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黃油的一面朝下 · 故事十二:第十八大道汽車轉彎的地方
這將是一個信鴿的故事。儘管我曾送它到達很遠的地方——一個家庭雜誌辦公室,或者類似的,背面有法國故事的雜誌,它還是會回到我身邊。每一次飛行後,它的羽毛都會有點凌亂,翅膀會有些疲憊,一路搖搖擺擺,直到翅膀被磨損,消耗,折斷,它就會拍著翅膀到垃圾桶里休息。
不過,儘管它的消息可能永遠不會送達,我還是要把它送出去,因為——因為——
你知道第十八大道汽車會在哪裡轉彎嗎?在那裡你會看到一個醒目的廣告牌,上面繪著一群面帶微笑,穿著白色衣服的男人。他們站在熱帶海岸上,頭上是搖擺著的棕櫚樹,遠處還有一抹藍色的海洋。配圖文字這樣寫道:
「徵召年輕人。一個旅遊、學習、冒險的絕佳機會。待遇優厚,無需繳費。」
當汽車在十八大道轉彎的時候,我看到了那個廣告牌,我想起了老家的埃迪·霍頓。當我想起埃迪·霍頓,我就會很憤怒。
埃迪·霍頓高中畢業的第二天就去工作了。在我們鎮上,我們不需要找工作,我們只是接受一個職位。我們的報紙上寫著「埃迪·霍頓接受了孔茲藥店售貨員和藥劑師助手的職位,他將在周一開始承擔他的新職務。」
他的新職務,最開始,是在清晨打開藥店大門,打掃衛生,然後伴著毫無必要的車鈴聲,騎著自行車疾馳在小鎮裡,去派送電話預訂的處方。不過,到了夏天的時候,埃迪被安排去了冷飲店上班。
沒有誰比穿著細帆布外套的埃迪·霍頓更好看。他是一個金髮碧眼,唇紅齒白的男人,很容易讓人想歪。我之所以說讓人想歪,是因為你通常將唇紅齒白和娘娘腔,嬌生慣養這樣的詞彙聯繫起來,而埃迪兩者都不是。從上高一開始,他一直是橄欖球隊的四分衛,無論是推鉛球還是逃課都不比任何人差。不過穿著白色的細帆布外套,戴著穗帶和飾扣,他就像音樂喜劇里的中尉,穿著白色法蘭絨衣服,擁有迷人的男高音,他的任務是走到舞台前燈的邊緣,拿出寶劍,用柔和的顫音歌唱祖國的旗幟,看起來就像鼻子扁平,皮膚黝黑的伊哥羅特人。孔茲冷飲櫃檯的收入比平常上漲了一倍。那個夏天女孩們容姿煥發。我知道埃迪當班時,內爾·多諾萬一天買了三個冰激凌和兩瓶汽水。面對顧客,他總能擺出平易近人的笑容,開始一段輕鬆愉快的對話。沉溺在輕快的玩笑氛圍中,女孩們咬著麥管將嘴唇噘成蓓蕾狀,眼睛仰視著埃迪,心裡謀劃著小小詭計。對於這個詭計及其價值,他們都心知肚明,所以埃迪的夢裡總是縈繞著許多噘成蓓蕾狀的嘴唇,以及仰望著她的愛慕眼神。當然,我們都注意到,當喬西·莫爾豪斯很難得地來到孔茲店裡,她杯子裡的冰激凌比任何其他女孩兒都要高。埃迪平常輕鬆流利的談話也會變得有些結結巴巴。不過,喬西不常來,對於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兒來說,她有著強烈的自尊心。此外,那個暑假,當其他女孩打網球,喝汽水的時候,她在參加教師考試。
就像世界上所有賣飲料的職員一樣,埃迪真的很討厭自己的工作,不過,他還是好性子地打理著。他真正想學的是醫藥生意,可是老闆知道埃迪能夠吸引顧客,堅持讓他調製仙境女王,草莓聖代,花蜜還有其他孔茲的特供飲品。一個周六,他手邊碰巧有一些多餘的香蕉,要是放到周日就壞了,於是埃迪調製出一種混合飲品,賜名埃迪特款,女孩們蜂擁而上就像圍在蜜罐旁邊的蒼蠅。
這種事會慣壞大部分男孩子的,可是埃迪有一個明白事理的母親。那些夜晚,回家後,他總是因為處理聖代和橘子水殘品而噁心作嘔。他總是說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地方沒有未來。他的母親會給他準備一些特別的晚餐,遣他去花園鋤地澆水。
所以埃迪依然堅持工作,然後默默等待著,他總是帶著溫柔的表情對最後一個買第三杯汽水的傻女孩說:「今天穿著粉色的某人看起來特別甜哦。」或者,當他和順路進來買雪茄的男孩兒一起預測明天的球賽結果時,他其實在想一些更偉大的事情,渴望一份屬於男人的工作。
當埃迪已經不抱期待的時候,適合男人的工作突然出現在他眼前,讓他耳暈目眩。那是酷熱的一天就要結束的時候,在埃迪看來,鎮上的每個人已經喝遍了所有飲品,從樺樹啤酒到桃子冰激凌。回家吃晚餐的路上,他在郵局稍作停留,因為孔茲給他一疊要寄出的信件。他媽媽已經跟他說過,晚上要吃從自家菜園裡摘下的玉米,所以埃迪步履匆匆。他和母親是特別好的朋友。
在昏暗狹小的郵政大廳一角,一個男人正在忙著釘海報。粉刷過的白牆上掛滿了海報。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奇異而炫目。埃迪將信件投進郵筒後,對著郵局的工作人員喊道:「嗨,哥們兒!」那個職員背對窗戶,正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埃迪慢慢走到他身邊。這個人穿著一套藍色的水手制服,毛髮旺盛的胸前繫著一個別致的絲巾,繼續釘著海報。
這是一些引人注目的圖畫。有些畫上面是一群身強體壯,衣著乾淨的年輕人,神定氣閒地站在熱帶的海邊,頭頂是漂亮的棕櫚樹,遠處是波光粼粼的藍色大海。另一些海報上,一群穿著白色衣服的男人趟過過膝的海浪,歡笑著將一個快艇放在沙灘上。還有一張特別迷人的海報,兩個小伙子赤腳站在浪花沖刷的橡皮筏子上,愉快地沉浸在名為「發信號」的危險任務中。另有一張海報里描繪了眼神警惕,忙著擺弄大炮的炮手。
埃迪研究了所有海報。
那個男人完成了任務,漫不經心地抬起頭來。
「嗨,小伙子。」他說道。
「你好」,埃迪回答,然後——「這是你為我們籌辦的美術館吧。」
身穿水手套裝的男人後退了一兩步,帶著挑剔但滿足的目光審視著自己的工作。
「小伙子」,他說,「不要想當然。我們在這裡設立了一個招聘辦公室。尋找那些頭腦聰明,肌肉發達,胸懷大志的年輕人。這是一個很棒的機會,我們不常來這樣的小鎮。」
他遞給埃迪一張傳單,埃迪怯懦地掃了一眼。
「我聽說」,他說道,「這樣的生活很艱難。」
身著水手服的男人仰頭大笑,展示出多毛的喉頭和胸部。「艱難!」他嘲笑道,並用手背猛力拍打了其中一張灰色海報。「你看那裡!它一點也不誇張,一點都沒有。我想,這才是年輕人該過的生活,特別是一個偏僻小鎮裡的年輕人。」對於一個聰明的年輕人來說,這裡沒什麼機會。如果他去了城市,他會得到什麼?春季和秋季一群群尋找工作的孩子擠滿了城市,他們覺得城市在等著他們。他們會在哪裡落腳呢?昏暗的租房,就是那裡。在海軍軍隊里,你可以週遊整個世界,一分錢也不用花。如果一個年輕人將自己活埋在這樣的小地方里,那他一定是個傻瓜。你本可以週遊世界,在海上漂流,從一個港口到另一個港口,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從一個海洋到另一個海洋,身處不斷變換的風景和精彩紛呈的環境,見識和學習不同種族的風土人情。
這人口若懸河地侃侃而談,讓人神魂顛倒。埃迪看了一眼手中的傳單。
「我一直很喜歡水。」他說。
「當然」,毛髮旺盛的男人衷心地表示贊同,「哪有年輕男人不喜歡水的呢?讓我給你講講。跟我到辦公室來,我給你看點真傢伙。」
「這是我的晚餐時間」,埃迪猶豫道,「我想我最好不要——」
「噢,晚餐」,男人笑道,「和我一起吃晚餐吧,孩子。」
埃迪粉色的臉頰更粉了。「好吧,不錯。不過我媽媽——她——」
身穿水手服的男人又笑了——笑中帶刺,「像你這樣的大男孩不會還要做媽媽的乖寶寶吧?」
「不是這樣,我當然不會!」埃迪反駁道,「等我到你的旅館以後,我會打電話給她,我會這麼做的。」
可是那些嶄新的小冊子是如此迷人,男人要講的故事是如此非同尋常,埃迪完全忘記了晚餐和等待著他的母親。有在甲板上拍的照片,描繪著玩鬧嬉戲和球類運動,藝人表演,合唱團,用餐的男人,每個海員睡得舒服安適,就像昆蟲睡在自己的吊床上。還有其他照片,上面有外國的風景,陌生的港口。埃迪的茶涼了,蘋果派和芝士還原封不動地躺在盤子裡。
「我」,徵兵士官說,「我是個結了婚的男人,可是我的妻子別無選擇。先生!我打賭,當婦女可以投票的時候,她自己也會參加海軍。噢,在我加入海軍之前,我不知道關島是蔬菜還是一個島嶼,庫萊布拉不在我的地圖裡。現在?我在波多黎各就跟我在舊金山的家裡一樣。我就像熟悉佛蒙特州一樣熟悉瓦爾帕萊索。我去過埃及的開羅,我覺得它比伊利諾斯州的開羅要好。這是看世界的唯一途徑。你在海上從一個港口到另一個港口,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從一個海洋到另一個海洋,身邊是不斷變換的風景,永遠處在精彩紛呈的生活高潮中,去見識和學習——」
埃迪忘記了這是周三的晚上,處方職員放假休息;他忘記了老闆等著他吃完晚餐後回來;忘記了母親,還有她用菜園裡的新鮮玉米準備的豐盛晚餐;忘記了一切,只想知道男人故事裡的人和風景,他不曾想過這樣的故事會存在於除了傑克·倫敦小說以外的地方。埃迪時不時地插一句「對的,可是——」,後來他慢慢不再插話,最後他們都不再說話。埃迪想要的男人的工作已經找到了。
當我們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們都去藥店開他玩笑。搖搖擺擺的步態,鐘形的褲子,錨,還有胳膊上的海蛇紋身,我們有太多東西可以談論。一個男孩在冷飲店的大理石地板上拍硬幣得分,便大喊著要朗姆酒和咸牛肉。有人取笑莫爾豪斯說海員在每個港口都有他的甜心小姐,但是看到她眼睛裡的神情後,他們快速轉移話題,不再提及。真是滑稽,二十歲的女孩兒已經是個女人,而二十歲的男人卻還是個男孩兒。
埃迪分發了最後的巧克力冰激凌,櫻桃汽水,和根汁汽水。女孩兒們笑著央求他帶些中國的和服,東方的絲巾,埃迪也笑著應允,不過帶著遙遠又渴望的神情。
當他要出發的時候,我們好些人準備護送他到火車站。還有兩三個人在奧魯克檯球廳外面,有幾個在旅館外面的長椅上。埃迪和他母親走在前面。我說過霍頓夫人是個明事理的女人,此時的她比以前更通情達理。其他母親可能會歇斯底里,苦求徵兵士官放過她的兒子。可是她能理解。不過,我覺得埃迪看著她鎮靜的臉龐時感覺到了一陣不安的痛苦。在去往火車站的路上,我們必須經過阿加西學校,喬西·莫爾豪斯當時代任第二讀經師,因為前任讀經師威爾遜病了。當我們經過的時候,喬西站在窗前。埃迪摘掉帽子,向她揮手示意;她儘可能地回應,儘量不讓孩子們看到;這樣的事本來永遠不會發生的,因為她是代理老師。不過,當我們轉彎的時候,我們看到她還站在窗前,身子探出了一點,冒著舉止輕率的風險。
十點十五分的火車駛出站台的時候,埃迪站在最低的台階上,沒有戴帽子,看起來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孩子氣,筆直,乾淨,帥氣,嘴唇輕啟,眼神明亮。毛髮旺盛的徵兵士官就站在他旁邊,二人形成鮮明的對比。大家互道再見,傾訴最後的話語,開著好心的玩笑。不過埃迪的母親一直看著兒子的臉,直到火車消失在蜿蜒的軌道。
孔茲藥店招了一個新的男孩兒——沙色頭髮,滿臉粉刺,不懂攪拌技巧,我們不再在那裡逗留,儘管秋季的那幾個月不同尋常地暖和。
不久我們就收到了明信片——明信片上是海軍訓練站,體育館,現代化的營地和軍事演習,還有穿著制服的埃迪。她的母親堅持說是水手服,就像他還是個小男孩一樣。有一天,喬西·莫爾豪斯來找霍頓夫人,手裡拿著一張集體照。她沒有說話,將照片遞給艾迪的母親。霍頓夫人急切地看著照片,從一群人中準確地找出自己的兒子,就像鳥媽媽在森林裡準確無誤地找到自己的鳥巢一樣。
「噢,埃迪要比照片上好看!」她喊道,帶著一點顫抖的笑聲,「他們穿的褲子可真滑稽,不是嗎?他的嘴根本不是那樣。埃迪有最甜蜜可愛的嘴唇,從他還是個小寶寶的時候就是這樣。讓我們看看其他男孩兒。為什麼——為什麼——」
然後她沉默了,細細審視其他的面孔。喬西也隨即俯身低頭去看,兩個女人的眉頭都困惑不解地皺起來。她們看了好久好久,看得越久,霍頓夫人眼角的皺紋就愈加明顯。
最後她們帶著疑問抬頭彼此相視。
「其他的男孩」,埃迪的母親支吾著說,「他們——他們和埃迪不一樣,不是嗎?我是說——」
「對的,他們看起來不一樣」,喬西表示贊同,「他們看起來年紀更大,眼神、下巴和前額都很古怪。不過」她最後說,帶著強裝的高興口吻,「從這些傻傻的柯達照片上也看不出什麼來。」
埃迪的母親再次研究起照片,輕輕嘆氣,「我希望」,她說,「埃迪不會遇到壞同伴。」
從那以後,我們再也沒有收到過明信片。我希望有某種方法來講這個故事,讓它的結局不至於出現在故事中間,可是沒有。在我們小鎮上,在報紙出來之前,我們就知道消息,我們之所以讀報只是為了核實我們聽聞的消息。所以在下午報紙出來以前,我們已經被埃迪·霍頓擅離職守和自殺的消息震驚了。我們站在主街上討論這個消息,回憶穿著白色細帆布外套的埃迪是多麼英俊帥氣,還有最後一天十點十五的火車駛出車站時也一樣。「這讓人難以置信,不是嗎?」我們互相詢問。
不過,當埃迪的母親拿出明信片以後寄來的信件時,我們懂了。當他們把他帶回家,我們最後一次看到他,所有和他一起上過學,跳過舞,乘過雪橇,參加夠篝火晚會,出去野餐過的人都來了。當我們看著他的臉——一個一直走在陽光大道上,卻被一些可怕而不潔的東西絆倒的人的神情——我們原諒了他對我們的忽視,原諒了他的擅離職守,原諒了他輕易的自殺,原諒了他帶給母親的眼神。
以後再也不會有埃迪·霍頓的傳奇故事。像所有和他一樣年紀的男孩兒一樣,他有缺陷也有美德,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他——噢,我用了太多的詞語,其實一個俗語就可以表達。埃迪曾經只是個漂亮的男孩,我想他說過最粗魯的話也許就是「該死!」如果他也曾開口咒罵,那也是乾淨的詛咒,藉以緩解思緒和感情。
不過那年和他一起航行的男人——我確定他不曾想過有這樣的男人。他不曾站在斯代特南街的招聘辦公室外面,在老舊的招待區,看著悲劇的故事發生——那些噩夢般的臉,因喝酒損壞的,惡習累累,毀掉的臉。
我知道在他乾淨、勤勉的短暫人生里,因為居住在繁榮的鄉村小鎮,他不曾見過這樣的面孔。我確信他不曾聽過海員同伴嘴裡的那些話——滿口感情強烈的詞語——骯髒,噁心,不可言說,卻已經說出的詞語。
我不是說埃迪·霍頓不會時不時地喝酒。在我們鎮上也會有一些黑暗的謠言,大意是這樣,有些人過於頻繁地光顧孔茲藥店是為了在處方室,就在藥店的後面,獲取一些特別的東西。但是那就是埃迪曾做過的最惡毒的事情。
我不是說所有的海員都是那樣。也許他不幸遇到了這樣的。可是那是一次東方的航行。埃迪·霍頓的想法不是那些男人的想法,他的行動也不是他們的行動,他的體驗也不是他們的體驗。對埃迪·霍頓來說,上海的水邊坐著小船的中國女人美麗如畫,是可以寫信告訴母親和喬西的東西。對於別的男人來說,她只是一個可能的獵物。
其他的男人覺得他與眾不同,他們會為難他,虐待他,讓他的生活異常艱難。男人會做那樣的事,只是人們不會說起。
我不知道他遭受的一切。不過在他心裡,一天又一天,這樣的痛苦越積越多,他很想逃離這裡的一切——逃離這個糟糕的生活,致命的錯誤。我覺得在漫漫長夜,他的腦海里浮現出我們小鎮上得體的生活——母親的廚房,周三和周六新出爐麵包的香味——蔭涼的前廊,紫色的鐵線蓮——平整的前院,周六他要割掉前院的草,這樣周日院子就能整潔乾淨——藥店裡常來的男孩和女孩——他們眼神明亮,天真嬌媚;咯咯笑著,臉色緋紅的女孩兒們穿著水手襯衫,白色裙子,纖細的胳膊和脖子因為打網球、划船而曬黑——打完網球,當他們坐在噴泉邊休息,她們的眼睛微笑著看進他的眼睛——那些瘦長,曬黑的男孩兒,大笑著談及游泳、划船,網球和女孩。
他沒有意識到這是擅離職守——在他腦海里這個想法越來越強烈,他沒有想到要背棄他的祖國。他只是試著忠於自己,還有母親教給他的東西。他只知道自己受夠了這些疾病和惡習。他只知道他想離開——回到得體的生活中,和與他同樣得體的人生活在一起。然後他就走了,他走了,像個小孩兒在泥濘里絆倒後跑回家一樣,不曾想過做錯事或遭受懲罰。
火車上的前幾百英里就像夢一樣。不過最後埃迪終於找到一個男人說話——高大,乾淨,藍色眼睛的西方男人,他用友好、困惑的眼神看著埃迪,埃迪斷斷續續、氣喘吁吁地講了他的故事。他講完以後,男人放下修長的腿,從嘴裡拿出煙管,坐下來,他坐下時眼睛裡帶著嫌惡,看著埃迪。
「孩子」,最終他說道,「你在擅離職守!你會被關押起來,你不知道嗎,他們會抓住你?你要去哪裡?」
「去!」埃迪重複道,「去!什麼意思?我當然是要回家。」
「那麼我不明白你這麼做有什麼意義」,男人說,「因為他們一定會在那裡抓住你。」
埃迪帶著恐懼的眼神盯著男人看了一會兒,在那一小會兒里,他所剩無幾的耀眼青春,雄心壯志,生命渴望離他而去。
在下一個小鎮他下了火車,西方人要給他一些錢,埃迪用他曾經的禮貌辭謝了。那是一個挺大的小鎮,有很多忙碌的人。埃迪去了一個便宜的旅館,要了一個房間,坐在窄窄的小床邊緣,盯著地毯看。那是一個布滿灰塵的紅色地毯,書桌前面已經被磨出了一個小洞,光禿禿的地板顯露出來,帶著一叢參差不齊的紅色邊緣。埃迪·霍頓坐下來,臉上帶著奇怪的茫然,看著破洞。
他坐下盯著看,看到了很多東西。他首先看到了他的母親,她坐在前廊,淺色連衣裙上穿著條紋圍裙,等著他回家吃晚餐;他看到了自己的房間——一個典型的男孩兒的房間,穿衣鏡邊緣夾著相紙和藍色印刷品,牆上是拳擊手套,斷了一條線的網球拍(他一直打算給球拍重新穿線),他的跑鞋,高中生活的紀念品,扔在角落裡,顏色奇怪的校旗掛起來作為壁畫,喬西·莫爾豪斯兩年前聖誕節為他做的墊子,精緻的白床單,他曾斤斤計較,覺得對一個男生來說床單太過娘娘腔——噢,我不能告訴你,當他坐下盯著地毯上的破洞看時,他看到了什麼。但是很快,天色變暗,最後他站起來,迷人的眼睛依然盯著裸露的小點,他走向門,打開,非常怪異地退著走出去,依然看著地板上的小洞。
他十五分鐘就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小瓶子。作為一個藥劑師,他本該知道比石碳酸更好的東西,可是在這樣的時候,所有人都難免有點瘋狂。他躺在窄窄的小床邊緣,比運貨板大一點,然後將臉轉向裸露的小孔,在逐漸加深的夜色里剛好可見。當他將瓶子舉到嘴邊,臉上浮現出曾經的甜美微笑。
第十八大街汽車轉彎的地方,是一個大而醒目的廣告牌,上面是一群強壯的年輕男人身著白衣,閒散地站在海岸上,頭上是搖擺著的棕櫚樹,一派熱帶風情,遠處還有一抹藍色的海洋。配圖文字這樣寫道:
「徵召年輕人。一個旅遊、學習、冒險的絕佳機會。待遇優厚,無需繳費。」
當我看到這個廣告牌,我就會想到老家的埃迪·霍頓,當我想到埃迪·霍頓,我就會很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