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黃油的一面朝下 · 故事五:廚房門裡面
這座城市(City)正在慶祝新年前夜。見到「城市」這個詞這樣拼寫,首字母大寫,你就知道它只能是指「紐約」。在「至新酒店」的「粉色噴泉大廳」里,這個節日代代相傳、獨特壯觀的一切舊儀式和舊習俗都得到了嚴格的遵守,並且是以它們最初的特殊形式。那個蓄著「凡·戴克式」[1]鬍鬚的男人看上去就像個俄羅斯大公(他其實是個足科醫生),用那個扮演女演員的女士(她其實是八樓施馬烏斯女帽批發公司的女領班)的粉紅緞子便鞋當酒杯,從鞋裡喝香檳酒。角落裡兩個體面的已婚女士分別得到了丈夫的親吻。大廳里有一位身材苗條的白衣女子,她長著一張清教徒似的臉,烏黑的頭髮從腦袋中間整齊地分開,梳成一個整潔的髮髻,看上去十分端莊優雅。突然,她從座位上站起來,懶洋洋地走向大廳中央那座水聲潺潺的粉色噴泉。她來到噴泉邊,似笑非笑地凝視著淺淺的泉水出神,看上去如在夢中。然後,她緩緩抬起纖細的腿,優雅地邁過噴泉裝飾著蕨類植物的水盆邊緣,踏進冰冷刺骨的泉水中央,身後拖著白色的緞子和薄綢裙裾,將水盆里的金魚嚇得倉皇逃竄。見此情景,大廳里的人們不禁大聲尖叫起來,叫得最響的是一個一頭黃髮、嘴唇微張的年輕人,他剛才跟人打賭,結果賭輸了。那位身材高大的金髮女士照例穿著一身布滿褶襉的紫羅蘭色禮服,躍躍欲試地想到桌子上去跳舞。她同伴的衣服上綴滿了一層又一層、一道又一道松垂的薄紗,她知道所有的服務生的名字,堅持伴著管弦樂隊唱歌,還用一個黑麥麵包卷打拍子。玻璃杯的叮叮聲甚至蓋過了碗碟的碰撞聲。
粉色噴泉大廳後面有一間寬敞明亮的廚房,廚房裡的一張桌子後面坐著格西·芬克小姐,平靜、警覺、眼神傲慢,仿佛一尊司職裁判的「女神」。在「至新酒店」的薪資單上,格西·芬克小姐的職務是「廚房檢驗員」,不過她的正式工作是「當女神」。她的祭壇是這間忙碌的廚房角落裡的一張高高的桌子,那是一個香氣祭壇、一個燔祭品[2]祭壇、一個陳設餅[3]祭壇。芬克小姐跟古代女神一樣鐵面無私,但比古代女神嚴厲十倍。因為「至新酒店」有這樣一條規定:未經格西·芬克小姐和她助手的審查,任何服務生不得將裝有食物的托盤送往餐廳。每個托盤都必須平放到芬克小姐的桌子上,每個銀質菜罩都必須揭開,每張餐巾都必須掀開,露出它們下面的寶貝,比如熱氣騰騰的玉米和熱麵包卷。裊裊的香氣從格西·芬克小姐面前冉冉升起,她無動於衷地聞著食物的香味,平直的眉毛下面,一雙眼睛注視著各式各樣的食物,不管是美味可口的烤童子雞,還是精美可愛的冰激凌,是龍蝦雞尾酒還是蔥頭湯,是小牡蠣還是布里乾酪,她都一視同仁、漠然視之。所有的食物在她眼裡都是一樣的。注視食物就是格西·芬克小姐的職業,看她注視一盤去骨乳鴿的樣子,你準會認為她從來都不吃東西。
儘管這個新年前夜要為很多(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食客準備食物,但這個忙碌的大廚房卻是你能想像到的最整齊、最閃亮、最潔淨的地方。不過,這個潔淨的大廚房裡最整潔無瑕的卻是格西·芬克。她身上有種東西能讓你聯想到田野里的雛菊,但願你懂我的意思。那也許是因為她的眼睛是棕色的,而她的頭髮是金色的;也許是因為她的衣領高高的、緊緊的、而且很光滑;也許是因為她那貼身的白色袖子一直延伸到她那雙漂亮的手上;也許是因為她那光亮的頭髮在額頭上跳動的樣子;也許是因為她那澄澈透明、滑如凝脂的嬌嫩肌膚。不過,我個人認為,真正的原因是她穿襯衫的方式。格西·芬克小姐會在一件緊身冬裝外套下面穿一件硬挺的白襯衫,脫去外套,右手食指摸著領口,左手大拇指摸著背後的腰帶,向滿懷崇敬的世人展示她那一塵不染、毫無褶皺的白襯衫,仿佛那是她那靈巧的雙手剛從熨衣板上熨燙出來的。格西·芬克小姐的潔淨似乎是與生俱來的,她潔淨得如此肆無忌憚,如此清麗脫俗,以至於——好了,這樣的描寫必須停止了。
像芬克小姐這樣的女孩,你會樂意看到她站在你最喜愛的熟食店的櫃檯後面,知道她的手指碰過你星期天晚餐吃的牛舌片、瑞士乾酪和火腿時自己不會厭惡地打哆嗦。倘若格西向一個女孩借用她的羚羊皮手套,那女孩做夢也不會想到要拒絕她。
今天晚上芬克小姐十點才來上班,比平常足足晚了兩個小時。她知道自己一直要工作到凌晨六點,這也許能解釋她在脫去帽子和外套,將它們掛在桌子後面的掛鉤上時為什麼幾乎沒有表現出什麼書迷們所說的「活力」。我想,整整一個晚上、滿滿八個小時的工作預期也許能解釋這一點。但我偷偷告訴你,你千萬不要說出去,事實並非如此。現在你該認識一下亨尼了。亨尼,啊!他現在是「亨利」了。
兩個星期之前,亨利一直是「亨尼」,芬克小姐也一直是「小山羊」。當亨利還是「亨尼」的時候,他在廚房裡當雜工,什麼活兒都干,但他那含情脈脈的目光總是落在格西·芬克小姐身上。後來,在一個瘋狂的晚上,一個服務生罷工了——因為薪水、或者工時、或者小費,或者三者皆有。在接下來的混亂中,亨尼被迫接受了那個服務生的工作和一件被大幅截短了的外套。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完美地適應了這兩樣東西,證明服務生是天生的,而不是後天造就的。服務生的那些標誌性的小伎倆和小毛病似乎完美地包裹了他,仿佛一件「神仙服」落到了他的肩膀上。他左胳膊下面夾著的餐巾完美到位,仿佛它生來就長在那裡。那幽靈似的步法、疾走如飛的小跳步、半真半假的笑容、畢恭畢敬同時又略顯傲慢的彎腰,服務生的特點他應有盡有;「是的,小姐。」和「好極了,先生!」這樣的應答自然而然、準確無誤地跳出他那未經訓練的嘴唇。灰姑娘艷光四射地從柴灰遍布的火爐邊站起來的景象,也不足以比擬亨利從「亨尼」到「亨利」的角色轉變。然而,隨之而來的是,格西·芬克小姐被鬱鬱不樂地落在了她的桌子後面。
對於抓住這樣的事情說長道短,廚房跟客廳一樣的動作敏捷。由於除了亨尼,格西·芬克小姐對廚房裡的其他人都採取敬而遠之的態度,所以廚房更是迫不及待地充分利用了它的這點兒閒談材料。每個人都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大談特談——其中包括無賴托尼,芬克小姐曾譏諷過他;開胃菜廚師弗朗索瓦,他常常忘記自己已是有婦之夫;吧檯檢驗員斯威尼小姐,她嫉妒芬克小姐的膚色。芬克小姐聽到了他們的議論,但她什麼也沒說。她只知道,在她下夜班的時候,再也沒有一個親愛的人等著她了。此前的兩個星期里,她都是夜裡一點戴上帽子,穿上外套,獨自一人回家。而在那之前,亨尼每天夜裡都溫柔地護送她回家。現在,沒了亨尼的保護,她發現他每晚的護送只教會了她一件事:她對夜晚的街道產生了一種荒唐可笑的恐懼。以前,儘管從電車站到她和母親一起居住的公寓只有短短的一段路,亨尼總是陪她一起步行回家。在她看來,那是一段壯麗輝煌、星光燦爛的時光,唯一的美中不足是時間太短了。如今,那段路成了一段漫長無比、心驚肉跳的煎熬,充滿了顫抖和恐懼,尤其是卡西迪小賣部後面的巷子。以前,她和亨尼甚至曾有過一些關於未來的半認真、半玩笑的簡短交談,其中的一個話題是在一個理想的社區開一家小小的熟食店和餐館,亨尼在廚房裡忙活,某個乾淨整潔、身穿白襯衫的金髮美女負責記賬和照看前面的店鋪。
以前,每當芬克小姐下班回到家,她和母親都要履行一個小小的程序。然而,如今她們早已放棄這個程序了。格西的母親是一位真正的母親——就是那種你回到家時會醒來的母親。
聽到門鎖上響起鑰匙的聲音,芬克媽媽會從她的臥室里喊:「是你嗎,格西?」
「是我,媽媽。」
「亨尼送你回來的?」
「當然。」芬克小姐會開心地回答。
「還剩下一點兒香腸,還有一些餡餅,要是——」
「噢,我不餓。我們在城裡的喬伊快餐店喝了杯咖啡,吃了個火腿黑麥麵包。你記得把奶瓶放到外面了嗎?」
然而,在這兩周里,這樣的程序再也沒有發生過。格西已經學會一回到家就悄悄爬上床睡覺,而她的母親,作為一位母親,也假裝睡著了。
今天晚上,格西·芬克小姐看上去更冷靜,更獨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雛菊。她仿佛看見,在她腦袋後面的某個地方,亨尼正在避開她的桌子,使用廚房另一頭的那個檢驗員的服務。這種感覺像毒藥一樣侵蝕著她的內心。然而,即便是在這樣心痛的時刻,她仍然嚴厲地用食指敲著面前的桌子,對無賴托尼說:
「把你的托盤放到桌上,托尼——放平了。這個新年前夜也許有點兒忙,可你別想用你那些花招來矇騙我。」因為托尼有一個隱藏1.25美元牛裡脊肉的小花招,方法很簡單:將一個大淺盤啪的一聲拍在他的托盤下面,他那又長又瘦的手指張開來托住盤子,另一隻手伸過來扶住托盤,手上飄拂的白餐巾的褶皺完全遮住了這個騙局。托尼的眼裡閃過一絲凶光,乾瘦的下巴惡狠狠地凸出來。
「你真是只牙尖嘴利的『小山羊』啊,」他嘲笑道,「不過別擔心,休息時間我會逮到你的。」
「總有一天,」芬克小姐一邊檢查牛排,一邊慢吞吞地說,「酒店方面會知道你的花招的,到時候你就只能回你的煤車去了。我對你太了解了,這已經開始讓我感到不舒服了。我討厭背負犯罪的重擔。」
「你就是個怨婦,因為亨尼甩了你,現在——」
「快給我走!」芬克小姐厲聲說,「不然我就叫主管來跟你理論。也許他會有興趣知道,你一直在計算你的日期和工號,好將它們添加到你的支票底下。」
無賴托尼轉過身,快步向餐廳走去,但對芬克小姐來說,勝利的滋味卻是苦澀的。
午夜的鐘聲敲響了。粉色噴泉大廳那邊傳來的喧囂聲穿透了分隔餐廳和廚房的那扇襯著軟墊的門。那聲音升起來,蓋過了管弦樂隊響亮的音樂聲。當數百人同時站起來時,他們的座椅吱吱嘎嘎地摩擦著大理石地板。一時間,玻璃杯撞擊的叮噹聲聽上去仿佛有一百個鈴鐺在齊鳴。接下來,大廳里傳來熱烈的鼓掌聲、歡呼聲和叫喊聲。透過長長的走廊盡頭的彈簧門,芬克小姐瞥見了絢麗的色彩、閃爍的禮服、舉起來的光胳膊、鮮花、羽毛和珠寶,所有的東西上面都塗上了那座著名的粉色噴泉投射出來的玫瑰色的光彩。有一次,她看見一個高高的青年伸出胳膊摟住鄰桌一個美貌絕倫的姑娘,儘管大廳的彈簧門隨即關上了,擋住了她的視線,但她知道他吻了她。
然而,粉色噴泉大廳後面的廚房裡卻沒有任何新年祝福。此時是這個忙碌的夜晚最忙碌的時刻。爐子散發出的熱量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坐在遠遠的角落裡的芬克小姐也感覺到了。餐廳和廚房之間的彈簧門一刻也沒有閒著,服務生們流水似的奔向那些熱氣騰騰的桌子,桌子後面,一身白衣的大廚們正站在那裡忙著盛菜、切肉、塗油、上菜、下命令、接待服務生。服務生們在檢驗桌前稍作停留,隨即再次奔向餐廳。無賴托尼此時正在咒罵一個負責給菜餚裝點蔬菜的波蘭小女孩,因為她裝點一盤沙拉時動作不夠快,小女孩正用她的大舌頭一遍又一遍地說:
「噢,閉上你的嘴!」
芬克小姐「砰!砰!」的檢驗章和著飛一般的腳步,然而,即便是在她那訓練有素的眼睛掃過面前的托盤的時候,她也看見了服務員主管讓亨利到她的桌子前檢驗,當時他正要前往那張較小的檢驗桌。在低垂的眼瞼下面,她看見他過來了。今天晚上,亨利身上散發著一種光芒,一種令人激動的活力,看上去那麼身手敏捷、那麼精力充沛、那麼生氣勃勃。在格西·芬克眼裡,一身服務生制服的亨利看上去帥得令人心碎——英俊、高貴、遙遠、無比性感。但緊隨其後的是托尼,他的眼裡閃著復仇的火焰。
平坦的桌面迎接了亨利的托盤。芬克小姐用冷漠無私的目光注視著他的托盤。亨利將他的餐巾從左胳膊下面抽出來,開始動作敏捷地揭開一個個菜罩。第一個圓頂銀菜罩揭開了。
「珍珠雞。」亨利說。
「你上小簾蛤時我看見她在看你。」托尼說,仿佛在繼續剛才的某個間歇時間開始的談話,「她是一個可愛的美妞,相信我。」
芬克小姐仔細審查著珍珠雞,但看上去一副超然物外的樣子。她從手肘下方的盒子裡取出正確的圖章,砰!她面前的硬紙板上,亨利的工號後面出現了一個數字:$1.75。
「你這樣想?」亨利咧嘴一笑,揭開另一個菜罩。「糖制甜品。」
「我敢說有一天我們會看見你上星期天的報紙,亨尼,」托尼繼續說,「上面說一個英俊的服務生跟一個漂亮的富家女兒私奔了。說真的,你太完美了,即便是作為一個服務生。」
砰!30美分。
「別逗了。」亨利有點兒飄飄然,「萵苣,法式調料。」
砰!「下一個!」芬克小姐不動聲色地說。她打了個哈欠,飛快地向開胃菜廚師笑了笑,但他並沒有看著這邊。接著,當托尼將托盤推向她時,她說:「生意好嗎,托尼?嗯?你又偷偷塞了多少劣質雪茄在你那五分錢直筒褲的私人收藏里,賺到了20美分的回扣?」
當托尼端起他的托盤轉身離開時,芬克小姐發現他那明亮的棕色眼睛忽然變得朦朧起來,仿佛裡面升起了一團薄霧。儘管剛才的話讓自己很解氣,但她心裡知道,托尼已經「在休息時間逮到她了」,就像他之前說過的那樣。
對芬克小姐來說,事情慢了下來。現在,腳步匆匆的服務生們轉而流向了廚房吧檯方向。從現在開始,人們該吃得少,喝得多了。芬克小姐現在覺得時間過得很慢,便不由自主地一邊眨眼,一邊瞅著面前的硬紙板上印著的數字。儘管眨著眼睛,兩滴眼淚還是滴到了亨利工號後面的$1.75上面,這樣的污點是絕不應該出現在一個檢驗員的報告上的。一個可愛的美妞!她剛才凝視過亨尼。唉,這種事情想也想得到。沒有哪個女人凝視亨尼時能無動於衷。「一個可愛的美妞——」
「嘿,芬克小姐!」主管的聲音喊道,「我們需要你去吧檯那邊幫斯威尼小姐檢驗酒水。酒水走得太快了,她忙不過來了。從現在起,人們不會吃多少了,只不過不時要點兒小鹹菜罷了。」
於是芬克小姐偷偷用手絹擦了擦眼睛,離開那個又烤、又炙、又煎、又燉,滿眼都是巨大的銅鍋、發紅的煤炭和茲茲響的煎鍋的世界,進入一個散發著薄荷香味、橙子皮和檸檬皮的氣味、菠蘿香味——這讓人想起肉桂和丁香的氣味——以及濃烈的酒精味兒的小世界。在這裡,烤肉架上的茲茲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虹吸管的嘶嘶聲、軟木塞的噗噗聲、以及冰塊撞擊玻璃杯壁的叮叮聲。
「嘿,親愛的!」斯威尼小姐柔聲招呼她,瞪大眼睛看著她眼瞼周圍可疑的紅色。「你來這個令人頭痛的部門給我幫忙真是太好了!這是酒水單,你也許用得上。我說,你覺得新年前夜是誰發明的?他一定擁有一個希臘餐廳服務生的想像力。現在才兩點半,可我已經累得身子軟得像塊抹布了。我剛才一直在不停地檢驗酒水,累得手腕都開始抽筋了。對了,你有沒有聽說亨尼的事?」
「沒有。」芬克小姐心平氣和地答道,然後便開始仔細查看酒水單第一頁上「知名產地香檳酒」標題下面的內容。
「哎呀,」斯威尼小姐用她存心不良的細嗓門繼續說,「他可是掉進溫柔富貴鄉了。那邊有個三號桌,他們在喝12美元一瓶的1874年皇冠,就像喝沃基肖[4]的啤酒一樣。每喝完一瓶,他們中的一個傢伙就會用一張嶄新的10美元和一張嶄新的5美元付賬,還跟亨尼說不用找錢了。你能相信嗎?」
「但願我們1874年皇冠的存貨能堅持到早晨,」芬克小姐愉快地說,「我討厭看到他們不得不降低標準,喝10美元一瓶的酒。喂,托尼!回來!在這個部門我可能是個新手,可還沒傻到讓你用一張黃標冒充金標來蒙我。聽好了,我要再罰你五十美分。」
「他真是個貪污犯!」斯威尼小姐咯咯笑道。她湊近芬克小姐,謹慎地壓低嗓音。「不過我要為他說句話。要是你時不時地讓他矇混過關,他會跟你平分的。懂吧?唔,算了,別這樣較真兒。管理層也知道這個部門的把戲,所以他們才付這樣少得能餓死人的工資。」
格西·芬克小姐光滑的臉蛋上泛起了異樣的紅暈。當亨尼飛快地繞過那邊的拐角,朝著這邊的吧檯奔來時,她臉上的紅暈加深了,泛出淡淡的紅光。亨尼渾身上下洋溢著一種克制的興奮——對,克制的,因為亨尼是個完美的服務生,不能喜形於色。
「不會是再來一瓶吧?」吧檯侍者們齊聲叫道。
「是的。」亨利嚴肅地答道,等著酒窖再獻出一瓶珍寶。
「噢,亨尼!」斯威尼小姐叫道,「跟我們說說她長什麼樣。要是我有空,我會親自去瞅瞅她的。從托尼說的看,她看上去一定有點兒像瑪克辛·埃利奧特[5],只是膚色更白。」
亨利轉過身來。他看見了芬克小姐,眼裡頓時露出一絲奇怪的神色——那也許可以稱之為『亨尼的眼神』。他注視著前女友那平整的服裝、白淨的皮膚、堅定的眼睛和閃亮的頭髮。她正用一種令人困惑和發狂的眼神望著他的身後,那是一個怒火中燒的女人的眼神。這一刻,亨利的一部分鎮靜似乎離他而去。當他從酒窖侍者手裡接過那瓶珍貴的紅酒時,他似乎少了一絲快活和自信。他走向芬克小姐的桌子,站在那裡看著她檢驗他的訂單。走到門口時,他回過頭來看著斯威尼小姐。
「回頭等你身邊沒有別的女士的時候,」他故意說,「我會告訴你我覺得她長得怎樣。」
格西·芬克小姐光滑的臉蛋上,淡淡的紅暈染成一片深紅,從額頭一直紅到喉頭。
「噢,好吧。」斯威尼小姐偷笑道,以便掩飾自己的尷尬,「這是小亨尼在餐廳的第一個新年前夜,老實說,我想他是給嚇著了。他沒有意識到,慶祝新年前夜就像吃橙子,你必須放下尊嚴才能真正享受它們。」
此後,亨利又三次進來要那種著名的紅酒,但每次進來,他的那種活潑勁兒就似乎減了一分。隨著小費的增多,他的得意反而縮小了。六點鐘的時候,他再次走近吧檯,看上去似乎整個兒被一層無法穿透的憂鬱裹住了。
「那些酒鬼還在喝?」斯威尼小姐尖叫道。她和芬克小姐已經從她們的高凳子上下來,準備下班了。亨利疲憊地點了點頭,消失在了粉色噴泉大廳方向。
芬克小姐回到靠近餐廳門的角落裡她的桌子旁,從掛鉤上摘下帽子,站在那裡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它。然後,她似乎做出了決定,轉身快步走上廚房和餐廳之間的走廊。清潔女工蒂莉正雙手撐地跪在走廊的一個角落裡,包括她在內的一小隊清潔工已經開始清理整整一個晚上漫長的狂歡之後留下的狼藉了。芬克小姐提起她那潔淨的裙子,踮著腳尖踩過蒂莉身後留下的小肥皂水窪。她小心翼翼地將彈簧門推開一條小縫往裡瞅。她看到的景象並不美,倘若芬克小姐的詞彙表里包含「污穢」和「濫飲」這兩個詞,我想它們此時一定會跳到她的嘴邊。人群已經離去了,整個大廳里總共只剩下不到六人。五彩紙屑灑得遍地都是,桌子下面散落著一張張餐巾,全都濕噠噠、髒兮兮的,被揉搓成了一個個無法辨認的布球。從一個翻倒的酒瓶里,剩餘的殘酒正有氣無力地往下滴。大廳里的空氣陳腐、污濁、有毒。
大廳中央的一張小桌旁,亨利的三個客人還在那裡喝酒。他們一本正經地喝著酒,看上去有點嚇人。那是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都喝得滿臉通紅,表情呆滯,他們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看上去十分可怖。眼前的景象讓格西·芬克感到有點兒厭惡,跟這裡相比,她覺得外面冬天的空氣一定無比甜美、清冽、乾淨。她最後看了一眼亨利,只見他正用手捂著嘴打哈欠。她正準備轉身離開,突然,那個女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用指尖撐著桌子穩住身子。她抬起頭,呆滯的眼睛瞪著大廳那頭,但什麼也沒有看見。她舔了舔嘴唇,轉過身去,緩緩地走出六步,然後發出一聲驚心動魄的尖叫,轟隆一聲栽倒在地板上。她一動不動地趴在那裡,皺皺巴巴的一堆,她那精美的禮服的褶皺像水波一樣蕩漾開去,伸到了一個陳腐的小水窪里,那是從某個打碎的酒杯里濺出來的紅酒。緊接著,三個人沖向躺在地板上的這個女人,兩個人從她旁邊奔過,衝出了大廳。那兩個人就是剛才一直跟她喝酒的男人,他們跑出去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沖向她的三個人是服務生亨利、檢驗員格西·芬克小姐和清潔工蒂莉。亨利和芬克小姐先跑到那女人身邊,緊接著是蒂莉。格西·芬克小姐正要伸手托起那女人擦傷了的可憐的腦袋,但亨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作為一個服務生動作有點兒過猛),粗魯地把她拽了起來。
「別碰她,小山羊。」他命令道。
格西·芬克小姐對他怒目而視,憤怒堵住了她的喉嚨。亨利眼裡的凶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的光芒。
「我們會照顧她的。」亨利說,「她不配你碰她,我也不讓你碰她,免得她弄髒了你的手。」接著,在格西的瞪視下,他抓住那個失去意識的女人的肩膀,另一個服務生抓住她的腳踝,蒂莉同情地將她的裙擺裹到她身上,他們一起將她抬出餐廳,抬向那邊的一間屋子。
在廚房這邊,格西·芬克小姐正準備戴上她的帽子,可她的手指不停地顫抖,好一會兒都戴不好。儘管她的臉背向彈簧門,但亨利進來的時候她還是知道。他默默地站在她身後,她轉過臉來,發現亨利正凝視著她。此時,原來的「亨尼」又回來了,在他的眼裡閃耀著。他久久地、默默地看著格西·芬克小姐——看著她那理智、樸素、健康的風度,看著她那明亮的棕色眼睛,看著她那白淨的額頭(富有光澤的頭髮在額頭前方形成一條十分精美的線條),看著她那一塵不染的白襯衫,看著她那光滑的、貼身的衣領(衣領一直伸到她那粉紅色的小耳朵的耳垂上),看著她那滑如凝脂的肌膚,看著她那整潔的腰帶。他看著她,仿佛在休息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睛已經厭倦了綢緞、珠寶、胭脂、紅嘴唇、白胳膊、以及女人的胸部。
「啊,小山羊!你看上去真不錯。」他說。
「是嗎——亨尼?」芬克小姐低聲說。
「當然啦!」亨尼熱烈地答道,「之前我有點兒忘乎所以了。忘了它吧,好嗎?唉,今天晚上的那幫人——噢,那幫人——」
「我知道。」芬克小姐打斷他說。
「回家嗎?」亨尼問道。
「回。」
「我們先找口東西吃吧。」亨尼建議道。
芬克小姐掃了一圈冷冷清清的大廚房,略顯厭惡地皺了皺她那漂亮的鼻子—這鼻子已經被迫聞了很多珍饈美味的香味了。
「當然。」她愉快地表示贊成,「不過不是在這裡。我們去街角那邊的喬伊快餐店吧,我想喝一杯香噴噴的熱咖啡,吃一個火腿黑麥麵包。」
他幫她穿上外套,要是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一會兒,誰會看見呢?那裡只有幾個睡眼朦朧的服務生和清潔工蒂莉。他們一起向門口走去。此時蒂莉已經刷洗完了走廊,正開始刷洗廚房。她和她的水桶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她正用一塊灰色抹布在一個肥皂水窪四周刷洗地板,肥皂水被抹布擋在了裡面。亨尼和格西只好停下來看她幹活。他們興味盎然地看著那張靈巧的抹布巧妙地將肥皂水窪擋在裡面,直到抹布將肥皂水吸盡。然後,跪在地上的蒂莉身子向後一坐,將浸濕的抹布擰乾。這幅畫面有一些賞心悅目的地方。蒂莉的藍色印花布制服有些地方褪了色,變成了白色,兩個膝蓋的位置則因為肥皂水的浸泡而變成了深藍色。她的鞋尖滑稽地翹起來,就像清潔女工的鞋子通常那樣。蒂莉細細的頭髮在腦後梳成一個潮濕的髮髻,用一根灰黑色的髮釵別起來。從粗糙發紅的手指到紅潤汗濕的臉龐,蒂莉身上沒有半點兒地方可以稱得上美麗或優雅。但亨尼發現她身上有種令人愉悅的東西。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那是什麼,我又怎能說清?所以我只能說,那種感覺也許就像我們從噩夢中驚醒,發現身上蓋著一條灰色毛毯,毛毯給我們一種健康、安全和可靠的感覺,讓我們感到由衷的喜悅。
「新年快樂!」亨尼嚴肅地說,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蒂莉潮濕的右手握住了亨尼的手,臉上露出愉快的微笑,同時也露出了一口黑乎乎的爛牙。
「你也一樣,」蒂莉說,「你也一樣。」
[1] 十九世紀,美國和英國曾流行英國國王查理一世時期的英國宮廷首席畫家安東尼·凡·戴克的畫中的查理一世的鬍鬚樣式,也被稱為「凡·戴克式」。
[2] 燔祭品是祭壇上焚燒以祭神的東西。
[3] 陳設餅是猶太教用於主日祭神的未發酵麵包。
[4] 沃基肖(Waukesha)是美國威斯康辛州東南部城市。
[5] 瑪克辛·埃利奧特(Maxine Elliot,1868—1940),美國女演員和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