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十四章
茶房去了後,室中陷入沉默之中。
唐潔如自責地想,如其金鶯因此從革命的隊伍中溜走,這可不是自己作下的罪惡嗎?自己的行動,是有關於一個集團的發展的,怎麼可以這麼隨便,不能把感情克制呢!今晚的事,無論如何自己應該先向她賠不是。
金鶯小姐也同樣感到自己太殘忍了,自己並不是不愛唐潔如,而且或許比唐潔如愛自己還更厲害些,為什麼一定要拒絕他呢。
沉默仍在繼續著。
「鶯!」終於唐潔如叫了出來。
「怎麼,潔如?」金鶯小姐也立刻接上去答應著。
「沒有什麼,我們上館子吃飯去吧!」
「好的。」金鶯小姐說著站了起來。
兩人便手挽手的出去了。
上了館子坐下,點了幾樣菜,便默默地吃起來。
沒有說什麼話,吃完了晚飯,唐潔如到學校去了,金鶯小姐回到旅館來。
在歸途中,金鶯小姐碰到了江兔容先生,兩個人吃驚地一齊站下來。
「怎的,你會到這兒來?」江先生問了。
金鶯小姐只是笑,接著說:「我因為罷了課,沒有事做,來玩玩龍山的。」
「你有別的同伴嗎?」
「有的。」金鶯小姐不留意地說了。
「是誰呢?」
「是我的表妹。」
「哦!哦!要不然可到我家去玩玩。現在你住在哪裡?」
金鶯小姐又坦直地告訴了他。
「好,我到你旅館去看看。」
在不能拒絕中,江先生隨著金鶯小姐到了××旅館了。江先生看那旅客牌里寫著的是「第二十三號王潔如。」幾個字。
「潔如!潔如!」江先生沉吟一下,安心了。這卻是個女性的名字呢。
由金鶯小姐陪進到二十三號,室內並沒有另外的一個女性。
「怎麼,你那表妹呢?」江先生問。
「她到女中去看朋友去了,明天去游龍山想找一個嚮導呢。」金鶯小姐總不住地為自己的撒謊發笑,「大約不久就回來吧!」
「哦哦!」江先生沉默下去了。上海報上社會新聞欄里,那種一箭雙鵰的故事,又在他腦子裡浮上來了。「哦哦!」
「江先生家裡,離此不遠嗎?」這次是金鶯小姐找話講了。
「不遠,不遠。」江先生說,「只有『一箭』『一箭』之路。」
「怎麼?」金鶯小姐故作驚奇地說:「家庭天倫之樂……」
「不要說起那些話了,不要說起那些話了!」江先生頻頻搖著頭,阻止她說下去。
金鶯小姐又有些膽怯,但又故做出一種鎮靜的態度。
「是的,你一定知道。國事不用說起,是一團糟糕,上自政府,下自民眾,沒有一個不是該死的。尤其該死的,是現在那些矯情立異的流氓學生,負教育之責的我們,現在是屙封在嘴上了。……」
「呀!江先生,你為什麼罵起我們來了呢?」金鶯小姐半嗔似的說。
「哦哈哈哈!」江先生笑:「你不同的,你是我的好學生。比如說,你在這瘋狂的罷課中,居然也能龍山來玩。」
「嘻!」金鶯小姐覺得腸子象拉攏去一般在痛。
江先生眼皮壓住了眼,說話時,並不看金鶯小姐面容的變化,象和尚念經要睡去似的。
「而我所說,尤其是現在一般男學生,」江先生還是說下去:「你想來也一定知道,那些東西,簡直不是人!他們全不知道愛情為何物,全是亂作亂為的,……」
「先生,你別說這些了。……」金鶯小姐和善地而又安閒地回答:「你別說這些太激烈了的話,怕會使你身體受損呢。」
第十五
江先生約定明天再來看她,快樂地退了出去。不久,唐潔如也就回來了。
金鶯小姐正預備睡去。
「哦!你還不曾入睡嗎?」唐潔如摘下帽子說。
「剛巧在路上碰到我學校里國文教師江先生,談了一會兒,方才去的。」
「江先生,」唐潔如似乎想起來了,「是那個新頹廢派的江免容嗎?」
「我可不知道他什麼派,看過去,似乎是和你一樣,同屬於一派的。」
「哦!原來你就是湖濱皇后嗎?」唐潔如不禁笑了,「在這裡,那些革命傢伙中,也有個龍山娘娘呢。」
「龍山娘娘!」金鶯小姐沉吟地說:「那倒是個怪好聽的名字。啊,說句正經話,可是這裡情形怎麼樣?」
「我覺得這裡的情形比較我們那裡來的更好一點。」唐潔如有興味地說:「第一這裡的主力,是在小學教員身上,比較我們那裡以學生為主力,更來得堅實。而且在我們那裡,西山會議派正在用其過去的歷史,向我們裡面發展;而這裡似乎又比較單純.些。同時,這裡封建勢力比較濃厚,抓住一個機會,向封建勢力打進去,是比較向買辦勢力打進去來得更便當些。因為站在民族的觀點上,土貨封建勢力是比洋貨買辦勢力更容易同化於革命。但我們革命,不是同化問題,而是剷除問題。我們不認清這一點,將來土貨封建勢力必定會聯合洋貨買辦勢力把革命吞沒了的。而內地工作的困難,反過來說,也在這一點上。從我今晚所檢閱的成績看來,我曾這麼下了個結論,就是在革命的隊伍里無論誰,首先要防止新紳士階級的形成!……」唐潔如滔滔地說著,在金鶯小姐的眼裡似乎把他偉大化了。金鶯小姐益發覺得自己有愛他的義務了。
唐潔如說完了這些話,便泰然說一聲「睡吧」,便向自己床上躺去。唐潔如從路上回來,早已把自己克制住了。他以為個人的行為,決不能連累到團體上來的。他在團體中,曾經發現不少的同志,為了青春的發狂,和女同志中間常有些不尷不尬的事情,一方面固然是鬆散了工作,一方面還是破壞了黨在社會地位上的建設。黨所需要的是勞苦大眾,在殖民地下的勞苦大眾的道德觀念,還籠絡在封建的桎梏里。為了這些不尷不尬的事情,我們將更不容易取得那最主要階層的力量。每個同志以為這是個人的事,是小事,而不知其影響所及,卻是阻止了革命的前進。所以,方才自己的行動,已經是應該受處分的行動了。……唐潔如是以這樣的思想與意志,克制了自己。
他們倆各自睡在各自的床上,各自想各自的想頭。
「鶯,你還不曾睡著嗎?」是唐潔如的問聲。
「潔如,你也沒有睡著嗎?」是金鶯小姐的回答。
「不知怎的,今天總睡不著覺。」有點嘆息。
「為什麼呢?……睡去吧,好好兒睡。」金鶯卻變成安慰他了。第二天一早醒來,兩人都相視而笑。打點著行裝,不待江先生的來訪,便動身回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