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哀喜劇全集 · 法國十七世紀著名作家對莫里哀與其喜劇的評價

(一)夏浦蘭 1.據說,演員莫里哀、沙派耳的朋友,把盧克萊修的最好的部分譯成散文體與詩體,這件事很稱人心。馬羅耳(Morolles)修道院院長的譯文糟透了,毀了那位大詩人的名聲。 ——《夏浦蘭書信集》 一六六二年四月二十五日 2.莫里哀,他了解喜劇人物,並刻劃自然。他最好的戲的人物也恰如其分地創造出來。他的道德教訓是好的,他只要留心不說下流話就行了。 3.我們的莫里哀是本世紀的泰倫斯與普羅塔斯,在他最後一次演出死去(感染肺炎)。 ——《夏浦蘭書信集》 一六七三年六月四日 附記: 這裡是夏浦蘭(Chapelain,1595—1674)關於莫里哀的看法。他是法蘭西學院最早的院士之一,也是一六三七年對《熙德》這齣喜劇寫《意見書》的人。他的文藝理論以他的地位而獲得了權威性。他受到兩位首相(即黎希留與馬薩林)的重視。得到路易十四重臣考耳拜耳(Colbert)的重視,擔任學院的終身秘書,當時他初次聽到莫里哀翻譯拉丁唯物主義詩人盧克萊修的《物性賦》,很高興,給朋友寫信,說他高興看到一個新的翻譯本子。其實莫里哀一直沒有付印這首長詩,傳說後來被女用人當做廢紙燒了,僅僅搶救出來一部分,《憤世嫉俗》關於愛情的對話就是他借用他的遺稿。 其後是他向考耳拜耳推薦莫里哀的話。由於他的介紹,莫里哀每年得到一千法郎國王的獎金。他是第一個在推薦書里擔心莫里哀對話「下流」的古典主義清潔論學者。 最後他聽說莫里哀去世了,又拿他與古人相比,可是病卻由於傳聞有所失誤,因為害的不是「肺炎」,而是肺結核,並咳破血管,血堵塞了咽道而死的。總之,莫里哀回到巴黎成名以後,他一直是關心他的,儘管兩人並不相識。莫里哀死後第二年,他也就去世了。 (二)布瓦洛 1.詩——寫給莫里哀 (關於他的喜劇《太太學堂》) 莫里哀,許多妒嫉的才子 竟敢蔑視你最美麗的作品, 他們的譴責也不過是白費力氣, 你的可愛的天真爛漫 將一代又一代地 永遠使後人喜笑開懷。 你笑得多麼令人喜歡, 你的戲謔又多麼熟練! 能打敗紐曼細亞的人, 統治迦太基的人, 先前借用泰倫斯名字的人, 會取笑取得比你還高明? 你的女神(1)以有用之道, 快活地說出了真理; 人人在你的學堂得到好處; 一切是美,一切有益; 你最詼諧的語言, 往往是淵博的教誨。 妒忌你的人由他們去嗥叫, 他們到處亂叫也不頂事, 你白費心思去娛樂庸人, 你的詩句也沒有可笑的地方; 倘使你不怎麼懂得討人喜歡, 你就不會使他們那樣討厭。 附記: 這首短詩寫於一六六三年,是莫里哀為他的《太太學堂》抵禦一群惡劣文人進攻的時候。詩人布瓦洛(Boileau-Despréaux,1632—1717)這時還不認識莫里哀,他自己也年輕,寫詩回敬那群圍攻莫里哀的人。 2.諷刺詩之二 韻腳與理性 致莫里哀先生 罕見與有名的才人,你寫詩的時候, 肥沃的才氣不用勞動與辛苦; 阿波羅為你打開他的寶藏, 你知道什麼是詩的特徵; 在智力戰鬥中,比劍的能手, 莫里哀,教教我:你從哪兒找到韻腳。 據說你要它時,它自己就來報名; 臨到每句末了,你從不跌跤; 你不拐彎抹角,也不為它作難, 你才一開口,它已經穩穩坐在上頭。 …… …… 所以,您呀,看著我的女神陷入痛苦, 請你就教教我尋找韻腳的藝術: 既然在這上頭用心全是多餘, 莫里哀,教教我不再押韻的藝術。 附記: 這首諷刺詩寫於一六六四年,它是諷刺別人而把光榮歸於莫里哀的。這裡說起的阿波羅,他是古希臘的日神,也是文藝之神。 3.書簡詩之七 仇敵的功用 致拉辛先生 …… …… 苦苦求到小小一塊土地, 要長久把莫里哀埋在墳里, 那千百美好的藝術特徵,蠢才們厭惡已極, 可今天卻頌揚備至。 對他新生的好戲,愚昧無知, 穿著侯爵的禮服、伯爵夫人的長衣, 都來毀謗他的新的傑作, 擺頭晃腦地否定最美的地方。(2) 騎士(3)希望場面更準確, 生氣的子爵,第二幕就出了場(4): 一位熱心於受牽連的信士的保護人(5), 要把他的漂亮話一火了之; 另一位,急躁的侯爵,向他宣戰, 要犧牲池座,為宮廷出口惡氣。(6) 但是死神致命的手一槍投出, 就從人的行列把他一筆勾銷, 大家立刻承認莫里哀的被烏雲擋住的女神的價值。 可愛的喜劇和他一道跌倒在地, 希望和他一道起來也做不到, 即使穿著半統靴子(7)也站立不牢。 這就是我們之間喜劇的命運。 …… …… 附記: 這首書簡詩(Epître)寫於一六七七年,莫里哀已經去世了。拉辛在這一年寫出了他的最成功的悲劇《費德爾》(Phèdre)。原名《費德爾與伊波里特》(Phèdre et Hippolyte),一六八七年出全集才改成現在的名字。和他搗亂的另一派早就曉得他在寫這齣戲,就在《費德爾》上演的兩天之後,另一個劇場——莫里哀的劇團也上演了普拉東(Pradon)的《費德爾與伊波里特》(我們記得,拉辛早年挖他的女主角,抽走他的悲劇,莫里哀雖然去世了,他的劇團的演員都記住這件事)。兩方面都有宮廷貴人在後頭支持。對方由布永(Bouillon)公爵夫人把兩個劇場的包廂統統買掉,一連買了六場,而讓布爾高涅府的包廂空著。拉辛氣壞了,擱筆十年。布瓦洛因而寫了這封公開詩函來安慰拉辛。 詩的頭兩句說到莫里哀死後,巴黎大主教不允許教堂管下的公墓收留莫里哀的屍體。為了能早日埋葬,莫里哀夫人親自哀告路易十四設法讓大主教解除禁令。巴黎市民知道了這件事,也引起轟動。大主教由於這兩方面的壓力,勉強同意撥出一個埋葬小孩子的公墓的一塊墳地埋葬莫里哀,而且限令要在夜晚出殯。頭兩行詩說的就是這件事。中間講的具體情況,都發生在《太太學堂》公演的糾紛時際。 4.詩的藝術 第三章 你要出入宮廷,你要熟悉城市; 前者和後者,都永遠富有範例。 莫里哀這樣做,他的劇作熠熠發光, 如果少和人民來往,他的出神入聖的畫廊, 不常讓他的人物裝腔作勢, 為了逗哏,離開樂趣與精緻, 讓達巴欒與泰倫斯廝混,也覺得羞愧, 或許就會搶奪本行的冠軍。 面對司卡班裝進自己的口袋,逗笑作耍, 我再也認不出《憤世嫉俗》的作家。 ——《詩的藝術》,第三章。 附記: 布瓦洛《詩的藝術》發表在一六七四年(莫里哀已經逝世一年)。在這裡卻表示了自己和人民的距離。他讚揚文學喜劇的始祖泰倫斯,讚揚《憤世嫉俗》,反對莫里哀多和人民交朋友。他討厭在巴黎新橋賣藝的達巴欒和他的鬧劇。他討厭司卡班(Scapin),卻記錯了他的口袋是用來裝他伺候的老爺的,並不是把自己裝進去挨打的。總之,他厭惡下等人在莫里哀的喜劇里所取得的優異位置。這說明莫里哀生時和這位古典主義理論大師——他的晚輩,雖然相熟,卻也隔膜得很。布瓦洛把題材限於宮廷和城市,好像莫里哀的成功也就限於這個範疇:顯然他並不理解莫里哀。一般人把莫里哀和「古典主義」扣得緊緊的,其實莫里哀的成就不是古典主義所拘束得了的。 (三)拉·封丹 渥(Vaux)的聯歡會的敘述 …… 一切讓位給喜劇,它的題材是一個人要赴幽會,橫被各色人等所阻撓。 這是莫里哀的一部作品, 這位作家現在以他的方式, 風靡了整個宮廷。 看他的名字跑的樣式, 應該已經傳到羅馬那邊: 我喜歡它,因為合我的口味。 你還記得我們從前 有一個一致的看法, 他會把泰倫斯的式樣和神態 帶回法蘭西來嗎? 普羅塔斯只是一個小丑; 他從來沒有在喜劇 搞得這樣好過; 因為從前讚賞的許多妙語, 和當時認為的好東西, 我想現在都不會逗人發笑。 我們改變了方法: 姚得賴已經不時髦了; 現在必須一步 也不離開自然。 …… 附記: 這是一六六一年八月十七日在渥這個地方舉行的盛大聯歡會的記載。主辦人是當時最紅也最有錢的宮廷大臣福該(Fouquet),九月里,路易十四就撤了他的職;把他關進監牢,因為年輕的國王嫌他把錢全弄到自己的腰包去了。為了舉行這次聯歡會,莫里哀匆忙趕寫《討厭鬼》(Les Fâcheux)。拉·封丹(La Fontaine,1621—1695)看的就是這齣喜劇。他給朋友寫信的時節,朋友正在羅馬,所以他在信里(一半散文,一半自由詩體)提到羅馬,當時他還和莫里哀不熟。我們從他的詩句里可以看到拉·封丹和莫里哀心性相投,非常欣賞他敢於創新,和過去有所不同,姚得賴(Jodelet)是一位老演員,曾經和莫里哀一道演過《可笑的女才子》,不久就死了。拉·封丹在這裡同樣貶責了古羅馬的喜劇作家普羅塔斯,認為他也是一個小丑。時代變了,現在要的是: 「現在必須一步 也不離開自然。」 莫里哀 墳下面躺著普羅塔斯和泰倫斯, 可是只有莫里哀獨自埋在這裡。 三位才人僅僅形成一個人, 他的絕高的藝術歡娛法蘭西。 他們離開了,我也不指望 再見到他們。不管使多大氣力, 單就表面而論,在一個長久時期, 泰倫斯、普羅塔斯和莫里哀死矣。 一六七三年 附記: 拉·封丹(1621—1695)很快和「靜觀人」——這是布瓦洛送給莫里哀的外號——成了好朋友。莫里哀在一六七三年二月十七日去世,他寫了這首墓志銘來悼念死者。他從簡短的詩句雕塑出來老朋友的高大形象,把兩位拉丁的喜劇家和他的老朋友看成「一個人」,他的想法又好又怪。 (四)拉·布呂耶爾 泰倫斯與莫里哀 泰倫斯能不那麼冷淡就好了:多麼純潔,多麼完美,多麼有禮貌,多麼文雅,多麼性格化!莫里哀能迴避行話、粗話,寫純潔些就好了:多麼熱情,多麼自然,怎麼樣詼諧的源泉,怎麼樣世態的模仿,怎麼樣描繪,怎麼樣對滑稽人的鞭撻!可是怎麼樣才能把這兩位喜劇家合成一個! 《品格論》第一章之三十八 附記: 這是拉·布呂耶爾(La Bruyère,1645—1696)在他的著名的《品格論》中談到莫里哀的地方。這是他在一六八九年第四版夾進的議論。他怪罪莫里哀語言蕪雜,實際上是他不懂得戲劇寫各色人等所必然具有的口語情況。這種語言純潔論是把文學和社會分隔開的主觀要求。拉·布呂耶爾對泰倫斯的稱讚是過分了的。這也受到他的道德論點的影響。在法國,有這種看法的人相當多,廿世紀初葉的朗松(Lanson)就是其中有代表性的一位。 (五)聖-艾如爾孟 1.莫里哀的《可笑的女才子》,在和家長討論婚姻的嚴肅問題時,不願「從訂婚之後開始」;可是這樣一來,讓一位情人等候她的許可,以後逐步按照求婚的方式進行,就變成一種虛情假意了。 2.莫里哀的《討厭鬼》中的卡利提代斯角色是完全正確的;人就不能刪削而不損傷他的描繪。 《真正的作品》,一七〇六年、一六六一年八月十七日。 3.我手邊沒有高乃依的《阿提拉》(Attila);希望你弄一本給我,外帶幾齣莫里哀的戲,倘使有新作的話,我將感謝之至。我也就是對他們的作品感興趣。古人教會了高乃依用心思想,他思想得卻比他們要好。另一位,按照古人自學自修,用喜劇善於描寫他的世紀的人和風格,在我們舞台上一直還沒有見到過這樣的成就。 與里奧勒(Lionue)夫人書,一六六七年(?),收入在《真正的作品》,一七〇六年 4.莫里哀的《昂分垂永》遠勝過普羅塔斯,也比泰倫斯的戲全好多了。 與里奧勒夫人書,一六六八年一月十三日,見於 他的《作品集》(Œwvres mêlés),一八六五年 5.我才讀完了《達爾杜弗》;這是莫里哀的傑作;我不清楚演出怎麼會有人能那麼長久阻撓;我要是能蒙主寬恕的話,我一定要歸功於他。克來昂特嘴裡關於虔誠的話非常通情達理,我不得不為它拋棄我的全部哲學,而偽修士們又寫得那樣好,看到自己被描繪的恥辱將使他們棄絕偽善。神聖的虔誠,你將給人世帶來多大的好處! 書信,一六六九年。 6.高乃依,拉辛,莫里哀 會讓學問卓絕的人們說, 三個人超出了 過去時代的大作家。 …… 莫里哀是本世紀的妙手, 法蘭西人一直在想念, 也將永遠在想念, 對他所模仿的那些古人來說, 假如他們能起死回生的話, 他會是不可模擬的。 《關於古今之爭》,一六八八年 7.莫里哀以古人為範例;對於他模仿的那些古人,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話,他是不可模擬的。 《與馬薩林公爵夫人書》,一六九二年 8.古人以喜劇的真正精神啟發我們的莫里哀,和善於表現各種性情與不同的人的風俗的他們的本瓊森,是難分高低的,兩個人在描繪方面全保持著一種和自己民族的特色的正確關係。我以為他們在這方面比古人全走得更遠,可是人也不能否認,他們重視性格超過大部題材,題材的連貫還可以連接得更好些,結局也更自然些。 引自《真正的作品》,一七〇六年 附記: 在法國十七世紀理論家中,還沒有一位這樣關心莫里哀的,這人就是從一六五四年亡命國外的聖-艾如爾孟(St-Evremond,1610—1703)。因為他(當時有旅長官銜)取笑一六五四年和西班牙籤訂和約的元帥克奈幾(Créquy),元帥要把他關進巴士底監獄,他得信較早,逃出國外,先在荷蘭,隨後定居英國,永遠也不回國。這裡幾條關於莫里哀的簡短的話,有的是書信,有的是評論,都是在對岸英國寫的。他是繼拉·格朗吉的一六八二年寫的序文之後,最早提出莫里哀是「不可模擬的」。最後一條里的「我們」指法國人,「他們」指美國人。本·瓊森(Ben Jonson,1573—1637)是和莎士比亞同代的劇作家,和莎士比亞也合寫過戲。聖-艾如爾孟雖然在英國待了許多年,也沒有一言談到莎士比亞,太可惜了。直到十八世紀,法國人才知道了一點。這也不能怪聖-艾如爾孟,因為他在英國定居的時期,正是英國資產階級革命和一再復辟的動亂年代。但是這擋不住他對法國一切的關心。看問題也比較看得清楚,比寫《詩的藝術》的布瓦洛高明多了,儘管才氣不及後者。 (六)貝勒 普羅塔斯最好的一齣喜劇是《昂分垂永》。莫里哀用同一題目也寫了一出。這是他最好的喜劇之一。他從普羅塔斯那裡借用了許多東西,可是他給它們換了一種手法,如果僅僅比較一下這兩齣戲,來裁定近來關於古人優劣的爭論,我相信貝盧先生不久就會贏了這場爭論的。莫里哀的《昂分垂永》在精細和手法上都大大超過了拉丁的《昂分垂永》的挖苦話。普羅塔斯要在法蘭西舞台上想成功,有多少東西該刪掉呀?莫里哀為了觀眾歡迎他,正如該受到的歡迎一樣,給自己的作品裡創造了多少新手法和新的光彩奪目的辭句?單單比較一下序幕,人就要承認,優勢是在現代作家方面。盧齊安為莫里哀的序幕曾經提供了事實,但是一點沒有提供思想。 《批評與歷史辭典》,一六六八年一月十三日 附記: 這是貝勒(Bayle,1647—1704)在一六九七年出版的《批評與歷史辭典》(Dictionnaire Historique et Critique)上關於莫里哀的條款。他用的是比較文學方法,他認為羅馬的喜劇家在手法上、辭采上,都不如莫里哀。他還說羅馬帝國時期的希臘作家盧齊安(Lucien,125—190?)對莫里哀的序幕有影響,這是不正確的。其實盧齊安也就是寫了一些《死人對話錄》(Dialogues des morts)而已。他還說到當時的古今之戰。其實古今之戰是一場意氣之爭,他舉貝盧(Charles Perrauet,1628—1703),原因是布瓦洛在《詩的藝術》中取笑了他的哥哥,而他在《偉大的路易的世紀》(Le Siècle de Louis le Grand)中也不公道,把莫里哀和一群早就被人忘記了的小詩放在一道,一帶而過,不提拉辛,雙方都有火氣,不過這些都不關貝勒的事,因為他並不參與文壇這場帶著個人恩怨的古今之爭,他的立場還是正確的。他本人是自由思想者,也並不了解其中經過,本人也不是法蘭西學院的院士,對十八世紀百科全書派還是有影響的。 (七)費奈龍 我們應當承認,莫里哀是一位偉大的喜劇詩人。在某些性格方面,我斗膽說,他比泰倫斯走得更遠;他寫作的題材也更富有多樣性;他用有力的筆墨描繪了我們看見的幾乎全部失常和可笑的事物。泰倫斯局限自己於表現吝嗇與多疑的老人、放蕩與冒失的青年、貪婪與無恥的妓女、下賤與奉承的食客、欺騙與邪惡的奴才。按照希臘人與羅馬人的世態,毫無疑問,這些性格值得加以處理。而且我們只有這位大作家的六出戲。然而莫里哀終於開闢了一條嶄新的道路。再說一遍,我認為他偉大:可是我能否自由自在地談談他的缺點呢? 他的思想好,造句卻往往不好;他用的語言最勉強、最不自然。泰倫斯用四個字說出了最文雅的質樸的話,他卻用一堆近乎難懂的隱喻來說。比起他的詩來,我更喜歡他的散文。比方說,《吝嗇鬼》就比那些詩劇寫得不壞。說實話,法蘭西詩規妨礙了他;他在《昂分垂永》里的詩,的確更為成功,他大膽採用了不規則的詩句。不過就一般而論,甚至在他的散文中,我覺得也沒有用相當簡單的語言來表現種種激情。 而且他往往誇張性格:他想用這種自由來取悅池座,打動最不細緻的觀眾,使可笑格外突出。不過,儘管作家應當用最生動的特徵,指出它的過度與畸形,在最強烈的程度中表現每種激情,也犯不上強制自然,並放棄逼真。因此,即使有普羅塔斯的先例在前,我們在這裡讀到「第三隻手」(8),我也不贊成莫里哀,讓一個不是瘋子的吝嗇鬼疑心一個人偷了他的錢,竟還想到要看看他的第三隻手。 莫里哀的另一個缺點,許多有才情的人加以原諒,我卻不原諒,就是他給惡習一種雅致的方式,給道德一種可笑與可憎的謹嚴。我明白他的辯護人不會不說,他尊重真正的正直,他攻擊的只是一種苦惱的品德和一種可憎的虛偽;但是,為了不被捲入這場冗長的討論,我堅持柏拉圖與異教古代的其他立法者們決不會允許他們的共和國對世態開這樣一種玩笑。 總之,我不能不和代浦樂(9)一樣相信,莫里哀描繪本國的世態,下了那麼多的力量和美麗,模仿義大利喜劇的打趣卻就跌得太慘了: 「在司卡班裝進自己的滑稽的口袋裡, 「我再也認不出《憤世嫉俗》的作者。」 《與法蘭西學院書》,第七章:《喜劇計劃》 附記: 這是費奈龍(Fénelon,1651—1751)在死後發表的《與法蘭西學院書》關於莫里哀的一段話。他是路易十四的孩子的教師,一六九五年晉升為岡布雷大主教,但是兩年以後他發表清心寡欲的寂靜主義宣言,受到國王和教會的雙重指責,他給太子殿下的小說又秘密出版了,路易十四一怒之下,撤了他的宮廷教師的職務,不許他離開岡布雷。儘管如此,他還是過問此事,寫了這本《與法蘭西學院書》,同事在他死後的頭一年,就把它出版了。全書共分十章,他在第七章《喜劇計劃》中談到了莫里哀,對他的造句用語有和拉·布呂耶爾近似之處,我們想到他的大主教身份,也就可以諒解了。比起權傾一時的博須埃(Bossuet)大主教說來,他心平氣和多了。他談到詩與散文的地方,也還是有他的道理的。 * * * (1) muse,指文藝女神。 (2) 指《太太學堂的批評》中的侯爵與伯爵夫人的一場戲。 (3) 據說布瓦洛指的是一位叫蘇如耐(Souvré)的封建貴人。 (4) 據說這位騎士的一位貴族朋友叫杜·布盧散(Du Broussin)的,看《太太學堂》看到第二幕,為了討好騎士起見,就高聲嚷嚷:這齣戲不合戲劇規則,退出了劇場。 (5) 這位保護人,據說指的是耶穌會宣道師布爾達路(Bourdaloue,1632—1704)。 (6) 指《凡爾賽宮即興》關於侯爵和「池座」的一段話。 (7) 「半統靴子」指喜劇。古希臘喜劇演員穿的是「半統靴子」。 (8) 參看普羅塔斯(Plautus)的《金罐》第四幕第四場,吝嗇鬼要奴才伸出手給他看有沒有拿他的金罐,看了一隻,又看一隻,最後要奴才給他看「第三隻手」。 (9) 代浦樂(Despréaux)即布瓦洛。一般都稱呼他為尼古拉·布瓦洛-代浦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