來就是那個乞丐,他臉頰上的一顆痣道出了實情。還有卡琳西亞——也就是公爵的女兒,只是她在一個洞穴中走丟了——愛上了費迪南多,費迪南多還是個男嬰的時候被一個醜陋的老太婆放在一個籃子裡。最後他們結婚了。我想大概的劇情是這樣。」她說著,從節目單上抬起頭來。 「戲劇開演。」偉大的伊萊扎發出命令。一個醜陋的老太婆蹣跚著向前走來。 (「來自終點宅的奧特太太。」有人低聲說。) 她坐在一個包裝箱上,做出一些動作,先是撫平她蓬亂的頭髮,然後左右搖晃,好像她是一個坐在爐子旁邊又髒又丑的老太婆。 (「這個丑老太婆救了合法繼承人的性命。」溫思羅普太太解釋說。) 那是個冬天的夜晚(她發出低沉嘶啞的聲音) 我記得,現在對我來說不論夏天或冬天都一樣。 你說陽光照耀?我信你,先生。 「噢,但是現在是冬天,外面大霧瀰漫」 對埃爾斯佩思來說,夏天或冬天, 都是在爐邊,在爐邊的角落裡,向她的念珠訴說。 我有理由向它們訴說 每一個念珠(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拿起一顆念珠) 代表一樁罪惡 那是個冬天的夜晚,在雞叫之前, 然而在他離開我之前雞的確是叫了—— 那個人用頭巾遮住臉,雙手沾著鮮血, 還有籃子裡的孩子。 「嘻嘻!」他發出嬰兒般的聲音,好像在說「我要玩具」 可憐的小鬼頭! 「嘻嘻,嘻嘻!」我不能殺他! 因此,聖母瑪利亞請原諒我 在雞叫之前犯下的罪過! 黎明時分我悄悄來到小溪邊, 那兒有海鷗盤旋,白鷺屹立 像一個沼澤邊緣的木樁…… 是誰? (三個年輕人昂首闊步走上舞台,用威脅的口氣對她說) ——「先生們,你們是來折磨我的嗎?」 這隻手臂上幾乎沒什麼血, (她從破爛的衣裙里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臂) 請聖人們保我周全! 她大叫,他們也大叫,所有人一起大叫。聲音如此之大,很難辨別他們在說什麼,但聽起來顯然是:「她是否記得二十年前把一個搖籃里的嬰兒藏在燈芯草叢間的事情?一個放在籃子裡的嬰兒,丑老太婆!一個放在籃子裡的嬰兒?」他們大叫。「狂風咆哮,鸕鶿尖叫。」她回應。 「這隻手臂上幾乎沒有什麼血。」伊莎貝拉重複說。 她聽到的就這些。台上的情況如此混亂,老婦人的耳聾和年輕人的大叫是何用意,還有她一點也看不懂的混亂的情節。 情節重要嗎?她扭動身體往右後方看過去。情節只是為了引發情感,而世上只有兩種情感—愛和恨。沒有必要為情節迷惑不解,或許拉特魯布女士設置這一快刀斬亂麻的情節就是那個意思。 別因情節而煩惱,情節什麼都不是。 然而劇情怎樣了?王子來了。 王子捲起他的袖子,丑老太婆認出了他臉上的那顆痣,吃驚地退到椅子裡,大聲尖叫: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接下來是相認。年輕的王子(艾伯特·佩里飾)在丑老太婆的懷裡幾乎要窒息了。然後他突然掙脫了擁抱。 「快看那兒,她來了!」他叫道。 他們都往那個方向看過去——西爾維婭·愛德華茲穿著白色的絲緞裙子出場了。 誰來了?伊莎看了看。夜鶯的歌聲?黑夜黑色眼睛裡的珍珠?惹人憐愛。 所有手臂都舉起來了,所有人都盯著看。 「嘿,親愛的卡琳西亞!」王子跟她打招呼,把帽子拿在手中揮舞。她抬起頭,回應他: 我的愛人!我的殿下! 「這就夠了,夠了,夠了。」伊莎重複著。 接下來都是冗詞、贅語。 此時由於前面的場景演完了,丑老太婆重重地坐回到椅子裡,念珠垂掛在她的手指上。 快看那邊的老太婆——老埃爾斯佩思病了! (他們圍過來) 她死了,先生們! 她躺下去就沒有生命了。人群散開。讓她安息吧。對她來說現在夏天或冬天都一樣了。 平靜安息是第三種情感,愛、恨、平靜,這三種情感構成了人生的層次。現在牧師走上前來做賜福祈禱。棉花做的假鬍子使他說的話聽起來不是很清楚。 從生活這一團亂麻中,釋放她的雙手 (他們鬆開了她的雙手) 她犯過的錯,從此不用再記起。 呼叫知更鳥和鷦鷯。 往你深紅色的柩衣上撒上玫瑰。 (花瓣從柳條編織籃里撒落) 蓋住屍體。安息吧。 (他們蓋住了屍體) 對你們,美麗的人兒(他轉向幸福的小情侶) 願上帝賜福予你們! 在嫉妒的太陽升起來之前趕快離開 夜晚的帷幕拉開了,音樂響起來 天堂的自由之風會帶你們進入夢鄉! 領舞! 留聲機發出刺耳的聲音。公爵、牧師、牧羊人、朝聖者和男傭手牽著手跳起舞來。傻子在人群中跳進跳出。手拉手,頭碰頭,他們圍著伊麗莎白時代的這個高貴的女王跳舞,女王由站在肥皂盒上的克拉克太太扮演,而克拉克太太獲准出售菸草。 混亂的人群,混雜的音樂,對威廉來說,這是令人神往的場景:斑雜的光線和陰影落在那些穿著單薄、色彩鮮艷的衣服的演員身上,他們跳躍、搖晃、擺動雙腿和雙臂。他一直鼓掌直到把手拍疼才停下來。 曼雷薩太太也大聲鼓掌。從某種角度來說,她就是女王,而他(賈爾斯)是傲慢的英雄。 「太棒了!太棒了!」她大聲叫道,她的熱情使得那個傲慢的英雄在座位上緊張地扭動。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很有名的太太,她與當地貴族的婚姻因為他毫無價值的頭銜而毀滅,他的姓氏在現在這個教堂還是一片荊棘和野薔薇叢生的荒地時就已經存在了——她如此具有原住居民的特色,所以即使因為關節炎而殘疾,她的身體仍然像一個粗野的、喜歡夜間活動的動物(現已幾近滅絕)——她大聲地鼓掌和歡笑——像受到驚嚇的松鴉突然大笑。 「哈哈哈!」她一邊笑一邊緊緊抓住椅子的把手。她雙手扭曲,沒戴手套。 五朔節的慶祝、五朔節的慶祝,他們大喊。蹦蹦跳跳,環繞轉圈,五朔節的慶祝、五朔節的慶祝…… 歌詞是什麼不重要,誰唱了什麼也不重要。他們不停地旋轉,陶醉在音樂聲中。然後,樹後的拉特魯布女士給出一個手勢,舞蹈停止了,一個隊列形成了。偉大的伊萊扎從肥皂盒上走下來,女王手握裙子,邁著大步,被公爵和王子環繞,身後跟著手牽手的戀人,傻子艾伯特在人堆里鑽進鑽出,隊伍最後是棺材架上的屍體,伊麗莎白的時代過去了。 「可惡!該死!下地獄吧!」怒氣沖沖的拉特魯布女士的腳趾踢到了樹樁上。她就栽在這兒,到這兒是幕間休息。她在小屋寫這些雜亂內容的時候,她已經答應在這個地方切劇。她是觀眾的奴隸,屈服於桑茲太太對於茶歇和晚餐的抱怨,她便忍痛割愛在這裡結束。正如她已經醞釀好的情緒,此刻全部傾瀉出來。所以她示意:菲利斯!一經召喚,菲利斯便再次站上了舞台中央的墊子。 鄉紳們和鄉民們,大家好(她大聲說) 我們的表演完畢,這一幕已經結束。 老太婆和年輕戀人的日子過去了。 花蕾綻放了,花兒凋落了。 但是很快將是另一個黎明。 作為時間的孩子,我們異常渺小 但它安排好了一切,你們會看到的, 你們會看到的…… 她的聲音漸漸消失,沒有人在聽,觀眾們低著頭,看到節目單上寫著「幕間休息」。她的台詞被削減了,擴音器用簡明的英語宣布:「幕間休息。」半個小時的下午茶時間。然後留聲機開始播放響亮的音樂: 全副武裝對抗命運 英勇的羅德里克 無所畏懼果敢堅毅 信心堅定慷慨激昂…… 聽到音樂,觀眾們開始騷動。一些人輕快地站起來,其他人則彎下腰去取拐杖、帽子和手袋。就在觀眾們起身轉身的工夫,音樂也換調了。它反覆有節奏地詠唱:我們解散了。像一首悲歌:我們解散了。像一首悼念曲:我們解散了。伴著音樂,他們蜂擁散開,給草地點綴上了斑斕的色彩,穿過草坪,走上小路:我們解散了。 曼雷薩太太喜歡上了這個旋律。我們解散了。「自由大膽,無所畏懼」(她把摺疊椅推開)。「男孩女孩們」(她朝身後瞥了一眼,但是賈爾斯已經轉過身去)。「跟上,跟上,跟上我……噢,帕克先生,很高興在這兒見到你!我要去用茶點了!」 「我們解散了,」伊莎跟著她,哼著曲調,「都結束了。波浪退去,將我們擱淺,孤立無援。隻身一人,困於碎石灘上。情感的三個層次也破碎了……跟上人群吧。」(她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穿灰色衣服的男人在冬青樹邊的人群中消失了)「跟著那個老娼婦,」(她是指前面曼雷薩太太結實、花哨的外形)「去用茶點。」 道奇仍留在原地。他喃喃自語:「我是走還是留?悄悄溜去別的地方?或者跟隨、跟隨、跟隨這散去的人群?」 「我們解散了」,歌聲似哭聲,「我們解散了」,在流動的人潮中,賈爾斯像根柱子一樣留在原地。 「跟隨?」他把椅子往後一踢。「跟隨誰?去哪裡?」他穿淺色網球運動鞋的腳踢在木頭上。「哪兒也不去,哪裡都不去。」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科布斯康納宅的科貝特一個人坐在猴謎樹下,他站起身低聲抱怨說:「她腦子裡想什麼呢?是什麼樣的想法?是什麼使她賦予古代的故事這樣的魅力——這種虛假的魅力,還讓他們爬呀爬,爬上這顆猴謎樹?」 「我們解散了」,歌聲變成了哀嚎,「我們解散了」。他轉過身慢慢地跟在散去的人群後走著。 露西從座位底下取回手袋,沖她哥哥尖聲叫道: 「巴特,親愛的,跟我一起……還記得我們是孩子的時候在嬰兒室演的戲嗎?」 他記得,那個遊戲叫「紅色印第安人」,道具是包裹在卵石花紋紙里的蘆葦字條。 「但是對我們來說,我的老辛迪,」他撿起帽子,「遊戲結束了。」他的意思是,與之相伴的那些光輝,獲得的關注和手鼓的節拍都逝去了。她挽著他伸出的手臂,倆人一起漫步離開。那個記者佩奇先生,記錄說這是「斯威森太太和巴塞羅繆·奧利弗先生」。然後他轉過身,又記錄下「哈斯利普莊園的哈斯利普女士」。據他觀察,這位坐輪椅的老年女士已由她的男僕推著跟在隊伍後面。 伴隨著灌木叢里留聲機播放的告別音樂,觀眾們離開了。「解散了」,歌聲哭訴著,「我們解散了」。 於是拉特魯布女士從藏身之處出來了。人群在草地上和碎石路上流動、涌動,有那麼一會兒,她還是將他們聚集在一起了——這四散開去的人群。有二十五分鐘時間,難道她沒讓他們意識到嗎?這其中蘊含的一個想法是:從痛苦中解脫……哪怕是一會兒……一會兒。音樂在播放完最後一個詞語(我們)解散了後就消失了。她聽到微風沙沙吹過樹枝的聲音,她看到賈爾斯·奧利弗背對著其他觀眾,科布斯康納宅的科貝特也背對著觀眾。她沒有讓他們明白。這是一場失敗,又一場該死的失敗!如同平常,她把想法暫時放到一邊,轉身大步朝演員們走去,他們在地勢低洼的灌木叢里換裝,那兒的蝴蝶們歡快地吮吸著錫箔紙做成的寶劍,那兒放在陰暗處的抹布像一攤黃色的液體。 科貝特拿出手錶一看,離七點還有三個小時,那麼去給植物花卉澆點水吧。他轉身離去。 賈爾斯把他的摺疊椅放好後, 也轉身走了,是朝另一個方向走的。他抄了一條小路從田間去穀倉。在這乾旱的夏季,田間小路上都鋪滿了像磚塊一樣硬的石子。他踢了一顆黃色的硬石頭,一顆鋒利的石頭,邊緣像是被野蠻人打磨過,像利劍一樣鋒利。那是一顆野蠻時代的石頭、一顆史前的石頭。踢石頭是孩子們的遊戲,但他還記得那些規則。根據遊戲規則,一顆石頭,且是同一顆石頭,必須被踢進球門。球門可以是一張門或一棵樹。他一個人玩著,以穀倉門作為球門,踢十次。第一腳踢的是曼雷薩(欲望),第二腳踢的是道奇(變態),第三腳踢的是他自己(懦弱),第四腳、第五腳和其他幾腳也都是踢他的懦弱。 踢了十下他進球了。草地上躺著的,那個盤成橄欖綠圓環的是一條蛇。死了嗎?沒有,只是它嘴裡卡著一隻蟾蜍。蛇沒有辦法下咽,蟾蜍也沒法善終。一陣痙攣使蟾蜍的肋骨開始收縮,鮮血滲透出來。這是一場反向的分娩——是一種畸形的錯位。於是,他抬起腳,踩在它們身上。卡著的那一團被踩碎了,滑了出來。白色帆布的網球鞋上沾滿了黏糊糊的鮮血。這是他的發泄動作,發泄使他得到解脫。鞋上帶著血跡,他大步朝穀倉走去。 穀倉,高貴的穀倉,七百多年以前就建造起來的穀倉,讓一些人想起一座古希臘的神廟,讓另一些人想起中世紀,大部分人想起一個比自己時代更長遠的年代,但它卻幾乎不會讓任何人想起現在,裡面空無一人。 大門敞開著。一束光線像一面黃色的旗幟從屋頂斜射到地面,用加冕禮上剩下的紙玫瑰做成的花彩裝飾從屋樑上垂下來。穀倉里有一張長桌,上面放著一個茶罐,一些盤子、杯子、蛋糕、麵包和黃油,從一頭擺到了另一頭。穀倉里沒有人,老鼠們悄悄地從洞裡鑽進鑽出,或者站直身子小口小口地噬咬東西,燕子們正忙於在屋樑上的巢穴里撿拾乾草,無數隻甲蟲和各種各樣的昆蟲在干木頭上打洞,一隻流浪的母狗把堆放麻袋的黑暗角落變成了幼犬們休息的場所。所有這些動物的眼睛,不論是睜大的,還是眯著的,有些適應了光線,其他的適應了黑暗,它們從不同的角度和邊緣張望著。細微的噬咬聲和沙沙聲打破了寂靜。食物香甜可口的氣味瀰漫在空氣里。一隻綠頭蒼蠅落在蛋糕上,將頭上的短觸角刺進蛋糕的黃色脆皮里;一隻蝴蝶在一個陽光照射下的黃色盤子裡舒舒服服地曬著太陽。 但是桑茲太太來了。她從人群中擠出來,越過轉角,看到了穀倉敞開的大門。不過她從來看不到蝴蝶,老鼠對她來說也只不過是廚房抽屜里的小黑球;而飛蛾,她會一把抓在手裡往窗外扔;母狗們只會讓她想起舉止失當的年輕女傭。若是有一隻貓,她應該就看到了——不管什麼樣的貓,哪怕是一隻尾部有獸疥癬的餓貓,也能打開她這沒有孩子的人的情感閘門,但是這兒沒有什麼貓,穀倉里空無一人。她希望能趕在人群到來之前,先到達穀倉準備甜點和茶水,於是她一陣狂奔,氣喘吁吁地來到了穀倉。蝴蝶和綠頭蒼蠅飛走了。 跟她一起飛奔而來的還有一群僕人和幫手,他們是大衛、約翰、艾琳和洛伊斯。水燒開了,水蒸氣冒出來了,蛋糕也切好了。燕子從一個屋樑俯衝到另一個屋樑。人群進來了。 「這個精緻的舊穀倉……」曼雷薩太太說著,停在了門口。她不能搶在村民的前面,那就靜靜地站著欣賞穀倉的美麗吧,然後讓其他人先進去,自己則在一旁凝望。 「我們在萊索姆也有一個,和這個很像。」帕克太太說,她也因為同樣的原因停下腳步,「又或許沒有這麼大。」她又說道。 村民們躊躇不前,猶豫了一下,三三兩兩地走了過去。 「還有精美的裝飾……」曼雷薩太太說,她環顧四周,想找一個人向其訴說她的讚美。她站在那裡微笑著、等待著。斯威森太太進來了,她也在凝望,但不是對著穀倉的裝飾,很明顯是對著燕子。 「它們每年都會來,」她說,「都是同一群燕子。」曼雷薩太太友善地笑笑,遷就這位老太太奇異的想法,她可不覺得每年都是同一群鳥。 「我猜這些裝飾是加冕禮上留下來的。」帕克太太說,「我們也慶祝了,我們建了一個鄉村大廳。」 曼雷薩太太大笑,她想起了什麼。一件逸聞趣事到了她嘴邊,為了慶祝加冕典禮,有個鎮建了一個公共廁所,鎮長如何……她可以講這個故事嗎?不可以。那個凝視著燕子出神的老太太看起來太優雅。「幼雅」——曼雷薩太太修改了這個詞,使其更符合自己的風格,這也證明她十分贊同自己野孩子般的特質,認為自己的天性無論如何「就是人類的天性」。所以從某種角度來說她可以不去管老太太的「幼雅」和男孩們的嬉鬧——那個好人賈爾斯去哪兒了?她看不到他,也看不到比爾。村民還是不敢往前,得有人讓茶會開動起來。 「好吧,我真想喝茶了!」她以在公共場合發言的語氣說著,大踏步走上前,拿起一個厚瓷杯。桑茲太太當然會把優先權給貴族中的一個,於是她馬上就給曼雷薩倒滿了茶,大衛給她遞了塊蛋糕。她是第一個喝茶,第一個吃蛋糕的人,村民們還在猶豫,「這就是我所看到的民主。」她最後總結說。於是帕克太太也拿起了她的杯子。人們看著她們。由她們帶頭,其他人也都開始吃起來。 「多香醇的茶呀!」每個人都讚嘆,而實際上茶點的味道令人作嘔,水中像有鐵鏽,而蛋糕上沾有蠅卵,但是他們有參加社交活動的責任。 「它們每年都來,」斯威森太太說著,她沒意識到自己在和空氣說話,「來自非洲。」她推測,它們最初來的時候穀倉這裡還是一片沼澤。 穀倉里擠滿了人。各種氣味四起,同時充斥著瓷杯碰撞的聲音、人們聊天的聲音。伊莎被擠到了桌子旁。 「我們解散了。」她輕聲地自言自語,伸出杯子讓人倒茶。她端著茶,「我還是離開吧。」她還在自言自語,轉過身落寞地看著周圍,「遠離這些瓷器一樣的臉龐,他們眼神呆滯,面無表情。沿著那條通往榛樹和山楂樹下的小道,離開這兒,直到我來到許願井,洗衣女工的小男孩往裡邊——」她往茶里扔了兩塊糖,「扔了一個別針。他得到了他想要的馬,據說是這樣。但是我該向許願井許下什麼願望呢?」她往四周看去。她看不到穿灰色衣服的男人,也就是那個鄉紳,也看不到她認識的任何人。「希望許願井裡的水能夠掩蓋我。」她加了一句。 瓷器碰撞和聊天的噪音淹沒了她的喃喃自語。「要加糖嗎?」他們在說。「只要一點牛奶?你呢?」「我喜歡喝不加牛奶或糖的茶。」「有點太濃了?我給你加點水吧。」 「那正是我想要的,」伊莎繼續說,「我投下別針時想要的就是水、水……」 「不得不說,」有聲音在她背後響起,「國王和王后很勇敢,據說他們要去印度,她看起來是多麼可親的一個人啊,有個我認識的人說他的頭髮……」 「對了,」伊莎若有所思地說,「落葉的時候,枯萎的樹葉會落到水上嗎?我會介意不再去看山楂樹或榛樹嗎?不再去聽鶇鳥顫抖的鳴唱,或者不再去看黃色啄木鳥像在空氣的浪尖上掠過一樣俯衝和下潛嗎?」 她正看著慶祝加冕禮上剩下的淡黃色花彩裝飾物。 「我認為他們說的是加拿大,而不是印度。」她身後的聲音說。另一個聲音回應說:「你相信報紙上所說的嗎?比如說,關於溫莎公爵的報道。他的飛機降落在南部海岸地區。瑪麗王后見了他。她此前一直在買家具——那是事實。報紙說她見了他……」 「獨自一人,待在樹下,枯萎的樹一整天都在喃喃念叨著大海,聽著騎士騎馬奔馳而過的聲音……」 伊莎補充完整了這句話,然後她吃了一驚,威廉·道奇不知不覺地站在了她身邊。 他笑了,她也笑了。他們是同謀者,每個人都哼唱著一首自己叔叔教的歌。 「剛才的戲劇,」她說,「它一直在我腦海里迴響。」 「嘿,親愛的卡琳西亞、我的愛人、我的生命。」他引用劇中的台詞道。 「我的大人、我的君主。」她諷刺性地行了鞠躬禮。 她長得很漂亮,他不想以茶罐為背景看她,而是想在馬蹄蓮或葡萄藤旁邊看她清澈透綠的雙眼和圓潤的身材,她脖子粗壯如一根圓柱。他希望她會說:「來吧,我帶你去看花房、豬圈或馬廄。」但是她什麼也沒說,他們站在那兒手握杯子,回想著戲劇。突然他看到她的臉色變了,好像換了身衣服。一個小男孩艱難地在人群中擠來擠去,他像盲人游泳一樣一會兒撞到人家的裙子,一會兒踩到人家的褲子。 「在這兒!」她叫了一聲,舉起了手。 小男孩徑直朝她奔過來。顯然,他是她的小男孩,她的兒子,她的喬治。她給了他一塊蛋糕和一杯牛奶。然後保姆跟上來了。突然她好像又換了一身衣服。這次從她眼裡的神情來看明顯是件束身衣,讓她倍感壓抑。那個身穿帶有黃銅紐扣的藍色夾克的年輕人,頭髮濃密,帥氣陽剛,站在一束塵土飛揚的光束里,他便是她丈夫,她是他妻子。據道奇午餐時觀察到的,他們的關係就像小說里人們常說的那樣「很緊張」。如他在剛才看戲的時候所注意到的那樣,她裸露的手臂緊張地伸到肩膀處,然後轉過身去——是在找誰呢?但是他就在這兒,這個身材健壯、頭髮濃密、帥氣陽剛的男人使道奇陷入一種無法分神的情緒之中。他忘了她在花房葡萄架下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他就盯著賈爾斯看,看了又看。賈爾斯把臉轉向一邊站在那裡,他在想誰呢?不是伊莎,是曼雷薩太太嗎? 曼雷薩太太走到穀倉中間的位置,大口喝完了杯里的茶。她在心裡尋思著,我怎麼才能擺脫帕克太太呢?雖然她們都屬於同一個階層,但這個階層里和她同一性別的人卻讓她厭倦!也不是像廚子、小店主和農民的妻子這樣的下層人,也不是像貴族夫人和女伯爵這樣的上層人士,卻是與她同一階層的女人讓她覺得了無趣味。所以她突然離開了帕克太太。 「噢,穆爾太太,」她朝管家的妻子打招呼,「你覺得表演怎麼樣?你的寶貝又怎麼看呢?」說著她還捏了一下寶寶。「我覺得不遜於我在倫敦看過的任何戲劇表演……但是我們不能被他們打敗,我們也打算在自己村里舉辦一個戲劇表演,在我們的穀倉里,我們要向他們展示(她偷偷沖桌子使了個眼色,這麼多買來的蛋糕,而自己做的這麼少),我們怎麼做這些。」 曼雷薩太太一邊講笑話,一邊轉過身去,她看到了賈爾斯,看著他的眼睛,揮動著手臂,示意他進來。他過來了,她低頭一看,他的鞋子怎麼了?上面染上了血。她隱約覺得很榮幸,認為他是為了獲得她的讚美而表現出英勇,即使是隱約覺得也很甜蜜。他跟在她身後,她心裡想著:我是女王,他是我的英雄,我悶悶不樂的英雄。 「那是尼爾太太!」她大聲喊道,「尼爾太太,您真是位完美傑出的女性!尼爾太太管理我們的郵局,她能進行心算,是不是,尼爾太太?二十五張半便士的郵票,兩小包貼好郵票的信封和一包明信片——一共是多少錢,尼爾太太?」 尼爾太太大笑起來,曼雷薩太太也大笑起來了,賈爾斯也微微笑了笑,並低頭看了看他的鞋子。 她帶他在穀倉穿梭,在人群中進進出出,從一個人面前來到另一個人面前,所有人她都認識,每個人都是十足的好人。不,她不允許出現任何瑕疵,一會兒也不行——平森特的腳受傷了。「不,不。平森特,我們不可以拿它作為藉口。」就算他不能玩保齡球,那他也可以打棒球。賈爾斯也同意。上鉤的魚兒對他和平森特來說具有同樣的意義,松鴉和喜鵲也一樣。只是平森特留在土地上務農,而賈爾斯謀了一份辦公室的工作。僅此而已。她是個十足的好人,使他覺得自己不那麼像觀眾,而更像個演員,跟著她在穀倉里到處走動。 然後,他們來到了靠門的盡頭處,撞見了一對老人。露西和巴塞羅繆,他們坐在溫莎椅上。 椅子是特意為他們準備的,桑茲太太還給他們送了茶水過來。如果堅持民主原則讓他們和大家一起站在桌子邊喝茶,會引起更多的麻煩,也不會有太大的意義。 「燕子呀。」露西一邊說,一邊端著茶杯看著那些鳥兒。受到人群的刺激,它們從一個屋樑飛躍到另一個屋樑。它們穿過非洲,穿過法國來到這兒築巢,年復一年地來到這裡。就像那天早上她在《歷史綱要》里讀到的那樣,在海峽出現之前,當溫莎椅現在所處的這片土地還是杜鵑花的海洋時,當蜂鳥在貫月忍冬花瓣上微微顫抖時,燕子就來了……這時巴特站起身來。 但是曼雷薩太太堅決拒絕坐他的椅子。「你坐吧,你坐吧,」她把巴特按坐在椅子上,「我蹲在地上。」她蹲下了,悶悶不樂的騎士仍然站在她身邊。 「你怎麼看這齣戲劇?」她問。 巴塞羅繆看著他兒子。他兒子保持沉默。 「你呢,斯威森太太?」曼雷薩太太催促老太太。 露西小聲咕噥了一句,看著燕子。 「我希望你們可以告訴我,」曼雷薩太太說,「這是一部老劇,還是一部新劇?」 沒人回答。 「看啊!」露西大叫。 「是鳥嗎?」曼雷薩太太說著,抬起頭來看。 有隻鳥嘴裡含著乾草,那根草掉下來了。 露西拍起手來,賈爾斯轉身走了。露西又如往常一樣嘲笑他,大笑起來。 「要走了?」巴塞羅繆說,「下一場開始了嗎?」 他用力使自己從椅子上站起來,不顧曼雷薩太太和露西,邁步走開了。 「燕子,我妹妹,噢,燕子妹妹。」他小聲嘀咕著,一邊用手摸索著煙盒,一邊跟在他兒子身後走了。 曼雷薩太太被惹惱了。她蹲在地上是為了什麼?她的魅力都褪去了嗎?兩個人都走了。但是,她是個雷厲風行的女人,被男性離棄之後,她可不打算忍受這位「幼雅」老太太的無聊煩悶,那簡直是折磨。她使勁站起來,雙手整理了一下頭髮,好像她也必須要走了,雖然並不是這麼回事兒,而她的頭髮也非常整潔。角落裡的科貝特看穿了她的小伎倆,他在東方熟知了人類的本性,而西方人也一樣。花卉們還完好無損——香石竹、百日菊和天竺葵。他不自覺地看了一下表,注意到七點該去澆花,然後他便觀察那個女人尾隨賈爾斯去桌邊的小伎倆,這在西方和東方都是一樣的。 威廉待在長桌邊,這會兒專屬於帕克太太和伊莎,他看到賈爾斯走近了。全副武裝英勇善戰,無所畏懼果敢堅毅,信心堅定慷慨激昂——那首流行的進行曲在他腦海中響起。英雄越走越近了,威廉左手的手指偷偷握緊成了拳頭。 帕克太太正低聲向伊莎譴責村裡的傻子。 「噢,那個恐怖的傻子!」她說,但是伊莎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她能感覺到曼雷薩太太跟在他身後,她似乎能夠聽到天黑以後臥室里他一如平常的解釋。他的不忠一點兒影響都沒有——而她的不忠卻會有很大的影響。 「那個傻子?」威廉替她回答帕克太太,「讓他參演是個慣例。」 「那當然,」帕克太太說,然後跟賈爾斯說那個傻子讓她感覺多麼不寒而慄,「我們村也有一個,奧利弗先生,我們確實(比他們)更文明吧?」 「我們?」賈爾斯說,「我們?」他馬上看著威廉。他不知道他的名字,卻知道他的左手在做什麼。有點幸運的是——他可以鄙視他,而不用鄙視自己。他也可以鄙視帕克太太,但不包括伊莎——不包括他的妻子。她沒有跟他說話,一個字兒也沒說,也沒有看他。 「當然,」帕克太太說,依次看著他們,「我們肯定更文明吧?」 然後賈爾斯採用了一個策略,在伊莎看來就是他的小伎倆,他閉口不言,眉頭緊鎖,那姿勢看起來好像他承受了全世界的煩惱和痛苦,為了掙錢給她花。 「不,」伊莎說,她使用了最直白的語言來表達,「我不欣賞你,」她看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他的腳,「像個靴子上弄了血跡的傻男孩。」 賈爾斯動了動腳。那她欣賞的是誰呢?不是道奇。這一點他可以肯定,還會有誰呢?他認識的某個男人,肯定是穀倉里的某個男人。哪個男人呢?他看了看周圍。 牧師斯特里特菲爾德先生打斷了這一切。他手裡拿著杯子。 「所以我只能用心與大家握手!」他大聲說,點了點他那帥氣、灰白的頭,小心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帕克太太抓住機會讚揚他。 「斯特里特菲爾德先生!」她呼喊道,「你這麼辛苦而我們卻站在這兒閒聊!」 「想去看花房嗎?」伊莎突然轉身對威廉·道奇說。 哦,現在不行,他真想叫出來。但又不得不跟著,留下賈爾斯去歡迎朝這邊走近的曼雷薩太太,曼雷薩太太已經完全束縛住了賈爾斯。 路很窄。伊莎走在前面,她身材寬大,幾乎占據了整條路,她走路時稍有點搖晃,並時不時從樹籬上摘下一片葉子。 「那就飛吧,」她哼唱道,「追隨雪松林里奔跑的斑駁鹿群,與紅色的獐鹿一起,與雄鹿和母鹿一起。飛奔,遠離。我傷心地留下,獨自逗留,我摘下教堂墓地里斷壁殘垣旁的紅色百金花,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捻壓它的酸爽、香甜,一片酸澀的、長長的灰色葉子……」 她扔掉剛剛路過時在路邊摘下的細長條鐵線蓮,踢開了花房的門。道奇落在她後邊,她等著他,她從一塊木板上拿起了一把刀。他看到她站在一塊綠色玻璃、一棵無花果樹和藍色的繡球花旁邊,手裡拿著刀。 伊莎喃喃自語:「她大喊,從懷中雪白的劍鞘里拔出熠熠生輝的寶劍。『看劍!』她喊道。攻擊,『不忠的人!』她大喊。刀也一樣不忠!它碎了,我的心也碎了。」她說。 他走上前來,她嘲諷地笑笑。 「我不希望戲劇一直在我腦海里上演。」她說,說完她在葡萄架下的一塊木板上坐下。他坐在她身邊,頭頂的葡萄還是綠色的小凸起,葉子又黃又薄,就像鳥爪子之間的蹼。 「還是剛剛的戲劇嗎?」他問。她點點頭。「那個是你兒子,」他說,「穀倉里的那個?」 她告訴他,自己還有個女兒,還躺在搖籃里。 「你呢——結婚了嗎?」她問。從她說話的語氣他知道她猜出來了,因為女人總是能猜出所有事情。他們馬上明白沒什麼可害怕的,也沒什麼可希望的。一開始他們討厭像雕塑一樣待在花房裡,現在他們反而喜歡這樣了。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像她這會兒正在做的那樣,說出任何心裡想說的話,也可以遞給他一朵花兒,而她已經給他遞了一朵花兒。 「這個給你插在紐扣孔里,……先生。」她說著,遞給他一枝香氣溢鼻的小天竺葵。 「我叫威廉。」他說,他接過毛茸茸的花枝,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 「我叫伊莎。」她回答。然後他們像自小就認識一樣地交談起來,她說她覺得很奇怪,人們也總是會這樣覺得,因為她認識他可能才一個小時。可是,難道他們不是同謀嗎,不都是隱秘臉龐的追尋者嗎?承認了這一點,她停下來思考,人們也總是會這樣思考,為什麼他們可以這麼坦誠地彼此交談?然後她又想,可能因為我們之前從未見過面,而且以後也不會再見面了。 「猝死的命運籠罩在我們心頭,」他說,「進退兩難,舉步維艱」——他想起了帶他看宅子的老太太——「對我們和對他們都一樣。」 未來的陰影投射到現在的時刻,像陽光穿過脈絡豐富的透明葡萄葉,形成一些縱橫交錯的線,不構成任何圖案。 他們沒有關上花房的門,這會兒音樂飄了進來。A.B.C., A.B.C., A.B.C.——有人在練習音階。C.A.T. C.A.T. C.A.T……分開的字母合成一個單詞「Cat」(貓)其他歌詞也跟著出來了。那是一首簡單的曲調,像一首童謠—— 國王在賬房, 數著他的錢幣, 王后在客廳, 吃著麵包和蜂蜜。 他們聆聽著。另一個聲音,第三個聲音,在說著什麼簡單的內容。他們坐在花房裡的木板上,頭頂是葡萄藤,聽著不知道是拉特魯布女士還是誰在那練音階。 老巴塞羅繆找不到他兒子,他們在人群中走散了,於是他離開穀倉,回到自己的房間,手裡拿著雪茄菸,嘴裡念念有詞: 噢,燕子妹妹,噢,燕子妹妹, 你的心怎麼能充滿著春天的氣息? 「我的心怎麼能充滿著春天的氣息?」他站在書架前大聲地說。書籍是永生的靈魂所珍視的命脈,詩人是人類的立法者,毫無疑問,事實如此。但是賈爾斯不幸福。「我的心怎麼,我的心怎麼,」他重複著,又吸了一口雪茄,「在生活的煉獄裡勞苦受刑,孑然一身、痛苦不幸……」他雙手叉腰,站在他作為鄉紳的私人藏書前:《加里波第》《威靈頓》《水利官員報告》,還有《希伯特之馬的疾病論》。這些是思想上獲得的偉大豐收,但是所有的這些和他的兒子比起來,就什麼都不是了。 「有什麼用?有什麼用?」他躺到椅子裡自言自語,「噢,燕子妹妹,噢,燕子妹妹,唱著自己的歌兒又有什麼用?」一直跟在他身後的獵犬,這會兒趴在他腳邊的地板上,肚子一收一鼓,長鼻子搭在爪子上,鼻孔周圍有一小片泡沫,它就趴在那兒,他的阿富汗獵犬,他所熟悉的勇猛精神。 門搖晃了一下,打開了一半,這是露西進門的方式——好像不知道會發現屋裡有什麼一樣。真的!這是她哥哥!和她哥哥的狗!她就像第一次見到他們。是因為她沒有物化的身體嗎?像一團空氣一樣處在雲端,思維偶爾會因為震驚而碰觸一下地面。她身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加在一個像賈爾斯這樣的男人身上,讓他腳踏實地。 她像鳥兒飛往非洲之前棲息在電線上一樣,只坐了椅子的邊緣。 「燕子,我妹妹,噢,燕子妹妹……」他喃喃地說。 窗戶開著,花園裡飄來有人練音階的聲音。A.B.C. A.B.C. A.B.C.分開的字母形成了一個單詞「Dog」(狗),然後是一個短語。那是一首簡單的曲調,另一個聲音在說: 聽,聽,狗兒汪汪叫 乞丐們進城來了…… 接下來的調子失去了活力,變得冗長,後來又變成了華爾茲。他們一邊聽一邊朝花園看去,樹兒輕輕搖晃,鳥兒旋轉飛翔,好像在呼喚他們從私人生活中走出來,放下各自的嗜好,加入人群。 愛的照射燈高高在上, 照亮了黑暗的雪松林, 愛的照射燈閃閃發光, 清澈透亮如天邊的星…… 老巴塞羅繆伴著音樂在膝蓋上敲著手指。 離開窗扉,來吧,小姐, 我的愛至死不渝, 他諷刺地看著露西,坐在椅子邊緣上的她,心裡想著她之前是如何生下孩子的? 大家都在飛舞,退避和前進 飛蛾和蜻蜓飛翔…… 他猜測她正在想,上帝是和平,上帝是愛。因為她是統一者,而他卻是分裂者。 然後那支似乎恆久不變的曲子開始變得甜蜜甘美,卻仍了無生氣。唱針似乎已經在唱片上碾了個孔出來,永遠在同一個位置乞求人們持久的愛慕。他不懂音樂術語,但是曲調是不是轉為小調了? 這一天,這場舞蹈,這個歡欣、快樂的五月 會結束(他用食指敲擊膝蓋) 伴隨著車軸草上剪下的插枝,在前進後退中 雨燕似乎飛離了它們預定的軌道—— 會結束,結束,結束, 冰層會迸射出冰雪碎片,冬天, 噢,冬天,會讓爐柵里填滿灰燼, 木柴上不再有任何光熱,任何光熱。 他彈去了雪茄上的灰燼,站起身來。 「我們得走了,」露西說。好像他已經大聲說過了,「該走了。」 觀眾們都在往回趕,音樂在召喚他們。小路上、草坪上,他們從各個方向奔涌而至。曼雷薩太太在隊列前面引路,旁邊跟著賈爾斯。她的圍巾沿著肩膀,在她結實豐滿的曲線上飄舞著。風變大了,她穿過草坪,往留聲機播放音樂的方向走去,她看起來猶若女神,輕快活潑,豐盈富態,她的豐饒角也溢出來了。緊隨其後的是巴塞羅繆,他讚美人類身體的力量讓廣袤大地果實纍纍。賈爾斯只要有她加重在身上就不會失去軌道,她甚至喚醒了他陳舊內心的一潭死水——那裡埋葬著白骨。但是在曼雷薩太太穿過草坪往留聲機播放音樂的方向前進時,有蜻蜓飛來掠去,青草微微顫抖。 腳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地響,各種聲音喋喋不休。而另一個聲音,即內心的聲音,說:我們怎麼能夠否認這首從樹林裡飄出來的神勇音樂,表達了某種內在的和諧呢?「我們一醒來(有些人在想),這一天就狠狠地給我們當頭一棒。」「辦公室(有些人在想),是不平等出現的地方。四處奔波、精疲力竭、在鈴聲的召喚下跑來跑去。『丁零零』電話響了。『遞送!』『服務!』——那是商店發出的命令。」所以我們要回復,同時服從上級發布的這些糟糕透頂、需要很長時間去完成,並且永遠沒完沒了的命令。「工作、服務、進取、奮鬥、賺取工資——在這裡花嗎?哦,天啊,不是的。現在?不是,要到晚些時候。到人的耳朵聽不到,心靈也乾涸的時候再花。」 科布斯康納宅的科貝特彎著腰——因為地上有朵花兒——他被人們從後面推著往前走。 因為我聽到了音樂,他們說,音樂喚醒了我們,音樂讓我們看到隱藏的東西,讓我們加入心力交瘁的人群。看吧,聽吧,看花兒如何發出紅色的、白色的、銀色的和藍色的光芒。聽大樹說出多種語言和多個音節,它們綠色和黃色的葉子推搡和拖曳著我們,像椋鳥和禿鼻烏鴉一樣,命令我們聚集起來,聚到一塊,來聊天作樂,與此同時,紅母牛在往前移動而黑母牛站著一動不動。 觀眾們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有的坐下了,有的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去,看了一眼風景。舞台尚空,演員們還在灌木叢里換裝。觀眾們轉向彼此說起話來,他們交談的隻言片語傳到了拉特魯布女士所在的位置,她手拿劇本,藏在樹後。 「他們還沒準備好……我聽到他們的笑聲」(觀眾在說話),「……換裝打扮,換裝打扮,那是很重要的事情。現在天氣很舒服,太陽沒那麼熱了……這是戰爭帶給我們唯一的好處——日子更長了……我們停在哪兒了?你記得嗎?伊麗莎白女王的時代……如果她略去幾個時代的話,或許要開始演現代了……你覺得人會變嗎?他們的衣服當然會……但我是說我們自己……清理柜子時,我發現了父親的舊大禮帽……但是我們自己——我們會變嗎?」 「我不信政客們的那一套,我有個朋友去過俄羅斯,他說……我女兒,剛從羅馬回來,她說咖啡館裡的普通民眾痛恨獨裁者……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見解……」 「你在報紙上看到了嗎——那條關於狗的報道?你相信狗不能生小狗嗎?……瑪麗女王和溫莎公爵在南部海岸地區?……你相信報紙上說的那些事嗎?我問了屠夫和雜貨商……斯特里特菲爾德過來了,拿著個欄杆……我說啊,他真是個好牧師,比所有人做的事情都多,拿的報酬卻少……是太太們製造了麻煩……」 「猶太人怎麼樣了?難民們……猶太人……像我們一樣的人,重新開始生活……但是情況總是一樣的……我的老母親,已經八十多歲了,還能記得……是的,她還不需要戴眼鏡閱讀……真讓人驚嘆!他們不是說,八十歲以後……他們來了……沒事兒,沒關係……亂丟垃圾,要罰款。但是如我丈夫所說,誰來收罰金呢?……啊,她在那兒呢,拉特魯布女士,在那邊,那棵樹後面……」 而樹後的拉特魯布女士氣得咬牙切齒,她把劇本揉成了一團,演員們耽誤了時間。每次只要觀眾一拉動說話的套索,語言就被撕成了四處橫飛的碎片。 「音樂!」她發出信號,「音樂!」 「『耳朵里有個跳蚤(遭到拒絕,碰釘子)』這個表達的來源是什麼?」一個聲音說。 她的手不由分說地放下來,「音樂,音樂。」她做手勢。 留聲機開始A.B.C., A.B.C.試音。 國王在賬房, 數著他的錢幣, 王后在客廳, 吃著麵包和蜂蜜…… 拉特魯布女士看著他們平靜地沉浸到歌謠里,她看著他們雙手交叉抱攏、臉上的表情平靜下來。然後她用手勢召喚,終於,梅布爾·霍普金斯最後一次撫弄了一下頭飾(她的頭飾先前一直給她製造麻煩),從林間大步走出來,站到了凸起的舞台上,面對觀眾。 所有眼睛都聚集到她身上,就像魚兒一齊游向水中的麵包屑。她是誰?她代表什麼?她挺漂亮——非常漂亮。她的臉頰上了粉,粉末之下的臉龐也同樣容光煥發、皮膚晶瑩透亮。灰色的緞子長裙(是個床罩)用別針扣在石塊一樣的褶皺里,使她看起來像雕像一樣壯觀。她隨身攜帶一根權杖和一個小寶球。她是英格蘭嗎?是安妮女王嗎?她是誰?一開始她說話的聲音太小,他們聽到的只有 ……理性占據統治地位。 老巴塞羅繆鼓起掌來。 「聽!聽!」他大聲說,「太棒了!太棒了!」 這樣一來更鼓勵大膽地表達理性。 時光,倚靠在月牙形的器物上,滿臉驚愕。她把從豐饒角里交換來的物品傾倒出來,混合著不同類型的礦石。遠處的礦井裡野蠻人揮汗如雨,用不情願的泥土製造彩色的陶器。按照我的命令,武裝好的勇士把盾放在一邊,異教徒離開聖壇,上面不潔淨的祭祀品還冒著熱氣。裂開的大地上,紫羅蘭和野薔薇,它們的花兒相互纏繞。粗心的流浪者再也不懼怕毒蛇。黃色的蜜蜂在盔狀花冠上釀造蜂蜜。 她停了下來,一長隊穿粗麻布衣的村民在她身後的樹木間穿梭。 「挖土、掘地、耕作、播種。」他們唱著,但是風兒把歌詞吹散了。 在我飄動衣裙的庇護之下(她繼續唱道,伸出雙手)產生了藝術。音樂為我展現了天國的和諧。按照我的命令,守財奴完好無損地上繳了財物;母親平靜地看著孩子們玩耍……孩子們玩耍……(她重複了一句,揮舞著權杖,有人從灌木叢里走出來。) 當和風睡去,天國難以駕馭的部落承認我的統治時,就讓年輕的男孩女孩們引領這場戲劇吧。 留聲機播放著一首歡快的老曲子。老巴塞羅繆把雙手的指尖攏在一起,曼雷薩太太理了理膝蓋周圍的裙子。 年輕的達蒙對辛西婭說, 趁著現在黎明,趕緊出來, 披上你天藍色的披肩, 放下你的憂慮和擔心, 和平已經來到了英格蘭, 現在理性占據統治地位。 當白天藍綠色光芒閃耀, 夢境裡還有什麼樂趣? 把憂慮擔心拋到身後。 夜晚過去,白天來了。 「挖土、掘地,」村民們唱著,排成一條隊伍在樹木間穿梭,「大地總是一個樣,夏天、冬天和春天;之後又是春天和冬天;耕作、播種,吃喝、生長,時間逝去……」 風兒把歌詞吹散了。 舞蹈停止了,男孩女孩們退場了,理性獨自占據舞台中央。她伸開雙手,裙裾飛揚,手執權杖和寶球,梅布爾·霍普金斯傲慢地站著,從觀眾的頭頂望過去。觀眾們注視著她,她卻無視觀眾。然後在她放眼凝視的時候,灌木叢里的幫手們圍著她擺放了像是一個房間的三面牆,中間放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放了一套瓷茶具。理性站在高位上一動不動地打量著這個室內的場景,接下來是一會兒停頓。 「我想,這應該是另一場劇的一個場景吧。」埃爾姆赫斯特太太說著,看了一下她的節目單。為了使耳聾的丈夫聽到,她大聲地讀了出來:「戲劇的名字叫《有遺囑者事竟成》。演員包括……」她繼續大聲讀道:「哈比·哈拉登女士,愛上了斯班尼爾·麗里利弗爵士,德布是哈拉登女士的女僕,弗拉文達是她侄女,愛上了瓦倫丁;斯班尼爾·麗里利弗爵士愛上了弗拉文達;斯莫金爵士,是個牧師;弗里保爾大人和夫人;瓦倫丁愛上了弗拉文達。對真人來說這都是些什麼名字呀!看啊——他們來了!」 他們從灌木叢里走了出來——男人們穿著花背心、白背心和搭扣鞋;女人們穿著收緊的花紋織錦,帶有金屬環,披著布在身上。玻璃星星、藍色絲帶和仿製珠寶使他們看起來像極了貴族和貴族夫人的形象。 埃爾姆赫斯特太太悄聲在她丈夫耳邊說,「第一幕是哈拉登女士的更衣室……就是她……」她指向演員,「我覺得是終點宅的奧特太太演的,但是她的妝化得很好。那個是她的女僕德布,我不知道她是誰。」 「噓,噓,噓。」有人抗議。 埃爾姆赫斯特太太放下節目單。戲劇已經開始了。 哈拉登女士走進她的更衣室,身後跟著女僕德布。 哈比·哈拉登女士:……給我香盒,還有眼罩;把鏡子給我,女孩;還有我的假髮……見鬼了,這女孩子——怎麼又走神了呢! 德布:……我在想,夫人,那位男士在公園見到您的時候所說的話。 哈比·哈拉登女士:(盯著鏡子)所以呢,所以他說了什麼?一些愚蠢的垃圾!丘比特之箭——哈哈!點亮他的蠟燭——呸——照亮我的眼睛……呸!那還是老爺在世的時候,已經二十年過去了……但是現在——現在他會說我什麼呢?(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是說,斯班尼爾·麗里利弗爵士……(響起了一陣敲門聲)聽!他的輕便馬車到門口了。快去開門,別站著發獃了。 德布:……(去往門口)我說呀?他會像個賭徒搖動盒子裡的骰子一樣繞舌頭。他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描述您。他會站在那兒,像只裝在口袋裡的豬……您的僕人,斯班尼爾爵士。 (斯班尼爾爵士入場) 斯班尼爾爵士:……你好呀,我美麗的聖人!怎麼這麼早就起床了?剛才沿著林蔭路走的時候,我發現空氣比平常更為新鮮明亮,原因是……維納斯、阿芙羅狄忒必定都在你這個星系、這個星座,你就是那北極的光!而我只是個罪人。 (他取下帽子) 哈比·哈拉登女士:噢,馬屁精,馬屁精!我知道你那些伎倆。來吧,坐下……喝杯白蘭地。坐這兒,斯班尼爾爵士。我有件很私密、很特別的事兒跟你說……收到我的信了嗎,爵士? 斯班尼爾爵士:……釘在我的心上了! (他拍打自己的胸脯) 哈比·哈拉登女士:……我想請你幫個忙,爵士。 斯班尼爾爵士:……(唱了起來)美麗的克洛伊需要幫助,達蒙怎麼會不幫她呢?……沒辦法成韻了,韻律還在睡覺呢,用白話說吧。艾斯菲迪拉讓她樸實的僕人麗里利弗做什麼呢?說出來吧,夫人。難道要等到我們已經不在人世不能再講明自己的想法了,再由一隻鼻子上戴著指環的猿猴,或者一個年輕力壯的淘氣鬼來代替我們講嗎? 哈比·哈拉登女士:(揮動著她的扇子)呸,呸,斯班尼爾爵士,你說得我臉紅了——真的,靠近一點兒。(她移動椅子以靠他更近)我可不想整個世界都聽到我們的談話。 斯班尼爾爵士:(獨白)靠近?見鬼了!那個老巫婆聞起來有股頭朝下掉進瀝青桶里的熏青魚的惡臭味!(大聲說)什麼意思,夫人?你說什麼? 哈比·哈拉登女士:我有個侄女,斯班尼爾爵士,她叫弗拉文達。 斯班尼爾爵士:(旁白)那就是我愛的那個女孩,肯定是的!(大聲說)夫人,你有個侄女?我好像聽說過這麼回事兒,我聽說她是你哥哥留下的獨女,由你監護——你哥哥在海上遇難了。 哈比·哈拉登女士:你說的完全正確,爵士。她現在年紀到了,可以婚嫁了。斯班尼爾爵士,我像看管象鼻蟲一樣緊緊地看著她,把她包裹在快要凋萎的處子之衣里。她身邊只有女僕,除了男僕克拉特之外從未接觸過男性,克拉特鼻子上有個疣,臉像一個核桃粉碎機。然而她喜歡上了一個蠢貨、一隻鍍了金的蒼蠅— —叫哈利、迪克,隨便你怎麼叫都行。 斯班尼爾爵士:(旁白)我敢保證那是年輕的瓦倫丁,我碰到他們一起看戲劇。(大聲說)是這樣嗎,女士? 哈比·哈拉登女士:她並不是太難看,斯班尼爾爵士 ——我們家族出美女——但是一個像你這樣有品位、出身高貴的紳士現在可能會同情她。 斯班尼爾爵士:恕我冒昧,女士。見過陽光的眼睛不會這麼輕易因為較弱的光線而目眩——比如仙后座、金牛座、大熊座等發出的光,跟太陽光比起來它們就什麼都不是了! 哈比·哈拉登女士:(向他拋了個媚眼)爵士,你是讚美我的理髮師,還是我的耳環(她晃了晃頭)。 斯班尼爾爵士:(旁白)她說話的聲音像一頭集市上的母驢!她穿得像五朔節時理髮店裡的旋轉招牌。(大聲說)你有何吩咐,女士? 哈比·哈拉登女士:爵士,是這樣的,我哥哥是鮑勃爵士,因為我父親是個樸素的鄉紳,所以不會像那些外來人一樣給我們起一些複雜的名字——我給自己起名艾斯菲迪拉,但是我的教名就是簡單的蘇——我剛跟你說的,我哥哥鮑勃逃到了海上,據他們說,他成了西印度群島的君王。那兒的石頭都是綠寶石,羊群都是紅寶石。對於一個從沒在那居住過的心地善良的人來說,他本會帶一些財富回來接濟家庭,爵士。但是他那艘雙桅船還是護衛艦還是不知道什麼類型的船——我不熟悉海上術語,是一個穿越壕溝之前都要先後退幾步向上帝祈禱了才走的人——撞到了岩石上。鯨魚把他給吃了,不過搖籃里的孩子卻因為上天的眷顧被衝到了岸上,搖籃里是個女孩,就是現在的弗拉文達。更為重要的是,搖籃里裝著遺囑,安然無恙地包在羊皮紙里,那是鮑勃哥哥的遺囑。德布!我叫你呢,德布!德布! (她大聲叫德布) 斯班尼爾爵士:(旁白)啊哈!我聞到了鼠輩小人的氣味!一份遺囑,真的啊!有遺囑者事竟成。 哈比·哈拉登女士:(大叫)遺囑,德布!遺囑!在窗戶對面那個書桌右邊的烏木盒子裡……這女孩真是見鬼了!她一直心不在焉。這些浪漫情愫呀,斯班尼爾爵士——這些浪漫情愫啊。雖然看不見燭淚,但是那是她的心在融化,每次熄滅燭芯時,都必須默念丘比特日曆上(也就是她喜歡過的)所有人的名字…… (德布拿著羊皮紙進來了) 哈比·哈拉登女士:好……就放這兒吧。遺囑,鮑勃哥哥的遺囑。(她衝著遺囑低聲咕噥了一句) 哈比·哈拉登女士:長話短說吧,爵士,因為即使是生活在地球另一面的那些律師,說話也都是又長又臭—— 斯班尼爾爵士:因為要與他們的長耳朵匹配,女士—— 哈比·哈拉登女士:確實是這樣,確實是這樣。長話短說吧,爵士,我哥哥鮑勃將他去世時的所有財產都留給了他的獨女弗拉文達,但是有這樣一個限制條款,你注意一下,那就是她必須嫁給一個令她姑姑滿意的人。她姑姑,就是我。否則,這也注意一下,所有財富,即十蒲式耳鑽石、大量的紅寶石、兩百平方英里的肥沃領地(界限從亞馬孫河一直延伸到東北部)、他的鼻煙壺、他的六孔豎笛——鮑勃哥哥一直是個喜歡音律的人,爵士——還有六個金剛鸚鵡和他死時所擁有的眾多妻妾——所有這些財產及其他不需要具體說明的沒多少價值的物品,你注意一下,倘若她沒能嫁給一個令她姑姑滿意的人——也就是讓我滿意的人——那就用這些錢建一間小教堂,斯班尼爾爵士,讓六個貧窮的貞女在教堂里唱著永恆的讚美詩,以使他的靈魂得到安眠——實話實說吧,斯班尼爾爵士,可憐的鮑勃哥哥很需要這些,因為他穿梭於墨西哥灣,且與妖女結交。你拿去,自己讀讀這份遺囑吧,爵士。 斯班尼爾爵士:「必須嫁給合姑姑心意的人。很清楚直白。」 哈比·哈拉登女士:她姑姑,爵士,那就是我,很清楚直白。 斯班尼爾爵士:(旁白)她說的是實話!(大聲說)你想讓我明白什麼呢,女士? 哈比·哈拉登女士:噓!湊近點。讓我在你耳邊低語……你我長久以來對彼此都持有很高的評價,斯班尼爾爵士。我們在舞會上一起玩過,我曾用雛菊花環把我倆的手腕綁在一起過。我記得沒錯的話,你還叫我小新娘——這都是五十年前的事兒了。若是當時命運眷顧,我們或許還可能成為一對呢,斯班尼爾爵士……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爵士? 斯班尼爾爵士:如果它是用金色的字母寫下的,豎立五十英尺高,從聖保羅教堂庭院到佩卡姆的山羊座和指南針這些地方都能看得見,那就再明顯不過了……噓,我要小聲說。我,斯班尼爾·麗里利弗爵士,在此承諾娶你——那個曾被衝到蓋滿海草的龍蝦籠里的少女叫什麼名字?弗拉文達,是嗎?就是弗拉文達——為我合法的妻子……請律師把這一切都寫下來! 哈比·哈拉登女士:有個條件,斯班尼爾爵士。 斯班尼爾爵士:有個條件,艾斯菲迪拉。 (兩人一起說) 錢就歸你我了。 哈比·哈拉登女士:我們不需要律師來證明這一點!把你的手放在上面,斯班尼爾爵士! 斯班尼爾爵士:您的雙唇,女士! (他們擁抱) 斯班尼爾爵士:呸!她真臭! 「哈!哈!哈!」坐在輪椅里的原住民老太太大笑起來了。 「理性,天哪!理性!」老巴塞羅繆大叫起來,看著他的兒子,好像在勸說他放棄那些女性化的抑鬱心態,做一個真正的男人。 賈爾斯像支標槍一樣筆直地坐著,兩腿蜷縮在椅子底下。 曼雷薩太太拿出鏡子和口紅,塗抹嘴唇,撫弄鼻子。 場景撤換的間隙,留聲機溫和地陳述著一些每個人都知道是絕對真實的故事。內容大概是說,伊芙是如何把長裙的下擺聚攏起來,極不情願地站著一動不動,任由被露水打濕的披風掉下來的。留聲機繼續播放說,放牧的羊群在安靜地休息,貧窮的牧羊人回到他的小屋,對熱切的妻子和孩子講述了他辛苦工作的簡單故事:犁溝能夠播種出什麼樣的果實,鳥窩裡的鳥寶寶如何得以倖免沒被拉犁的牛碰到,同時還有到處亂竄的小動物,帶斑點的鳥蛋安靜地躺在溫暖的樹洞裡,與此同時賢良的妻子在餐桌上擺好了簡單的飯菜。伴著從辛苦勞作中解放出來的牧羊人的笛聲,男孩女孩們在草地上手牽手跳了起來。然後伊芙把暗棕色的披肩長發放下來,給村子、塔尖和草地等鋪上一層光亮的面紗。之後這些內容又重複了一遍。 現場的風景也以自己的方式呈現著與留聲機里相似的內容。太陽下山了,各種顏色融合。風景也在訴說著人們如何在一天的辛苦勞作之後放下工作休息的。空氣變得涼爽,理性獲勝,從牛身上卸下犁後,鄰居們在屋前的花園裡掘土,或倚靠在院門上休息。 一群母牛往前挪動了一步,然後站著一動不動,也在完美地訴說著同樣的情景。 籠罩在這三重的曲調中,觀眾們坐著凝視發獃,不帶疑問的、溫柔的、讚許的凝視,因為這一切看起來是不可逃避的。一棵種在綠桶里的黃楊樹取代了剛才的女士更衣室,而在一面看起來像是牆的地方掛著一個很大的鐘,指針指向七點差三分。 埃爾姆赫斯特從白日夢中驚醒過來,看著她的節目單。 「第二幕,林蔭路。」她大聲讀道,「時間:大清早。弗拉文達入場。她走了過來!」 米莉·羅德走上台來(她是服裝商店「亨特和迪克森先生」的售貨員),她穿著碎花的緞紋裙子,演的是弗拉文達。 弗拉文達:他說七點,時鐘也要到七點了。但是瓦倫丁——瓦倫丁在哪兒呢?啊呀!我的心跳得多快呀!我經常在日出之前來草地上散步,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看——打扮精緻的人們來來往往!所有人都踮著腳尖,就像是開著屏的孔雀!我穿著裙子,從姑姑有裂縫的鏡子裡看起來它如此漂亮。哎呀,這是一塊抹布……他們把頭髮盤起來,像一個插上蠟燭的生日蛋糕……那是一顆鑽石——那是一顆紅寶石……瓦倫丁在哪兒呢?他說,在林蔭路的橘子樹下。樹——在那兒,瓦倫丁——不知在哪兒。我敢保證那是個朝臣,那隻尾巴夾在兩腿之間的老狐狸,那是一個在主人不知情的情況下跑出來的侍女,那是一個拿掃帚清掃街道的人,這樣女士們精美的荷葉邊長裙就不會弄得太髒……啊呀!他們紅色的臉頰!我敢保證他們在田野里從不會出現那樣紅色的臉頰!噢,不守信用的、殘忍的、鐵石心腸的瓦倫丁。瓦倫丁!瓦倫丁! (她擰自己的雙手,從一邊走到另一邊) 因為害怕吵醒姑姑,我不是踮著腳尖像老鼠一樣沿著壁板躡手躡腳地離開臥室的嗎?我不是從她化妝盒裡拿油脂滋潤頭髮了嗎?我不是已經洗乾淨臉蛋讓它看起來靚麗光澤了嗎?我不是躺在床上看星星爬上煙囪頂管嗎?我不是把去年主顯節教父藏在槲寄生上的那枚金幾尼給了德布,這樣她就不會告發我了嗎?我不是給門鎖的鑰匙上了油,這樣就不會吵醒姑姑,她也不會大聲尖叫喊弗拉薇了嗎?弗拉薇!瓦爾,我說瓦爾——他來了……不是他,哪怕是在一英里之外我也能辨認他走路像踏著波浪的樣子,就像畫冊里的人物……那不是瓦爾……那是個城裡人,那是個紈絝子弟,他撥了撥眼鏡,就想占據我內心的一席……我要回家了……不,我不回……那豈不是又變回小姑娘了,回去刺繡……接下來這個米迦勒節我就成年了,不是嗎?再過三個月我就要繼承……那天一隻球彈跳到姑姑存放衣裙邊飾的古老箱子上,箱蓋打開了,我不是讀到遺囑了嗎?……「我死後所有的財產歸我女兒……」我剛讀到那兒老太太就像個小巷裡的盲人一樣慌亂地奪走了遺囑……我不是被拋棄的孩子,我也有父母,爵士;我不是一條穿著海草衣服、長著魚尾、任憑你擺布的美人魚。我不比她們任何人差——不比那些與你調情嬉戲的黃毛丫頭差,吩咐我在橘子樹下見你而你卻在她們的懷抱里睡去……呸,爵士!竟然與可憐的我開這樣的玩笑,我是如此的……我不會哭,我發誓不哭。我不會為一個這樣對我的人流一滴苦澀的淚水……但是仔細想想——貓兒到處亂竄的那一天,我們如何躲在乳牛場,如何在冬青樹下共讀浪漫的故事。啊呀!當公爵離開可憐的波莉的時候我哭得多傷心啊……姑姑發現我雙眼紅腫。「被什麼螫傷了,侄女?」她問,並且大聲叫道,「快點,德布,藍色的袋子。」我告訴你們……啊呀,想想我從書上讀到了這樣的故事卻為另一個真實的故事傷心哭泣!……噓,樹叢中是什麼?一會兒有動靜——一會兒又沒了。是風嗎?在蔭蔽處——在陽光里……是瓦倫丁,我敢發誓!是他!快點,我要藏起來,躲到樹後去! (弗拉文達躲到了樹後) 他來了……他轉身……他到處尋找……他聞不到她留下的香味了……他盯著看——這邊看,那邊看……讓他盯著那些漂亮的臉蛋看吧——品味她們,品嘗她們,一邊還說:「那是和我一起跳過舞的美麗女子……那個和我一起同寢過……那個我在槲寄生下親吻過……」哈!他竟然對她們嗤之以鼻!勇敢的瓦倫丁!他的眼睛注視著地面!那眉頭緊鎖的樣子才是他!「弗拉文達在哪兒呢?」他嘆了口氣,「我像熱愛自己的心靈一樣愛著她。」看,他拿出了自己的手錶!「噢,不守信用的壞蛋!」他嘆著氣說。看他著急得跺腳呢!突然他轉過身……他看到了我——不,太陽照在他的眼睛裡,裡面都是淚水……天啊,他伸手拿劍!他要像書中的公爵那樣用劍刺穿自己的胸膛!……住手,爵士,住手! (她現身了) 瓦倫丁:……噢,弗拉文達,噢! 弗拉文達:……噢,瓦倫丁,噢! (他們擁抱) 時間是九點整。 「全是小題大做!」有個聲音大聲說。人們笑了,聲音停止了。但是那個人看懂了,那個人也聽懂了。在那個瞬間,樹後的拉特魯布女士倍感榮耀。接下來她轉向那些穿梭於樹木之間的村民,大叫道: 「大聲點!大聲點!」 因為舞台空著,而剛才的情緒必須延續下去,延續情緒的唯一方法是用歌曲,但是觀眾們卻聽不見歌詞。 「大聲點!大聲點!」她緊握拳頭威脅他們。 翻地挖土(他們唱道),栽樹籬,開溝渠,我們度過……夏天和冬天,秋天和春天回歸……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變化……但是我們永遠保持不變……(風兒吹得歌詞斷斷續續的。) 「大聲點,大聲點!」拉特魯布女士大喊。 宮殿倒塌(他們繼續唱),巴比倫,尼尼微,特洛伊……還有愷撒的宮廷……全淪為一片廢墟……鴴鳥在廢棄的拱門上棲息築巢……那是羅馬人曾經踐踏過的土地……翻地挖土,我們用犁頭砸碎泥塊……克呂泰墨斯特拉在那守望她的國王……看到了山頂上的明燈……而我們看到的只有土塊……翻地挖土我們度過……女王和瞭望台倒台……因為阿伽門農騎馬離去……而克呂泰墨斯特拉誰都不是了,只是個…… 歌詞逐漸消失,只留下幾個偉大的名字——巴比倫、尼尼微、克呂泰墨斯特拉、阿伽門農、特洛伊——漂浮穿越露天場所。接著風變大了,在樹葉的沙沙聲中,即使那幾個偉大的名字也聽不到了,觀眾們坐在椅子上盯著那些張嘴的村民,但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舞台空著。拉特魯布女士倚靠在樹上,癱瘓了。她已經沒有力氣了,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幻想破滅了。「這是死亡,」她喃喃地說,「死亡。」 隨著幻想的逐漸破滅,突然間奶牛開始承受重擔。一頭奶牛丟失了牛犢,它這時候恰好睜著兩隻圓鼓鼓的大眼睛,抬起頭,發出痛苦的咆哮。所有長著圓鼓鼓大眼睛的奶牛都向後甩頭,它們一頭接一頭髮出同樣思念的咆哮,整個世界都充斥著無聲的思念。那種原始的聲音在現場觀眾的耳邊非常響亮,然後整個牛群都被感染了,它們開始擺動它們髒得像撥火棒的尾巴,奶牛們把頭甩得很高,又猛地低下頭咆哮起來,好像厄洛斯(丘比特)之箭插入了它們的腹部,使得它們狂怒起來。牛群徹底填補了空隙,彌合了距離,填補了空虛,並延續著剛才的情緒。 拉特魯布女士欣喜地沖牛群揮手。 「謝天謝地!」她大聲說。 突然牛群停止咆哮,低下頭吃草了。同一時刻觀眾們也低下頭看節目單。 埃爾姆赫斯特太太為丈夫大聲讀出來:「製片人請求觀眾們原諒。由於時間關係一個場景被省略了,她懇請觀眾們想像,在幕間休息時,斯班尼爾·麗里利弗爵士與弗拉文達訂立了婚約,正當弗拉文達要發誓的時候,躲在祖父時鐘里的瓦倫丁走了出來,稱弗拉文達是他的新娘,並揭露了哈比·哈拉登和斯班尼爾密謀奪取她遺產的詭計。在接下來的混亂中,這對戀人一起逃離,只剩下哈比女士和斯班尼爾爵士在一起。」 「要我們想像這一切。」她說著,把眼鏡取了下來。 「這是聰明的做法。」曼雷薩太太對斯威森太太說,「如果她保留了這些,我們可能要在這兒待到午夜了。所以我們必須想像,斯威森太太。」她拍了拍老太太的膝蓋。 「想像?」斯威森太太說,「太對了!演員表現得太多了。要知道,在中國將一把匕首放在桌上就代表著一場戰爭。所以拉辛……」 「是的,他們讓人覺得很無聊。」曼雷薩太太打斷了她,因為她覺察到斯威森太太的文化氣息,她討厭這種扼殺快樂情感的行為。「我侄子住在桑德赫斯特,是個快樂的小男孩,有一天我帶他去看《嘭,黃鼠狼跑了》,你看過嗎?」她轉向賈爾斯。 「在城裡的路上蹦上蹦下。」他哼了這一句來回復她。 「你的保姆會唱那個嗎?!」曼雷薩太太大叫道,「我的保姆會唱,當她說『嘭』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就像一隻軟木塞從薑汁啤酒瓶被拔出來的聲音。嘭!」 她發出了那個聲音。 「噓,噓。」有人低聲說。 「我真淘氣,嚇到你姑姑了。」她說,「我們得聽話,用心看戲。這是第三場,哈比·哈拉登女士的議事室,遠處傳來馬蹄的聲音。」 馬蹄聲是由傻子艾伯特用木勺使勁敲盤子發出來的,聲音漸漸消失了。 哈比·哈拉登女士:已經到格雷特納格林的半路上了!哦,我的騙子侄女!我把你從海水裡救起來,把你放在壁爐邊時,你身上還滴著水呢!哦,那鯨魚怎麼沒把你給生吞了!背信棄義的鼠海豚,哦!學校的教科書沒有教你要尊敬你偉大的姑姑嗎?你是怎麼誤讀了書上的知識,學會了偷盜和欺騙,偷讀舊箱子裡的遺囑,把流氓無賴藏在準確的大座鐘裡頭,那個座鐘自查理國王時期以來就沒有走錯過一秒鐘!哦,弗拉文達!哦,鼠海豚,哦! 斯班尼爾爵士:(設法穿上他的過膝長筒靴)老——老——老。他居然說我「老」——「躺到床上去喝熱牛奶酒吧,老傻瓜!」 哈比·哈拉登女士:她呢,在門口停下腳步,鄙視地指著我說「老女人」,爵士,爵士——我可正當壯年,並且還是位勳爵夫人呢! 斯班尼爾爵士:(使勁拉他的靴子)但是我要報復他,我要控告他們!我終究會找到他們…… (他一瘸一拐地走來走去,一隻腳穿著靴子,另一隻腳光著。) 哈比·哈拉登女士:(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寬恕你的痛風吧,斯班尼爾爵士。好好想想,爵士——我們別生氣了,我們還才五十出頭呢。他們喋喋不休地談論的年輕是什麼?什麼都不是,就是一根被北風吹上天的鵝毛。你請坐,斯班尼爾爵士,讓你的腿休息休息——這樣…… (她在他腳下墊了個墊子。) 斯班尼爾爵士:他說我「老」……他像個小丑一樣從大座鐘里跳出來……而她,居然嘲笑我,指著我的腿大叫,「中了丘比特之箭,斯班尼爾爵士,中了丘比特之箭。」哦,我真想在研缽里把他們給燉了,然後熱騰騰地端上祭壇——哦,我的痛風,哦,我的痛風! 哈比·哈拉登女士:爵士,這些話可不是一個理性的人說出來的。想想吧,爵士,就在前幾天你還在乞求神靈——呃哼——應該是星座。仙后座、金牛座、北極星……不可否認其中一個已經偏離了它的軌道。簡單來說,她是突然與一團從大座鐘里出來的東西私奔了,那可是祖父大座鐘上唯一的鐘擺。但是,斯班尼爾爵士,有些星星的位置是固定不變的,呃哼,所以簡言之它們從不會像清冷早晨的煤火那樣閃亮耀眼。 斯班尼爾爵士:真希望我才二十五歲,身邊也配有鋒利的寶劍! 哈比·哈拉登女士:(克制不笑)我知道你的意思,爵士。但還是嗤笑了——不可否認,我和你一樣遺憾。但是年輕不是一切。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我已經過了年歲的全盛時期了,已經年過半百了,但仍能整晚安眠,都不用翻身。大熱天已經過去了……但是考慮一下吧,爵士。有遺囑者事竟成。 斯班尼爾爵士:對極了,女士……啊,我的腳像在燃燒,像魔鬼的煅煉爐里燃燒的馬蹄鐵,啊!——你是什麼意思? 哈比·哈拉登女士:意思,爵士?上帝啊,願你得到平靜。我必須放下謙遜,打開二十年前包裹在鉛盒裡,到現在還存放在薰衣草里的東西嗎?簡言之,爵士,弗拉文達逃跑了,籠子空了。但是我們曾用雛菊花環綁過手腕,現在我們可以結成更牢固的聯結。過了關注飾品和身材的年紀,我在這兒,艾斯菲迪拉——但我簡稱蘇。不論我的名字是什麼——艾斯菲迪拉還是蘇——我在這兒,身體硬朗且精神矍鑠,聽候你的吩咐。既然陰謀敗露,鮑勃哥哥的財產必須歸貞女們所有,簡明易懂,這是可魯律師的解釋。「貞女……永遠的貞女……為他的靈魂歌唱。」我向你保證,我哥哥需要這些……但是沒有關係。儘管我們把那些扔到了大海,雖然它本可以為我們換來羊毛衫,但我不是乞丐,我有宅院、房屋、家用品、牲口、嫁妝,所有都列了清單。我這就給你看,包裹在羊皮紙里。我向你保證,這些財物足夠維持我們體面的生活,在將來的日子裡作為丈夫和妻子一起體面的生活。 斯班尼爾爵士:丈夫和妻子!所以這就是你顯而易見的真理!怎麼說呢,夫人,我寧願把自己綁在瀝青桶里,在寒風凜冽的冬天被綁在荊棘樹上。呸! 哈比·哈拉登女士:瀝青桶,真的!荊棘樹——真的!你不是一直在那兒談論星系和銀河系嗎!你不是發誓說我比她們所有人都更出色嗎!該死的、背信棄義的傢伙!坑蒙拐騙的傢伙,你!你這個穿靴子的蛇蠍小人,你!所以你不要我?拒絕牽我的手,是嗎? (她伸出手,他一把將其甩開) 斯班尼爾爵士:把你的痛風石收起來!呸!我不需要它們!就算它們是鑽石、純鑽石,就算你有半個適宜居住的地球,你有用線串在脖子上的成群妻妾,我也不稀罕……我都不需要。把手拿開,貓頭鷹、巫婆、吸血鬼!讓我走! 哈比·哈拉登女士:所以你的甜言蜜語都是綁在聖誕爆竹上的金絲線! 斯班尼爾爵士:驢脖子上掛的鈴鐺!理髮店立柱上的紙玫瑰……哦,我的腳,我的腳……中了丘比特之箭,她嘲笑我……老,老,而他說我老……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 哈比·哈拉登女士:(獨自一人)都走了,都隨風而去了。爵士走了,侄女走了,那個無賴把自己偽裝成老座鐘上的鐘擺,把座鐘弄壞了,現在那座鐘是唯一停止不走的東西。該死的傢伙們——把一個誠實女人的房子變成了妓院。本是北極星的我收縮成了一隻瀝青桶,本是仙后座的我變成了一頭母驢。我轉身張望,沒有輕信別人的男人或女人,沒有美好的言辭,也沒有美麗的樣貌。羊皮脫落了,毒蛇爬了出來。你到格雷特納格林去吧,潛伏在濕草地里繁衍毒蛇。我的頭眩暈……瀝青桶,真的;仙后座……痛風石……仙女座……荊棘樹……德布,喂,德布(她喂喂地叫)解開我的衣帶,我要爆炸了……拿我那張鋪綠呢檯布的桌子來,把牌放好了……還有我鑲毛邊的拖鞋,德布,還要一碟巧克力……我要報復他們……我將比他們活得更長……德布,喂!德布!該死的女孩!她聽不見我叫她嗎?德布,喂,吉卜賽人的野種,你是我從樹籬里救回來的,我還教你刺繡!德布!德布! (她一把推開通往女僕小房間的門) 空的!她也走了!……噓,那張台子上是什麼? (她拿起一張紙條讀起來) 「我稀罕你的鵝毛床嗎?我和穿著破爛的吉卜賽人一起走了,哦!落款:黛博拉,你曾經的僕人。」所以,這個我拿自己餐桌上的蘋果皮和麵包屑餵養的女孩,這個我教她玩紙牌、做襯裙的女孩……她也走了。哦,忘恩負義,她的名字叫黛博拉!現在誰來洗碗,誰來給我取牛乳酒,誰來忍受我的脾氣和幫我解開胸衣?……都走了,剩我孤零零一個人了。沒有侄女,沒有戀人,也沒有女僕。 所以戲劇結束,它的寓意是: 愛神喜歡玩各種戲法, 他把愛神之箭插在腳里, 但是遺囑指明的道路很清晰, 讓聖潔的貞女唱永恆的讚歌: 「有遺囑者事竟成。」 所有的好人們,永別了。 (行了一個屈膝禮,哈比·哈拉登女士退下了) 這場戲結束了。理性從她的寶座上走下來,她攏了攏裙子,冷靜地鳴謝觀眾的掌聲,她穿過舞台,佩戴著星星和勳章的勳爵和女貴族們跟在其後。斯班尼爾爵士一瘸一拐,陪同一臉假笑的哈拉登女士;瓦倫丁和弗拉文達手牽著手鞠躬和行屈膝禮。 「上天的真理!」巴塞羅繆叫道,他受到了戲劇語言的感染,「也有一份給觀眾的寓意!」 他躺倒在椅子裡大笑起來,像馬一樣嘶鳴。 寓意,什麼寓意?賈爾斯認為是有遺囑者事竟成。這話突然升騰起來,嘲諷地指向他。帶著女孩逃到格雷特納格林,故事結束,管它什麼結果。 「想去看花房嗎?」他突然轉向曼雷薩太太說。 「十分樂意!」她大聲回答,站起身來。 有幕間休息吧?是的,節目單上說有。灌木叢里的留聲機發出噗、噗、噗的聲音。接下來的一場是什麼? 「維多利亞時期,」埃爾姆赫斯特大聲讀出來。那麼估計有時間繞花園走一圈,甚至能看看房子了。然而不知怎麼回事他們感覺——沒法描述的感覺——有點兒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不自在感,好像戲劇猛地把高爾夫球拉出了球洞,好像被稱為自我的那個自己仍飄浮在空中,沒有安定。他們覺得不舒服,或者僅僅是因為他們太注重服裝了嗎?輕薄過時的紗裙、法蘭絨褲子、巴拿馬禮帽、那頂模仿阿斯科特公爵夫人帽子的樣式,並帶有一圈紫紅色網罩的帽子,不知怎麼看起來也顯得有些輕薄。 「服裝很漂亮,」有人說,向消失的弗拉文達投去最後一眼。「非常合身。我希望……」 噗、噗、噗,灌木叢中的留聲機準確持續地發出聲響。 雲層飄過天空,天氣看起來有點兒不穩定。此時,霍格本的笨樓呈灰白色,太陽照射在伯爾耐大教堂的鍍金風向標上。 「天氣看起來有點兒不穩定。」有人說。 「起來吧……我們伸展一下雙腿。」另一個聲音說。很快草坪仿佛一個個由人們彩色的衣服構成的流動小島,不過還是有些觀眾坐著沒動。 「梅修少校和夫人。」記者佩奇舔了舔他的鉛筆記錄道。至於戲劇,他會逮住那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女士,向她問個大概。但是拉特魯布女士突然不見了。 她在叢林間像個下層人一樣工作。弗拉文達穿著裙子,理性把她的披風扔在聖潔的樹籬上,斯班尼爾爵士在使勁拉他的靴子,拉特魯布女士在四處尋找東西。 「維多利亞時代帶珠邊的披風……那件鬼東西去哪兒了?把它扔這兒……還有絡腮鬍子……」 在叢林裡忙上忙下的間隙,她快速地看了一眼叢林外的觀眾。他們在走動,他們在踱來踱去。他們尊重傳統,與更衣室保持著距離。但是萬一他們走得太遠,萬一他們開始探索,從而越過宅子的範圍,那麼……噗、噗、噗,是留聲機的聲音。時間逝去,還能把他們聚在一起多久呢?這是一場賭博、一場風險……她精力充沛地四處走動,把衣服扔在草地上。 從灌木叢頂上傳來離散的聲音,在她看來,那是沒有身體的聲音,象徵性的聲音,若隱若現的聲音,什麼也看不到,但是仍能感受到灌木叢上方有根看不見的絲線把沒有身體的聲音聯結在一起。 「天空黑下來了。」 「沒人想要這種天氣——除了那些該死的德國人。」 接下來是一陣停頓。 「我想砍下這些樹……」 「他們是如何讓玫瑰生長得這麼好的!」 「據說這個花園有五百多年的歷史了……」 「為什麼即使是老格萊斯頓,說句公道話……」 接下來是沉默。聲音穿過灌木叢,樹木沙沙作響,拉特魯布女士知道很多眼睛都在看風景,因為她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有吸附能力。用眼角的餘光她就能看到霍格本的笨樓,以及伯爾耐教堂的風向標發出的閃光。 「眼鏡要掉了。」一個聲音說。 她能感受到他們一邊看著風景,一邊從她的指縫間溜走。 「那個該死的女人,羅傑斯太太在哪裡?誰見過羅傑斯太太?」她叫道,猛地抓起一件維多利亞時期的披風。 無視傳統,一個腦袋突然出現在顫抖的小樹枝間:那是斯威森太太。 「噢,拉特魯布女士!」她大叫道,然後停頓下來,之後又開始說,「噢,拉特魯布女士,我真的要恭喜你!」 她開始吞吞吐吐,「你給了我……」她跳過了這些話,然後又突然想到什麼——「從孩提時代起,我就覺得……」一層薄膜籠罩著她的雙眼,將她與現在隔絕。她試圖記起童年,然後又放棄,之後,她像請拉特魯布女士幫助她一樣揮了揮手,繼續說:「這些每日例行的事情,像上樓梯下樓梯,像這些對白『我要去拿什麼?我的眼鏡?架在鼻子上呢。』……」 她以一種清澈的老年人的眼神凝視著拉特魯布女士。她們四目交匯,想共同努力以達成一個共識,但是失敗了。斯威森太太,不顧一切地表明她的意思,說:「我扮演的是多麼小的一個角色啊!但是你卻讓我覺得我本來可以扮演……克里奧佩特拉!」 拉特魯布女士在顫動的灌木叢中點了點頭,從容地走開了。 村民們互換了眼色,「古怪」一詞可以用來形容老福林西,她穿過了灌木叢。 「我本可以是——克里奧佩特拉,」拉特魯布女士重複道。「你喚醒了我內心沒有飾演的角色。」應該是她想要表達的意思。 「現在試裙子,羅傑斯太太。」她說。 羅傑斯太太穿著黑色的長筒襪站在那兒,看起來荒誕不經。拉特魯布女士把鑲有荷葉邊的維多利亞時期風格的裙子套到她頭上,綁好了帶子。「你拉動了那些無形的絲線。」這是那個老太太的意思,在所有人中偏偏選中的是克里奧佩特拉!這讓她感到無比榮耀。但是她不僅僅拉動了無形的絲線,她還讓漂泊的人體和浮動的聲音沸騰起來了,從散亂的人群中重新創造了一個世界。她輝煌的時刻到來了——她的榮耀到來了。 「好了!」她說,把黑色的緞帶綁在羅傑斯太太的下巴上。「完成了!接下來是男士,哈蒙德!」 她呼喚哈蒙德。哈蒙德羞怯地走上前來,任憑她往自己臉上貼絡腮鬍子。他眼睛半閉著,頭往後仰,拉特魯布女士心想,他看起來很像亞瑟王——高貴、神武、瘦削。 「少校的舊雙排扣長禮服在哪裡?」她問道,她相信穿上那件禮服能夠徹底改變他。 滴答、滴答、滴答,留聲機的響聲還在繼續。時間在逝去,觀眾們在漫遊閒逛,分散開去。只有留聲機滴答、滴答的聲音還把他們聚在一起。看那兒,獨自一人閒逛到遠處花壇邊的是逃離的賈爾斯太太。 「播放曲子!」拉特魯布女士命令道,「趕快!放曲子!下一首!第十首!」 伊莎喃喃自語,挑了一朵玫瑰花:「我可以摘一朵嗎,就一朵?白色還是粉色?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間用力捻壓……」 她在經過的臉龐中搜尋著那個穿灰色衣服的人的臉,有那麼一秒鐘她看到他了,但是他被人群圍繞,沒法接近。這會兒又看不到了。 她扔下花兒,可是要捻壓哪一片獨自從樹上掉落的葉子呢?沒有,沒有飄落的樹葉掉在花壇邊。她必須繼續往前走,然後她轉身朝馬廄的方向走去。 「我閒逛去哪裡?」她沉思自問,「走哪條通風的隧道?這盲目的風往哪兒刮?那邊沒有什麼可供觀賞的東西,沒有玫瑰。去哪兒呢?在一片沒有收穫的、暗淡的田野里,沒有夜幕降臨,也沒有太陽升起,那裡一切都是平等的。那裡的玫瑰不被風吹,也不會生長,沒有任何變化,既不顯得無常也不顯得可愛,沒有問候也沒有分離,沒有鬼鬼祟祟的發現和情感,那裡一隻手想拉住另一隻手,而一雙眼睛想要尋求另一雙眼睛的庇護。」 她來到了馬廄所在的院子,院子裡的狗都被拴在鏈子上,裡面放著幾個桶,一棵大梨樹梯狀的樹枝延伸到了牆邊。梨樹的根長到了石板底下,樹身承受著又硬又綠的梨子的重量。她用手摸了摸一個梨子,輕聲說:「它們從地底獲取的養料使我承受了多大的負重啊!諸多的記憶和財富,這是過去的歲月加在我身上的負擔,像穿越沙漠的長長的商隊里的最後一頭毛驢。『跪下,』過去說,『用我們的果實裝滿你的馱籃。起來,毛驢,去你要去的地方,直到你的腳後跟長水皰、驢蹄開裂。』」 梨子堅硬如石頭。她低頭看著開裂的石板,樹根在其下生長延伸。她思忖著,「那是嬰兒時期就加在我身上的沉重,在海浪的呢喃聲中、在焦躁不安的榆樹的呼吸里、在女聲的低吟里。我們必須記住什麼,我們應該忘記什麼。」 她抬起頭來,鐘錶的鍍金指針永遠不變地指向離整點還差兩分,時鐘就要敲響了。 「閃電來了,」她自言自語地說,「從灰藍色的天空閃過。死者身上的皮帶爆裂,我們的財物也不受限制了。」 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人們經過院子,說著話。 「今天天氣很好,有些人說,我們好想脫光衣袍;另一些人說,好天氣要結束了,他們看到了旅館和旅館老闆,但是沒有單個的說話聲,也沒有人的聲音擺脫了那種老式的聲帶振動。我總是能聽到墮落的咕噥聲—黃金和金屬的叮噹聲。瘋狂的音樂……」 更多的聲音響了起來,觀眾們一個個返回露台。伊莎努力打起精神,自我鼓勵。「騎上小毛驢,步履蹣跚也要耐心向前。不要聽那些領導者們狂躁的喊叫聲,因為他們要設法拋棄我們;也不要聽那些呆滯的、面無表情的臉龐發出的嘮叨聲。我寧願聆聽牧羊人在農家宅院牆邊的咳嗽聲,乾枯的樹木在騎馬人疾馳而過時發出的嘆息聲,當他們剝光她的衣服時從營房裡傳出來的嚎叫廝打聲,或者是在倫敦時當我猛地打開窗戶聽到有人哭喊著發出的喊叫聲……」她從馬廄出來,走上了那條經過花房的小路。有人踢開了院門,曼雷薩太太和賈爾斯走了出來。伊莎悄悄地跟在他們身後,穿過草坪回到前排的座位,沒被他們發現。 灌木叢里留聲機噗噗的聲音停止了。按照拉特魯布女士的吩咐,留聲機開始播放另一首曲子,十號曲目,被稱為倫敦街上的叫喊聲—「一首組合曲」。 「薰衣草,甜甜的薰衣草,誰會買我香甜的薰衣草。」曲調清脆激昂卻沒法引導觀眾的情緒,有些人不予理會,有些人還在閒逛,還有些人停下腳步,直直地站著,有些人,像梅修上校和梅修太太,他們從沒離開過座位,他們心裡耿耿於懷,因為發給他們的節目單模糊不清。 「19世紀。」梅修上校並不反對製作人在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裡略過兩百年,但是她對場景的選擇讓他困惑。 「為什麼排除英國軍隊?沒有軍隊的歷史算什麼歷史呢?」他思忖著。梅修太太把頭湊向他提出了反對意見,畢竟一個人不應該要求太多。而且,很有可能最後的場景是環繞在英國國旗下的大集合。同時,還有風景呢,他們看著風景。 「甜甜的薰衣草……甜甜的薰衣草……」哼著曲調,年老的林恩·瓊斯太太(住在蒙特宅)把椅子向前推動了一下。「這兒,埃蒂。」她說,然後和埃蒂·斯普林格特一起頹然坐下,她倆共住一棟房子,因為她們現在都是寡婦。 「我記得……」她伴著曲子有節奏的搖頭晃腦,「你也記得——他們曾經如何沿街叫賣。」她們記得——窗簾拂動,那些男人們一邊叫賣「一切都在拂動,一切都在生長」,一邊拿著種在陶盆里的天竺葵和石竹沿街走來。 「我記得是一把豎琴、一輛二輪雙座小馬車和一輛四輪馬車。那時街道是如此安靜,兩便士就可以坐雙輪馬車,是嗎?一便士可以坐四輪馬車?艾倫戴著帽子,穿著圍裙,在街上吹口哨?你記得嗎?還有那些跑步的人,天啊,如果你從車站回你的林間小屋,他們會一路跟著你跑回去。」 曲調變化了。「舊熨斗,有舊熨斗賣嗎?」「你記得嗎?那些男人在大霧裡那樣叫喊,他們來自七晷區,帶紅手帕的男人,勒殺搶劫的強盜,有人這樣稱呼他們?你不可以——哦,天啊,不——不可以看完戲後走路回家。攝政街、皮卡迪利廣場、海德公園角、放蕩的女人……排水溝里到處都是一條條的麵包。考文特花園附近的愛爾蘭人……從舞會回來,經過海德公園角的時鐘時,你還記得白色手套的觸摸嗎?……我父親記得公園裡的老公爵,有兩個那樣的手指——他觸摸了我父親的帽子……我保留了母親的相冊,一個小湖和兩個戀人,我覺得她悄悄地抄錄了拜倫……」 「那是什麼?《把他們撞倒在舊肯特路上》,我記得那個凶暴的小青年吹著這首曲調。噢,親愛的,那些傭人……老埃倫……一年十六英鎊的工資……和那些熱水罐!還有裙撐!還有胸衣!你還記得水晶宮和那些煙花嗎?還記得米拉的拖鞋在泥地里弄丟了嗎?」 「那是年輕的賈爾斯太太……我記得她媽媽,她在印度去世……我們那時候經常穿裙子。不衛生?我敢說是這樣……看看我女兒,在右邊,就在你身後,四十歲了,瘦得像根魔杖。每一間公寓都帶有冰箱……我媽媽花了半個上午去訂晚餐……我們有十一個人,再數數家裡有多少個傭人,加起來總共有十八個人……現在他們只用給店鋪打電話……那是賈爾斯來了,和曼雷薩太太一起。她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可能不對……還有梅修上校,衣著一如既往的整潔帥氣……還有科布斯康納宅的科貝特,在那兒,在猴謎樹下,人們很少能見到他……這就是這場露天劇的好處——它把人們聚集到一起。在這個年代,人們都這麼忙,正需要這樣的時機……節目單?你有嗎?我們看看接下來演什麼……19世紀……看,那是村民組成的合唱隊,從樹叢間走出來了。首先,有一個序幕……」 一隻大箱子,上面鋪著一張紅色的呢布,呢布邊鑲著金色的流蘇,箱子被移到了舞台中央。接著是颯颯的衣服拖地的聲音和移動椅子的聲音。觀眾們心懷內疚,匆匆忙忙地坐好。拉特魯布女士盯著他們,她給他們十秒鐘調整表情。然後她輕輕揮了一下手,一支宏大的進行曲響了起來。「信心堅定慷慨激昂,無所畏懼果敢堅毅」,等等……又一個象徵性的龐大身影從灌木叢里浮現。那是酒館老闆巴奇,他裝扮得如此之好,即使是夜夜和他一起喝酒的好友們都沒能認出他來,於是村民們就他的身份生出疑問,發出竊笑。他穿著一件長長的、有多層披肩的黑色斗篷,防水,且閃閃發光,看著像國會廣場上的一尊雕像;戴的頭盔表明他是一個警察,他胸前佩戴著一排勳章,右手伸展握著一根特殊的警棍(是找警察廳的威勒特先生借的)。正是從他厚厚的、用黑色棉毛做的鬍子底下發出的沙啞鏽蝕的聲音出賣了他。 「巴奇,巴奇,那是巴奇先生。」觀眾們低聲說。 巴奇伸直警棍說: 在海德公園角指揮交通,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公交車和觀光馬車,一起在鵝卵石路上發出咔嗒聲。靠右走,可以嗎?那邊,快停下來! (他揮舞著警棍) 她過來了,拿著傘就要衝到馬鼻子底下的老傢伙。 (警棍明顯地指向斯威森太太) 她舉起瘦骨嶙峋的手好像真的一時衝動跳出了人行道,使得這位權威人士合乎情理地生氣了。抓住她,賈爾斯心想,他與權威為伍,反對自己的姑姑。 不管是霧天或晴天,我都履行職責。(巴奇繼續說)在皮卡迪利廣場、在海德公園角,為女王陛下的帝國指揮交通。波斯國王、摩洛哥國王,或者可能是女王陛下本人,或者是庫克帶領的遊客們,黑人、白人,水手、士兵,漂洋過海來稱頌她的帝國。他們都要遵守我警棍的規則。 (他熟練地從右到左揮動著棍子) 但是我的工作不止如此,我保護女王全部疆土上的所有僕從的純潔和安全,堅決要求他們遵守上帝和人類的法律。 上帝和人類的法律(他重複了一遍,看起來像在翻閱一本法令,然後全神貫注地盯著一張羊皮紙,那是他剛才小心翼翼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來的) 周日去教堂,周一九點整去趕開往城市的巴士,周二可能在市長官邸參加一個有關罪人救贖的會議,周三晚餐時參加另一個會議——有龜湯喝。愛爾蘭可能有一些麻煩:有饑荒、芬尼亞運動,諸如此類的問題。周四是秘魯的土著居民要求得到保護和糾正一些錯誤的會議,我們給予他們應得的。但是注意,我們的統治不只是如此。我們的帝國是一個信奉基督的國家,由穿白色婚紗的維多利亞女王統治。在思想和宗教、飲酒、穿著、舉止,還有婚姻方面,我行使我的權利。我們知道,繁榮和尊重總是攜手共進。一個帝國的管理者必須眼睛盯著嬰兒床,監視廚房、客廳、書房、任何有一兩個人聚集到一起的地方。純潔是我們的口號,還有繁榮與尊重。如若不然,他們會衰敗…… (他停頓了一下——不,他沒有忘詞) 在克里普門,在聖吉爾斯,在白教堂,在米洛里斯。讓他們在礦井裡揮汗,在織布機邊咳嗽,讓他們理所當然地忍受自己的命運。那就是帝國的代價,是白人的負擔。而我可以告訴你們,在海德公園角和皮卡迪利廣場指揮交通秩序,是一份專業的、由白種人來做的工作。 他停止說話,氣勢顯赫,舉重若輕,在底座上熠熠生輝。他有著很好的男性身材,這一點每個人都同意,他的警棍伸直,他的防水斗篷往下垂。只需要來一場傾盆大雨,來一群鴿子圍著他的脖子飛翔,再加上聖保羅大教堂和威斯敏斯特教堂鳴響的鐘聲,就能把他變成一個和維多利亞時期的警察一模一樣的形象,就能讓這一切穿越到一個多霧的倫敦的下午,穿越到維多利亞的巔峰繁盛時期,耳畔響著賣鬆餅的小販的搖鈴聲和教堂鳴響的鐘聲。 舞台上出現了一會兒停頓,可以聽到朝聖者在樹叢間進進出出時發出的吟唱聲,但是聽不到歌詞。觀眾們坐著等待。 「噓、噓、噓,」林恩·瓊斯太太抗議說,「他們當中也有地位顯赫的人……」她並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就覺得有人在嘲笑她的父親,因為這也是在嘲笑她。 埃蒂·斯普林格特也發出噓聲抗議。但是,確實有孩子在礦井裡拉過車,那個是地下室,而爸爸晚飯後會大聲讀沃爾特·斯科特,法庭不接待離婚的女士,從這些零散的場景很難得出任何結論!她希望他們趕緊演完下一場,她喜歡離開劇場時確切地知道那部劇是什麼意思。當然這只是一部鄉村劇……他們在布置下一個場景,圍繞那個鋪著紅色桌布的箱子進行。她從節目單上大聲讀道: 「野餐會。約在1860年。場景:湖畔,角色——」 她停下不讀了。一大張紙在露台上鋪開來,很顯然那是個湖,上面粗略畫上的漣漪代表湖水,那些綠色的根莖是蘆葦,真實的燕子從紙面上掠過,實乃美景。 「看啊,米妮!」她大聲叫道,「這些是真燕子!」 「噓,噓。」有人責備她,因為這一幕已經開始了。一個身穿上寬下窄褲子、蓄絡腮鬍子的年輕男人,手持一根錐形棒出現在湖邊。 埃德加·索羅爾德:……我來幫您吧,哈德卡斯爾小姐!好了! (他幫助埃莉諾·哈德卡斯爾小姐,一位穿著裙撐,帶著蘑菇帽的年輕貴族小姐上到山頂。他們微微喘著氣站了一會兒,看著周圍的風景) 埃莉諾:教堂在樹叢中顯得多麼渺小啊! 埃德加:……所以這就是流浪者之泉,約會的聖地了。 埃莉諾:……索羅爾德先生,請在別人到來之前說完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你說,「我們的人生目標……」 埃德加:……應該是幫助我們的同胞們。 埃莉諾:(深深嘆了口氣)真是這樣——確確實實是這樣! 埃德加:……為什麼嘆氣呢,哈德卡斯爾小姐?你沒有什麼需要責備自己的地方,你一生都在為他人服務。我是在說我自己,我已經不年輕了,二十四歲,人生最好的時光都已經過去了,我的生命就像(他將一顆卵石扔到湖面上)這水中的漣漪。 埃莉諾:噢,索羅爾德先生,你不了解我。我並不是表面看上去的樣子,我也—— 埃德加:……別告訴我,哈德卡斯爾小姐——不,我不能相信——你懷疑? 埃莉諾:哦,天啊!不是那樣,不是那樣……但是像我這樣被人很好地呵護著、總是安全地待在家裡、總是被人保護著的人,如你所見,如你所想。噢,我在說些什麼?不過,是的,在媽媽到來之前我要說實話。我也渴望勸異教徒皈依! 埃德加:……哈德卡斯爾小姐……埃莉諾……你引誘我!我能問問你嗎?不——你這麼年輕,這麼漂亮,這麼純潔。我懇請你好好考慮再回答。 埃莉諾:……我已經考慮過了——我發誓! 埃德加:(從口袋裡拿出一枚戒指)那麼……我母親臨死前囑託我只能把這枚戒指給這樣一個人,對那個人來說和非洲沙漠裡的異教徒度過一生是—— 埃莉諾:(接過戒指)極好的幸福!但是噓!(她把戒指塞進口袋)媽媽來了!(他們開始分離) (哈德卡斯爾太太入場了,她是一位胖胖的、穿黑色斜紋綢布衣服的女士,騎著一頭驢,陪同她的是一位帶獵鹿帽的老年紳士) 哈德卡斯爾太太:……所以你們搶在我們之前了,年輕人。之前有一個時期,約翰爵士,我們總是第一個爬上山頂。但現在…… (他幫她從驢身上跳下來。孩子們、年輕的男士們、年輕的女士們都到了,一些人拿著食物籃,一些人拿著捉蝴蝶的網,一些人帶著望遠鏡,還有一些人拿著有植物圖案的錫罐。一張地毯已經在湖邊的位置鋪好了,哈德卡斯爾太太和約翰爵士在折凳上坐好。) 哈德卡斯爾太太:……現在誰來給水壺裝水?誰來撿樹枝?阿爾弗雷德(她對一個小男孩說),別到處亂跑追蝴蝶,否則你會生病的……我和約翰爵士要把籃子裡的食物拿出來,這塊被燒壞的草地就是我們去年野餐的地方。 (年輕人往不同方向分散開去,哈德卡斯爾和約翰爵士開始把籃子裡的東西拿出來。) 哈德卡斯爾太太:……去年可憐的比奇先生還和我們在一起,那是一種可喜的解脫(她拿出一塊帶黑邊的手帕抹了抹眼睛),每年我們都要失去一個人。那是火腿……那是松雞肉……那兒,那個包里是野味肉餡餅……(她把能吃的東西展開放在草地上)在我說可憐的比奇先生的時候……我真的希望奶油沒有凝結。哈德卡斯爾先生會帶紅葡萄酒來,我總是讓他帶紅酒。只有當哈德卡斯爾先生和皮戈特先生開始談論羅馬人的時候……去年他們差點兒就爭論起來了……但是紳士們有愛好是一件好事,即使他們收集的確實都是一些一文不值的東西——像那些顱骨和其他類似的東西……但是我那會兒說——可憐的比奇先生……作為我們家的一個朋友,我想要問你(她放低了聲音)一些關於新牧師的事情——他們聽不到我們說什麼,是不是?聽不到,他們撿木棍去了……去年真讓人失望。剛把東西拿出來……就下雨了。但是我想要問你關於新牧師的事兒,他接替了親愛的比奇先生,據說他的名字叫西布索普。當然我希望我沒有記錯,因為我有個堂兄弟娶了一個叫同樣名字的女孩,作為我們家的朋友,我們無須拘於禮節……當一個人有幾個女兒的時候——毫無疑問我很羨慕你,你只有一個女兒,約翰爵士,而我有四個!所以我請你私下告訴我,與這個年輕的——如果那是他的名字的話——西布索普有關的一些事兒,因為我必須告訴你前天我們的波茨太太恰巧說,她拿著給我們洗好的衣服經過牧師住宅的時候,他們正在搬家具。她在衣櫥頂上看到了什麼?一個茶壺保溫套!當然她可能弄錯了……但是我突然想私下問問你,因為你是我們家的朋友,西布索普先生結婚了嗎? 這時,一個由穿維多利亞式斗篷、蓄絡腮鬍子、戴大禮帽的村民組成的合唱團一齊演唱: 噢,西布索普先生結婚了嗎?噢,西布索普先生結婚了嗎?那是個大問題,禁不住讓人胡思亂想,那才是打開軟木塞的螺旋起子和鑽孔器,它像漩渦一樣不停地旋轉,永遠是做母親的心裡最關注的問題。因為作為一個母親,如果她有女兒,而且是在有著四個大柱子的羽毛軟床上生下了她們,她就必須要問,噢,他收拾行李的時候有拿出祈禱書和牧師領飾、長袍和手杖、魚竿和釣魚線、家庭相冊和手槍嗎?他的茶桌上有展示什麼婚姻的信物嗎,比如說一個茶壺保暖套,上面有凸起的金銀花圖案?西布索普先生結婚了嗎?噢,西布索普先生結婚了嗎? 合唱團演唱的時候,戶外用餐的人集合完畢,嘭嘭的開瓶聲,松雞肉、火腿和雞肉都切成了片兒,用力咀嚼的嘴唇,一飲而盡的酒杯,除了咀嚼聲和碰杯的叮噹聲之外,其他什麼也聽不到。 「他們真的吃了。」林恩·瓊斯太太低聲對斯普林格特太太說,「是真的,吃得太多對他們不好,我敢說。」 哈德卡斯爾先生:……(擦去鬍子上的肉渣)現在…… 「現在什麼?」斯普林格特太太小聲說,她預計會有更多拙劣的表演。 既然我們已經滿足了食慾,現在讓我們來滿足精神的需求。我要求我們當中一位年輕女士來唱一首歌。 年輕的女士們一起唱:……噢,不是我……不是我……我真的不能……不,你這個殘忍的傢伙,你知道我嗓子啞了……沒有樂器我唱不了歌……等等,等等。 年輕的男士們一起唱:噢,胡說!我們想聽《夏日最後一朵玫瑰》,我們想聽《我從來沒愛過一隻可愛的羚羊》。 哈德卡斯爾太太:(命令式地)現在將由埃莉諾和米爾德麗德演唱《我願做一隻蝴蝶》。 (埃莉諾和米爾德麗德順從地站起來唱二重唱《我願做一隻蝴蝶》。) 哈德卡斯爾太太:非常感謝,親愛的孩子們。現在男士們,來一曲《我們的祖國》! (亞瑟和埃德加唱《統治大不列顛》) 哈德卡斯爾太太:……非常感謝你們。哈德卡斯爾先生—— 哈德卡斯爾先生:(站起身,緊握手中的化石)我們祈禱吧。 (所有人都站起身來)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斯普林格特太太抗議說。 哈德卡斯爾先生:……萬能的上帝,所有美好事物的賜予者,我們感謝您,給予我們食物和飲料,給予我們美麗的自然景色,給予我們理解,繼而讓我們得到啟迪(他摸索著手中的化石)。也感謝您給予我們的偉大禮物——和平,准許我們做您在地球上的僕人,准許我們傳播您的光…… 這時,由傻子艾伯特扮演的驢子的後腿抽動起來,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看那頭驢子!看那頭驢子!」一陣竊笑淹沒了哈德卡斯爾先生的祈禱。後來觀眾只聽到他說: ……快樂歸家,身體因為您的贈予煥然一新,思想受到您智慧的激勵,阿門。 把化石緊握在身前,哈德卡斯爾先生退場了。驢子被抓住了,籃子也收拾好了,野餐者們形成一個隊列後,開始越過山峰,消失在視野里。 埃德加:(和埃莉諾一起走在隊列的最後面)使異教徒皈依! 埃莉諾:幫助我們的同胞! (演員們消失在灌木叢里。) 巴奇:……時間到了,紳士們、女士們,是時候收拾行李離開了。我手拿警棍站在這兒守護繁榮和我們應得的尊重,以及維多利亞領土的純潔,我看到眼前——(他指向波因茨宅,那兒白嘴鴉尖叫,炊煙裊裊升起) 家,甜蜜的家。 留聲機開始播放這首曲子:歷經歡欣,看盡宮殿,沒有哪個地方像家一樣溫馨。 巴奇:……家,紳士們;家,女士們,是時候打包行李回家了。我不是看到火(他指向那個方向:一個窗戶閃耀著紅色火光)燒得越來越旺了嗎?在廚房、育兒室、客廳和書房?那是家裡的火。看啊!我們的簡把茶端來了。孩子們,玩具在哪兒呢?媽媽,你的針織品,快。因為(他揮動警棍指向科布斯康納宅的科貝特)養家餬口的人回來了,從城裡回到家,從櫃檯回到家,從商店回到家。「媽媽,端杯茶過來。」「孩子們,到我的膝下來,我來讀故事,哪個故事呢?《航海家辛巴德》?還是《聖經》里的小故事?給你們看插圖?沒有插圖啊?那我們出去搭積木吧。讓我們搭建一個暖房?實驗室?技工學院?或者搭建一座塔樓,把我們的旗幟插在上面,這樣我們寡居的女王就可以在喝完茶後,呼喚皇家的孤兒們到她的膝下?因為這就是家,女士們;家,男士們。即使再簡陋,也沒有哪個地方像家一樣溫馨。」 留聲機用顫音播放著「家,甜蜜的家」,而巴奇,稍微搖晃了一下就從箱子上跳下來,跟著隊列離開了舞台。 幕間休息。 「噢,這一切多麼美好啊。」林恩·瓊斯太太斷言。她指的是家,燈光明亮的房間,裡面有深紅色的窗簾和大聲讀故事的爸爸。 他們捲起湖面,拔出蘆葦。這會兒真正的燕子掠過的是真正的草地。但是她還看見了那個家。 「那是……」她重複說,指的還是家。 「要我說是質量低劣,令人不快。」埃蒂·斯普林格特惡聲惡氣地說,她指的是戲劇,她還惡狠狠地瞪著道奇的綠褲子、黃色波點的領帶和敞開的馬甲。 但是林恩·瓊斯太太看到的仍然是家。巴奇剛站過的那個鋪著紅呢面的箱子被滾下舞台時,她還在思考,是不是家裡也可能有什麼東西——不能說是不純潔,不能用這個詞——或許「不衛生」呢?比如說一些變餿的肉,就像僕人們說的那樣長毛了?或者為什麼這樣的家消亡了?時間像廚房時鐘的指針不停地流逝。(灌木叢中的留聲機噗噗作響。)如果它們沒有受到阻礙,她思索著,沒有什麼地方出錯,它們會一直這樣一圈、一圈、一圈地走下去。那個家應該就會得以保存。爸爸的鬍子,她想著,會一直長長。媽媽的針織品——她拿她的針織品做什麼了?——那一定是發生了什麼變化,她自言自語,不然爸爸的鬍子和媽媽的針織品會增長很多。比如說現在,她女婿臉上的鬍子總是颳得乾乾淨淨的,她女兒有冰箱……天啊,我這信馬由韁的思緒啊,她克制住自己。她想說的是,除非一切完美,否則變化必定會發生。如若真有完美,她猜想那是因為他們能抵抗住時間的流逝。天堂就有永恆不變的完美。 「他們是那樣的嗎?」伊莎突然問道。她看著斯威森太太,像看一頭恐龍或者一頭非常小型的猛獁象。她肯定已經「滅絕」了,因為她生活在維多利亞女王統治時期。 滴答、滴答、滴答,灌木叢中的留聲機不停地響著。 「維多利亞時代的人,」斯威森太太若有所思,她面帶奇怪的笑容說,「我不相信曾經真有這樣的人。只有像你、我和威廉這樣的人,不過穿著不一樣而已。」 「你不相信歷史。」威廉說。 舞台仍然空著。牛群在地里走動。樹底下的影子變深了。 斯威森太太撫摸著她的十字架。她茫然地注視著周圍的景色。她離開了,他們猜想,她踏上了一場想像力的巡迴旅行——所有皆為一體。羊群、牛群、青草、樹木、我們——都成了一體。如果不一致,那就製作和聲——如果不是為我們,那就為一顆巨大頭顱上長著的巨大的耳朵。因此——她親切地微笑著——特定的某隻羊、某頭牛或某個人的痛苦是必須的,於是——她像天使般面帶笑容望著遠處的鍍金風向標——我們達成結論,一切都是和聲,我們能夠聽到嗎?我們會聽到的。她的眼睛這會兒停落在一朵白雲的峰頂上。如果遐想帶給她安慰,威廉和伊莎隔著她會心一笑,那就讓她遐想吧。 滴答、滴答、滴答,留聲機重複地響著。 「你明白她的意思嗎?」斯威森太太突然從雲層降落下來,「拉特魯布女士的意思?」 伊莎的眼睛正到處遊蕩,她搖了搖頭。 「但是你也可以說不明白莎士比亞的意思。」斯威森太太說。 「莎士比亞和玻璃碗琴!」曼雷薩太太插話說,「天啊,你們讓我覺得自己是個野蠻人!」 她轉向賈爾斯,乞求他幫助自己對抗這種對人類快樂心靈的打擊。 「胡說八道。」賈爾斯咕噥了一句。 舞台上什麼也沒有出現。 曼雷薩太太手指上的戒指閃爍著一道道紅色和綠色的光芒。他從這些光看向露西姑姑,又從露西姑姑看向威廉·道奇,再從威廉·道奇看向伊莎,而伊莎拒絕與他四目相對。於是他低頭看著自己血跡斑斑的網球鞋。 他說(並沒有說出來):「我真他媽的不幸福。」 「我也是。」道奇產生了共鳴。 「還有我。」伊莎心想。 他們都如同囚犯,困在籠中觀看一場表演,但是什麼都沒有上演。留聲機的滴答聲讓人發狂。 「噢,小毛驢,」伊莎低聲說,「穿越沙漠……承受著重擔……」 她感覺到她嘴唇嚅動時道奇的眼睛在看著她,總是有冰冷的目光像冬天的綠頭蒼蠅一樣冷不丁地爬到臉上!她彈走了他的眼神。 「時間真長啊!」她焦躁地說。 「另一個幕間休息。」道奇看著節目單讀出聲來。 「那之後是什麼?」露西問道。 「此時此刻,我們自己。」他讀道。 「讓我們祈禱那就是結尾吧。」賈爾斯粗聲粗氣地說。 「你真是淘氣了。」曼雷薩太太責備她的小男孩、她悶悶不樂的英雄。 沒有人動。他們就坐在那兒,面對著空蕩蕩的舞台、牛群、草地和風景,而那台留聲機還在灌木叢里滴答作響。 「這場演出的目的是什麼?」巴塞羅繆問道,他突然打起了精神。 「演出的收益,」伊莎從她變得模糊的節目單上讀道,「捐給為教堂安裝電燈的基金項目。」 「我們村里所有的演出活動最後都會以籌款結束。」奧利弗先生哼了一聲轉向曼雷薩太太說。 「當然,當然。」她咕噥著,不贊成他的嚴厲,而且她珍珠袋子裡的硬幣開始叮噹作響。 「在英國做什麼事情都是有目的的。」老人繼續說。曼雷薩太太反對這一說法。或許對維多利亞時代的人來說可能是正確的,但是對我們來說肯定不對吧?她真的相信我們都公正無私嗎?奧利弗先生想知道。 「噢,你不了解我丈夫!」狂野的孩子大聲說道,裝腔作勢。 令人欽佩的女人!可以相信她會像鬧鐘一樣每一次時鐘敲響都會歡叫,而當鈴聲響起時又會像一匹拉車的老馬一樣停下來。奧利弗什麼都沒說,曼雷薩太太拿出鏡子整理起儀容來。 所有人都心煩意亂,他們坐在露天的草地上。留聲機滴答作響,沒有音樂,只能夠聽見公路上汽車的鳴笛聲,以及樹木的颯颯聲。他們既不是此也不是彼,不是維多利亞時代的人也不是他們自己。一切像是突然停滯了,沒有存在感,茫然無措。滴答、滴答、滴答,留聲機響著。 伊莎坐立不安了,開始左顧右盼。 「二十四隻黑色的鳥,被串在一根繩子上。」她嘀咕著。 「一隻鴕鳥、一隻老鷹和一個死刑行刑者過來了,『你們哪一個成熟了,』他問,『可以加在我的餡餅里一起烤?你們哪一個成熟了,你們哪一個準備好了,來吧,我帥氣的男士們,來吧,我漂亮的女士們』……」 拉特魯布女士打算讓他們等多久呢?「此時此刻,我們自己。」節目單上這樣寫著,然後他們繼續讀後面的文字:「演出的收益將捐給為教堂安裝電燈的基金項目。」教堂在哪裡?那邊,你可以看到樹叢里的那個尖頂。 「我們自己……」他們又回到節目單。但是她對於我們自己又了解什麼呢?對伊麗莎白時代的人,真的了解;對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可能了解;但是對我們自己,於1939年6月的一天坐在這兒的我們自己——簡直荒謬。「我自己」——不可能。別人,或許吧……科布斯康納宅的科貝特、少校、老巴塞羅繆、斯威森太太——他們,也許吧。但是她不會了解我——不,不了解我。觀眾們坐立不安了。灌木叢里傳出陣陣笑聲,但是沒有任何人或物品出現在舞台上。 「她讓我們等什麼呢?」梅修上校急躁地問道,「如果是演此時此刻,他們就不需要穿特殊服裝了。」 梅修太太表示同意,除非她是要以一個大集合來結束戲劇。陸軍、海軍、英國國旗,在這些之後也許——梅修太太描述了倘若這是她的表演,她會如何來安排——有一個用紙板做成的教堂。教堂有一扇窗,朝東,採光非常好,它象徵著——時機一到她就會明白了。 「她在那兒,在那棵樹後面。」她小聲說,指向拉特魯布女士。 拉特魯布女士站在那兒,看著她的劇本。「維多利亞之後,」上面寫著,「試試十分鐘當下。燕子、牛群等。」她想要暴露他們,事實上是用當下的現實去沖洗他們,但是嘗試出了點問題。「現實太強烈。」她輕聲抱怨,「詛咒他們!」她感受到了他們感受到的一切。觀眾是魔鬼。噢,若是可以寫一本沒有觀眾的劇本——真正的劇本。但是這會兒她正面對著觀眾,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拉動套索。她的小把戲出錯了,若是有一塊背景幕布懸掛在樹間——可以擋住牛群、燕子和當下的時刻該有多好啊!但是她什麼也沒有。她已經停止播放音樂,她一邊用手指摩擦著樹皮,一邊詛咒觀眾。她嚇得驚慌失措,血液好像要從鞋底噴涌而出。當幻覺不起作用了,她在思維的邊緣注意到,這是死亡、死亡、死亡。她站在那面對著觀眾,手都抬不起來了。 突然下起了陣雨,未曾預見,雨盡情地傾瀉。 沒有人看到雲層飄過來,就在他們頭頂上,黑壓壓、陰沉沉的。陣雨傾瀉下來,就像全世界的人在一起哭泣。眼淚,眼淚,眼淚。 「噢,希望我們人類的痛苦可以就此結束了!」伊莎低語著。她抬起頭,兩大滴雨落在她的臉上,它們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淌,就像是她自己的眼淚。然而它們是所有人的眼淚,是為所有人而流。觀眾們都抬起了手,零零散散地有太陽傘撐了起來。雨來得急下得大,一會兒就停了,草地上升起一股清新的泥土氣息。 「下完了。」拉特魯布女士嘆了口氣,擦去臉上的雨滴。大自然又一次參演,她冒著風險在戶外演出也算是事出有因了。她揮舞著劇本,音樂開始了——A.B.C.——A.B.C.,曲調再簡單不過了。但是鑒於剛下了陣雨,還有另一個聲音在訴說著,這個聲音不是任何個人的聲音,它為人類無窮無盡的痛苦而傾訴: 國王在賬房, 數著他的錢幣, 王后在客廳…… 「噢,我的生活可以就此結束了。」伊莎喃喃自語(小心翼翼不動嘴唇)。她願意把自己所有的財富都給這個聲音,只要這樣做可以不再落淚。這個小小的、扭曲的聲音占據了她的全部。在雨水浸濕的大地的祭壇上,她奉上了她的祭品…… 「噢,快看啊!」她大聲叫道。 那是一架梯子,而那塊粗略塗了點顏色的布是一堵牆,還有一個背上背了一個灰漿桶的男人。那個記者佩奇先生,舔著鉛筆,記錄說:「僅用了可供她支配的非常有限的資源,拉特魯布女士就向觀眾表達了文明(那面牆)已經破敗不堪,卻在人類的努力下重建。看那個背灰漿桶的男人,再看那個遞磚頭的女人,他們都是證明,任何傻子都能理解。現在出現的是一個帶絨毛假髮的黑人,還有一個和他相似的、膚色是咖啡色、戴著銀色頭巾的人。他們代表的估計是某個聯盟……」 這是對我們自己的稱頌,得到了觀眾們熱烈的掌聲,粗糙是當然的,但是她必須控制開支。一塊塗上了顏色的布必須表達——《泰晤士報》和《每日電訊報》兩家報紙同一天早上的頭條所表述過的內容。 曲調哼唱的內容是: 國王在賬房, 數著他的錢幣, 王后在客廳, 吃著…… 曲子突然停止了,曲調變了,是華爾茲嗎?聽的人一知半解。燕子們跟著曲子跳起舞來,環繞旋轉,來來回回飛掠而過。是真正的燕子,一會兒後退,一會兒前進。而樹木,噢,那些樹木,多麼嚴肅鎮定啊,就像市政委員會裡的議員,或者像某個大教堂裡間隔開來的石柱……是的,它們擋住了音樂,把樂聲集聚和儲藏起來,防止流動的音樂溢出。燕子們——或者它們應該是聖馬丁鳥?——這些喜歡繞寺廟飛翔的聖馬丁鳥會來這兒,每年都會來這兒……是的,它們棲息在牆上,好像在預言昨天《泰晤士報》里報道的新聞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家園會被建成,每一間公寓都會有冰箱,嵌入牆體裡。我們每個人都將是自由之人,盤子將由機器來刷洗,不會有飛機來煩我們,所有人都解放了,成為一個整體…… 曲調變化了,咔嚓一聲、破碎聲、缺口聲,是狐步舞曲嗎?還是爵士樂?不管怎樣,音樂的節奏在一陣拳打腳踢中展開了,騰空跳躍,突然停止。一陣丁零噹啷吵人的聲響!然而,可供她支配的資源有限,你也不能要求太多。多麼吵人的嘈雜聲!什麼都沒有結束。如此突然,道德敗壞。這麼讓人義憤填膺,這樣的侮辱,還不是顯而易見的,非常緊跟時代,幾乎跟當下的情況一模一樣。她玩什麼花招?擾亂人心?按部就班?抽搐傻笑?挖鼻孔?斜著眼睛窺探?踮著腳監視?噢,這一代人的不敬只是短暫的——感謝上帝——這「年輕的一代」。年輕人,不創造,只打破,他們把舊觀念打成碎片,把整體擊得粉碎。只聽到一陣刺耳的丁零噹啷,哐啷哐啷,和一隻綠啄木鳥的叫聲——也就是他們平常所說的啄木鳥,一種喜歡從一棵樹飛掠到另一棵樹,而且喜歡笑的鳥。 看啊!他們從灌木叢中出來了——一群烏合之眾。孩子?小惡魔——小精靈——惡魔,拿著什麼?錫罐?臥室燭台?舊瓶子?哦,那是牧師住宅里的穿衣鏡!那個鏡子——是我借給她的,是我母親的鏡子,還有裂縫。這是打算幹什麼?任何能夠照得見人影的東西都拿上台來了,可能是要展現我們自己? 我們自己!我們自己! 他們跳躍、搖晃、蹦跳著出場了,閃爍、耀眼、舞動、跳躍。現在是老巴特……出現在鏡子裡,這會兒是曼雷薩,這兒是一隻鼻子……那兒是一條裙子……然後只有褲子……這時或許是一張臉……我們自己?但是那好殘酷,映照出我們本來的面目,不給我們任何時間去假裝……而且也只是部分呈現……這就顯得我們如此扭曲,讓人心煩意亂,而且一點都不公平。 擦拭、修剪、搖晃、鏡子一閃而過,在場的觀眾暴露無遺。坐後幾排的人站起來看熱鬧,馬上又坐下來了,因為他們看到了他們自己……多麼可怕的露面!即使對那些已不再關注自己面容的老人來說也還是很可怕……上帝啊!這丁零噹啷的喧鬧聲!牛群也加入進來了,它們衝過來,晃動著尾巴,自然的沉默被打破了,將人類主人和牲畜隔開的屏障消失了。然後很多狗也加入進來,受到這一陣吵鬧的刺激,它們憂心忡忡地向這邊跑過來!快看它們!還有那隻獵犬,那隻阿富汗獵犬……快看它! 喧鬧聲到這個時候早已失去了控制,樹後面那個不知叫什麼名字的女士再一次從樹叢中召喚——或者是他們自己跑出來的——女王貝絲、女王安妮、林蔭路上的那個女孩、成年的理性,還有交通警察巴奇,他們來了。還有那些朝聖者,還有那對戀人,還有祖父的時鐘,以及那個留鬍子的老人,他們都出現了。而且他們每個人都說著自己角色里的某個詞語或片段……我的思維(有個人說)不在最好的狀態……另一個說,我是理性……我?我是那頂老式大禮帽……獵人回家了,從山上回來……家?礦工們為其流汗,而少女的信仰被粗暴地踐踏……甜蜜溫柔,甜蜜溫柔的是來自西邊大海的風……在我眼前的那是一把匕首嗎?……貓頭鷹嗚嗚亂叫,常春藤輕聲敲打在窗玻璃上……小姐我的愛至死不渝,離開房間出來吧……房間裡昆蟲在編織裹屍布……我願做一隻蝴蝶,我願做一隻蝴蝶……你的遺囑里是我們的寧靜……這兒,爸爸,拿上書大聲讀……聽,聽,那些狗的確在叫,而乞丐…… 那塊穿衣鏡真的太重了,年輕的邦索普雖長得健碩卻再也拉不動這個該死的東西。他停了下來,所以他們都停了下來——有柄鏡、錫罐、碗碟儲藏室里的鏡子碎片,馬具間裡的鏡子,以及帶有很多裝飾圖案的銀鏡——都停了下來。於是觀眾們看到了他們自己,無論如何並不是完整的自己,但是他們至少坐著不動了。 時鐘的指針停在了目前這一時刻,就是現在,我們自己。 所以那就是她的伎倆!把我們本來的面目呈現在舞台上,此時此刻,所有人都開始挪動、整理形象、矯揉造作起來。手抬了起來,腿移動開來,即使巴特和露西也都轉過臉去,所有人都在逃避或擋住自己——除了曼雷薩太太,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竟把它當成化妝鏡來用了。她又拿出自己的鏡子,在鼻子上施了些粉,把一縷被風吹亂的捲髮撥回了它原本的位置。 「真了不起!」老巴塞羅繆大喊,就她一個人坦然地保持著她的身份,而且面對自己眼都不眨一下,平靜地在嘴唇上抹口紅。 拿鏡子的人蹲下了,處心積慮、敏銳地觀察著,等待著機會,充當解說員。 「那就是他們。」後面幾排的人嗤嗤地偷笑。「我們必須要被動地接受這種惡意的侮辱嗎?」前排的人問道。每個人表面上都在跟旁邊的人說話——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每個人都設法移動一兩英尺去躲避那隻好奇無禮的眼睛,有些人甚至想要離開。 「我看戲劇已經結束了。」梅修上校低聲說著,取回帽子,「是時候……」 但是他們還沒有達成任何共同的結論,一個聲音果斷地說起話來。那是誰的聲音沒人知道,聲音來自灌木叢——不知是誰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大聲地宣布著什麼。那個聲音說: 我們離開之前,女士們先生們,我們走之前……(站起來的人又坐下了)……讓我們用簡單的單音節詞來說話,不說無用的話,不說言不由衷的話。讓我們打破韻律,忘記韻律,冷靜地思考我們自己,我們自己。有些骨瘦如柴,有些豐腴圓潤,(鏡子證明了這一點)我們大部分人都是騙子,也是小偷。(鏡子對此不做評論)窮人和富人一樣壞,或許更壞。別躲在破衣服里,或者讓衣服來保護我們;或者為了躲避而談論書本知識,或者鋼琴練習技巧,或者油畫知識;或者認為童年具有純真,想想羊吧;或者相信愛情,想想狗吧;或者那些有白頭髮的人就有德行,想想那些兇殺犯和在這裡或那裡投放炸彈的人,他們公然地做著我們暗地裡做的事情。比如說(這會兒用擴音器說話的人採用了一種口語和會話式的語調)M先生的平房,是一道永遠被抹殺的風景。那是謀殺……或者E太太的口紅和血紅色指甲……記住,專橫的人是半個奴隸。作家H.先生的虛榮心,為了廉價的名聲奮力擠入一堆髒東西之中……接下來就是莊園女主人溫和卻傲慢的態度——上層階級的態度。在市場上買入股份再賣出去……噢,我們都一樣。比如說我現在,身處灌木叢有樹葉遮蓋,我就可以假裝憤怒逃脫斥責嗎?有一段韻文能說明這一切,儘管有人會抗議甚至有人想殺我,我也受到過一些所謂的教育……看著我們自己,女士們,先生們!再看這堵牆,問問這堵文明之牆,被我們稱之為偉大的牆,或許我說的不對,它是如何由像我們自己一樣的剩菜、殘屑和碎片建成的(說到這兒鏡子出現一陣搖動和閃爍)? 儘管如此我要變換(通過韻律的方式,你們聽)一首更高尚的曲子——包含有以下內容:我們對貓兒的善舉,還有今天的報紙上「他妻子深深地愛著他」,以及驅使我們——注意,是沒人看著的時候——半夜去窗邊聞豆子氣味的衝動。或者一個穿著涼鞋,長著丘疹,渾身髒兮兮的小人物堅決拒絕出賣自己的靈魂。存在靈魂這樣的東西——你不能否認。什麼?你看不見它?你能看到的關於你們自己的所有就是殘羹、冷炙和碎屑嗎?那麼聽留聲機的證實吧…… 出了點小故障,各種唱片混到一塊了:有《狐步舞曲》《香甜的薰衣草》《家,甜蜜的家》和《統治大不列顛》。負責播放音樂的吉米急得渾身直冒汗,趕緊把這些唱片扔到一邊,找到了正確的那張——是巴赫、亨德爾、貝多芬、莫扎特或者沒什麼名氣的人的音樂呢?還是就是一首簡單的傳統樂曲?不管怎樣,感謝上蒼,在不知名的人用惡魔般的擴音器發出刺耳的聲音之後終於有正常人說話了。 像滑落的水銀、磁化的銼屑,注意力分散的人又被團結起來了。曲調播放,第一個音符帶出第二個,第二個帶出第三個,然後底下一股對立的力量生成,接著另一股力量生成。在不同的層次上它們分道揚鑣,在不同的層次上我們自己往前走。有些人表面上在採集花朵,其他人則降低層次糾結它的意圖。但是所有人都在領會,所有人都在積極參與。所有具有不可估量的思維、有深度的人蜂擁而至,他們是不受保護,沒經過苦難的人。旭日初升,黎明破曉,從一片刺耳的嘈雜喧鬧聲中冉冉升起一片蔚藍。然而不是僅有表層聲音的旋律就控制了局面,還有敵對的、久經沙場的戰士們正拉緊分崩離析的繩索:要分開?不。他們在地平線的盡頭突然醒悟,在可怕裂縫的邊緣聽到召喚,他們跌跌撞撞,解決問題,重新團結。有些人放鬆了他們的手指,其他人分開了交叉的雙腿。 那個聲音是我們自己嗎?冷炙、殘羹、碎屑,我們也是這樣嗎?聲音消失了。 隨著波浪退去、薄霧散開,一切顯露出來。於是人們抬起眼睛(曼雷薩太太的雙眼濕潤了,有一瞬間眼淚破壞了她的妝容),如同雨水退去後視野里呈現出一隻流浪者的舊靴子,他們看到一個戴著牧師領帶的人偷偷站上了一個肥皂盒。 「那是尊敬的G.W.斯特里特菲爾德,」記者舔了舔他的鉛筆記錄道,「他開始說話……」 所有人都盯著他。他肯定是經歷著難以忍受的緊壓感、緊迫感,從而屈就這種簡單荒謬的行為!在所有不和諧的情景中,一個牧師穿著牧師服不得不走上台去做總結是最荒誕不經的場面。他張開嘴,噢,上帝,請保護我們遠離褻瀆的言語和不純潔的言語!我們需要什麼樣的詞語來提醒自己呢?難道我必須是托馬斯,而你必須是簡嗎? 像一隻烏鴉不經意間跳到一棵突出的樹的光樹枝上,他摸了摸衣領,清了清一開始有點沙啞的嗓子。一個事實減輕了觀眾們的恐懼:他的食指被煙漬染黃了,以其慣有的方式抬著。他並不是多麼壞的一個人,這位G.W.斯特里特菲爾德牧師,他就像教堂里的一件傳統家具,一個角落裡的櫥櫃,或者一張門的頂梁,由村里一代代的木匠按照某個年代久遠的模型製作而成。 他看著觀眾,然後抬頭望望天空。他們所有人,鄉紳們和村民們,都覺得尷尬,為他,也為他們自己。他站在那兒,作為他們的代言人、他們的象徵,就是他們自己。像一個笑柄、一個笨蛋,被鏡子嘲笑,被牛群忽略,被雲層譴責,而雲層還在繼續重新構造天上的風景這項巨大的工程。他像一個叉狀的樹樁,與這寧靜的夏日世界裡的流暢自然和莊嚴雄偉毫無關係。 他開場的話(風變大了,樹葉沙沙作響)觀眾們聽不到,然後觀眾們聽到他說「什麼」,說完之後他又加了一個詞兒「信息」,最終一個完整的句子形成了,難以理解,卻能夠聽得見。「什麼信息?」看起來他是在問,「我們的露天表演想要表達什麼信息呢?」 他們以傳統的方式交叉著雙手坐著,像坐在教堂里一樣。 「我一直在自問」——前面的話重複出現——「這個露天表演試圖表達的到底是什麼意義,或者說信息?」 他自稱為尊敬的牧師,還是個文學碩士,如果他都不知道,誰還能知道呢? 「作為觀眾中的一員,」他繼續說(他的話開始有些意義了),「因為我不是批評家,我將粗陋地給出」——他用黃色的食指摸了摸圍在脖子上的白色衣領——「我的解釋。不,解釋這個詞太大膽了,這位才華橫溢的女士……」他朝四周看了看,沒看到拉特魯布女士。他繼續說,「僅作為一個觀眾來說,我承認我感到困惑,我想知道,為什麼要給我們看這些場景呢?簡言之,沒錯,今天下午我們可用的資源是有限的,但是我們還是看到不同的群體上台表演。我們還是看到,除非我弄錯了,有新的努力和嘗試。有一些人被選中上台,還有很多人只是充當背景,這些我們肯定都看到了。但是話說回來,我們不知道這些嗎——我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我是不是像天使一樣行事,而實際上就是一個不應該出現的傻子?至少對我來說它表明我們各自互為成員,每個人都是整體的一部分。是的,作為觀眾坐在你們當中的時候,我想到了這一點。難道我沒有發覺哈德卡斯爾先生」(他指向那個人)「的祖先曾經是一個維京人(海盜),而在哈里登女士身上——如果說錯名字了請原諒我——是不是有坎特伯雷朝聖者的影子?我們演出不同的角色,但是又都一樣,這一點我就講到這兒。然後隨著戲劇或者表演的繼續,我的注意力被分散了。或他用黃色的食指摸了摸圍在脖子上的白色衣領——「我的解釋。不,解釋這個詞太大膽了,這位才華橫溢的女士……」他朝四周看了看,沒看到拉特魯布女士。他繼續說,「僅作為一個觀眾來說,我承認我感到困惑,我想知道,為什麼要給我們看這些場景呢?簡言之,沒錯,今天下午我們可用的資源是有限的,但是我們還是看到不同的群體上台表演。我們還是看到,除非我弄錯了,有新的努力和嘗試。有一些人被選中上台,還有很多人只是充當背景,這些我們肯定都看到了。但是話說回來,我們不知道這些嗎——我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我是不是像天使一樣行事,而實際上就是一個不應該出現的傻子?至少對我來說它表明我們各自互為成員,每個人都是整體的一部分。是的,作為觀眾坐在你們當中的時候,我想到了這一點。難道我沒有發覺哈德卡斯爾先生」(他指向那個人)「的祖先曾經是一個維京人(海盜),而在哈里登女士身上——如果說錯名字了請原諒我——是不是有坎特伯雷朝聖者的影子?我們演出不同的角色,但是又都一樣,這一點我就講到這兒。然後隨著戲劇或者表演的繼續,我的注意力被分散了。或許那也是製作人的一部分意圖?我認為大自然也參演了。我問自己,我們敢把生命局限為我們自己嗎?難道我們不能相信有一種精神在鼓舞著我們,四處滲透……」(燕子們圍著他旋轉,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後又飛出了人們的視線)「這一點我也留給大家自己思考。我不是來解釋的,我也沒有被指派這樣的任務。我只是作為觀眾的一員發言,我們自己當中的一員。我也看到自己照在鏡子裡,就像自己照鏡子時一樣……」(笑聲)「冷炙、殘羹和碎屑!毫無疑問,我們是不是應該團結?」 「但是,」(「但是」開啟了新的一段)「我還為履行另一個職責而發言,作為基金項目的財務主管,在這個職責範圍內,」(他翻閱了一張紙)「我很高興地告訴大家,通過今天下午的活動,我們已經籌得了總計三十六鎊十先令八便士,而我們的目的是為我們親愛的老教堂提供照明。」 「掌聲。」記者報道說。 斯特里特菲爾德先生停下來,他傾聽,他聽到遠處有音樂聲傳來嗎? 他繼續說:「但是還差」(他看了一下紙)「一百七十五鎊多一點,所以我們每個欣賞這場表演的人仍有機……」這個詞被切成了兩半。一陣隆隆聲切斷了它,十二架排著完美隊形的飛機像一群野鴨子飛到了他們頭頂。那就是他之前聽到的音樂,觀眾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飛機,觀眾們失神凝視著,隆隆聲變成了嗡嗡聲,飛機飛走了。 「……機會,」斯特里特菲爾德先生繼續說,「捐款。」他做了個手勢。馬上籌款箱就行動起來了,從鏡子後邊冒了出來。銅幣的嘎噔聲,銀幣的叮噹聲,噢,多可惜啊——多讓人驚悚啊!那個傻子艾伯特來了,搖晃著他的籌款箱——一隻沒有蓋的鋁製燉鍋。你沒法拒絕他,可憐的人兒,一些先令扔了進來,他搖動箱子,暗自竊喜,嘰里咕嚕,喋喋不休。帕克太太捐款的時候——有兩先令六便士之多呢——她呼籲斯特里特菲爾德先生驅逐這個禍害,以擴大他作為牧師的保護範圍。 這個善良的人親切地注視著傻子艾伯特,他表明自己的信仰里有艾伯特的空間,斯特里特菲爾德先生看起來好像在說他也是我們的一部分。然而不是我們願意承認的那部分,斯普林格特太太無聲地補充說,她也捐了六便士。 因為注視著傻子艾伯特,斯特里特菲爾德先生記不起自己說到哪兒了,他對於語言的掌控不見了。他擺弄著手鍊上的十字架,然後他又把手伸進褲子口袋裡尋找,他偷偷地取出一個小銀盒(是個打火機),很明顯一個自然之人的自然欲望戰勝了他,他已經沒話可說了。 「現在,」他繼續說,打火機緊握在他手心裡,「是我的職責中最讓我愉快的一部分了,我提議鼓掌感謝這位才華橫溢的女士……」他四下尋找那個他的描述所指的人,但卻找不到。「……看來她不想讓自己公之於眾。」他停頓了,「那麼……」他又停頓了。 這是件很尷尬的事情。如何結尾?感謝誰?自然界的每一個聲音都聽得非常清楚:樹木的颯颯聲、奶牛的呼吸聲,甚至燕子們掠過草地的聲音都能聽得到,但是沒人說話。他們該讓誰來承擔責任呢?他們可以感謝誰給他們提供這次演出呢?沒有人嗎? 然後灌木叢後發出一陣混亂聲,一開始是先兆性的刮擦聲,是針頭刮破唱片的聲音,噗噗,噗噗,噗噗,針頭終於找到凹痕,一陣滾動和顫動預示著上帝……(他們都站起身來)保佑國王(《天佑國王》)。 觀眾們站著,面對演員,演員們也站著,握著籌款箱不動。他們的鏡子藏了起來,他們扮演不同角色時身上穿的長袍也垂下來了,一動不動了。 幸福榮光好, 統治萬年長, 天佑吾國王。 音調逐漸消失了。 這就結束了嗎?演員們不想走。他們徘徊著,相互交流著。那是交警巴奇在和女王貝絲交談,成年理性在和驢子前半身的扮演者親切交流,哈德卡斯爾小姐撫平了裙撐上的褶皺;小英格蘭,還是個孩子,吮吸著一塊從袋子裡拿出來的薄荷糖。每一個演員都還在扮演他們的服裝賜予他們的那些未演完的角色。美就在他們身上,美讓他們得以顯露。是燈光的作用嗎?是不是那纖弱、暗淡、不善問詢但卻銳利的夜晚的燈光,能夠揭示水的深度,甚至能讓紅色的磚房熠熠生輝? 「看,」觀眾小聲說,「噢,看啊,看啊,看啊。——」他們再一次鼓掌。演員們手牽手鞠躬。 老林恩·瓊斯太太,摸索著她的手袋,嘆氣說,「多可惜啊——他們必須換衣服嗎?」 然而是時候收拾東西離開了。 「回家,男士們;回家,女士們。是時候收拾東西離開了。」記者吹起了口哨,猛地拉上他的筆記本的綁帶。而帕克太太正彎著腰。 「恐怕我的手套掉了,很抱歉麻煩你,在那下面,兩個座位之間……」 留聲機用曲調證實演出確實結束了,它歡欣鼓舞卻是告別式地唱著:我們解散了,我們剛才還聚集在一起。但是,留聲機強調:讓我們保持任何產生那份和諧的東西吧。 噢,讓我們,觀眾們重複著(彎腰、凝視、摸索),保持團結。因為當中有樂趣,甜蜜的樂趣。 我們解散了,留聲機重複說。 觀眾轉身看到燈火通明的窗戶,每一個都像被金黃的太陽塗上了顏色,他們低聲說:「家,男士們,甜蜜的……」然而又耽擱了一會兒,透過那片金色的光輝看過去,或許能看到鍋爐上有個裂縫,或許能看到地毯上有個破洞,或許聽到了每日必有的賬單投入信箱的聲音。 我們解散了,留聲機通知他們,遣散他們回家。於是,最後一次伸展身體後,每個人都伸手拿東西,可能是一頂帽子,或者是一根拐杖,或者是一雙羊皮手套。他們最後一次為巴奇和女王貝絲鼓掌,為那些樹,為白色的公路,為伯爾耐大教堂,也為那棟笨樓。人們互相打招呼,然後解散,穿過草坪,走上小路,經過宅子,來到鋪滿碎石的新月標誌處,汽車和自行車密密麻麻地停在那兒。 朋友們經過時互相打招呼。 「我真的認為,」有人說,「那位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女士本應該出面,而不是交給牧師……畢竟,是她寫的劇本……我認為劇本很精彩……噢,天啊,我認為就是一派胡言。你理解她的意思嗎?他說她的意圖是我們都參演所有的角色……他還說,如果我聽懂了的話,大自然也參演了……然後還有那個傻子……而且,如我丈夫所言,如果是歷史劇的話,為什麼沒有軍隊呢?如果一個靈魂可以觸動所有人的靈魂,那飛機又是怎麼回事?……哎呀,但是你這也太苛刻了。畢竟,這只是一場鄉村戲劇……對我而言,我覺得他們應該感謝場地的主人。我們每次有露天表演的時候,草地要到秋天才能恢復過來……後來我們搭了帳篷……就是那個人,科布斯康納宅的科貝特,他種的花贏得了所有花展中的所有獎項。我個人並不喜歡得獎的花兒,或者是得獎的狗……」 我們解散了,留聲機里愉悅地唱著,然而接下來是哀傷,我們解散了…… 「但是別忘了,」老年密友們聊著天,「他們得少花錢多辦事啊。每年的這個時候很難讓人去排練節目,他們有收割回來的乾草要處理,更別提還有電影要看了……我們需要的是一個集中點,一件將我們聚集起來的事情……不管怎樣,布魯克斯一家已經去義大利了。十分匆忙?……如果最糟糕的事情發生——我們希望不會——他們會租一架飛機的,他們是這樣說的……把我逗樂的是老斯特里特菲爾德先生摸索著找他的菸袋的樣子。我喜歡錶現自然的人,不要總是難以靠近……還有那些從灌木叢里發出來的聲音……那是神諭嗎?……你是指古希臘人的神諭嗎?那些神諭,希望我沒有太無禮,是我們宗教的一種徵兆嗎?徵兆是什麼?是橡膠鞋底?很耐用……它們穿的時間更長而且能保護足部……但是我是說基督教信仰能不能做出改變,適應變化?在像這樣的時代……已經沒有人去教堂了……那兒有狗,那兒有電影……他們告訴我說,很奇怪現在科學正製造出(可以說是)精神更加高尚的東西……最新的觀念,我聽說是,沒有什麼東西是可靠的……看那兒,你能在樹木間瞥見教堂……」 「安菲爾比先生!很高興見到你!一定要來家裡吃飯……哎呀,不了,我們要回城裡了。議院要開會……我剛告訴他們,布魯克斯一家去義大利了。他們看到火山了,非常壯觀,他們說——他們很幸運——剛好碰到爆發。我同意——歐洲大陸的情況越來越糟糕。想想吧,如果他們想要侵略我們,會採取什麼途徑?我當時沒有說,但是剛才那些飛機讓人想到……不,我覺得那也太好戰了。就拿那個傻子來說,這麼說吧,她是想表達一些隱含的意義,就是他們所謂的潛意識?但是為什麼總是要把性愛扯進來……沒錯,我承認在某種程度上我們所有人都還是野蠻人,那些塗著鮮紅指甲的女人,那樣的穿著打扮——那是什麼?我覺得像未開化的老年野蠻人……鈴響了,叮噹,叮……有點破裂的舊鈴鐺……還有鏡子!照著我們……我認為很殘忍,讓人覺得我像個傻瓜,不受保護……我看那是斯特里特菲爾德先生打算去做晚禮拜。他得趕快了,要不然沒時間換衣服了……他說她的意思是我們都參演了,就算是吧,然而我們演的是誰的戲劇呢?啊,就是這個問題!如果最後我們還要問問題,這對於一部戲劇來說不是一個失敗嗎?我得說如果去劇院,我喜歡確定自己領會了它的意思……或者,那或許就是她的意圖?……叮噹,叮……如果我們不妄下結論,如果你思考,我也思考,或許有一天,各種想法都有了,我們會想到一塊去?」 「那是親愛的卡法克斯老先生……我們可以載你一程嗎,如果你不介意擠在我們中間的話?我們正在互相詢問一些關於戲劇的問題,卡法克斯先生。現在到鏡子了——他們是想說鏡像就是夢境嗎?而那首曲子——是巴赫、亨德爾,或者不是什麼特別有名的人的曲子——是真相,或者應該反過來?」 「哎呀,多亂啊!好像沒人能區分自己的汽車,所以我掛了一個吉祥物,一隻猴子……但是我看不見它了……等會兒吧,來說說,下陣雨的時候你感覺是有人在為我們所有人哭泣嗎?有一首詩,眼淚,眼淚,眼淚,這是開始。然後繼續:噢,像決堤的海洋……但是我不記得剩下的部分了。」 「然後當斯特里特菲爾德先生說一個靈魂觸動所有人的靈魂時——飛機打斷了他的話。那是室外演出最糟糕的地方……當然除非她正想把那部分加進去……天啊,這停車場安排得可真是不夠寬敞……我也沒有想到會有這麼多希斯巴諾-蘇莎……那是一輛勞斯萊斯……那是一輛賓利……那是一輛新型福特……回到戲劇的意義上去——機器是魔鬼嗎?或者是它們帶來了不和?……叮噹,叮……隨著這聲響,我們到了最後……叮噹……這是有吉祥物猴子的那輛車……上車……再見,帕克太太……給我們打電話。下次我們來的時候別忘了……下一次……下一次……」 車輪在碎石上急速轉動,汽車開走了。 留聲機的聲音汩汩流淌:團結——分散。它說:團……分……然後停止。 只剩下午飯時聚到一起的小團體站在露台上了。朝聖者在草地上磨出了一條痕跡,而草坪也需要做大量的收拾整理。明天會有電話打進來:「我是不是把手袋落下了?……一副眼鏡放在紅色的皮革盒子裡?……一枚小小的除了我之外對別人沒有任何價值的舊胸針?」明天會有電話打進來。 這時候奧利弗先生說:「親愛的女士,」他還把曼雷薩太太戴著手套的手放到自己手上,按壓了一下,好像在說:「你給了我一些東西,而現在又要從我這兒拿走了。」他本來還想再握一會兒這隻戴著綠寶石和紅寶石的手,據說這些都是瘦弱的拉爾夫·曼雷薩在衣衫襤褸的年代挖出來的。但是哎呀,夕陽的餘暉完全不給她情面,她的妝看起來像鍍上去的,沒有很好地融入皮膚。於是他放下她的手,她則沖他調皮地眨了一下眼,仿佛在說——但是句子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因為她轉過身,賈爾斯正好站起來,氣象學家預告過的輕風吹動著她的裙子,而她像個女神,邁著輕快的步伐,富足豐盈,身後跟著一群用花鏈綁著的俘虜。 所有人都在撤退、離開、散去,留給他的只有冰冷的灰燼,沒有了紅光,木頭上沒有了紅光。離去的曼雷薩太太,身邊跟著賈爾斯,她是一個令人愛慕的女人,總能製造轟動,她鋸壞了玩具娃娃,還讓鋸末在他心中流淌,還有什麼詞語可以表達他此刻跌落的心情和血管里的暗流奔涌呢? 老人發出一陣刺耳的喉音,轉向右邊。一瘸一拐,一瘸一拐,慢慢前行,因為音樂結束了,他獨自一人慢慢穿過樹林,就在這兒,那天大清早,他毀掉了那個小男孩的世界。他頭上罩著報紙跳出來,嚇哭了孩子。 蓮花池往後的小山谷里,演員們在那兒換衣服。他仿佛能透過灌木叢看到他們。有的穿著馬甲和褲子,有的在解鉤扣,有的在扣紐扣,有的趴在地上,有的把衣服塞進廉價的公文包里,草地上散落著銀質寶劍、鬍子和綠寶石。拉特魯布女士穿著外套和裙子——裙子太短了,因為她的腿比較粗壯——要費力地把鼓成一團的裙撐撫平。他必須尊重傳統。所以他在池子邊停步了。池水並不清澈,因為底下有污泥。 這時,露西從他身後跟上來,「我們是不是應該感謝她?」露西問他,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 她信仰的宗教已經把她變得如此沒有知覺能力了!宗教那炷香的氣味蒙蔽了她的心靈。她的眼睛掠過湖面,竟忽視了泥漿里的爭鬥。拉特魯布女士被牧師的解釋殘酷地折磨了一番,又受到演員們的傷害和打擊……「她不需要我們的感謝,露西。」他粗暴地說。她就像這條鯉魚,她想要的(有東西在水裡遊動)是泥漿里的黑暗,是酒館裡的威士忌和蘇打水。他粗聲粗氣的話語像蛆蟲一樣落下來,落入水中。 「要感謝演員,而不是作者,」他說,「或者我們自己,也就是觀眾。」 他朝身後看過去。那位老夫人,原住居民,史前居民,正由一個男僕推著離開,他推著她穿過了拱門。這會兒草坪空了,屋頂的線條、筆直的煙囪在夜晚的藍色里閃著紅光,直衝雲霄。宅子出現了,那座剛才一直消失在視野里的房子出現了。他非常高興一切都結束了——疾馳的汽車和混亂的場面,嬌艷的腮紅和閃爍的戒指。他彎腰扶起一棵花瓣已經脫落的牡丹。孤獨感又回來了,理性和被燈光照亮的報紙也回來了……但是他的狗在哪兒呢?用鏈條繫著關在狗舍里了?他太陽穴上的小血管因為憤怒而膨脹。他吹響口哨,來了,它剛被坎迪什釋放出來,快速地穿過草坪,鼻孔上還掛著一小片泡沫,他的狗跑過來了。 露西還在盯著蓮花池。「都走了,」她喃喃低語,「躲到樹葉底下了。」受到路過人影的驚嚇,魚兒躲了起來。她注視著水面,漫不經心地撫摸著十字架。但是她的眼睛卻在水面搜尋,尋找魚兒。蓮花的花苞還沒有開放,紅色的蓮花、白色的蓮花,每一朵都像沉睡在自己的葉子上。往上,空氣快速流動;往下,池水暗中涌動。她站在兩種流動性之間,撫摸她的十字架。信仰要求她每天清早跪著祈禱幾個小時,她經常無法抵抗眼睛四處張望所帶來的樂趣——一束光線、一個陰影。現在角落裡這片鋸齒狀的樹葉從外形上看讓人想起了歐洲。還有其他的葉子,她的眼睛在樹葉表面跳動,給它們命名為印度、非洲、美國。這些葉片是安全的島嶼,光滑稠密。 「巴特……」她對他說。她本打算問他蜻蜓的問題——如果我們不斷消滅它,藍色絲線樣的蜻蜓會掉下來嗎?但是他已經回房子裡去了。 有東西在水裡遊動,是她最喜歡的扇尾金魚。金色的圓腹雅羅魚也跟著動起來了。然後她窺見一縷銀色——是那條大鯉魚,它幾乎很少來到水面。它們快速遊動著,在水草的根莖里穿梭,銀色、粉紅、金色,濺起水花、飛速移動、色彩斑駁。 「我們自己。」她自言自語,希望不用藉助太多理性的幫助,她就能從灰色的池水裡獲取一些閃爍的信念。她的目光跟著那些魚兒,有斑點的、快速遊動的、色彩斑斕的,她在這個景象中看到我們自己的美、力量和榮譽。 魚兒有信仰,她推理。它們相信我們,因為我們從沒有抓過它們。但是她哥哥會說:「那是貪婪。」「那是它們的美!」她抗議。「那是性愛。」他會說。「是誰使得性愛對於美毫無招架之力?」她會辯解說。他對誰聳肩了?為什麼?安靜下來,她回到自己私密的幻想中,那是善良的美,我們就漂浮在美的海洋之上。大部分時間我們的船都防滲漏,但是肯定每條船都會有滲水的時候吧? 他會高舉理性的火炬直到它在黑暗的洞穴里熄滅。而對她自己,每個早晨跪著祈禱的時候,她保留自己的幻想。每天晚上打開窗戶,看著天空下的樹葉,然後入睡。之後隨意的、不間斷的鳥鳴聲會把她喚醒。 魚兒游到水面來了,她沒什麼東西給它們吃——連麵包屑都沒有。「等等,親愛的。」她對它們說。她打算快步走進屋裡向桑茲太太要一塊餅乾。這時一個身影落下來,魚兒閃電般遊走了。多煩啊!那是誰?噢,是那個她忘記名字的年輕人,不是瓊斯,也不是霍奇…… 道奇突然離開了曼雷薩太太,他一直在花園裡到處尋找斯威森太太,現在他找到了她,而她已經忘了他的名字。 「我叫威廉。」他說。聽到這話她想起來了,像一個穿著白色裙子的女孩,在花園裡的玫瑰花叢中跑著去迎接他——然而這是一個並未實行的場景。 「我打算去拿一塊餅乾——不,去感謝演員們。」她說話磕磕巴巴、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滿臉緋紅。接著她記起了她哥哥。「我哥哥,」她又說,「說我們不應該感謝作者,拉特魯布女士。」 她總是說「我哥哥……我哥哥」,哥哥總能從她內心深處的蓮花池中冒出來。 至於演員們,哈蒙德已經解開了他的鬍子,現在正扣緊外套,把扣子中間的鏈條塞好後他就離開了。 只有拉特魯布女士還在,彎腰趴在草地上找什麼東西。 「戲劇結束了,」他說,「演員們都離開了。」 「我們不應該,我哥哥說,感謝作者。」斯威森太太重複說著,朝拉特魯布女士所在的方向看去。 「那麼我要感謝你。」他說。他拉住她的手按揉著,根據情況估計,他們可能再也不會見面了。 教堂的鐘聲總是響著響著就停了,讓人禁不住問:不會有另一聲鐘響了嗎?走到草坪的半路上,伊莎聆聽著……叮,當,叮……不會再有另一聲響了。教堂會眾集合完畢,跪在教堂的地板上。禱告開始了。戲劇結束了,燕子在之前是舞台的草地上掠過。 那是道奇,那個讀得懂唇語的人,與她相似,是她的同謀,像她一樣尋找隱秘的臉龐。他急匆匆地去和曼雷薩太太會合,而後者已經和賈爾斯走到前面去了。「我孩子的父親。」她低聲說。欲望像洪水猛獸向她襲來,熾熱和一觸即發的神經,一會兒放光發亮,一會兒又像人體一樣暗沉。她追尋這一整天都在尋找的那張臉,以此來治癒被毒箭射中而生成的膿瘡。她整理了一下服裝髮飾,仔細在各個背影中搜尋,朝身後張望,尋找那個穿灰色衣服的人。他曾在一個網球派對上遞給她一杯茶,還有一次給她遞過一個球拍,僅此而已。但是,她內心在哭喊著,如若我們在銀條似的鮭魚躍起之前相識……如若我們那時已經相識,她在哭泣。而幕間茶歇時,她兒子艱難地穿過穀倉里擁擠的人群來到她面前,她也喃喃自語「如若他是那個人的兒子」,……經過育嬰室時,她摘下那片正巧長在窗邊的苦葉子,是鐵線蓮的葉子,枯萎的細條代替了話語,因為已經說不出話,也長不出玫瑰。她快速走過她的同謀身邊,與她相似之人,尋找消失的人的臉龐。「像維納斯。」他心想著,粗略地轉化了一下,「成為她的俘虜……」於是他跟在她身後。 經過轉角,賈爾斯在那兒緊黏著曼雷薩太太。她站在車門邊,而賈爾斯把腳放在踏板的邊緣上。他們覺察到那些即將射中他們的弓箭了嗎? 「跳上來,比爾。」曼雷薩太太開他玩笑說。 車輪在碎石上急速轉動,汽車開走了。 最後,拉特魯布女士終於可以從彎腰的姿勢直起身來。為了躲避人們的注意,她多彎了一會兒腰。鐘聲停止了,觀眾們走了,演員們也走了,她可以直起背了,她可以伸開雙臂了。她可以對這個世界說,你拿到了我的禮物!榮耀附體——就在那麼一瞬間。但是她給予了什麼?地平線上,一朵雲彩融入了另一些雲彩。給予才會帶來勝利後的心滿意足。成就感消失了,她的禮物沒有任何意義。要是他們理解了她的意思,要是他們知道自己所飾演的角色,要是珍珠都是真的、經費沒有限制——那就是一份更好的禮物。而現在它與其他禮物也沒什麼差別了。 「一場失敗。」她抱怨道,彎下腰收拾唱片。 突然一群歐椋鳥飛到了她之前隱身其後的那棵樹上。它們像許多長著翅膀的石頭一樣砸在樹上,整棵樹都迴蕩著它們製造的嗖嗖聲和嗡嗡聲,仿佛每一隻鳥都撥動了一根弦。樹上黑壓壓一大片鳥兒拍動著翅膀,嗖嗖、嗡嗡的聲音從樹上升起,整棵樹變成了一支狂想曲,一陣嘈雜的顫音,一陣欣喜的嗡嗡聲和顫動聲,樹枝、樹葉、鳥兒各自發出不協調的音節歌唱生活、生活、生活,它們一刻不停地啄食著這棵樹。然後飛起來,然後飛走了! 是什麼打斷了它們?原來是老查莫斯太太,她正緩慢地穿過草坪,手裡拿著一束花——很顯然是粉色的花——要插到她丈夫墳上的那個瓶子裡。冬天插的是冬青,或常春藤,而夏天,則是花兒。是她嚇跑了那些歐椋鳥,現在她已經穿過草地了。 拉特魯布女士鎖好箱子,把這個裝著留聲機唱片的重箱子舉到肩膀上。她穿過露台,在歐椋鳥聚集的那棵樹邊停下來休息。就是在這兒,她經歷了勝利、羞辱、狂喜、絕望——卻沒有任何意義。她的鞋跟在草地上軋出了一個洞。 天黑了。沒有雲朵在天空搗亂,藍色變得更藍了,綠色變得更綠了。不再有什麼風景了——沒有笨樓,沒有伯爾耐大教堂的尖頂,有的只是土地,也不是具體的土地。她放下箱子,站在那兒看著這片土地,然後有東西浮現出來了。 「我應該整理整理它們,」她低聲自語,「就在這兒。」午夜時分,有兩個人半隱藏在岩石後面。序幕升起,第一句台詞是什麼來著?她想不起來了。 她再一次把這個笨重的箱子舉上肩頭,大步穿過草坪。宅子安靜了,一縷炊煙在樹下變得濃密起來。奇怪的是這片土壤上長著這麼多活力四射的花朵——蓮花、玫瑰花、一簇簇白花和一叢叢茂盛的綠色植物——卻還是那麼堅硬。突然土裡好像冒出大片綠色的水似乎要向她涌過來,於是她歷經了一段遠離海岸的航行,最後,她舉起手摸索著鐵大門的門閂。 她想從廚房的窗戶把箱子扔進去,然後繼續往前去酒館。自從和那個住她房子、花她錢財的女演員爭吵之後,她對酒精的需要越來越強烈。還有獨自一人的恐懼和害怕也越來越強烈,總有一天她會違反——哪一條鄉村戒律呢?醉酒、失貞,或者拿了某件並不完全屬於她的東西? 在轉角處她遇到了從墓地歸來的查莫斯太太。老太太低頭看著手裡拿的那些枯萎的花朵,擋住了她的去路。住在種著紅色天竺葵的鄉下小屋裡的女人們總是會這樣。她是一個被排斥的人。大自然不知怎麼就把她和她的同類分隔開來,然而她在她手稿的邊緣潦草地寫著:「我是我觀眾的奴隸。」 她從餐具洗滌處的窗戶把箱子塞進去,然後繼續前行,直到走到角落處,看到酒館窗戶上掛著的紅色窗簾。那裡會有庇護,各種聲音混合,適合遺忘。她拉動了酒館的門把手,迎接她的是一股過期啤酒的嗆人味道,人聲鼎沸。他們停止談話了,因為他們正在談論「專橫」,那正是他們給她起的綽號——沒有關係,她坐到椅子上,透過香菸的煙霧,欣賞著一幅未經加工的玻璃畫飾上的奶牛,還有其上的公雞和母雞。她舉起酒杯放到唇邊,飲了一口,聆聽,單音節的話語沉入了泥地里。她睏倦了,打起盹來。泥土變得肥沃,飽受壓迫的、沉默的公牛艱難地穿過泥地,話語再也無法忍受,衝破泥土。沒有意義的話語——精彩的詞語。 廉價的時鐘滴答作響,煙霧模糊了畫面,在她的上顎形成酸澀的味道。煙霧模糊了大地色的土豆皮。她再也看不見它們,而它們卻支撐著她。她雙手叉腰坐著,面前放著酒杯。午夜時分的那片高地上,大石頭上,兩個幾乎察覺不到的人影,突然那棵樹被成群的歐椋鳥啄食。她放下杯子,她聽到了之前想不起來的第一句台詞。 位處低洼之地,樹木之下的波因茨宅里,餐廳的桌子已經收拾乾淨了。坎迪什用弧形的刷子清理完了食物碎屑,抽出了掉落的花瓣,最後留下那一家人在餐廳吃甜點。戲劇結束了,陌生人都走了,只剩下他們——一家人。 戲劇仍然縈繞在思維的天空里——移動,減弱,但仍然存在。斯威森太太把樹莓放在白糖里蘸了蘸,仍像在想著戲劇。她把樹莓塞進嘴裡,說,「那是什麼意思呢?」然後又說,「農民、國王、傻子,還有」(她吞下樹莓),「我們自己?」 他們都像在看著戲劇:伊莎、賈爾斯和奧利弗先生,當然每個人都看到了不同的東西。轉眼間它又消失在視野之中了,加入其他戲劇的行列。奧利弗先生拿出他的方頭雪茄菸說:「規模太大了。」點燃雪茄後他補充說,「考慮到她有限的經費。」 雪茄菸的煙霧慢慢散去了,像其他雲層一樣,看不見了。透過煙霧,伊莎看到的不是戲劇而是散開的觀眾。有些開車,有些騎自行車,一張大門打開了,一輛汽車開上車道,開往小麥田邊的紅色別墅,金合歡樹低垂的大樹枝拂過車頂,花瓣撒落,汽車到達了目的地。 「那些鏡子以及從灌木叢里傳出來的聲音,」她低聲說,「她那是想表達什麼意思?」 「當斯特里特菲爾德先生讓她解釋時,她不肯。」斯威森太太說。 賈爾斯將一根香蕉的表皮分四塊剝開,露出白色的果肉,遞給他的妻子。她拒絕了。他在盤子上捻滅火柴,火柴在樹莓汁里嘶嘶幾聲滅了。 「我們應該感謝天氣,」斯威森太太說著,疊好餐巾,「除了一陣大雨之外,天氣很完美。」 這時她站了起來,伊莎跟著她穿過大廳去到大房間。 直到外面太黑什麼也看不見了,他們才會拉下窗簾;直到外面太冷了,他們才會關上窗戶。為什麼這一天還沒有結束就把它關在外面呢?花兒還明艷地開著,鳥兒啁啾鳴囀。晚上你常常能看到更多,因為沒有什麼打擾你,不需要預訂魚,也不需要接電話。斯威森太太在那幅威尼斯的大油畫前停了下來——那是卡納萊托流派的畫作,很可能在貢多拉的船篷里有一個人——一個女人,帶著面紗,又或者是一個男人? 伊莎收拾好桌上的針線活,雙腿蜷縮躺靠在窗邊的椅子裡。在這個房間的殼裡,她往外眺望夏日的夜景。露西欣賞完威尼斯畫作回來了,靜靜地站著。燈光使得她眼鏡的鏡片閃爍著紅光,黑色的披肩閃耀著銀色的光芒。有那麼片刻的工夫,她看起來像另一部戲劇里的悲劇人物。 然後斯威森太太用平常的聲音說起話來:「他說今年我們比去年收穫更多,可是他不知去年下雨了。」 「今年,去年,明年,永不……」伊莎喃喃自語,她的手在窗台的陽光下感覺一陣灼熱。斯威森太太拿起了桌子上的編織物。 「你感受到他說的那句話了嗎?」她問道,「他說的我們飾演不同的角色但又都一樣。」 「是的。」伊莎回答說。「不。」她又補充說。是的,不。是,是,是,肯定的答案匆忙跑出來支持;不,不不,否定的答案表示反對。舊靴子出現在碎石灘上。 「殘羹、冷炙、碎屑。」她引用了消失的戲劇里她還記得的一句台詞。 露西張開嘴正要回答,她一隻手正撫摸著十字架,這時男士們進來了,她歡快地對他們表示歡迎,還挪動雙腳以騰出一些空間。但是實際上房間的空間足夠大,且還有幾把質量很好的罩蓋椅。 他們坐下來,落日的餘暉照得他們高貴起來。兩個人都換了衣服,賈爾斯現在穿著職業人士的黑色外套,打著白色的領帶,這需要——伊莎低頭看他的雙腳——黑色漆皮皮鞋與之相配。「我們的代表,我們的發言人。」她冷笑道。然而他特別帥氣,「我孩子的父親,我既愛又恨的人。」愛和恨——這兩種情感使她精神分裂!確實是時候需要有人來虛構一個新的情節,或者讓作者從灌木叢里走出來了…… 這時坎迪什進來了。他送來了這一天的第二份郵件,放在銀色的托盤上。有信件、賬單和早上的報紙——它能讓人忘卻前一天的報紙。像魚兒衝到水面搶吃餅乾屑,巴塞羅繆一把抓住報紙,賈爾斯撕開了一份顯然是商業文件的信件的封蓋,露西讀著斯卡伯勒的老朋友寄過來的一封帶有十字形圖案的信件。伊莎收到的就只有賬單了。 那些日常的聲響在空曠的房子裡迴蕩:桑茲太太生火的聲音、坎迪什撥弄鍋爐的聲音。伊莎看完了賬單,坐在空殼一樣的房子裡,看著露天表演慢慢消逝。花兒凋謝前會閃光,她看到它們的閃光了。 報紙噼啪作響,時鐘的秒鐘急速轉動著。達拉第先生控制住了法郎,那個女孩開始和士兵們嬉戲,她尖叫,她打了他……之後發生了什麼呢? 當伊莎再看那些花朵時,它們已經凋謝了。 巴塞羅繆輕輕打開了檯燈,追隨報紙圍坐在一起的讀者們的視線被點亮了。那片低洼的、被太陽曬乾的土地上聚集著蝗蟲、螞蟻和甲殼蟲,它們滾動著干硬的土卵石穿過閃爍的麥茬叢。那片太陽曬乾的土地上,有一個玫瑰色的角落,在那兒巴塞羅繆、賈爾斯和露西給麵包塗上了黃油,小口小口地啃著,掉下來一些碎片。伊莎看著他們。 然後報紙垂了下來。 「看完了嗎?」賈爾斯邊說邊從父親手裡拿過報紙。 老人鬆開手,他心滿意足了,一隻手撫摸著獵犬項圈處波紋狀、有點褶皺的皮膚。 時鐘滴答作響。宅子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好像房子很脆弱,很乾。伊莎放在窗戶上的手突然感覺到冷,陰影籠罩了花園,玫瑰花兒在夜色中隱退了。 斯威森太太一邊疊信,一邊低聲對伊莎說:「我看了一眼孩子們,在紙玫瑰下睡得很香呢。」 「國王加冕禮上留下的。」巴塞羅繆咕噥著,半睡半醒。 「我們其實並不需要這麼麻煩裝飾穀倉,」露西補充說,「因為今年沒有下雨。」 「今年,去年,明年,永不……」伊莎喃喃自語。 「鍋匠,裁縫,士兵,水手。」巴塞羅繆回應道。他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 露西把信塞回信封。是時候閱讀了,讀她的《歷史綱要》,但是她忘了讀到哪兒了。她翻開書頁看著裡面的圖片——猛獁象、乳齒象、史前鳥類。然後她找到了她上次讀到的那一頁。 夜色漸深,微風吹過整個房間,稍有點戰慄,斯威森太太把她閃閃發光的披肩往肩膀上拉了拉。她太沉浸在故事裡而沒有叫人把窗戶關上。書上說,「英格蘭那時候還是一片沼澤,茂密的森林覆蓋著大地,亂蓬蓬的樹頂上鳥兒在歡唱……」 敞開的窗戶像個大方框,但它現在展現的只有天空。天空也已經失去了光輝,只剩嚴酷,如石頭般冰冷。陰影降落下來,爬上了巴塞羅繆高高的額頭,爬上他的大鼻子,他看起來光禿禿的,像幽靈一般,而他的椅子像一塊豐碑。像狗抖動皮膚一樣,他的皮膚也在抖動。他站起來,晃動了一下身體,瞪著眼發獃,然後昂首闊步地走出了房間。他們聽到獵犬跟在他身後,爪子輕踏在地毯上的聲音。 露西飛快地翻過書頁,她感到不安,像一個孩子讀到章節的結尾卻被告知得上床睡覺了。 「史前的人,」她讀到,「半人、半猿,從半臥的姿勢中驚醒,舉起了大石頭。」 她把來自斯卡伯勒的信放在書頁間,標記章節的結尾,然後站起身,笑了笑,躡手躡腳地走出了房間。 老人都上樓睡覺了。賈爾斯把報紙揉成一團,關上檯燈。這一天兩個人第一次單獨待著,他們沒有說話。單獨在一起時,恨意顯露,愛也顯露。睡覺之前,他們一定會吵架;吵完之後,他們會擁抱,從那個擁抱中可能會有另一個生命誕生。但是首先他們必須吵架,像雄狐和雌狐一樣,在黑暗的心臟里,在夜間的田野里吵架。 伊莎任憑她的針線活掉落,大罩蓋椅變得巨大,賈爾斯也變得巨大,倚在窗邊的伊莎也同樣變得巨大。窗外是一片無色的天空,宅子失去了白天的庇護。這是世界還沒有出現公路或房子時的夜晚,這是山洞居民站在石頭高處眺望景色的夜晚。 然後序幕上升,他們開始說話。 * * * 1.英國詩人拜倫《她在美中徜徉》中的詩句。 2.英國詩人拜倫《好吧,我們不再一起漫遊》中的詩句。 3.達拉第(1884—1970),法國政治家、曾任法國總理(1938—1940)。 4.意為空氣,英語發音同第一句「care」的第二個音節,即在意。 5.薩福,古希臘著名的女抒情詩人。 6.《仙后》是英國詩人埃德曼 ·斯賓塞(1552—1599)於 1590年出版的史詩。 7.金萊克(1809—1891),英國旅行作家、歷史學家。《克里米亞》是一本關於克里米亞戰爭的歷史著作。 8.《克魯采奏鳴曲》是俄羅斯作家列夫·托爾斯泰的經典小說之一。 9.加里波第(1807—1882),義大利愛國志士及軍人。他獻身於義大利統一運動,是義大利建國三傑之一。 10.帕默斯頓(1784—1865),英國政治家,曾任首相(1855—1865)。 11.愛丁頓(1882—1944),英國天文學家、物理學家、數學家,是第一個用英語宣講相對論的科學家。 12.金斯(1877—1946),英國天文學家、數學家、物理學家。 13.這是習俗,在說了什麼不吉利的話或者聽到什麼不吉利的話之後,就摸摸木製品並且念叨「摸摸木頭」來乞求厄運不要降臨。 14.安泰俄斯是古希臘神話中的巨人,他力大無窮,只要保持與大地的接觸就不可戰勝。 15.斯威森太太的綽號,英文 「Old Flimsy」的音譯,有年老脆弱的意思。 16.《末日審判書》的正式名稱應是《土地賦稅調查書》或《溫徹斯特書》,是英格蘭國王威廉一世下令編制的關於英格蘭土地調查的書籍。 17.薩默塞特宮在15世紀時是一座巨大的都鐸王朝的宮殿,到18世紀時是英國一些重要團體組織的總部。 18.塔斯馬尼亞島也是塔斯馬尼亞州所在地,它是澳大利亞聯邦唯一的島州。 19.約德爾(Yodeling)是源自瑞士阿爾卑斯山區的一種特殊唱法、歌曲。它基本上是無歌詞的,但卻採用一些無意義的字音來演唱。如「依」和「哦」是最常用的。 20.這是一首童謠,小孩子們玩「扔石頭看你未來做什麼」遊戲時要念的東西。首先小孩子們各自找一堆石子,然後拋一顆石子,念一個詞,等到石子拋完後念到什麼詞就代表你未來的職業是什麼。文中曼雷薩太太數的是櫻桃核,數完正好是「耕童」。 21.引自英國詩人、劇作家莎士比亞(1564—1616)的戲劇《哈姆雷特》。本句翻譯出自朱生豪。 22.引自英國詩人濟慈(1795—1821)《夜鶯頌》中的詩句,原句為「Fade far away, dissolve, and quite forget what thou among the leaves hast never known」文中伊莎沒有說出「dissolve」消融一詞。本句翻譯出自穆旦。 23.仍為《頌》中的詩句,原句為「The weariness, the fever, and 夜鶯(,) the fret…」。威廉將「fever(熱病)」說成「torture(折磨)」本句翻譯基於穆旦譯本修改而成。 24.雷諾茲(1723—1792),英國 18世紀偉大的學院派肖像畫家,也是油畫畫家。 25.康斯太勃爾(1776—1837),英國皇家美術學院院士,19世紀英國偉大的風景畫畫家。 26.克羅姆(1768—1821),英國田園風光派畫家,史稱老克羅姆。 27.原書用了 throstle和 mavis兩個稱謂,實際都指歐歌鶇。 28.伊麗莎白的暱稱。 29.環球劇場位於英國倫敦,最初由莎士比亞所在宮內大臣劇團於 1599年建造,1613年毀於火災。1997年,現代仿造的環球劇場落成。 30.五朔節是歐洲傳統民間節日,用以祭祀樹神、穀物神,慶祝農業收穫及春天的來臨。最早起源於古代東方,後傳至歐洲,每年5月1日舉行。 31.猴謎樹(monkey puzzle tree)是智利的國樹,學名為智利南洋杉(Araucaria araucana)。據說 1834年,在英國康沃爾舉辦的一次植物種植儀式上,一位受邀的賓客發現智利南洋杉的枝條和樹幹上長滿了利刺般的葉子,不禁感嘆道:即便是猴子,爬上這種形狀奇特的樹也是一個難題(would be a puzzle for a monkey to climb),後來,「猴謎樹」就成了它的俗名。 32.豐饒角又名豐饒羊角,起源於古羅馬神話。其形象為裝滿鮮花和果物的羊角(或羊角狀物),以此慶祝豐收和富饒,同時它也象徵和平、仁慈與幸運。 33.原文為「Where there’s a Will, there’s a Way」。因「will」一詞既有「毅力、意志」之意,也有「遺囑」之意,而書中這一幕涉及遺囑,所以將約定俗成的「有志者事竟成」譯為「有遺囑者事竟成」。 34.Harpy含殘忍貪婪之意。 35.Spaniel有阿諛奉承者之意。 36.Smirking,老說願平靜與你同在的假笑之人。 37.Fribble,無聊輕佻之人。 38.維納斯是古代羅馬神話中的女神,對應古希臘神話的阿芙羅狄忒,小愛神丘比特是她兒子。拉丁語的「金星」和「星期五」等詞都來源於此。 39.阿芙羅狄忒是古希臘神話中的神話人物,專司女性魅力與美貌的愛與美之女神,是奧林匹斯十二神之一。 40.蒲式耳是一個計量單位,1蒲式耳在英國等於8加侖,約 36.37升。 41.主顯節是天主教和基督教的重要節日,以紀念及慶祝耶穌降生為人後首次顯露給外邦人。主顯節是每年的1月6日,但因曆法不同,各地有不同的慶日。 42.槲寄生為桑寄生科槲寄生屬灌木植物。常青的槲寄生代表著希望和豐饒。 43.克呂泰墨斯特拉是古希臘神話中阿伽門農的妻子,在丈夫參加特洛伊戰爭時和埃吉斯托斯一起統治邁錫尼。戰爭結束後,阿伽門農回國,成為她統治邁錫尼的障礙,於是她設計將阿伽門農殺害。 44.阿伽門農為古希臘邁錫尼國王,古希臘諸王之王。特洛伊戰爭爆發是因為他想稱霸愛琴海,海倫被拐只是導火線。 45.厄洛斯是古希臘神話中手持弓箭的美少年,是一切愛欲和情慾的象徵,他被認為是愛神阿芙羅狄忒的兒子。而丘比特則是與之對應的古羅馬神話中的小愛神。 46.拉辛(1639—1699),法國劇作家,與高乃依和莫里哀合稱 17世紀最偉大的三位法國劇作家。 47.格雷特納格林是臨近英格蘭邊境的蘇格蘭村莊,舊時一些英格蘭情侶因被禁止在本地結婚而跑到此地成婚,因而聞名。 48.格萊斯頓( 1809—1898),英國政治家,曾作為自由黨人四次出任英國首相。 49.克里奧佩特拉(公元前69—公元前30年),即通常所說的「埃及豔后」,她先後為愷撒和安東尼的情人,並為愷撒生有一子,是古埃及時期的一位傳奇女性政治家。 50.托馬斯 ·庫克(1808—1892),英國旅行商,近代旅遊業的先驅者,也是第一個組織團隊旅遊的人。 51.芬尼亞運動是芬尼亞社社員爭取愛爾蘭獨立和建立愛爾蘭共和國的運動。 52.維多利亞女王的婚紗是世界上第一件白色婚紗。 53.沃爾特·斯科特(1771—1832),英國詩人和小說家。 54.《天佑國王》為英國國歌,如果是女王在位,則是《天佑女王》。 55.希斯巴諾 -蘇莎曾在 20世紀初期為西班牙皇室生產御用座駕。 56.卡納萊托(1697-1768),義大利風景畫家,尤以準確描繪威尼斯風光而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