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的受審判者 · 不平衡的偶力

一 他本想應汪夫人的要求,在這W海岸多滯留個把月,滯留至學校開課後。現在他不能了,因為敵不住汪夫人的蠱惑,不能再在這風景佳麗的海岸——在暑假期中風景加倍美麗的海岸——滯留了。 夏的W海岸,介在蒼翠的松林和深碧色的波面間的夏之海濱,飽和著一種倦怠的氛圍氣,是很適合於這藝術家——悼亡之後對世情生了一種厭倦的中年人——的性情。夏的W海岸的風物都是靜的,只有天空中的幾片浮雲在緩緩地移動。很愜意的涼風雖常輕輕的掠過波面和樹梢,但海水和樹枝並不發出何等嘈雜之音。夏的W海岸是有一種寂寞,說不出來的寂寞,不可思議的寂寞;就連在許多海水浴客集中的旅館和松林後的散步道上的人群也能感著這種寂寞。 海波呈幽靜的碧色,能冷息人的興奮頭腦的幽靜的碧色。他常想一個人駕一艘尖頭小艇自槳著在波面浮泛,或沿著不規則的曲線形海岸浮泛,或浮泛到港灣內的幾個小島上去;但他終沒有這種心緒和勇氣。 以松林為中心點,松林的右面有個公共遊樂園。園的中心有一個八角形的音樂亭。繞著音樂亭的前面作半圓形的擺著幾重長方形的坐椅,吃過晚飯後的海岸旅客多到這亭前來坐著聽樂隊奏樂消遣。他也常到這音樂亭來,他聽著他們奏的憂鬱的小曲固然很悲痛地感著寂寞,他就聽著很熱鬧的很歡樂的曲也覺得他們奏出來的曲音非常的萎靡,非常的悲哀。他最感著寂寞的就是那時候望著一群年輕的音樂隊奏完了樂,默然無聲的各持著樂器,輕輕的,緩緩地,下了音樂亭,步出遊樂園向松林里消滅去那時候。 松林左面的建築物,多半是當代偉人們和資本家的別莊。她的——她的丈夫的別莊也在裡面。幾列別莊的後面就是W海岸唯一的旅館。旅館左後方有一個小小的花園和一部分的海岸線相接觸,四面用鐵欄圍著,只留一個後門通出沙汀。園裡面花徑的兩面擺著幾張梳化椅。旅館的右後是條敷著白砂石的小街路。街道後面都是W海岸的漁家,構成一個小漁村的漁家。小漁村之後是一列滿植松林的小山。小山之後,望得見的只有青空和白雲了。 傍晚時分太陽掛在漁村後的山頂上時,金黃色的光線投射在碧波上面,反射成一種美麗的光彩。 他的游散只在旅館附近的很狹的範圍內。他最喜歡的是沙汀和旅館的臨海的騎樓,因為站在這兩個地點可以極目的眺望。 他也常無拘束的橫仰在松林的蔭下。松林的枝葉受著海風的壓迫,向內陸低垂。他仰望著天空,無感覺的仰望著,有人走過他前面時,他像看不見的,也像聽不見過去的人的足音。他有時也聽見漁家裡的小孩子們的笑聲,但此種天真的明朗的笑聲,只一刻工夫也給他周圍的沉重的幽靜遮壓住了,他仍然是無感覺的,很悲寂的仰望著蒼空。 他很沉靜的橫臥在松蔭下,常繼續了幾個鐘頭,他覺得自己像離開了軀殼,也參進自身周圍的大自然里去了。他像一根很輕的枯萍浮在沉重的幽靜的海水面漂流無定。 美麗的幽靜達到她的最後期了。小艇里和松蔭下再發見不出這種幽靜來了。W海岸的一切自然物像變了態度。音樂亭里奏的樂曲,也像很和諧的很響亮的向四空輸送它的聲浪。在他面前走過去的人特別的多議論多說話。漁家的小孩子們的笑聲和哭音,近這幾天來特別的銳敏的刺激他的聽覺。從前他以為是很沉靜的海,近這幾天來每晚上也很有生氣的奏她的潮浪的歌曲。他的海岸生活也有點兒變調了。海岸的空氣和他的避暑的生活,前兩星期是很沉靜的,自汪夫人來後一變而為騷然的了。 他在W海岸滯留了兩星期之久了。 一天的下午,他在沙汀上散步,他望見一個三十歲後的女人攜著一個小女兒也站在那一面的沙汀上眺望海色。他和那女人間的距離太遠了,面目看不清楚。過了一刻,那個女人擄攜著她的小女兒向他這邊來了。他們間的距離漸次短縮了,他約略一望,覺得這女人的風態很好,身軀修長的一個中年美人。他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來的。他和她的距離不滿二十步路了,他明了的認識了那個女人,忙跑到她前面,她也微笑著向他點首。 「你還認得我?你什麼時候到這海岸來的?」她伸出只雪白的縴手給他。他握著她的手時,覺得還像舊時一樣的柔膩。 「我望見你的後影,就猜是你了。」 「你就猜中了!那末我沒有什麼變更麼?你的面影也和從前差不多,不過稍為黑瘦了一點。」 「我們幾年不見了?!」他很感慨的說。 「幾年了呢?」她歪著頭凝想。 「八年多了。」 「八年?」她睜著她的雙眼望他,表示她的驚異。「是,有的,有八年了。我這女兒今年都有六歲了。」她隨後又微笑著點頭。 她的眼睛像從前一樣的有魅力。他覺得現在的她是很美麗,比八年前十年前還要美麗。十年前的十七八歲的她雖然美麗,但富有脂肪分的她的身體是很肥滿的,趕不上今天的她的風態。 他和她靜立在沙汀上,你望我,我望你的無話可說了,四個眼睛碰著時,一個臉紅紅的低下頭去,一個臉紅紅的翻過臉去裝作望海。 她乘勢低下頭去對她的女兒說: 「你把手給這位先生——高世伯,高伯父!你把手給他,和他握手。」 女孩兒伸過手來,但不敢望他。 「這是我生的女兒,采青——怪俗的名,她爸爸取的。——進了小學的一年級喲。說是七歲,其實還沒有滿六個足年。」她臉紅著再仰首望他。 眼睛很明敏的女孩兒,顏色微黑的,怕是像她的父親吧。 「秋霞就這樣的一病死了,誰都夢想不到!」她嘆了口氣,半似安慰他,半替他悲嘆。 「……」他也只跟著嘆了口氣。 「像她這樣好的一個賢夫人,不像會這樣短命的。我們——不,我真的對不起她了……」她怕提起前事害他傷心,或害他在她面前不好意思難過,馬上轉過話頭,「我離F市太遠了,她病了這麼久都不能來看看她,真的對不起她了!」她說了後再繼續著嘆了幾口氣。 「你幾次在北方寄來的人參和餅乾罐頭等,她收到了時也很感激你們。」他像替亡妻向她道謝。 「那算得什麼?她沒有對你說我什麼嗎?」 「沒有,沒有說什麼。她只說舊日同學都星散了,在F市的沒有幾個,想會會面都不容易。她尤其是很思念你,說你對我們比別人不同。」他再嘆了口氣。 「……」她再低下頭去,默默的沒有說話了。她像在追憶什麼過去的事。 「……」他也再沒有話繼續了。 「想不到我們還能夠在這裡會見!我真的……」 「我還不是這麼想。W海岸離我們F市已經很遠了,離你們寄居的P城更不消說了。誰料得到我們會在這個地方會著。」 「我忘記問你住在什麼地方了。」 「就在那家旅館。」他翻過頭來指著那邊一棟大洋房子給她看。 「又嘈雜,又寂寞!」她笑著說。 「怎麼說?」他也笑著反問她。 「日間客多了,不是很嘈雜麼?夜間你只一個人睡在一間房子裡,不是很寂寞麼?」 他覺得她說話還是和從前——女學生時代——一樣的活潑而無忌諱。 「你住在什麼地方?」 「她爸爸前年才買了一家別莊——很小的沒有樓的屋。你去年前年都沒有到這海岸來吧。我們每年都來的。」 「你們有別莊在這裡!真闊!我竟不知道。」 「別莊窄了點。不然你也可以搬到我那邊去同住。兼且她的爸爸沒有來,你過來同住也不很方便。」 「汪先生沒有來麼?」他忽然的心上燃燒出一種希望,但同時覺得這種希望燃燒得太卑鄙了,太對不起亡妻了,他忙把它打消。 「商店裡的事很忙,交不下來。就來也怕在八月中旬。或今年竟不能來也未可定。我是來養病的,不要他來還安靜些。」她說了後笑出聲來了。神經過敏的他總覺得她的笑她的說話都有蠱惑性的。 「身體不好麼?」 「有點內病。不大要緊的病。」 「要保重些才好。」 「謝謝你!我有許多話要問你,要和你說的,一時找不出來,就找得出來也一時說不了。你有空就到我的別莊來玩吧。」 他和她還談了許多關於海岸風景,海水浴場的設備的話。旅館催晚餐的鐘聲響了。 「我們走吧!」她攜著女孩兒先舉了足,他跟在她們後面向旅館那方面來。 二 高均衡,他的妻杜秋霞和汪夫人——她的女學生時代的名叫吳玉蘭——小的時候是同學——在F村的一個小學校的同學。在小學時代吳玉蘭就得了美人的稱號。 高等小學畢業那年,高均衡十五歲,玉蘭也十四歲了。她的體格很發達,由外表看來誰都說她比他大。她和他由學校回家是一路的,所以村裡的人都當他們是姊弟兩個。 「玉蘭,你大了後要嫁人作老婆的,是不是?」天真爛漫的均衡有一天在由學校回家的途中忽然的問了她這一句話。 「我不嫁喲!」玉蘭很正經的回答他。 「為什麼不嫁?」 「嫁不到好人家,我不嫁!」 「玉蘭,你不能嫁我麼?你答應嫁我,我定做個偉大的人物給你看!」 「你家太窮了!我嫁了你怕沒有豬肉吃,沒有乾飯吃。你家裡天天吃稀飯吧。是嗎?」 「不一定喲!」均衡年數雖少,但也會臉紅。「隔幾天也買斤把豬肉,吃幾餐乾飯。」 「均衡!你爸爸吃鴉片,太難看了!我看見他——前星期日我看見他在曬禾坪替一個買豬仔的人和賣豬的吵嘴,露出兩列的黑牙齒,真難看!我不能嫁你,我不能叫他做爸爸!」玉蘭說了後還緊蹙著雙眉。 均衡再沒有話說了,低著頭一直向前跑。玉蘭看見他不說話,忙低下頭來望他。 「你哭什麼?你哭了麼?」 「……」他不理她,急急的跑回家去了。 他在這麼小的時候就嘗過戀愛失敗的滋味了。他也從這麼小的時候起就立志做偉大的人物,打算向她復仇了。 小學畢業後,他進了中學校,她也進了初級女子師範學校。在中等教育期內的四年間,彼此都互相忘卻了。 均衡在中學畢業後,因為家計不好,不能升學,由友人的推薦,在村裡的M小學校當教員。 未到任之前,他打聽得這間M小學校除姓田的校長外,還有四個教員,連自己五個,五個教員裡面有兩個女教員都是和他一樣的新任,一個姓李的,一個姓吳的。 行開學式那天,由校長的介紹他和幾位同事都認識了。 「這位也是新任的先生,吳玉蘭女士。」 「啊呀!均衡,高先生你也在這裡麼?」她的態度很從容,像和男性交際慣熟了的。他到這時候反為不好意思起來。 「你們都認識的麼?」校長用驚疑的眼睛問他們。 「從前同一個小學。」玉蘭忙解說給校長聽。 「那末你們彼此還不知道同在一個學校任事麼?」 「我小學畢業後就跟我的父母搬到F市去住了。他是在鄉間的中學。」 「那很好了,你們都是舊知,以後更容易互相幫忙了。」校長的「舊知」兩個字在他們聽來帶點懷疑而諷笑的意思,他和她不覺臉熱起來。 由均衡的家裡到學校來有五里多的路程,他早來晚回,午飯就在學校里吃。玉蘭寄寓在她的姑母家裡,離學校有兩里多路。 每天放學後,他應她的請求多走點路送她回她的姑母家裡去後才由小道回家去。 均衡自和玉蘭在M小學校同事後,有一種捉摸不住的哀愁的氛圍氣,一天一天的把他包圍起。說是青年人每遇春期必有的煩惱,但去年春間還在學校里念書時並沒有覺著這種哀愁。尤其是和玉蘭分手後,一個人在田畦道上走著向家裡去的時候,望著碧色的秧田,蒼色的松林,眼睛裡常包含著一泡清淚,稍有所觸就要淌下來的樣子。但近來覺得心裡是很空虛的,想求一種東西——能夠充填這種空虛的東西。但所想求的是什麼,自己又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名嗎?有點像「名」。利嗎?有點像「利」。戀愛嗎?有點像「戀愛」。總之他近來的煩悶完全是有所求而不能達目的的煩悶。不,想求一種東西而無勇氣去求的煩悶! 玉蘭的姿態日見濃厚的刻在他的心坎上了。桃色的雙頰,柔潤的鮮血色的唇,敏捷而巨大的黑瞳子,富有彈力的乳房的輪廓,常對他的易起變動的官能刺激。玉蘭不單外觀之美能夠刺激男性。她的內力,富有脂肪分的肉感的想像尤更容易把男性醉化。 初夏的一晚,均衡因為學校開校務會議,在學校吃了晚飯才回去。陰曆四月初旬的夜晚,有了相當的月亮,他還是循舊倒送玉蘭到她的姑母家門首來了。 「玉蘭!」他想這次的機會不該錯過了。 「什麼事?」玉蘭抬起頭來望他。 「這樣好的月色,真不情願回去!」他仰望著天際的碧輪。 「不回去怎麼樣呢?」 「我們倒回去再走一會不好嗎?我再送你回來。」 「……」玉蘭低了頭,不答應也不拒絕。 「我們再走一會吧。」 「到什麼地方去?」 「就到那牧場上站一會也使得。」 玉蘭這時精神上也像得了一種新力,默然的跟著他來到牧場上來了。 「玉蘭,小學校時代的事情你還記得麼?」 「什麼事?你逃出學校去偷人的荔枝。後來給先生鞭了幾鞭,我是記得的。」玉蘭說了後笑起來了。 他們倆同浴在銀色的月亮中,像受了神感,很想團結坐一起。 「不,不是的。你不是說你要嫁有錢的人麼?」 「啊喲!沒有這回事。我沒有說過這些話。我說過了,怎麼我記不得呢?」她笑了。 「你不記得麼?那你的記憶力真不好。那時候你十二歲,我十三歲。」 「你真好記性……」 他終把他對她的愛慕說出來了。她約他遲些再答覆他。他說話時,不覺只手加在她的肩上了,但她不迴避也不拒抗。待他想把熱唇向她的嘴接觸時,她忙站開搖著頭。 「不行,那不行!均衡,讓我再多想幾回,倉猝做出來的事要後悔的。」 均衡受了她的這種意外的抵抗,心裡異常的羞愧。 那晚上他很失望的流著眼淚回到家裡來。 由第二天起,他請了一星期的假。過了一星期後,他不能不上課了。上課去,不能不和她會面,這是比什麼都還要痛苦的。他決意和她遠離了。他決意用功了,他打算讀書——專研究自己喜歡的文藝,消磨他的無聊的歲月。 「我決不思念她了!決不再想她的事了!」 他到學校時,玉蘭先來了,向他點頭,他只很冷淡的回一回禮,並不抬頭望她了。從前會見時要相望著微笑的。 到了下午,各教員都回去了,校長也回他自己的書房裡去了。只有他和她還留在學校里。玉蘭在女教員準備室等了好一會不見均衡出來叫她一同回去,知道他完全是為前星期那晚上的事不理她。她再忍耐不住,走進他的房裡來看他了。 「前星期對不起你了。我說話太率直了,望你不要介意。」玉蘭紅著臉走近他的書案前笑向他說。 「哪裡……」均衡的臉色很不高興的也很不好意思的。 「不回去麼?」玉蘭要求他一路回去。 「我還要等一刻。你先走吧!」均衡很冷淡的。 「你惱了麼?我就說錯了話,你也得讓我改過。」 「我們始終要離開的!」感情脆弱的均衡在她面前掉下眼淚來了。 「對不起你了,均衡!我還是和你一樣的思念你,不過婚姻大事也得讓我多想一二日,是不是?」 「……」均衡還是沉默著。 「那晚上說的話,我取消吧!我們講和吧!我們要和從前一樣的才好。不然他們要笑話。」她一邊笑著說,一邊伸出雙手來給他。她的雙腕張開著,像想把他擁抱的樣子,又像希望他枕到她的胸上來的樣子。這時候他是塊鐵片,她是個大磁石,他給她吸住了,只一瞬間,她的頭部靠在他的左肩上了,同時兩人的高溫的柔滑的舌尖相接觸了。 玉蘭在M小學只當了一年教員,回F市去後就不再來了。到了第二年的冬,他聽見她嫁給一個有錢的富翁做媳婦消息時,他真想自殺了。但同時他又想對她復仇。 玉蘭嫁給姓汪的富家公子後,就跟她的丈夫到P城去了。只在他和他的妻結婚那年回來了一次。 玉蘭嫁後,他也辭掉了小學校的教員跑到S市去營筆墨生涯了。在這幾年間他在文壇上的名譽漸漸的高起來了。玉蘭嫁後三年了,他也由友人的介紹和賢淑的秋霞結了婚。自得秋霞後,由玉蘭受來的傷口也漸漸的平愈了。 三 均衡會見了玉蘭後,回到旅館裡一晚上睡不下去。上半夜的天氣鬱熱得很,固然不能睡;但到了下半夜,氣壓低下來了,外面的海風吹得很緊,涼爽了許多,他還是睡不著,他翻來覆去所思念的都是關於玉蘭的事。他對玉蘭有一種恨既不可愛又不能的情感。 ——她已經替人生了女兒的了,看破些吧!縱令自己所希望的能夠收效,也已遲了,她沒有原來的價值了。——但他對她無論如何還有不能斷絕的一縷的希望。他不能不恨她,因為不見她還好些,會見了後,反把十年前所受的,現在已經平愈了的傷口再抉開來了。他愈想愈心痛的。他想,不把她摟抱著一口一口的咬,咬到她受痛不過悲哭起來求繞,不能泄自己的憤恨。 他到三點鐘才睡下去,不一會就天亮了。他起來走出騎樓上一望,外面微蒙的下起細雨來了。吃了早點,他想就到她的別莊去,但因為自己蓄有一種不純粹的念頭,覺得不好意思躊躇起來。 因為下了雨,天氣涼快些,許多住客都不出去,旅館裡喧嘈得很。他又想到她那邊去避避喧嚷。 ——到海岸去再說。她那邊去不去,到了海岸再決定吧。——他穿好了衣服,待要出門,茶房來說有個女人帶了一個小女兒來找他。他又驚又喜的,驚的怕同住的人們懷疑他,喜的是她先來看他。 「你幾點鐘起來的?」玉蘭望見他的床上的被褥還散亂著沒有整理。 「才起來沒有多久。」 「真是個睡蟲!」她望著他作媚笑。她這一笑真有充分成熟了的女性的美,有種耐人尋味的魅力,她笑著走過來替他整疊被褥。 「這如何使得!我自己會……」他雖這樣的說,但望著她翻理被褥同時又生一種快感。 「那有什麼要緊。秋霞還在,你不會來這海岸吧。就來也兩個人一同來吧。男子離開了女人是很不方便的。」 「……」他嘆了口氣,半告訴她自己還在思念亡妻,半想引她的同情。 「我當你一早就會過來,一起身就過來。我早點都預備了等你來一同吃。等到此刻——快要響十點鐘了吧——還不見來;所以過來看你。」 「對不起了。昨晚上一晚睡不著,所以起床起遲了。」 「她的爸爸沒有來,我一個人坐著悶得很,你不要客氣,不拘早晚過來耍吧,常過來耍吧。家裡只雇用了一個老媽子,沒有別人。」 「謝謝你。」 「今晚上定要來喲,到我那邊吃晚飯去。」 她攜著女兒站起就要回去。 「坐刻麼。」他站起來阻著她。 「帶了小孩子來很不方便的。我們想說些話都說不出。改天我一個人再來。小孩子真討厭。」她說了後又向他作媚笑。 均衡送她回去後,盼望在天空高掛著的太陽快點兒下山。他一個人孤坐在房裡,追憶舊日她和他的戀愛歷史中甜蜜的幾頁。 自在M小學校的準備室里她允許他初次親吻以後,他對她很頻繁的有同樣的要求。不單有同程度的要求,他還想有更深進的冒險。 「你還不滿意麼?那要待結婚之後吧。我不是疑心你,不過……」她靠著他的胸膛,坐在他的懷裡了。 「不過什麼?」他雖得了擁抱和撫摸她的整部的權利,但最後的勝利終沒有歸給他。無論在如何的興備狀態,她總不對他有最後的赤裸裸的表示。 「此刻生了小孩子,我們如何能養活他呢?」她所憂慮的結局還是今後的生活問題。 「不能窺她的最內部的秘密!不能享有她的處女之美!這是我一生涯中第一個失敗,也是第一種精神的痛苦!」他想到這一點,恨起她的丈夫來了。 「他奪了我的情人!他替我享有了她的真美!他叫我的情人替他生了一個女孩兒!」他雖不認識她的丈夫,但他的憤恨還是集中到她的丈夫身上去。 到了四點鐘了,他躑躅著跑到她那邊來。 「好了,你來得很湊巧!她的爸爸也來了,今天十二點鐘的火車到的。」她由廚房裡走出來迎著他引他到客廳里去。 「怎麼就來了呢?不是說不來了嗎?不是說就來也要到八月中旬嗎?」他像正在籌劃著一種大計劃,忽然給人破壞了似的。 「爸爸,這就是高先生!」她把他介紹給她的丈夫。 她的丈夫約有四十多歲了,又黑又胖,完全是個巨腹式的商人,精力很旺盛的樣子。頭頂沒有許多頭髮了,快要禿的樣子了。 「從沒有會面,聽家裡的女人說,在小學校同事的時候多蒙照拂了。」主人很誠懇的向他鞠躬,並且很客氣的招待他。他心裡反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了。 「好說了。不過內人從前和尊夫人是同學,並且是好朋友,所以認識了。」他忙向主人辯解。 「是的,是的!女人說過了。真可惜的,太太今年身故了。我竟沒有聽見,沒有盡點禮。」 「……」他只能默然。 「天氣太熱了!不要客氣!請寬衣!」 他聽見她的丈夫來了,本受了一個意外的打擊。但現在看見主人的誠懇而親切的態度,覺得安心了些。日間所描想的她的丈夫和現在的主人像不是同一個人。 他除下來的長褂,她忙過來接著掛在衣架上去了。 他對著主人發生了兩種矛盾的感想。 「他完全是個俗物,周身銅臭的俗物!她定對他的丈夫不能滿意的!和慣於浪漫的生活的我比較起來,當然勝利歸給我的!我還是進行我的吧!不行!不行!他是個誠實的君子。現代不容易找的誠實的君子!侮辱這個誠實的君子是一種罪惡!對他的夫人懷野心就是侮辱他!我不該有這種卑鄙的念頭的!」 「高先生,抹臉嗎!到這邊來。」她笑著叫他到廳外天井旁邊去洗臉。他跟了她出來。 「他不放心,趕來看看我們的。三兩天內還是要趕回P市去。」她微笑著低聲的對均衡說。她這種辯解又引起了他的不少的興奮。 抹了臉回到廳里來,老媽子早把碗筷擺好了。他和主人夾著一個圓台對坐著。玉蘭像到廚房裡弄菜去了。菜有四五碗,但弄得異常的精巧。大概她因為一個是從前的情人,一個是現在的丈夫,很得意的弄出來的吧。 菜出齊了後,她也進來了。 「高先生,沒有什麼菜,真對不起了。多吃點酒吧!」她提起酒壺來替他斟了一滿盅酒。 「菜多了,吃不完了。」他望著曾經他握過的纖白的手。 「你呢?還要不要?」玉蘭提著酒壺問她的丈夫。主人只把他的又黑又大的頭點了一點,他覺得這個主人很可憐,他那又大又黑的頭像快要戴綠帽子的樣子。 主人像很尊敬他是個讀書人,席間很得意的把他做生意的知識和經驗告訴他。 主人的酒量像很大,吃了十多盅的酒還不見有醉意,並且乘著酒興勸均衡續弦。 「我們男人是要有個家庭。有了家庭事業才做得起勁。妻子的確是累死人的,但沒有妻子,又覺得做什麼事情都沒有目的般的。高先生還是早點再把家庭組織起來,想太太有靈也定歡喜的。」 「現在很難了,像我這樣的人和年齡。我願意的,她未必情願;她願意的,我又未必情願。我也沒有這種心緒了。害了一個死了,又再害別一個嗎?」他說了後嘆了口氣。 「你自己揀擇得太苛了,那沒有法子。願意嫁你的人多著呢!要娶窈窕的女學生也不算難事。」汪夫人半帶戲謔的笑著說。 「那裡有這樣的艷福!」他也笑了。 「那說不定!像我這樣老的人,頭髮快光了的人,如果還是獨身,也還可以娶個窈窕姑娘吧。哈,哈,哈!」 「頭髮都快光了,還說這些風流話,羞也不羞!……你只管娶個女學生吧。我決不吃醋的。你怕我跟著你,她們不相信你是個獨身者,你就離了我也使得。我雖然是個老婆子,也不見得沒有人收留我吧。」她說了後,一雙媚眼望著均衡,笑了起來。 「真的,若不是有小孩子,我們離開了彼此都方便。哈,哈,哈!」主人也大笑起來了。 神經過敏的均衡以為主人是看穿了他和她的暖昧的態度,故意這樣的說笑。 「你真的脫落得很!我走了後,你一個在外面幹了些什麼事我也不知道。」玉蘭笑著向她的丈夫說。均衡乘這時候偷看她的側臉,半邊透明的玉面映著霞色的頰,豐腴柔滑的頸,白嫩的纖掌,沒有穿襪子,下面露出了雪白的半腿來的腳。像這樣的一個美人還不愛?像這樣的一個美人也會有給人厭倦的一天麼?這無論如何相信不過的。 「我有錢,你怪得我!哈,哈,哈!」主人再高聲的笑。 「人說男子的心像浮萍一樣,今日東,明日西,有了錢,什麼對老婆不住的事情都幹得出來。」她也說笑般的在發她的議論。「但是你是例外喲!高先生!秋霞姊死了後,你怕對她不起,連續娶都不續娶了。像你這樣的男人真難得。」她再翻過頭正經地向他說。 吃醉了酒的均衡覺得她今晚說的話對自己都是別有深意的。他怕說多了引起她丈夫的懷疑,想快點回旅館去。他從衣袋裡取出表來一看,已經過了十點鐘了。 「汪夫人,我吃飯吧。」均衡告訴他們不再喝酒了。 「不要緊,還早呢!多吃盅把嗎!」主人還想均衡陪他多喝幾盅酒。 「你一吃酒就要吃到人怕的!誰能陪你喝這麼多酒!高先生,吃飯吧。」 吃完了飯後快十一點鐘了,他告辭了出來。他們夫婦都送出門首來。 「你一個人回去很寂寞吧?」她最後還說了這一句對他的官能有刺激性的一句。 均衡由她的別莊走出來,更覺得自己太可憐了,那末程度的寂寞。他還不忙回旅館去,一個人在海岸上躑躅著,描想自己去後他們別了幾天的夫妻間的談話和動作。 「你和那個均衡君從前在小學校同事的時候怕有什麼暖昧的關係吧!那個人不轉睛的在偷看你喲!他對你生了相思病般的。你也有這種相思吧。」 「胡說!我不要緊,你不該敗壞他的名譽。」 他們夫妻這樣的說笑了後,感興更深的互相擁抱著,今晚上乘著酒興在更挑撥的更誇張的實行他們間的情愛吧! 均衡描想到這一點,覺得自己太蠢笨了,今晚上做了他們的助興品了。她太可惡了,把我當玩的?她的丈夫明明來了,又騙我說沒有來,叫我去給他們開心。真的豈有此理!她太可惡了!這個仇非復不可! 他想了又想,意氣頹喪的跑回旅館裡來。 四 他那晚上由她那邊吃了酒出來,在途中受了點冷風;到了第二天咳嗽得厲害,流了許多鼻涕,並且還有點發熱。他一連睡了三天沒有出去。 第四天的下午,她一個人,不帶小女兒,跑到旅館裡來看他。 「病了麼?怎麼不告訴我一聲?你這個人真不行!你也該打發人來通知我!」她在埋怨他。他聽了她的話,心臟又在振動起來了。 她望了他的瘦臉,又望望他案上的凌亂的書籍和藥瓶子,臉上表現出一種很傷感的表情。 「醫生看過了沒有?」 「看過了。」 「醫生怎麼說?」她原來是站著的,此刻坐在他的床沿上來了。只隔著一重薄毯子,他的膝接觸著她的臀部了,但她只當沒有感覺。興奮了的他,連打了幾個噴嚏。 「醫生說,熱度低下去了,過幾天就會好的。」 「但是,怕有幾天不得起來吧。吃得飯麼?你看,你的手都瘦成這個樣子了。」她無意中握了他一隻手。「所以我說男子沒有女人在旁是很不方便的。這樣的病該吃稀飯的。像旅館裡的硬飯,你怎麼能吃下去!」 「我這幾天吃牛乳多。其實也不覺得怎樣的辛苦。像這樣經驗——一個人病著沒有人理的經驗,不知有多少回數了。」他緊握著她的手微笑。她紅著臉低下頭去。 「如果這裡不方便,就搬到我們那邊去住幾天也使得。是的,他跑了喲。今天下午一點鐘的火車回P市去了。你今晚出去不得的了,除非搬到我那邊來……我是來請你今晚上到我那邊去的。那天真對不起你了,他突然的跑了來。」他聽見她的話,周身的熱血再環流起來。 「今天就走了?」他心裡登時感著一種快感。「你的主人真是個好丈夫!體格多魁偉!」 「不行喲!你這樣的譏笑人!你吃了一驚吧!這樣難看的老頭子!」她蹙著雙眉笑起來了。「但他很稱讚你,說你真是個讀書人,明道理,不像普通一班的博士們念了點書就驕傲著看不起人;年輕人少有像你這樣謙遜的。」 「真的?」他笑著望她。他很想趁這個機會把M小學時代的事提出來試探她一下。但他又覺得不該太猛進了,她現在是個有夫之婦了。 食堂的鐘聲響了,他們知道是五點鐘了。 「你不得出去吃飯吧?」她問他。 「茶房會送進來。但我還是吃牛奶。肚子一點不餓。」 「那麼我再坐一刻,使得?」她歪著頭笑問他。 「你不回去也使得。」他也笑著試探她。 「不回去沒有睡的地方吧。」她咕蘇咕蘇的笑起來了。 「空房子多得很呢!不過這樣髒爛的房子,不是你有錢的人住的。」 「你又來笑人了!我不帶小孩子來,想在你這裡多坐一刻,你就要趕我回去,真沒有人情!我就回去吧。」她咬著牙說了後站起來。他忙握著她的手不放她去。 「你這樣子的回去,不是真的惱了我麼?」 「你的病才轉身,不該多費神。我明天再來看你。」她再作媚笑。「你要吃什麼東西,就打發人到我那邊去說一聲,我得做好送過來。」 她去了後,他很後悔不該失了這個機會。 「我真蠢極了!她是來等我向她先表示的,我不該把這樣的好機會錯過了!女人是決不向男人先表示的。」 再過了三天,他的病恢復了,應了她的招請,傍晚時分過她的別莊去吃晚飯。吃了晚飯後,因為天氣熱,她把一張竹蓆鋪在廳前,她和采青都坐在竹蓆子上乘涼。他卻坐在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和她談話。過了一會,采青睡了,老媽子也回她的房裡去睡了。 「你也坐下來吧!竹蓆子上涼爽得很呢!」她一面替采青拂扇,一面說。 他雖然覺得滿臉發熱,但他禁不住要坐下去。 「對不起了,盡坐著腰骨痛得很。你莫笑我,我要睡下去了。」兩個談了一會,她摟著采青倒臥在竹蓆上的一邊。他這時候呼吸很急的不敢望她。他雙手抱著雙膝只不住的在打呵欠。 「你累了吧。不要客氣,休息一會好不好?我去拿枕頭給你。」她說了後,忙跑進房裡去拿出一隻布枕來給他。他要辭退都辭退不及了。 他倒在竹蓆上後,她再坐了起來。 「夜深了,我回去吧。」他還是戰戰兢兢的對她不敢有所表示。 「還早呢,再談一會吧!我一個人寂寞得很呢。不要緊,你就在這裡睡吧,在她的爸爸的鋪上睡在外廳里。我們都是老人家了,還怕外人疑我們不正經嗎?哈,哈,哈!」她說了後笑了。 「靠不住!」他也說笑般的笑了。 「靠不住?」她說了後沉默著一會沒有話說。他像失了機會不能繼續他的話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 「啊!真苦!」他把頭伏在膝蓋上。 「什麼!什麼事?身體不好嗎?」她忙湊近他。他感著她的體溫了,還有一點暗香流出來。 「……」他只不住的搖頭。 「什麼事?怎麼樣的不舒服?」 「我不行!我不行!」他再在搖頭。 「什麼事?」她像明白他的意思,但還故意的問他。 「追想到從前M小學校的事,今晚上睡在你旁邊,不能無所關心的!所以苦悶得厲害。」 「無所關心?不能無所關心?什麼意思?」她再笑著問他。 「你還故意問幹什麼!?」他想站起來。「我要回去!我回去!」 「你等一會吧!只等一刻工夫就讓你回去。」她按著他不給他起來。 過了一刻,她被摟抱在他的懷中了! 「我們不算初試吧!這不算初試吧!」他想把熱唇送到她的嘴邊來。 「……」她低著頭,取出一條手巾來,她在揩淚了。 「你為什麼哭了?」他略一鬆手,她坐過一邊來。 「均衡!我是人的妻了!也是人的母親了!並且還有一件事,你當然知道的!……」 「什麼事?」他驚疑著問。 「你和秋霞結了婚後兩個月,我由P市回來F村,不是來看了你們新夫妻麼?你記得?」 「記得,有這回事。」他說著點點頭。 「我那時候很愛你!的確很熱烈的愛你!我那時很嫉妒秋霞,所以乘秋霞出去後,在她房裡對她犯了一次罪——給了你一個親吻!但她竟恕了我的罪,我想她也一定向你說了,恕了你的罪了!」 「是犯罪!的確是一種罪!但她並不知道。」 「不知道!?啊!均衡!她不知道!?我去後她沒有對你說什麼?」她睜圓她的雙目很驚異的問他。 「沒有說什麼。」他也很驚異的。 「以後都沒有向你提我的事麼?」 「沒有。你告訴她了嗎?我們的犯罪——接吻……」 她兩行清淚重新湧出來。 「均衡!她親眼看見我們擁抱著接吻!她跳進房裡來,看見我們擁抱著,忙退出去了。你那時把頭埋進我的胸懷裡了,沒有看見她!」 「……」他哭了。 「均衡!秋霞比我賢得多了!她無形中給了我不少的教訓和感化!她抱著一個重傷並不告訴人,就淹化了!」 「……」他只在痛哭。 「均衡!秋霞之死算是你的大不幸!在對得住秋霞的範圍內,我想代秋霞對你盡點義務!望你莫誤解了我!」 他像受了她的重重的一鞭。 「玉蘭!我感謝你!你把我從罪惡中救出來了!我的確把你的親切惡解了。我明天決定離開這海岸了!我們還是不相會的好。一相會時就成罪惡了!」 「你真的去嗎?也好!我也怕我有感情脆弱的一天!你去後望你早日再把家庭組織好!我擔心的就是怕你一個人太寂寞了,生出厭世的思想來。」 「謝謝你,玉蘭!」 他和她都站起來了。 「秋霞或能恕我們最初的戀愛!」她伸出一雙雪白的臂膀攬著他的頭,把鮮紅的唇送到他嘴上來。「明天你就回去吧!回F村去吧!」 她送他走出門首時,半圓的月兒已掛在中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