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十八章
然而夢若總覺得屁股象粘住似的,離不開座位。
金鶯小姐似乎也感到夢若的清秀的眼光的壓迫,不敢再仰起頭來,竭力在避免兩人眼光之接觸。
終於又閃電似的,兩人眼光合在一起了。韻仙也一會兒看看金鶯小姐的眼睛,一會兒看看夢若叔叔的眼睛。兩人似乎都在訴說自己的心事,又各自含而不露。他們之間的心頭是熱辣辣的,又帶著一種快樂的然而稍有創痛似的感覺。室內是一派沉默。
「華先生到過日本吧?」終於,還是金鶯小姐開了口。金鶯小姐在反省著自己的脆弱,表示一個女子決不可向一個男子示弱,重振起精神來說。
「是的,」夢若覺得這一啟發,又使他有發揮的機會了。夢若同樣想在金鶯小姐面前顯示自己學問的淵博,以便樹立對自己的威信。「我到過。我覺得日本確是一個好玩的地方。沈小姐想到日本留學去嗎?……」
「嘻……」嫣然一笑,「心裡還不曾有過這個念頭呢!日本女子是怎麼樣的呢?」
「日本的女子嗎?」夢若稍把話頭頓一頓,於是滔滔地接著說下去。
夢若努力地把一個日本女子所特有的天性在口頭上描寫了出來,尤其對於日本女子的溫和、體貼、細膩、耐勞、勇於服務,有偉大的母愛,以及她們的順從——簡直象綿羊一般,願以自己的生命與血為男女贖罪。說得透闢精詳,且又加以一種至高的禮讚,表示他自己對於弱者的景仰。
「然而——」金鶯小姐卻頑強地說了:「我要是個男子,便絕對不歡喜這樣一個女子呢。我以為與其做個小雀兒,倒不如做一隻鷹!娜拉才是個真正女子哪。在現在的中國,倒不是沒有你所說的那般典型的人物,而是沒有娜拉式的人呢!」
琴仙在夢若的敘述中,頗有一往深情的樣子。一聽到金鶯小姐的話,似乎不以為然地在皺著眉。韻仙好象聽得太無聊了,在把中指撥著兩唇,啪啪地在翻唇作響。
「我覺得這也是女性偉大的一面呢。」夢若深恐鬥起口來,轉換了口氣:「你已經看完了娜拉嗎?好,這是值得一看的,不過你要更進一步想一想才行呢!你想娜拉出走了以後可怎麼樣了……」二個人象找到問題的中心似的,話風漸漸緊張了。
「娜拉出走後,還不是爭得了自己人格了嗎?」「然而她需要生活下去呀!她將如何生活下去呢?」
「她以自己能力求生活。」金鶯小姐超然地說。「假使社會不需要你的能力呢?娜拉可怎麼處置?」夢若又輕輕地頓一頓,接著換了一種口氣,從和藹變到嚴肅,說:「好吧,讓我來和你談一談娜拉出走後的生活吧。第一,娜拉是想在社會上貢獻一點的,決不是她要到工廠去做工,她一定想找得一個較高的位置,或在教育界裡,或在政治界裡。而且我們依她個性發展的過程,她必然走到爭求女子參政權利、爭求女子財產繼承權那樣一種政治活動的道路上去。」
「是的,女子在現在是需要向那個方面走呢。」金鶯小姐也肯定地說。
「然而這是不徹底的一方面呀。」夢若斷然地否定了金鶯小姐的意見。「能參加政治的女子,在中國可有幾個呢,還不是可屈指計算的嗎?而二萬萬的女同胞中有多少是連一個字也不認識,而在泥土中在工廠中生活著呢!僅僅的女權運動是斷斷乎做不到徹底的女子解放的。我們必須把女子解放建築在社會運動之上,那才是出路。所謂要求參政要求財產繼承權之類,僅只限於上層的資產階級的女子。而下層的大多數女子,根本是無政可參,無財可繼……那麼娜拉的出路是什麼呢?還不是食息於這資產階級的餘蔭之下嘛!那又何異於在丈夫的保護下做一個小雀兒呢!……」
「照你這樣說來,娜拉的出路是什麼呢!……」金鶯小姐的眼裡的潔光,似乎抹上了一層陰雲了。
「我以為,娜拉如其懷疑並厭棄其食息於資產階級餘蔭下的生活,那只有二條路可走,一是墮落——墮落為娼妓,毀滅自己;另一個是只有深入廣大的女子群眾中去,參加生產,以求得更廣大的女子的清醒,在整個的社會運動中,求得真正的女子的出路……」
金鶯小姐默然了——掉進沉思里去了。似乎夢若的話,是一座牢獄,把她緊密地關閉在黑暗的一個室里,連一絲的光也沒有了。娜拉呢,娜拉也似乎在哭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