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譯註 · 節用上

墨子 《墨子譯註》
【題解】 《節用》分為上、中、下三篇,今下篇亡佚,此為上篇。節用是墨子學說的重要內容,也是墨家思想區別於百家思想的重要標誌。節用思想的主旨是「去無用之費」,即不追求華麗的形式而只注重實用,凡是不實用的,不能讓百姓有所增益的,都要取消。而節省下來的支出,不但相當於使國家的財政收入加倍,還可以用到其他更需要的地方。從這種意義上說,節用意味著繁榮。而在走向繁榮昌盛的道路上,最困難的是如何增加人口數量。墨子認為,節用是「聖王之道,天下之大利」,但如今的為政者卻偏偏要反其道而行,興民之道少而「寡人之道多」,所以才有必要把節用主張提高到基本國策的高度上來。 20.1 聖人為政一國,一國可倍也[1];大之為政天下,天下可倍也。其倍之非外取地也,因其國家,去其無用之費,足以倍之。聖王為政,其發令興事,使民用財也,無不加用而為者[2]。是故用財不費,民德不勞[3],其興利多矣。 【注釋】 [1] 可倍:言利可倍(畢沅說)。 [2] 加:增益。 [3] 德:通「得」(孫詒讓說)。 【譯文】 聖人如果主持一國政務,一國的財力就可以倍增;擴大到主持天下政務,天下的財力也可以倍增。成倍增加的財富並不是對外掠奪土地,而是因為他立足本國,除去不必要的花費,就足以使財富倍增。聖王主持政務,發布命令做事,役使百姓、花費財物,不能增加利益的事情就不做。所以使用財物不浪費,百姓得以不必勞苦,聖人所產生的利益太多了。 20.2 其為衣裘何[1]?以為冬以圉寒[2],夏以圉暑。凡為衣裳之道,冬加溫,夏加凊者[3],芊䱉[4];不加者,去之。其為宮室何?以為冬以圉風寒,夏以圉暑雨,有盜賊加固者,芊䱉;不加者,去之。其為甲盾五兵何[5]?以為以圉寇亂盜賊。若有寇亂盜賊,有甲盾五兵者勝,無者不勝。是故聖人作為甲盾五兵。凡為甲盾五兵加輕以利,堅而難折者,芊䱉;不加者,去之。其為舟車何?以為車以行陵陸,舟以行川谷,以通四方之利。凡為舟車之道,加輕以利者,芊䱉;不加者,去之。凡其為此物也,無不加用而為者,是故用財不費,民德不勞,其興利多矣。有去大人之好聚珠玉、鳥獸、犬馬[6],以益衣裳、宮室、甲盾、五兵、舟車之數於數倍乎! 【注釋】 [1] 何:為了什麼。 [2] 圉寒:即禦寒。 [3] 凊:涼。 [4] 芊䱉:即「善諸」。「諸」通「之」,「善之」正與「去之」對文(吳毓江說)。 [5] 五兵:指弓矢、殳、矛、戈、戟五種兵器。 [6] 有:當讀為「又」(孫詒讓說)。 【譯文】 聖人做衣服為了什麼?認為衣服冬天可以禦寒,夏天可以防暑。製作衣服的道理是:冬天增加溫暖,夏天保持清涼的,就贊成它;反之,就除去它。聖人建造宮殿是為了什麼呢?認為冬天可以抵禦寒風,夏天可以避暑防雨,有了盜賊就更加堅固的,就贊成它;反之,就除去它。聖人打造鎧甲、盾牌和各種兵器是為了什麼呢?用來抵禦亂寇盜賊。如果有亂寇盜賊,有鎧甲、盾牌和各種兵器的人就能取勝,沒有的人就不能取勝。所以聖人打造鎧甲、盾牌和各種兵器。凡是打造鎧甲、盾牌和各種兵器,只要輕盈銳利、堅硬不容易折斷的,就贊成它;反之,就除去它。聖人製造車船是為了什麼呢?認為車用來在陸地上行走,船用來在水道中穿行,以此來便利四方交通。製造車和船的道理,只要輕巧便利的,就贊成它。反之,就除去它。凡是聖人製造的東西,沒有用的東西就不做,所以財物用度不會浪費,百姓不會勞苦,他增加的利益就多了。又除去王公大人們收集珠寶玉器、鳥獸、狗馬等喜好,來增加衣服、宮室、鎧甲、盾牌、兵器、車船等的數目,這些應當是成倍計算的吧。 20.3 若則不難[1]。故孰為難倍?唯人為難倍。然人有可倍也。昔者聖王為法曰:「丈夫年二十,毋敢不處家[2]。女子年十五,毋敢不事人[3]。」此聖王之法也。聖王既沒,於民次也[4]。其欲蚤處家者[5],有所二十年處家[6];其欲晚處家者,有所四十年處家。以其蚤與其晚相踐,後聖王之法十年。若純三年而字[7],子生可以二三年矣。此不惟使民蚤處家,而可以倍與[8]?且不然已。 【注釋】 [1] 若則不難:指上文提到的衣服、宮室、鎧甲、盾牌、兵器、車船等數目增加一倍。 [2] 處家:這裡指成家。 [3] 事人:指女子出嫁。 [4] 民:當為「昬」,通「婚」(劉昶說)。次:古通「恣」(劉昶說)。 [5] 蚤:通「早」。 [6] 有所:即有時。「所」猶「時」(王念孫說)。 [7] 字:指生孩子。 [8] 與:通「歟」。 【譯文】 像這樣並不難。但什麼難以成倍增加呢?只有人是難以成倍增加的。然而人也可以成倍增加的。從前聖王制定法規,說:「男子年滿二十歲,不敢不成家;女子十五歲,不敢不嫁人。」這是聖王之法。聖王去世以後,人們開始放任自流。想早成家的,二十歲就成家了,想晚成家的,四十歲才成家。早晚相抵,比聖王的法規遲了十年。如果婚後按三年生一個孩子計算,十年就可以生兩、三個孩子了。這不是讓百姓早成家而人口可以倍增嗎?然而現在卻不是這樣。 20.4 今天下為政者,其所以寡人之道多[1],其使民勞,其籍斂厚,民財不足,凍餓死者不可勝數也。且大人惟毋興師以攻伐鄰國[2],久者終年,速者數月,男女久不相見,此所以寡人之道也。與居處不安,飲食不時,作疾病死者[3],有與侵就橐[4],攻城野戰死者,不可勝數。此不令為政者[5],所以寡人之道數術而起與[6]?聖人為政特無此,不聖人為政[7],其所以眾人之道亦數術而起與?故子墨子曰:去無用之費,聖王之道[8],天下之大利也。 【注釋】 [1] 寡人:這裡指使人口減少。 [2] 惟毋:語氣助詞。 [3] 作:疑為「乍」,忽然。乍疾病,指暴病(王煥鑣說)。 [4] 有:通「又」。侵就:疑為「侵略」。橐:疑為「俘虜」(王煥鑣說)。 [5] 不令為政:謂不善為政(吳汝綸說)。 [6] 數術:多種方法。 [7] 不:疑當為「夫」之誤,發語詞(王煥鑣說)。 [8] 去無用之費,聖王之道:舊本作「去無用之務,行聖王之道」。 【譯文】 如今天下當政的人,他們使人口減少的原因太多了。他們使百姓勞累,賦斂沉重,百姓財用不足,凍死餓死的人數不勝數。而且王公大人發兵攻打鄰國,時間長的要一年,快的也要幾個月,男人和女人長久不能相見,這就是使人口減少的原因。再加上居處不安定,飲食不定時,生病而死去者,因為侵略被俘虜者,攻城和在野外作戰而死去者,數不勝數。這些不正是那些不善於主持政務的人,使人口減少的多種政策才造成的結果嗎?聖人的政策沒有這些,聖人主政,使人口增加不也是因為用了讓人口增加的多種政策才形成的嗎?所以墨子說:除去無用的耗費,是聖王之道,也是天下最大的利益啊! 【評析】 《史記·太史公自序》引司馬談《論六家要指》評曰:「要曰強本節用,則人給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長,雖百家弗能廢也。」「節用」是墨子學說的重要內容,也是墨家思想區別於儒家思想的重要標誌。本篇就是墨子對「節用」思想進行的集中闡發。節用思想的主旨是「去無用之費」,即凡是一個國家生存所必須的東西之外,一切形式主義的、不實用的、不能對百姓生活有所增益的東西,都要取消。而這些節省下來的開支,全部用到其他更需要的地方。這樣,不但意味著政府收支狀況的改善,也意味著國家機器的高效運轉、民生狀況的改善,意味著繁榮穩定。只有國家繁榮穩定了,人口才會逐漸繁衍開來,人口的增加意味著昌盛,也就是司馬談所謂的「強本」。墨子認為,節用是「聖王之道,天下之大利」,應該大力提倡。但如今的為政者卻偏偏要反其道而行,興民之道少而「寡人之道多」,所以才有必要把節用主張提高到理論高度加以闡述。 眾所周知,中國是一個傳統的農耕社會,勤儉節約是早已深入到我們文化骨髓的一種美德。當然,在先秦百家爭鳴的時代,提倡「節用」的也絕非墨子一家,在墨子之前,孔子也主張「節用」:「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論語·學而》)但孔子的理論立場是從統治階級的角度出發,一旦節用與他所維護「周禮」發生衝突,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禮」。《論語·先進》記載這樣一件事情:「顏淵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為之槨。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鯉也死,有棺而無槨。吾不徒行以為之槨,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為了維護他心目中的「禮」,孔子拒絕為唯一的兒子和最得意的弟子買棺槨而賣掉象徵著「禮」的車子,這一點與墨子具有民本思想色彩的平民立場有著本質的區別。正因為如此,儒墨兩家才會有著不可調和的思想衝突,墨子本人更是不遺餘力地抨擊儒家堅持的「禮樂」和「喪葬」。以今天的眼光來看,相比孔子執著於「禮」的高姿態,墨子為了止楚攻宋,「自魯趨而十日十夜,足重繭而不休息,裂衣裳裹足」(《淮南子·修務訓》)的身影似乎更加偉岸,更能打動人心。 從當時的生產力條件和實用主義角度出發,「節用」主張的直接效果似乎更加顯著,因為這種主張可以明顯改善國家財務狀況,緩解緊張的階級關係,繁衍勞動者,發展生產力。《國語·越語》中記載越王勾踐十年生聚,採用的就是這類方法,可見其實效性。我們今天提倡的「生態文明」和「可持續發展」戰略,都能在墨子的「節用」主張中看出其萌芽。但是,以馬克思主義唯物主義歷史觀來看,人類社會的進步、人類文明的發展並不以滿足最基本的生活要求為目的,而是以人的全面發展為目標,而人的全面發展顯然需要禮的規範、德的修養、樂的薰陶,而不是為了節用而節用。因此,墨子的「節用」思想還要辯證地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