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的受審判者 · 蔻拉梭

一 「文如先生。」靜媛由進校之日起直到今天,這四年間都是這樣的叫劉文如叫慣了的。其實對教員的稱呼把別字冠在先生二字的頭上不算得什麼希奇。不過在學校里學生們一般都稱文如為劉先生,沒有一個叫文如先生的,並且這位劉先生在教員們中又特別的年輕,他們聽見靜媛對劉教員叫文如先生時,同學們都嘲笑她。但經她的辯明後,同學也就都承認她對劉先生有特別親昵的稱呼的權利了。她的辯明是劉文如是她的父親的學生,她未考進女子師範之前早就認識了的。 今晚上她雖然紅著臉,但她的態度並沒有一點不自然的還是平時般的「文如先生,文如先生,」的叫。 「文如先生,我就替你斟一盅吧,可是喝完了這一盅不許再喝的了喲。」靜媛的左手按在食桌上,右手把一個香檳酒瓶高高的提起。 K公園旁邊的一家咖啡店樓上的一隅,有一張長方形的食台,文如和靜媛在明亮的電燈下夾著食台對坐著。 「好了,好了。難得你答應了,講個價吧。你替我斟兩盅。喝完了這一盅加喝一盅,以後再不喝了。」文如喝得雙頰通紅的微笑著望靜媛。 「文如先生真的喝醉了。你看全沒有先生的樣子了。」靜媛也嫣然把兩列貝齒露出來。 靜媛剪了發,短髮垂肩的向後披,另具一種風姿。但她的臉色與其說是白色,寧說是蒼白。她的美的特徵,由文如看來,就是那兩列貝齒和兩個黑水珠般的瞳子。 「你再喝一盅吧,Curacao!喝了後臉色好看些。」 「說的什麼!要這樣好看做什麼!」靜媛斂了笑容,捫著嘴低下頭去。 「那麼再叫一碟Tongue Stew吧。你是喜歡吃TongneStew的。」他一面說,一面按台上的呼鈴。 「不要了,我飽得很。」 女僕聽見呼鈴忙由樓下跑上來,走到他們食台旁,向靜媛點了點頭。 「太太要什麼?」 「討厭!」靜媛兩手安放在膝上拖著雪白的圍巾,說了後翻臉向壁那邊。 「再做一碟Tongue Stew來,你去對廚房說。」文如笑著吩咐那女僕。女僕卻莫明其妙的。 「我說不要就不要了的,別叫他做了。」 「你不要,我吃吧。」文如笑著看了看靜媛後,再翻向女僕,「你就下去叫他們做來吧。」 「是的。」女僕答應著下去了。她不當他們倆是夫婦也當他們倆是快要成夫婦的戀愛之侶。 靜媛從小身體就不很強健,高等小學畢業那年已經十七歲了。那年的秋初她的父親胡博士患了腸熱症一病死了。靜媛因為父親新死,十八歲那年就沒有升學。她的母親陸氏因她身體不好,家中人手又少,不想再叫她升學。但靜媛無論如何不能聽從母親的主張,執意非進女子師範不可。文如是胡博士在高等師範當教授時代的得意門生,在中學就常在胡博士家裡出入。畢業之後也由博士的推薦得在女子師範里占一個教席——數學教員。 陸氏敵不過女兒的堅執,到後來終答應靜媛升學,升進女子師範去了。幸得她們的住家離女子師範不遠,靜媛做了個走讀生朝去暮回。 靜媛近一個月來,全變了她的平時的態度了。她平日在級中有說有笑的,近來整天的一個人坐在書案前沉默著。同學向她說話時她也只問一句答一句全無精神的。 陸夫人遵守著亡夫的遺言,對文如是絕對信用的。兼之文如是有了妻室的人——不單結了婚,還有兒女了——所以陸夫人對文如和靜媛的交際從不曾抱過一次的猜疑。但她對其他在靜媛周圍的青年男性警備得異常嚴密。 「你在學校里有什麼疑難的事情請教文如先生就好了。」陸夫人常這樣的囑咐她的女兒。 去年冬,靜媛以第一名的成績在女子師範畢了業,現在又過了新年,度她的二十三歲的初春了。靜媛又想在今年的暑期投考男女同校的高等師範——文如先生的母校。自畢業後,差不多每天都到文如家裡來。文如不在家時,就和文如夫人談,商量如何才能夠得母親的同意答應她升學到高等師範去。 陸夫人因為女兒達了相當的年齡了。是該擇婿的年齡了。無論如何再不能讓她的女兒念書念到三十歲。 「你不答應我升學,我誓不嫁人。」靜媛到後來終哭著說出這句話來。因為她聽見母親已替她看好了一個夫婿,是個大米商的少爺,家裡很有錢的。 「你想念書到頭髮白麼?到你念完了書時,怕找不到相當的人家了!」 「難道女人不嫁人,就活不成!」靜媛高聲的應她的母親。 女兒因為母親頑固不讓她有戀愛的自由,忙跑去告訴文如先生,要文如先生去規勸她的母親。母親也因為女兒取了反抗態度,怕她把千辛萬苦找到來的有錢的婿家破壞了,也叫人到文如家來請他到她家裡去商量,要他教戒她的女兒,毋違母命。 二 「我也和師母一樣的主張,女兒到了相當年齡還是早點結婚的好,免至生出別的意外來。不過要幾分讓她自己有自由的主張。她如果十分不情願時,那就勉強不得。」 今天下午文如果然應了胡師母的請求跑到靜媛家裡來了,在胡博士生前的書房裡和陸夫人對坐著,聽過了陸夫人一大篇的話後才把他的意思說出來。 「她近來的臉色更覺得蒼白了些,又常常說頭暈。看她的身體比念書時候更不行了。女人到了相當的年齡有許多說不出來的心思,所以還是早些替她找妥了婿家送過去就好了。說不情願,不情願,那是一般女人的常態。結了婚後就不再說不情願了。劉先生,我安心了。今天聽見你也不贊成她再升學到高等師範去,我很安心了。至她對婚事的意見如何,還望你秘密地問她。她是不好意思直直捷捷向我說的。有勞劉先生了。」 「她有什麼心思不對你做母親的說,反對我男人說麼?還是請她到我家裡去,讓我的女人再問問她看。據我的女人說,她無論如何是不情願和那一家結親。」文如也和靜媛一樣的反對無學識的米商的兒子。 「劉先生,你勸勸她看,她或能聽你的話。從前年起不止提了十家八家了,她都說不情願。那時候她還沒畢業,就聽她的自由,不成功也罷了。好容易找了相當的人家!她的歲數比一般的女兒就遲了幾年,再放過了這一家,以後怕難找趕得上那一家的了。」 「或者她自己有意中人也說不定。」文如微笑著說。他覺得心裡起了一種矛盾,一方面贊成陸夫人的主張要早點替靜媛完結她的婚事,一方面又感著一種嫉妒。覺得這末可愛的小鳥兒就這樣無條件的送給別人,太可惜了般的。但他一念到自己是個有了妻子的人又感著自己的丑劣。 「劉先生,你還在說笑!我就擔心她這一點。」陸夫人說到這一句聲音低了下來湊近前來說。「我們的家庭怎麼能給外面的人們說閒話呢?年輕人有什麼見識!說什麼自由戀愛!結局害死了許多良家女兒吧了。氣死了這些女兒的父母吧了。你的母校高等師範的名譽就不很好,聽說有男學生帶女學生在外邊歇宿的。」 「沒有的事吧!他們造謠的吧!那有這樣的事。現在的校長嚴厲得很,每晚上男女寄宿舍都要點名的。」 「有這樣的事沒有這樣的事,我沒有親眼看見過,不過我聽見親眼看見過的人說的。她這個人老實不過,決不會造謠的。」 「是誰說的?」文如到了這時候也有點不敢替他的母校擔保了。他想到高等師範的校長辭了職——給反對他的幾個學生逼走了——已經離校兩三天了。學校的紀律因校長去了後無人負責就渙散起來了也說不定。 「我家裡的新來的老媽子說的。但她說男的是你的母校的學生。女的是你的學生!」陸夫人說到這裡也笑了。「什麼話!」文如真的嚇了一跳。 「女子師範的學生!」 「女子師範?」 「你那個學校管理規則本來就不十分嚴。因為住寄宿舍反生出許多不妥當的事情來。」 「你那老媽子怎麼說?」 「她沒有到我家裡時在N街的一家公館裡做。她進去了後才曉得那家公館是個秘密窟。女主人是個流娼,因為年紀老了就到這個學風不好的K地來誘惑不良的青年男女,租了那家房子。晝間做賭館,夜晚做娼寮。日夜輪流不息的有許多青年男女來來往往。過了幾天才知道他們都是學生。因為他們一面打麻雀一面說笑,所說的都是關於學校的事情。這個老媽子在那邊每晚上不到十二點不得睡,挨不過苦,所以跑了出來。」 「現代學生說到學問的工夫就是他們的敵。高興時上上講堂聽一聽講。不高興時就在宿舍里睡覺。溫習工夫是不做的,考試是反對的,但是文憑是要的。」文如說了後笑了起來。 「幸得靜兒沒有住寄宿舍,也幸得畢業了。」 「就住寄宿舍她也不會像她們般的不自愛。她是很謹慎的人。」 「她雖然畢了業,但我還很擔心呢。所以我要把她的婚事早一點解決。」 「這些事情做父母的擔心不了的。做父母的自己不能每天整天的守著年紀大了的女兒,又不能禁止她外出;所以我想在相當的範圍內還是讓她自由戀愛,自由結婚的好。」 「啊呀,啊呀,不得了。你做先生的都有這樣的主張,望你規勸她是絕無希望的了。」陸夫人終跟著文如笑了。她信文如是和她說笑,他結局非贊助她的主張不可的。 在道義上說,文如無論如何不能拒絕陸夫人的委託。他想借這個機會多和靜媛親近也好,一方面也樂得對陸夫人做個人情。他雖然沒有深知靜媛的心的自信,但對這一點——靜媛對自己最少有一種好感的一點是有充分的自信的。三四年來師生間的談笑有時候更深進一層變為互相調笑——包含著許多暗示的調笑了。文如雖由陸夫人的這種委託生了一種幻想——有快感的幻想,但他同時並沒有一點不忠實的念頭——不履行陸夫人的委託。不過他是這樣想的:盡情的勸勸她看,照著她的母親所希望的勸勸她看。自己對她不能說達到了戀愛的程度吧。還是勸她早點結婚的好,可以省卻許多煩惱——日後終免不得在他和她之間發生出來的煩惱。但他由這種煩惱發生的預想就證明他對她有了一種愛惜——不忍坐看她給他人奪了去的愛惜。到後來他發見他目前已經沉浸在苦悶中了。 讓她去吧。勸她早點嫁人的好。她嫁了後自己更可以和她自由的交際。在師生的關係之外,還可以把她作個忘年膩友呢。更深進一步,或者……他暗想到這一點,覺得雙頰發熱的,很擔心陸夫人會注意及他的這種態度。 只一瞬間文如在他的腦里縈環的細想了幾回。他到後來得了一個結案,就是盡情地忠實地勸勸她看,她答應不答應就任她的自由了。作算她的心趨向自己這邊來時,自己也無力去拒絕她了。 三 劉文如受了陸夫人的委託,答應替她勸靜媛聽從母親的主張。得了陸夫人的同意,文如要靜媛到他家裡去歇一宵,他可以和他的夫人慢慢的勸她。 文如在陸夫人家裡吃了晚飯後,靜媛很高興的跟了文如由家裡出來。 陰曆二月的初春天氣,好幾天不見太陽了。氣溫近半個月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的低下。滿天布著暗灰色的亂雲,像快要下雪般的。 靜媛把純白的絨織圍巾緊緊的纏在頸部,跟在文如的後面慢慢的走。她的趾尖和指尖像冰塊般的。 「我不走那條路!城隍廟后街黑暗得可怕!」文如和靜媛兩人走到一個分歧點上來了。左面一條大路是通到熱鬧的大馬路上去的,右面一條小路是往文如的家裡的近道,要經過城隍廟後的一條小街。靜媛站在這個分歧點上向文如撒嬌般的歪著頭說。 「那麼我們到大街上轉一轉,由文昌路那邊回去吧。好不好?」文如笑顧著靜媛。靜媛點了點頭。 「你不覺得冷嗎?」文如再問她,她又搖一搖頭。 兩人走出大街上來時,已是滿街燈火了。他們倆在大洋貨店的玻璃櫥前站一站,眺望裡面陳設的物品。他們又在本市有名的首飾寶石店裡轉了一轉。在煤氣燈光和電燈光的合成光波中金碧輝煌的裝飾品和寶石把他們的視線眩迷得紛亂起來了。 「那個買給你好麼?那個有Dia的戒指。」文如顧著靜媛笑。「我看要多少錢。」他笑著低下頭去望玻璃匣里的那個指環的標價的紙片。「五百八十元!」他低聲的念了後,笑著伸出舌頭來。 「你發什麼夢!先生的半年的薪水還不夠買那個戒指吧。一年的薪水就差不多了。劉師母說,她就沒有一個金戒指。那個十八金的價值七八元的買一個給她吧,怪可憐的。」靜媛說了後也笑了。 他們倆出了寶石店走到X劇場前來了。 「我們聽聽戲好嗎?」文如站住了足望戲院牆上貼著的紅紙條,紅紙條上面寫的是《晴雯補裘》、《百里奚遇妻》等名目。「不,聽了戲出來怕時候遲了。我們還是到什麼地方去坐坐吧。」文如隨即取消了自己的動議。 「怕回去遲了挨罵,挨師母的罵!」靜媛笑著站在文如的肩後。 「明天不是星期日,還要上課呢。」文如也笑了。「我們到那家咖啡店去喝紅茶吧。吃點西菜也好。你家裡沒有酒喝,光是吃飯,我總像沒有吃飽般的。你不是喜歡吃Tongue Stew麼?你也吃一兩碟菜吧。」 「Rose Cafo?」靜媛仰著首問文如。 「……」文如只點了點頭。 兩個人才踏進咖啡店,就有兩三個女僕迎上來。 「樓上有空位沒有?」 「有的!」一個歲數較多的女僕引他們到樓上來。有眷屬同伴的男客,年輕貌美的女僕決不去招待的。K市的咖啡店兼用女侍僕是近這二三年開創的新例,他們稱這班飲食店的女侍僕為女招待,不過近來又有警務處禁用女侍僕的傳說了。 靜媛望著那些女招待的不自然的態度和聲音,連蹙了幾次眉頭。 「我說到公園去轉一轉。你偏要到這裡來。」靜媛才踏上扶梯禁不住雙頰和兩個耳朵發熱,跟在文如後頭矯情的說了一句。 「公園就在這旁邊。」先走的女僕很懇意的告訴他們。 「誰不知道!」靜媛在文如後面低聲的說。 「喝過幾盅酒後去吧。此刻天氣冷。」文如在樓後層的一隅揀了一個食台。自己坐在前面,叫靜媛坐進裡面的一個椅位。 兩個人對坐下去了後,站在旁邊的女招待就問他們要喝什麼酒。 「靜媛!你愛喝什麼酒?」 「我也喝一兩盅酒,可以?」靜媛紅著雙頰含笑向她的受業師。在文如的眼中的今晚上的靜媛——浴在電光中的靜媛,分外的美麗。 「有什麼不可以?」文如微笑著耽看坐在他面前的嬌小的女門生。「喝什麼酒?」 「我要吃很時髦的酒。」靜媛把頭歪了一歪笑了。 「什麼叫做時髦的酒?你說來看看?」文如也跟著笑了。 「洋酒!西洋酒!不是中國酒!」 「香檳!」 「俗不過!也太強了。」 「管它俗不俗!我非喝這樣強的不可。」 「你就喝香檳吧。」 「你呢?Peppermint? Vermouth?」 「不。」 「Marachino?」 「Marachino也使得。我想喝Curacao,綠色的Curacao。」靜媛說了後像在思索什麼靜靜地低下頭去。 「那是喝不醉人的酒。」 「要那種才好,喝了不會臉紅的才好。」 「柑桂酒?多喝了還是會臉紅的。」女僕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後微笑著插了嘴。 「你就去拿一瓶香檳和兩盅柑桂酒來。」 「是的。」女僕說了後待要翻身下去。 「再叫下面先弄兩碟Tongue Stew來?」 「曉得了。」女僕下樓去了。 「你會用刀叉?」文如笑著說。 「豈有此理!」她帶笑帶惱的。 「聽說你吃西餐是用手拈來吃的。」 「聽誰說的!你說謊?」 「我竟不知道你會喝這些時髦的酒。」 「我們同學就常買來喝。開同級會時常常喝。」 「了不得,當代的女學生!」 「有什麼了不得?只有你們男人該喝這些酒嗎?」 「不是這樣的意思。我覺得近代的女學生吸紙菸和喝酒的一天一天的多了……」 「……」靜媛低了頭,她回憶及她初回喝Curacao那晚上的情景了。 四 去年暑假期中的一晚。說是去年,其實僅僅六個月前的酷暑期中的一晚。靜媛伴她的媽媽到W海旁來避暑。胡博士生前在這海岸的避暑地買了一所房子,陸夫人還循著博士生前的舊例。每年暑期就帶了女兒到W海旁來避暑。 去年暑中她到W海來住一星期後發見了幾個女同學也在這海旁避暑。 一天的下午,靜媛在沙灘上碰著她的同學石登雲和林昭兩個,都挾著一冊琴譜像到什麼地方習音樂去。 「你們上哪兒去?」 「啊!你也一同去吧,洛師母定歡迎的。我們也多一個伴。」 「到什麼地方去?」 「習Piano去。到洛牧師家裡習鋼琴去。」 「要唱『阿門』的地方不去!」靜媛從小就慣聽了她的父親的偏狹的國家主義教育,什麼反對宗教,收回教育權。她始終不喜歡由歐美到中國來的宣教師們。 「你這個人總是這樣呆板的。」石登雲先笑著用教訓的口吻向靜媛說。「他們又沒有強逼你信仰,你反對他們的宗教做什麼?」登雲是個熱烈的基督教信徒。 「你是染了色的,沒有替他們辯護的權利了。」 「是的,我來說句公道話吧。反對偽善的教徒是可以的,反對宗教本身就不好了。反對基督教那種宗教更可不必,因為我們中國還有比基督教更壞的宗教呢。我們若反對宗教,非先排除自己國中的更壞的宗教不可。你有不信仰基督教的自由,他們有信仰的自由。你不該侵犯他們的信仰的自由!我覺得基督教的教義在各種宗教中總算是比較純正的,比較好的。我們喜歡讀托爾斯泰和陀斯妥以夫斯基等文豪的作品的人就不該反對基督教吧。」 「懲罰主義是不能久遠的!能久遠的是感化主義!尤其是我們習教育的人是當有感化主義的精神的。我所以喜歡耶穌教,因為它的精神是感化主義和愛他主義。」 靜媛經不住登雲和林昭的推挽,終跟她們走到洛牧師的家中來了。 洛牧師是美國人,在海岸的小禮拜堂當主教。他的家就在這小禮拜堂的右側。前年他在K市禮拜堂當副主教時,他的夫人曾在女子師範兼過幾點鐘的英文功課,所以她們都認識她,不過沒有在靜媛的那一級擔過課。 她們走到洛牧師的門首來了,還沒進去,靜媛就聽見洛牧師夫婦和一個青年用英語說笑的聲音。林昭翻過頭來問石登云: 「今天是星期五?」 「是的。」靜媛搶著答應。 「今天他們有祈禱會,要到禮拜堂去。今天是宗先生教我們。」林昭微笑著望石登雲。石登雲卻低下頭去裝做沒聽見。 這天下午,靜媛以旁聽生的資格在洛牧師的書房裡跟著他們三個人唱。 林昭和石登雲都走去鋼琴前坐下按了一回琴。 「密司胡,你也試試麼?」年輕的宗禮江先生望著靜媛微笑。 「不,不會的。」靜媛紅著臉低下頭去。 在林昭石登雲的眼中的宗先生今天下午太不熱心了,他只管向靜媛問長問短的,問她喜歡風琴還是喜歡鋼琴,問她今天下午所唱的譜從前唱過沒有,問她在K市住的地址。問她今年多少歲數。在宗先生的眼中,在這三個女性中靜媛像特別年輕的。 今天下午的宗先生的態度由林昭看來只覺得很好笑,但在石登雲看來心窩裡感著一種酸苦。 嗣後靜媛知道宗先生是怎麼一個人了。他是上海的教會辦的大學畢業生,去年暑假畢業後回來K市教會辦的中學服務——當教員。他是個靜媛最不喜歡的基督教徒。他今年還只二十二歲,聽說服務滿三年後就有遊學新大陸的希望。並且他還是個未婚的美少年——由時髦的西裝增添了美的分子的美少年。 姓宗的美少年所具有的能振動靜媛的心——使她的心突突地跳躍的要素不是他的美。他的美之外還有和她相同的音樂的嗜好和將來有得博士的希望。 同在W海濱避暑的宗禮江和靜媛自從這天認識以後連在海濱早晚散步時遇著過幾回。第一次互相點點頭走過去,第二次彼此微笑著點頭了,第三次彼此交談了。以後就成了深交了。 月亮的一晚,海岸的沙灘像鋪著一重白雪。海面上若沒有因風而起的漣漪,誰都要當它是塊大鏡了。在風中微微拂動的單衣觸著肌膚起一種涼爽的快感。 「那是漁船?」靜媛指著海面上閃動的一點星火問宗禮江。 「啊!縫一葦之所如……詩的景色,真是詩的景色!」 「漁家生活也有足令人羨慕的。」 「你讀過林琴南譯的紅礁畫槳錄沒有?」 「讀過,但大部分不記得了。」 「英文的原本有讀過?」 「沒有。」 「原本不叫紅礁畫槳錄。紅礁畫槳錄是林先生創的名目。原書的名目,就是女主人公的名字Beatrice。」 「是的,Beatrice太可憐了。」 「最初一同掉在水裡的時候兩個都死了就好了。」 「那一點沒有意思了。他們那時候才認識呢。到後來女的死的時候男的一同死了就有意思了。Geoffrey終不能死,對不住她了。」 「是的,他們倆該情死的!」宗禮江說了後不敢望靜媛,只望著海面微微的嘆了一口氣。 「……」 海面像死般的寂靜。月色由白色轉成碧色。他們都覺著身上有點冷。 「回去吧。盡看也是一樣的。沒有意思。」靜媛沉默至岸上漁家裡的嬰兒的哭音吹送至她的耳朵中時才覺得夜深了催禮江回去。 「回哪裡去?天涯漂泊我無家!」他說了這一句聲音咽住了,忙取了一條白手帕來擱在他的眼鼻之間。 五 近半個月來靜媛約略知道禮江的身世了。 宗禮江才生來半年,他的母親就成了個孀婦了。幸賴母親的裁縫的收入,他升學至中學二年級了。他沒有錢進國立的中學,所以投考K市教會辦的中學。由入學考試直至畢業沒有一次考試放棄過他的第一名,由中學第二年起就得了教會津貼,因此他就不能不信仰基督教了。在上海的教會大學第二年級肄業中,他的母親也染疫死了。據他對靜媛說,他在那時候就早想自戕,置性命於度外了。他真的有點像知禮知義的道學先生所說的「苟延殘喘」,一直到現在還沒有死成功。 神經衰弱的靜媛受禮江的傷感主義的感動不少,她一面敬慕他是個獨立有為的少年,一面又深深地同情他的可憐的身世。 禮江愈得靜媛的同情,他的傷感主義也愈深。的確,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自認得靜媛後愈覺得自己悲涼,好像對她有所求的,不能達到這個目的,他的傷感是無窮般的。 他們倆一前一後的向海岸的街市里來。走到一條街口,他們要分手了。 「你從沒有來過,到我寓里去坐下嗎?」 靜媛沉思了片刻,移步跟了他來。他住在一家小旅館裡。旅館名叫W灣酒店,名字很俗拙,但裡面的設備是很雅潔的。禮江住後面的一個樓房,打開南窗,W灣內的風景都映射進案前來。 「這是你的四弦琴?」靜媛望見倒在台上的Violin,忙走過來提起來細細的撫摸著看,不理禮江在提著一把藤椅招呼她坐。 「你坐下來看嗎。」 「不,我來看看你的房子的。我就回去,太晚了。」 「還早呢。還沒有到九點鐘。」 「你拉拉我聽。」靜媛要禮江拉,禮江當然不敢違命。奏了一曲她覺得音調太悲悽了,也太高了。第二次拉時,他跟著唱了。靜媛聽懂了好幾句。 Safe in the arms of yours, Safe on your gentle breast. There by your love o'ershaded. Sweetly my soul shall rest… 「你唱的什麼歌兒?讚美詩?」 「是的。我希望你能夠對我唱,唱這首讚美歌。」 「……」靜媛低下頭去了。 「啊!消愁惟有澆酒!啊!酒!酒!酒!酒以外沒有東西!酒是我的生命!」禮江放下Violin後跑向櫥里去取酒瓶。「你喝酒?」靜媛用懷疑的眼光望禮江。 「是的。但厲害的酒我不能喝!我愛喝的是你不懂的酒。」 「教會中人也可喝酒麼?」 「有教會禁酒的。但基督教並不禁酒。你看把新舊約全書全部念下去,找得出禁酒的條文來麼?」他把由櫥里取出來的酒瓶放在台上。靜媛望見瓶里的酒是綠色的。 「什麼酒?」 「這叫Curacao!你不單沒有喝過,也沒有聽過吧。」 「沒有。」靜媛微笑著說。「那酒不強麼?」 「喝不醉人的。」 「那斟點我嘗嘗看好不好。」 禮江在一個高腳的小玻璃盅里滿斟了一盅送給靜媛。靜媛坐在書台前,禮江站在她的後面持著酒盅從她的肩後送過來。她還沒有伸手來接,酒盅送到她的唇邊了,她就這樣的吸了一口,吸了後才把酒盅接過來。 禮江的頭低俯至靜媛的肩膀上來了。他的嗅覺感著一種能使人陶醉的刺激。大概是處女之香吧,沒有什麼比得上她尊貴的處女之香。他覺得今晚上的她比什麼還要高貴,還要美麗,英皇王冠上的Kohinoor也趕不上她高貴而美麗。 「我竟不知道有這末好喝的酒,我得介紹給她們知道。」喝了幾口酒後的靜媛的氣息一呼一吸的吹送到禮江臉上來,中人慾醉的。她的呼吸中的醇分比酒中的還要強烈。他凝望了她好一會不會說話。她覺得自己心房裡的血液以最高的速率向頭部噴發,她忙低下頭去。 禮江想機會到了,表示我的心的機會到了。把我的右腕加上她的肩膀上去吧。她不拒抗時就抱著她吧。她再不拒抗時,就……吻……她……啊!她的紅唇!有曲線美的紅唇!未曾經男性蹂躪的紅唇! 禮江想到這一點,周身脹熱起來。他的腕加在她的肩上去了。但她只低下頭去沒有一點表示。他的腕攪圍著她的蒼白色的頸了,他待低頭親近她,她突然的站起來。他駭了一跳忙向後退了幾步。 「不,使不得;不要這樣的!」靜媛要哭出來般的從藤椅上站了起來。 靜媛回去了後,胸里的心臟像禮拜日早上教會裡的鐘激震著的禮江像著了魔般的在房裡一上一下的走著。他覺得「萬事休矣!」半月來苦心終成水泡了。他不能不悔恨,悔恨自己太過性急了。臨到口的一塊肉因自己性急斷送掉了。他愈想愈心痛,想到無可如何的時候只能把電燈息了爬進睡床里來。但他無論如何睡不著,只把雙睛緊緊的閉起。 心的動搖過了一點多鐘了還不見鎮靜。他覺得自己剛才對她的舉動太無恥了,幾天來自己所蓄著的妄想也太卑鄙了。她當然看不起我了。無窮的悔恨和羞恥刻刻的在刺著他的心,一直到時鐘響了三響他還沒有睡著。 外面像起了強風,窗扉在激震。明天怕有大風雨,不知什麼時候能會見她了。會見她時,我一定要向她謝罪……但是絕望了!不再會她的好!還是不再見她的好! 六 「要如何的補救這種失敗呢!追悔不及了的羞恥已經暴露出去了。她會把今晚上的事告訴密司石和密司林吧?」禮江通宵輾轉不寐的,聽見外面的風雨更強烈了。他終由寢床起來,開上電燈。他看抽屜里的時錶快要響四點鐘了,天快要亮了。他在案前痴坐了一會,決意寫封信向靜媛謝罪。 靜媛姊,我們的歲數相同,但你曾告訴我比我大幾個月,你就讓我稱你做姊姊吧。不,你已經答應了我的,前星期六晚上你答應了我認我做你的親弟弟的。 你說,你沒有兄弟,也沒有姊妹。沒有姊妹倒不要緊,因為學校里的同性的同學很多,姊妹間的愛情不難領略。所稀罕的就是兄弟。我們的姊弟之約也就是那晚上訂成的。靜媛姊,我誤解了你許給我的訂約了,我想在姊弟的關係之上更有所深進,這完全是我的痴愚,望你能夠諒我。望你恕我昨晚上的無禮吧。 我今晚發見了我自己的醜惡,同時也發見了姊姊的崇高!想起來再沒有面子見姊姊,想即刻投身海里去洗脫自身的罪惡!靜媛姊,望你憐我,憐我的痴愚;望你恕我,恕我的罪過。靜媛姊,你知道昨晚上你去後我所流的淚量麼? 啊,不說了,總望你體諒我這顆心吧。 望你復我一封信,仍然當我是你的弟弟。今晚上若不得你的回音,那我們恐怕永無再見之期了!或者竟…… 禮江寫到這裡,再寫不下去了。他就在信箋的末後署了名把它封好,寫了封面,叫個旅館的侍僕送了去。 信送去了後,他一天悶悶的坐在書房裡不出去。外面風雖然息了,但絲絲地下著微雨。他希望她有回信來。他更希望由此番的衝突可以增加他們倆間的親密。 送信去的人回來了,他只說信親手交給她了,她當時就拆開來看。問她有回信沒有,她只搖了搖頭進去了。據送信的人的報告,他陷於絕望了。 她輕蔑我了,她再不理我了!禮江忙爬進寢床里去,伏在枕上不住地流淚。他總覺得掉了一件什麼貴重品般的,又像自己的前途是完全黑暗的。 吃過了晚飯,他痴坐在案前,打算明天一早就動身回K市去。他再不在W海岸留戀了。 算了,算了!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女性吧了!近代的女學生是傲慢萬分的。作算自己對她的希望可達,將來也未必定是幸福。他這樣的想著自慰。但他同時又嘲笑自己像說牆頭上的葡萄是酸的狐狸。 「沒到外面散步去麼?」他聽見林昭女士的聲音,忙站起翻轉身望房門口。他看見微笑著站在林昭肩後的女性,他又驚又喜的心臟突突的跳躍。 靜媛像忘記了昨晚上那回事,也忘記了今天上午那封信般的微笑著不說話。她只在靠近案側的一個方板凳上坐下去。 「她拚命的要我們來看你,要你奏Violin。」林昭微笑指著靜媛,說明她們來看他的目的。禮江聽見了後,忙忍著眼淚。他心裡異常感激靜媛。 「密司石怎末不來呢?」禮江隨便的問了一問。 「她麼?她和她是不兩立的!」林昭指著靜媛笑。 「你這個人總喜歡說笑。」靜媛紅了臉,緊蹙著雙眉苦笑。禮江紅了臉。禮江給熱茶她們喝了後,替她們奏了一回四弦琴。 「宗先生,你的Violin 比 Piano怎麼樣?」 「Piano容易得多,誰都會學。Violin就要有幾分天才,很難精功的。」 「那你是有Violin的天才了!」靜媛笑著問。 「我是個『人才』,不是天才。哈!哈!哈!」 他們三個人都一同笑起來。 林昭像因為身體上的不便,下樓找僻靜的地方去了。 「你們談談心吧,我一刻就回來。」她臨下去時這樣的笑他們倆。 「昨天晚上真對不住你了!望你恕我的唐突。」禮江望著林昭下去了後,忙向靜媛鞠躬。 「沒有什麼!我一點不覺什麼!還是我錯了,使你太難受了。你惱了麼?我接了你的信,我真擔心死了。望不得快點來看你。你是性質很傷感的,我真怕你有什麼意外……好了,現在好了。」 「……」禮江只低著頭,覺得要說的話都給她說完了。 「我昨晚上,一晚上都沒有睡。覺得我太不人情了,使你太難過了。」 「那裡!我覺得對你太無禮了,也沒有睡著。」 他們在電光中互望著各人的蒼白的臉。 「我們莫再記憶昨晚上的事吧!我們來講和吧。」靜媛微笑著伸出她雙手來。 他站不住足了,跪倒在她的裙下了。他的頭像受了磁石的吸引緊緊的枕在她的軟滑的胸部。她的處女之香——有醇分的呼吸吹到他臉上來了。他的唇上忽然的感著一種溫暖的柔滑的不可言喻的微妙的感觸。 只一瞬間,真的只一瞬間。他們聽見漸次走近來的林昭的足音了。他忙站起來離開她的胸懷。 七 「再喝點酒麼?再喝一盅Curacao麼?」文如望著態度憂鬱的靜媛,勸她喝酒。同時他心裡想果然不錯,她的母親說的話不會錯,她在思念她的Sweet heart了。文如一面想,一面感著一種嫉妒。 「……」她只搖搖頭。 「你再喝一盅吧。你喝了後我告訴你一件好事情。」文如微笑著說。他在學校里同事間說笑時常把女生徒一名一名的提出來討論,那個生得體面,那個生得差些,那個是結了婚的,那個是有了未婚夫的,那個有了情人,那個是無邪的處女。文如也曾聽人說過靜媛和宗禮江間的Romance。 「有什麼好事情,你就說出來,說了後我再喝。」她略把眼睛上部的眼波向上提一提,微笑著望了他一望。 「那末我就說吧。」他笑了一笑,同時伸手按桌上的呼鈴。 「我知道你是不贊成的,但你的母親要我問問你的意思。你對那家的婚約的意思怎麼樣?」 「討厭!」靜媛像受了蜂的毒刺般的變了顏色。 「那你是決意不理他了!」 「你對我媽說,我一生不嫁的!就會餓死我都情願。」 文如聽了後心裡起了一種快感。他覺得她能夠不嫁和他一生這樣的往來,那就再好沒有了。可是他的才晴快的心馬上又晦暗下來。她不是絕對的不嫁吧,除了她的心上人她不嫁的吧。文如總覺得靜媛的終身的生活是該由自己負責任的。同時他又可憐自己無對她負責的可能了。 「你有別的意思沒有,不便對你母親說的意思,你可以告訴我,我好在你母親那邊解說。我也向你母親說過,我雖不主張絕對戀愛自由,但達了相當年歲的女兒的意思也要尊重的。」 「……」靜媛只是低著頭。 女僕上來了,問要什麼東西。 「柑桂酒!再送一盅蔻拉梭上來。」文如吩咐了後,女僕下去了。 「怎麼樣?你有什麼意思,盡可說出來。獨身主義不過是個理想的名詞,是不能實行的。在女性更不容易。」 「……」靜媛還是低著頭不說話。 文如看見她的憂鬱的態度,不敢再開口了。 女僕送上一盅青色的蔻拉梭來了。那盅蔻拉梭放在靜媛面前。 「我不喝了!」她凝望著這盅蔻拉梭,盛在小小的高腳玻璃盅里的蔻拉梭!很強烈的在她的腦里引起了一種哀傷的追懷。她像和它久別重逢般的。 「啊!你怎麼傷心起來了?」文如望見靜媛在用白手巾揩眼淚。「我沒說錯什麼話吧。我就有說錯的也可取消的。」他自己也覺得可笑地驚惶起來。 「不,沒有什麼。我本來神經衰弱,你是知道的,聽不得刺激的話。我自己也覺得好笑。」靜媛揩乾了眼淚,抬起頭來微笑著望文如。 流淚後轉笑的靜媛的可憐的姿態在文如眼中更覺嬌媚。他幾次想過來把她摟抱在懷裡安慰她。不過限於師生的名分,並且自己還在教育界中混飯吃,終不敢對她表示自己的愛慕。這種苦悶只好向肚裡吞吧了。 靜媛對文如也不是完全沒有好感,不過因為有了兩種原因,她對他的好感終無發展的希望了。第一文如今年三十五歲了。第二他已經是有妻子之身。假如文如的歲數和宗禮江相同,又是個未婚的獨身者時,她或許以對宗禮江的愛對文如了吧。 文如先生是她所喜歡的,不過先生還是先生,只能當先生的敬愛。 「把禮江的事情告訴先生吧。或者他能夠想出一個方法來幫助我們。」靜媛想在這瞬間把她和禮江間的經過說出來,乞文如的援助。 「不,不,說不得。我從前也略提禮江的事了,但他聽見了後總不高興的不說話。文如先生或許是看不起禮江。他不至會起這種無名義的嫉妒吧。」靜媛很苦悶的想把自己的秘密對文如說,但終無說出口來的勇氣。 禮江早就想和靜媛姐組織家庭,也曾向靜媛提議過。他們遲遲不進行的原因是受了經濟的限制。宗禮江在教會中學的月薪僅十元,慢說定婚結婚所需的大宗款無從籌措,就連他的獨身的生活也僅僅能維持下去。作算結了婚,往後的生活又怎麼樣呢?這是她和禮江在結婚前要先決的問題。愛錢如命的自己的母親不要求高額的聘金就算很好了,還能望她有金錢的援助麼。她的母親要她嫁給米商做媳婦,也無非是聽見有八百元的聘金眼睛紅了起來。 文如現在的收入——學校的月薪——是盡夠他一家人的生活費,她是知道的。文如的父親是個有點積蓄的老商人,他前年承繼了他的父親的遺產存在銀行里沒有動用她也知道的。文如的夫人是個豪農的女兒,要籌點錢是很容易的事,她也是知道的。她想來想去,要完成她和禮江間的戀愛,除了文如先生能援助他們外,再沒有人可求了。她像決了意的。 「先生,你替我找一個教席好嗎?我想教小學生去。」靜媛頂不喜歡的就是當教員。她在師範畢了業後也無相當的小學校席給她當,因為都給男師範的畢業生爭奪去了。她也並沒有真意要當小學教員,不過想藉此向文如先生討論經濟問題吧了。 「小學教員辛苦得很,不是你當得來的。薪水又薄,每月只有十元,頂多亦不過十二元。每星期要擔二三十個鐘頭,神經衰弱的你那裡能夠支持。叫你到我家裡來幫我編一部『小學的理科教育』,你又不情願。」 靜媛在師範畢了業後執意要升學至高等師範時,文如替她們母女想出一個調解的方法來,就是要靜媛搬到他家裡去,跟他研究理科教育。這種調解法,靜媛無論如何是反對的。因為她想升學完全是製造虛榮的資格,並不想研究什麼學問。不單靜媛,近代一般女學生都是這樣。不單女學生,近代的大部分的學生界都是這樣的只求虛名不顧實學。 「讓我回去再想一想吧。明天來答覆你。」靜媛覺得和母親一同住是很不自由的,禮江想看她都不敢來。她想決意搬到文如先生那邊去,容後再把自己和禮江的關係告訴文如先生吧。 八 米商的婚事經靜媛的積極的反對和文如的消極的反對終打消了。過了幾天,靜媛得了她的母親的同意搬到文如家裡來了。 初搬到文如家裡來的她就很失悔不該搬來了。吃過了晚飯,文如夫婦帶著小孩子到她房裡——文如在樓上替她準備了一間書房——來聚談。生下來才滿二周年的文如的女兒眼不轉睛的望著靜媛。靜媛幾次拍著手想抱她,她都忙躲到她的母親身後去。 「夜深了,可以歇息了。」師母在前抱著小女兒,文如跟在後面下樓去後。靜媛一個人坐在樓上的房裡就像掉在冰窖里般的。 春深了,幾天來都是陰雲的天氣。靜媛站在窗口,她只望見在黑空之下畫著一個薄暗的輪廓的市街建築物。除了遠遠的一列電柱上的幾點星火外,她的眼前的世界上是純黑的。這個暗空的景象在她胸中增添了不少的哀愁。不知不覺的灑了幾滴眼淚。 每晚上晚飯後由八點至十點是文如和靜媛共同研究的時間。她們這時候的研究地就是樓上的書房。靜媛的功課是畫圖和速記,但她沒有許多時候能照預定的功課實行。日間是預定繪圖的,但她常常外出。晚上是速記的時間,但她們又常聚著作閒談了。文如和靜媛近來彼此均感著內愧,彼此都覺得意志太薄弱了。 有一天是天氣晴和的星期日——近半個月來很不容易遇著的晴和的一天。文如一家——夫婦和小女兒——和靜媛同到郊外散步。買了些麵包和臘肉帶了去。 小女兒坐在小藤車裡,三個人輪著推。果然是久雨初晴的星期日,郊外的遊人特別的擠擁。泥地里的水分蒸發起來,蒸得異常鬱熱的。 小松園是K市郊外的第一名勝,是個半屬天然,半假人力的小公園。他們趕到小松園來時,近正午時分了,揀了一個來客較少,也較僻靜的茶店,三個人一齊倒在茶店裡的椅子上都氣喘喘的不會開口。頂堅強的還是劉師母,她略歇一刻就站起來喝茶,喝了茶就抱著小女兒出了茶店,看園中所陳設的珍禽奇獸去了。 其次恢復了原狀的就是文如。他望見他的夫人去了後,便自己提起茶壺來斟茶給靜媛喝。 「怎麼樣?身體不舒服麼?喝點茶吧。」文如望著把頭枕伏在椅緣上的靜媛說。靜媛只搖搖頭。 「你身體不好麼?怎麼滿頸滿腕都是汗呢!」 「我的胸……心裡亂得很……」靜媛又搖搖頭在急喘著。 「怎麼樣?找醫生去好不好!」文如急著問。 「不要緊。現在好了些了。剛才一坐下來時眼前一陣黑暗,什麼都看不得,什麼都不覺得。現在清醒得多了。不過流汗流不止的。今天也的確太蒸郁了。」 「是的,天氣太壞了。春天的天氣無論如何好,都趕不上秋天的爽快。你身體本來就不很好,又走了二點來鐘的路,走累了。我這裡有仁丹,你要不要!」 「仁丹?」她略抬起頭來望了文如一會再伏下去。「仁丹我不愛吃!」 靜媛伏在椅緣上許久不抬起頭來。文如總疑心她是在那邊暗哭。 靜媛終臥病在小松園旁邊的一家旅館裡了。文如最初主張叫一輛汽車送靜媛回去,但是醫生固執著要快點找一所安靜的地方讓她睡。醫生很忙急的著人去請兩個老練的女醫生來,說他自己有很多不便,不能替靜媛診察的地方。 但是汽車叫來了,文如趁有醫生在旅館裡看護著靜媛,忙用汽車先送他的夫人和女兒回市里去。等他趕回到小松園旁旅館時,靜媛的病室早禁止他們進去探望了。他只聽見裡面有兩個女醫生在低聲的不知說些什麼。 約摸六點鐘時分,下了一陣微雨。雨停息了後,一個約四十多歲的穿白衣服的女醫生走出來。這個女醫生望見文如,她的臉上馬上表出一種輕蔑的顏色。 「病人的身體怎麼樣?」文如很擔心的跑前去問他。她只把嘴一歪,不回答一個字,在廊下直走過去。她像急於要去報告主任的醫生。文如想教會辦的醫院裡的人們都是這樣驕傲的。他也跟了她走到旅館前廳來。 據這個老女醫生——年約四十多數的老處女的報告,靜媛的身體有了三個月的身孕了。在前半個鐘頭流產了。 文如才明白那女醫生對他表示輕蔑顏色的理由了。他們——不單他們,連文如的夫人——都當文如是個嫌疑犯了。 「醫生說她有了三個月的身孕了,但她住在我們家裡還沒滿一個月!」文如的這種辯解只能在他的夫人身上發生效力。社會一般還是當靜媛是給文如蹂躪了的。 靜媛流產後的病弱的身體還沒有恢復以前,文如在女子師範解了職。因為他的生徒們都說他蹂躪女性,沒有師資。 九 經了這次的變故,文如在社會上喪失了他的地位了。但他一點不介意。他的夫人就埋怨他不該接了靜媛到家裡來。 「我是罪有應得的,耶穌說看見女人起了不純的念頭時就算犯罪了,我不能說完全沒有罪!我一方面雖做了替人贖罪的羔羊,但一方面也要負自己所應負的十字架。」 經了這次的變故,他和陸夫人也絕了交,一直到暑期也沒有和靜媛會過面。但他總想會她一面。 陰曆的六月初旬。他接到一封信了。這封信是靜媛由北地的T海岸寄來給他的。他真喜出望外了。 文如先生: 真的對不住先生了。我做了替人負罪的羔羊。誰知先生又做了替我贖罪的羔羊!真的對不住先生了! 先生對我的恩惠,同情,眷愛,我一生決不會忘記。每一思念到先生愛我的苦心,我就淚流不止。 先生因為愛我苦悶了不少,也煩惱了不少了。 我的淪落,雖說是頑固的母親為其重大的原因,但因自己之無定見和虛榮亦為自害之一因!自害猶可,因自害而貽害先生,及今思之,實為心痛。 先生,我今向你自白吧。我實愛先生:先生是我第一次戀愛的人!因受著現代社會規則的支配,覺得先生再不能為我的愛人的可能了。其實這完全是偏見這偏見終害了我。復累及先生! 我不該人工的改削我自然的戀愛以求適合於現代社會的規則的!年齡之差算得什麼?有婦之夫亦不見得絕對無受處女的愛的權力!師母的母女的將來的思慮也是阻我向先生進行戀愛的一原因。及今想來自己真愚不可及!受名義支配著的戀愛不成其為純正的戀愛,因生活的保障而發生的戀愛,也不是純正的戀愛。純正的戀愛是盲目的,一直進行不顧忌其他的一切障礙的。 我對他的愛是受著名義的支配,並削足適履的求適合於一般社會心理的戀愛。師母對先生的愛是以生活保障為條件的戀愛。只有我和先生間的愛是最純正的戀愛!我能見及此而不敢進行,是何等的怯懦喲!我今把過去的一切向先生髮表吧。我為先生而苦悶的時期也不算短少了。我實告訴先生,我對師母早就懷了嫉妒,她獨占有我所深愛的先生。我想對師母復仇,最少可以說是想求一個完美如先生的配偶和師母對抗,所以就做了他的奴隸了。 自認識他半年來,精神肉體雙方都受他蹂躪夠了。受他的肉的虐待之外,還要供給金錢,由先生和母親兩方騙來的金錢都供他的浪費。到後來終為了他變為不尋常的身體了。 可恨的就是赴小松園的前兩天——星期五下午我到他寓里去時,我發見石登雲君坐在他的懷裡!我當時的驚愕和失望也就不難想像了。我當時就折回來,不再去質問他。大概他也看見了我的,但至今不見他有一封懺悔書來。你看他是如何的一個撒旦啊! 石登雲是資本家的女兒,聽說他和她結婚了! 先生,我的心是破碎不完全的了,我的身也是沒有靈魂的殘骸了。病弱之狀決不是先生所能想像的。醫生囑我在炎暑期中須在此T海濱靜養。其實我這病身並無恢復的希望了,醫生的話不過是安慰的套詞吧了。我甚望能於死前見我所深愛的先生一面…… 文如接到了這封信的晚上就趁開往K省北部的火車北上。T海濱是K省北部的一個相當鬧熱的都市。到了第二天的下午六點鐘,停在T車站的二等火車廂吐了許多搭客出來,文如也混在裡頭。 剛跳下車,一個斷髮的年輕女人微笑著站在月台上迎他,他在火車的途中擔心的就是怕他沒有趕到之前,靜媛先死了。現在他看見她了,又驚又喜的。 他們倆同出了車站,在車站前叫了一輛汽車同乘著駛向她住的旅館裡來。汽車蜿蜒的在矮山路上走。 「旅館離這裡有多遠?」 「十二三里吧。」 兩個人並坐在汽車裡,四面漸次的暗下來了。她的指尖無意中觸著他的了。 「先生……」靜媛微笑著低了頭。 「唉!」 「先生……!」靜媛再只聲的叫了一句。幸得四面黑下來了,不然他看得見她的雙頰發赧。 「什麼事?」文如追問她。 「說了後不知道你可能答應……真不好意思!」她說了後笑出聲來了。 「什麼事,快說出來!」他也笑了一笑。 「他們給我騙了。」她笑著說。 「是的你把我騙了來了。」 「不!不是說你。我說旅館裡的人們。」 「你騙了他們什麼事?」 「我一個人住在這海岸真討厭!他們看見我是個女人,又單身走到這裡來,全T市人都大驚小怪的。一出來,他們個個都睜開眼睛望著我,望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到後來我只得對他們說,我是來養病的,我家裡的老爺遲幾天會來看我。先生,到旅館裡時我再不叫你先生,可以?」 「……」文如只緊握著她的手。 兩道白光照在車前的地面上,車的速度更快了。 「我半年來所擔的罪名不虛擔了,有了相當的代價了。」文如嘆了一口氣。 「望你和從前一樣的愛師母。我們自有我們的樂土。」 汽車急的停了。她急的從他的懷裡站起來。一座高大的洋房子站在他們面前歡迎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