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九

福斯特 《莫瑞斯》
上學期莫瑞斯曾在精神方面達到非同凡響的水平,然而假期又把他拖回到公學學生的程度。他沒那麼機敏了,重新按照他認為人們所期待的那樣來行動——對於未被賦予想像力的人而言,這是危險的。他的精神並未處於完全的陰暗中,雲影經常從上面掠過。奧爾科特小姐的事已成為過去,把他引到她身邊的那種虛偽仍然存在。他的家族是發生這件事的主要緣由。這一次,他不得不認識到她們比他強大,對他有難以估量的影響力。跟她們相處三周,他的思路沒有了條理,感情變得脆弱。看上去每一件事都取得了勝利,從整體來看卻一敗塗地。他回到學校時,不論考慮問題還是談吐都跟他的母親或艾達如出一轍。 德拉姆返校之前,莫瑞斯不曾意識到自己退化了。德拉姆因身體不好,遲幾天才回來。當他那張比平時更顯蒼白的臉出現在門口朝屋裡看時。一陣絕望襲上莫瑞斯的心頭。他試圖想起他們二人上學期曾佇立過的地方,為了繼續開展戰鬥找線索。他感到自己已經懶惰了,害怕採取行動。他的精神世界的最壞的部分浮到表面上來了,慫恿他寧可得到慰藉,也不願意尋求快樂。 「喂,老兄!」他局促不安地說。 德拉姆一聲不響地溜進來了。 「你怎麼啦?」 「沒怎麼。」莫瑞斯說罷,明白了自己業已失掉線索。在上學期,他是了解德拉姆為什麼默默地走進來的。 「先坐下來吧。」 德拉姆找了個莫瑞斯伸手夠不著的角落,在地板上坐下來。已經到了黃昏時分,五月這個學期的聲音,劍橋景色里的花香,從窗戶飄進來對莫瑞斯說:「你不配做我們當中的一員。」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已死掉四分之三,在劍橋是個異邦人,是步入雅典的一個鄉下人。他沒有資格跟這樣一個友人待在一起。 「喂,德拉姆……」 德拉姆湊近了他。莫瑞斯伸出一隻手,感覺出德拉姆將頭靠在他的胳膊上。他忘記自己想說什麼來著。聲音和花香悄聲說:「你是我們當中的一個,我們朝氣蓬勃。」他無比溫柔地撫摩德拉姆的頭髮,猶如愛撫德拉姆的頭腦一般,將自己的手指插到德拉姆的頭髮之間。 「喂,德拉姆,你一直都好嗎?」 「你呢?」 「不好。」 「你在信里說你很好。」 「一點兒都不好。」 他的嗓音流露出的真情使他渾身發顫。「假期過得糟透了,而我自己居然沒察覺。」莫瑞斯想知道自己究竟能領悟多少呢。他確信霧又會降下來,於是悶悶不樂地嘆了口氣,將德拉姆的腦袋拉到他的膝頭,就好像那是個法寶,可以使他明智地活下去似的。德拉姆的頭一動不動地待在那兒。莫瑞斯發現了表達柔情的一種新方式——不斷地從德拉姆的鬢角撫摸到喉嚨。接著,他將雙手挪開,耷拉在身體兩側,坐在那兒嘆氣。 「霍爾。」 莫瑞斯將視線移向德拉姆的臉。 「你有什麼心事嗎?」 莫瑞斯又愛撫一番,隨後縮回手。看起來他肯定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跟那個姑娘有什麼關係嗎?」 「沒有。」 「你在信上說過你喜歡她。」 「我沒喜歡過她——現在也不喜歡。」 他爆發出幾聲更深的嘆息。它們在他的喉嚨里咯咯作響,變成呻吟聲。他把頭往後仰,忘記德拉姆的頭壓在他的膝上,忘記了德拉姆在留心觀察著他那混亂的苦惱。他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嘴邊滿是皺紋,眼角出現了魚尾紋。人是在得不到老天保佑的情況下,為了感受痛苦和孤獨而被創造的,除此以外他什麼也不理解。 這時德拉姆伸過手來,愛撫他的頭髮。他們二人相互摟抱在一起。不一會兒,他們就胸挨著胸躺在那兒了,彼此把頭靠在對方的肩上。然而,他們二人剛把臉蛋兒貼在一塊兒,有人在院子裡喊了聲「霍爾」,他就答應了。只要有人喊他,他一向馬上就答應。兩個人都劇烈地動彈了一下,德拉姆一個箭步躥到壁爐架跟前,用胳膊托著頭。一幫蠢材亂鬨鬨地衝上樓梯。他們提出喝茶的要求,莫瑞斯指了指茶具在哪兒,接著就被拖進他們的談話,幾乎沒理會到朋友的告辭。他告訴自己,他跟德拉姆之間談的是一些普普通通的話,只不過是太帶傷感情緒了。他做好思想準備,下次跟德拉姆見面時,要裝出一副毫不在意、快快活活的樣子。 他們很快就相遇了。會餐後,莫瑞斯和五六個人結伴向劇場走去。德拉姆將他叫住了。 「我知道你在假期里讀過《會飲篇》。」他低聲說。 莫瑞斯感到不安。 「那麼,你就該明白了——用不著我再說什麼。」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德拉姆已經迫不及待,儘管周圍有那麼多人,他那雙藍眼睛熱情到極點,對莫瑞斯耳語道:「我愛你。」 莫瑞斯感到憤慨,毛骨悚然。他那郊區居民的狹隘靈魂深深地受到震驚,大聲說:「哦,別胡說!」他無法抑制自己的言行。「德拉姆,你是個英國人,我也是。不要說荒謬的話。你並沒有傷害我的感情,因為我曉得你是言不由衷。然而,你要知道,這是惟一絕對被禁忌的話題。它是列在大學要覽里的最嚴重的犯罪行為。你千萬不要再說了。德拉姆!這確實是一種可鄙的非分之想……」 但是他的朋友已經走了,一句話也沒說就走掉了。德拉姆飛也似的跑過院子,穿過春天的喧譁,傳來了他那間屋的外門「砰」地關上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