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格街謀殺案 · 南塔克特的亞瑟·戈登·皮姆的敘述

愛倫·坡 《摩格街謀殺案》
前言 幾個月前,我在南海和其他地區經過一系列的歷險之後——關於歷險的故事我將在下面講述——回到美國,在弗吉尼亞的里士滿偶遇了幾位先生,他們對我在週遊之地發生的事情很感興趣,不斷地敦促我把這段敘述公之於眾。然而,我出於幾條理由,拒絕這樣做,其中有一些完全是隱私,與他人完全無關,還有一些就不是這樣了。我不願發表這些敘述的考慮之一是,我在外出的大部分時間都因為心不在焉而沒有記日記,因此擔心僅憑記憶無法寫得連貫詳細,無法使它顯出本應具有的真實性,不免具有誇張的筆調,而當我們在詳細陳述那些能強有力地激發我們的想像力的事件時,有些誇張是自然而難免的。另一個原因是,要敘述的事件十分令人驚詫,而我的敘述又缺乏必要的事實佐證(除了一個目擊證人,而他有一半的印第安血統),除了家庭成員和幾位根據生活經驗有理由相信我在講真話的朋友之外,我無法指望其他人能對此信以為真。公眾完全可能認為我所說的不過是厚顏無恥和編排精巧的虛構。然而,讓我始終未能聽從那幾位先生提議的主要原因之一,是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寫出好的東西。 對我的陳述表示出極大興趣——特別是關於在南極洋的那部分經歷——的幾位弗吉尼亞朋友中間,有一位名叫坡的先生。他是《南方文學信使》的前任編輯,那是一份月刊,由在里士滿市的托馬斯·W·懷特先生出版。坡先生極力勸說我立刻把我的所見所歷完整地寫下來,讓公眾憑精明和常識自己去做判斷。他言之鑿鑿地堅持說,無論僅就作者來說,我的書可能會受到什麼樣的粗魯批評,但作品的粗糙——如果有什麼粗糙之處的話——恰好更能使其內容贏得讀者的信任。 儘管有他這一席話,我還是沒拿定主意照他的意思辦。後來他(發現我不願意再提此事)建議說,我何不讓他來執筆,用他的文字來敘述我的前半部分探險經歷,根據我本人口述的事實,在《南方文學信使》上以虛構小說的名義發表。對此,我想不出什麼反對意見,便表示同意,只提了一個條件,即在故事中隱瞞我的真名。結果,這部托偽的虛構小說在一月和二月號(1837年)的《信使》上刊載了兩部分,同時,為使它的確看上去像是小說,雜誌目錄頁上該作品之後印著坡先生的名字。 這一計謀在讀者中產生的影響,最終誘使我定期將冒險經歷寫出來發表,因為我發現,儘管登在《信使》上的那部分敘述被坡先生十分聰明地裹在了虛構小說的形式中(但其中的事實一點都沒有改動),公眾仍然不願意把它當小說來接受,有幾個人甚至寫信給坡先生,明確表示了正好相反的斷言。於是我相信,我講述的那些情況也許具有真實可靠的特點,這樣,我就沒有必要再擔心公眾會對此持懷疑態度了。 這樣一番開場白說過之後,各位立刻能明白下面的敘述中有多少是我自己寫的了。還要聲明的是,坡先生寫的開頭幾頁中所陳述的事實完全正確。即使是沒有讀過《信使》的讀者,我似乎也不必指出坡先生寫到哪裡為止,我又是從哪裡開始接著寫的。寫作風格的不同一眼就知。 A·G·皮姆 1838年7月於紐約 第一章 我叫亞瑟·戈登·皮姆。父親是南塔克特一位受人尊敬的做海產貿易的商人,我就是在那裡出生的。我的外祖父是位頗為成功的代理人。他幹什麼都運氣極好,在以前被稱為埃德加頓新銀行的股票投機上大大地賺了一筆。靠買賣股票和其他一些途徑,他積聚了很大的一筆錢。我覺得,這世界上他最喜歡的就是我,我也期望在他死後能繼承他的大部分遺產。我六歲時,他就把我送到利克茲老先生的學校去。那位老先生只有一條胳膊,脾氣還特別的古怪——凡是來過新貝德福德的人,幾乎沒有不知道他的。我在他的學校里一直呆到十六歲,然後去了山坡上E·羅納爾德先生的學院。在那裡,我結識了巴納德船長的兒子。船長通常受僱於勞埃德和布蘭登堡公司開船出海,他在新貝德福德也很有名氣,我肯定他在新埃德加頓一定有許多關係。他的兒子叫奧古斯特,差不多比我大兩歲。他曾隨父親上了約翰·唐納遜號船去捕鯨,還經常對我說起自己在南太平洋的種種歷險。我經常和他一起回家,整天和他一起呆著,有時候還整夜在一起。我們躺在一張床上,他總是給我講提尼安島上土著人的故事,以及他旅行中在其他地方的見聞,讓我整夜睡不著覺,直到天微微發亮。最後,我實在無法克制對他所講的故事的興趣,一點一點地,我產生了要出海的強烈願望。我有一條帆船,名叫「愛利爾」,大約值75美元。帆船上有半個艙面,或者說有一間小艙,用單桅帆船的方式操縱——我忘了它的承重量是多少,不過船上裝十個人也還不嫌擁擠。我們經常劃著這條船去干一些瘋狂的事情,現在想起來,我居然還活著,可真是莫大的奇蹟。 我要講述其中的一個冒險故事,作為後面更長也更壯觀的冒險故事的引子。一天,巴納德船長家裡有個晚會,將近結束時,奧古斯特和我都有點醉醺醺了。像通常遇到這種情況時一樣,我就躺在他床上,不回家了。我覺得他很安靜地就睡著了(晚會是約摸一點才結束的),往日他喜歡的話題一句也沒說起。差不多是我們上床後半個小時,我正要打盹睡過去,他突然猛坐起來,賭咒發誓說,西南方向有這麼美妙的和風吹來,就算有基督世界的亞瑟·皮姆在,他也不願睡覺了。我生平從未這麼吃驚過,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以為他喝的那些酒讓他完全失去理智了。他接著十分清醒地說下去,說他知道我以為他喝醉了,其實這會兒他可清醒著吶。他還說,他不過是覺得,夜晚這麼美妙,在床上像狗似地躺著都躺煩了,他決定起床穿好衣服,駕船出去耍耍。我說不上到底中了什麼邪,反正他的話一出口,我就感到渾身一陣激動和快樂的驚顫,覺得他那瘋狂的主意是世界上最合理最令人愉快的念頭。這時正刮著大風,天氣很冷——已經是十月末了。我還是暈乎乎地跳下床,對他說我的勇氣可決不亞於他,也同樣厭煩了像狗似地躺在床上,同樣願意像南塔克特的奧古斯特·巴納德那樣出去找樂子耍耍。 我們迅速穿好衣服,走到船邊。船停在潘凱公司原木倉庫旁一處陳舊破敗的碼頭邊,由於不停地撞在原木上,船幫都有點破損了,艙里裝著半艙的水。奧古斯特跳進船去,將水舀干。忙完之後,我們滿滿地扯起船艏三角帆和主帆,一頭向大海駛去。 正如我剛才說的,強勁的風從西南方向吹來。夜色清朗,十分寒冷。奧古斯特掌舵,我站在艙面的桅杆邊。船飛快地前進著——自碼頭邊解纜啟航以來,我倆一句話都沒說過。這時,我問夥伴他打算走哪條道,還問他打算什麼時候回去。他吹了陣口哨,好大一會後才生硬地說道:「我要出海——你想回去就回去吧。」我朝他看看,立刻發現他的若無其事是假裝的,背後藏著巨大的激動。借著月光,我可以十分清晰地看見——他的臉色比大理石還要蒼白,手顫抖得厲害,幾乎抓不住舵柄。我意識到出了什麼問題,立刻警覺起來。那時候,我還不會駕船,完全得依靠朋友的航海技術。隨著我們飛快地駛離陸地,海風也突然增強了——不過我還是怯於流露出膽戰的樣子,便堅定地一言不發。然而半小時之後,我實在忍不住了,便對奧古斯特說我們應該回去。像上次一樣,他過了差不多一分鐘才回答我,或者說才注意到我的建議。「這就回去,」他終於開口說道——「時間夠了——這就回家。」我期待的正是這種回答,可他說這些話時的語調里,有一些讓我感到十分恐懼的東西。我再次仔細看看說話的人。他嘴唇青紫,膝蓋抖動得厲害,幾乎使他站不穩了。「上帝啊,亞瑟,」這時我真的害怕了,喊了起來,「你害什麼病啦?——發生了什麼事情啦?——你要幹什麼啊?」「事情!」他結結巴巴地說著,顯然是大吃了一驚,說著他抓著舵柄的手一松,人就倒在了艙底——「事情——咳——哪有什麼——事情——回家——你——你——你不懂嗎?」突然間我明白了事實真相。我趕緊衝過去把他扶起來。他喝醉了——醉得一塌糊塗——他站不穩,看不見,也說不了話。他雙眼像玻璃球那樣渾濁無光。絕望之中我一鬆手,他便倒在我剛才抱他起來的積著水的艙底。很明顯,晚會上他喝的酒比我想像的要多得多,而他在床上的舉動是高度酒精中毒的症狀——那症狀就像瘋癲,經常能使受害人模仿神志完全正常的人的舉止。然而,夜晚的寒風產生了慣常的效果——開始影響人的理智——而他當時的意識無疑十分混亂,認識不到自己所處境況有多麼危險,這也進一步造成了現在不可收拾的局面。現在他已經完全失去理智,而且幾小時內這情況也不可能有什麼改變。 很難想像我這時候的恐懼心理。不久前酒精燃起的勇氣之火已經完全消散,我現在是心驚膽戰,猶豫不決。我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會擺弄船隻,而勁風大潮正把我們推向毀滅。看得出,我們的身後正聚集著一場風暴,而我們既沒有羅盤也沒有補給。而且,如果我們按目前的航向走下去,顯然在天亮之前就看不見陸地了。這樣的想法和其他一些同樣可怕的念頭,以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湧上我心頭,一時間使我全身麻木,竟無法做出任何舉動。船正以可怕的速度在水中行駛著——被風吹了個滿帆——無論是艏帆還是主帆都收不起來——船頭一上一下地在奔涌的海浪泡沫間前行。船沒有突然橫轉簡直是天大的奇蹟——奧古斯特早就鬆開了舵柄,這我已經說過了,而我在慌亂之中也沒想到去把它抓起來。然而幸運的是,船依然保持平穩,我的神志也漸漸恢復了一些。風力還在可怕的呼嘯中增強,每當船頭向下前沖後又高高抬起,後面的海水就橫掃船尾,把我們泡得渾身透濕。我的四肢都麻木了,幾乎完全失去了感覺。最後,我絕望中鼓起全部的力氣,沖向主帆,迅速把它鬆開。不出所料,它飛掠過船,被海水浸得透濕,連桅杆一起擦著船幫掉進海里去了。這一意外事件倒使我逃過了一場滅頂之災。這時,只剩下前帆依然被風吹得鼓鼓的,拖著帆船繼續前進,間或來一陣大浪漫過甲板,但是不會立刻送命了,我多少放了點心。我抓起舵把,想到我們還有最後逃生的可能,呼吸也順暢了許多。奧古斯特依然毫無知覺地躺在艙底,由於他隨時有被淹死的危險(他倒下的地方水將近有一英尺深),我奮力扶起他的身體,讓他保持坐姿,用一根繩子拴住他的腰部,一頭綁在小船艙甲板的螺栓上。我不顧渾身冰涼心煩意亂,還是儘量把一切安排妥當,然後就把自己交給了上帝,決心用自己的全部毅力來承受無論會發生的什麼情況。 我剛下定這樣的決心,突然間,傳來一陣長長的、像是從千百個魔鬼的嗓門裡發出來的呼喊或尖叫聲,傳遍了整條船的上下四周。我這輩子永遠也忘不了這時候感受到的極度恐懼,我毛骨悚然,只覺得血管里的血液在凝固,心臟完全停止了跳動,我沒顧得上抬眼看看讓我膽戰心驚的聲音到底來自何方,便一頭跌在我那位倒在船艙里的同伴旁,失去了知覺。 甦醒過來時,我發現自己躺在一條開往南塔克特的大捕鯨船(企鵝號)的一個船艙里。我身邊站著好幾個人,奧古斯特臉色慘白,正忙著給我搓手。他見我睜開眼睛,高興得大喊起來,感恩和快樂溢於言表,惹得在場的粗漢們又哭又笑。很快,我們能活下來的謎底就揭開了。我們是被這條捕鯨船撞上的,當時它正向迎風面,張著所有的帆,全速朝南塔克特駛去,結果其航道正好與我們的航向成直角。是有幾個人在前部望,但都沒有看見我們的船,等發現時,已不可能避免碰撞了——而他們發現我們時的高聲警告,就是讓我驚恐不已的那陣聲音。我得知,大船瞬間就壓了上來,就像大車碾過羽毛那樣毫不費力,航行沒遇上任何阻擋。而受害者的甲板上也沒有傳出任何驚叫——聽到的只有混雜在狂風巨浪的呼嘯之中一聲輕輕的摩擦,那是被其毀滅者吞噬的這葉小舟一時擦到了大船的龍骨。但只此一聲而已。船長(紐倫敦的E·T·V·布洛克船長)認為我們的船(必須記住它已經折斷了桅杆)不過是被撞碎後漂在海上的幾塊垃圾,便把此事往腦後一丟,準備繼續航行。幸運的是,有兩個參加望的船員堅定地宣稱看見我們的船舵旁有人站著,說還有可能把他救過來。眾人議論紛紛,布洛克很是生氣,過了一會兒他說他才犯不上一直這樣去看那些碎蛋殼呢,還說船絕不能為這樣的胡說八道停下來,即使真有人給壓了,那也是他自己的錯誤——還不如淹死他,讓他見×去吧,反正是諸如此類的語言。亨德森大副和其他船員一樣,對這番卑鄙無恥毫無良知的話十分氣憤,他見自己有其他船員的支持,便接過話頭,對船長說,他認為他就是最該上絞刑架的人,還告訴他,哪怕自己一上岸就會被吊死也不會執行他的命令。說完他一把把布洛克船長(此刻他臉色煞白,沒有回答)推到一邊,大步走到船尾,操起舵把,用堅定的聲音發出命令,背風航行!水手們迅速回到各自的崗位,船順利地掉了頭。這一切耗去了將近五分鐘時間,一般認為要救人已經不大可能了。可是,正如各位讀者所見,奧古斯特和我兩人都獲救了,我倆的獲救似乎得歸因於兩次最最無法想像的運氣,而聰明者和虔誠者則把此歸於上帝的保佑。 當捕鯨船還在掉頭時,大副就放下船上的小艇,和兩個剛才說看見我掌舵的水手一起跳了上去。他們剛離開大船(月色依然皎潔),大船就開始沉重而緩慢地朝迎風面傾斜,與此同時,亨德森大副從座椅上跳起來,朝水手喊著倒舵。他什麼別的都不說,只是急切地重複著,倒舵!倒舵!水手們盡全力把船往後倒去,但是這時候,儘管船上所有的人都在拚命地放下船帆,船頭已經掉轉,船正在全速前進。一見能夠得著主錨鏈了,大副便不顧危險伸手把它緊緊抓住。船又一陣傾斜,右舷幾乎完全露出水面,這時候,他的焦慮也顯露無遺。他看見有一個人以十分奇特的方式貼在小船平滑光亮的船底(那是包著銅皮、用銅線緊固起來的),隨著船的每一次起伏,重重撞擊著船底。他們趁大船一次次傾斜進行了好幾次努力,最後冒著小艇被傾覆的危險,終於把我從危急的境況中解救出去,抬上了大船——那身體真是我的。原來,船上的一根木栓撞破了銅裹的船幫,擋住了正在下跌的我,把我以極不尋常的姿勢緊緊抵在船底。木栓的尖頭刺透我身上的綠色厚呢夾克衣領,刺進我的後脖頸,在兩塊肌腱之間、右耳下方一點點的地方穿了出來。人們立刻把我抬上床——儘管生命似乎已經完全停止了。船上沒有醫生。但是船長給了我無微不至的照料——我想是當著船員的面,為他先前那種惡劣態度做點彌補吧。 與此同時,亨德森大副不顧已經颳起的颱風,又一次離開大船。他沒劃多久,就遇上了我們那條小船的一些碎片,之後不久,和他同去的一個水手就說,他透過暴風雨聽見有人在斷斷續續喊救命。這使得那些勇敢的水手不顧布洛克船長反覆命令他們回船,也不顧在海上乘著那麼單薄的小艇,每分鐘都會遇上致命的危險,堅持又搜索了半個小時。真的,幾乎無法想像,他們乘坐的小艇怎麼能經得起大浪哪怕是一次的打擊。它是用於捕鯨的,而且我有理由相信,是用氣箱裝備起來的,就像威爾斯海邊的救生艇。 在毫無結果地搜索了上述一段時間後,他們決定回大船了。他們剛做出這樣的決定,一塊黑乎乎的東西從艇邊急速漂過,從那裡傳來一聲微弱的呼喊。他們追了上去,很快趕上了。原來是愛利爾號整個小艙的甲板。奧古斯特就在近旁掙扎,顯然是在痛苦地做著最後的努力。等人們把他拽住,才發現他是被一根繩索拴在了這塊漂浮的木板上的。各位別忘了,這繩索就是我拴在他腰間,另一頭綁在一處木栓上,當時是讓他保持坐姿的。看來,我這麼做竟然保住了他的性命。愛利爾造得不太結實,下沉時自然就散成碎片,小艙的甲板便不出所料地被沖湧進來的水流掀開,整個地脫離了船體,(毫無疑問,和其他碎片一起)漂到了水面——奧古斯特也和它一起浮了上來,由此逃過了可怕的死神。 他被抬上企鵝號,過了一個多鐘頭才能開口講講自己的情況,才能聽明白我們的小船到底遇上了什麼樣的意外。最終,他完全清醒了,講述了自己落水後的種種感受。他剛開始恢復了一點知覺的時候,就發現自己沉在水下,以難以想像的速度旋著轉著,一根繩索在他脖子上緊緊繞了三四圈。隨後,他立刻感到自己正迅速上浮,腦袋猛撞在什麼堅硬的東西上,又一次失去了知覺。再次甦醒後,神志比先前更清醒——可還是搞不清周圍的情況。這時他明白,出事了,自己落水了,儘管嘴巴還露在水面上,還能夠呼吸。這時候甲板很可能是順著風急速漂動,把仰面浮在水上的他拽向後面。當然,他只要保持這樣的姿勢,就根本不會淹死。突然間一個大浪打來,把他橫著衝上那塊甲板,他便拚命保持著這樣的姿勢,趁此機會呼喊救命。就在他被亨德森大副發現的一剎那,他因精疲力竭,一鬆手掉進大海,聽天由命了。在整個掙扎過程中,他一點都沒想到過愛利爾,也沒想過導致他這場災難的原因。全部感知籠罩在虛弱的恐懼和絕望之中。最後被人救起來時,他已經渾然失去了知覺,如前所說,他被抬上企鵝號後,過了一個多小時才完全明白自己所處的境地。至於我——我是——根據奧古斯特的建議——用在滾燙的油里浸泡過的絨布猛搓全身,才從死亡邊緣被救活過來的(之前的三個半小時裡,什麼別的方法都試過了)。我頸部的傷口雖然難看,倒沒造成任何後果,我很快就完全康復了。 企鵝號在經歷了南塔克特外海一場少見的風暴後,大約在上午九點駛進港口。奧古斯特和我設法趕上了巴納德先生家的早餐——很幸運的是,由於前夜的晚會,早餐遲開了一點。我看,在座的人們自己都滿臉倦容,根本沒注意到我倆精疲力竭的神情——當然啦,仔細一看就穿幫的。不過,小孩子矇混過關的本事很大,我完全相信,聽完那些水手的可怕故事,說他們在海上如何撞沉了一條小船,淹死了三四十個倒霉鬼,我們在南塔克特的朋友絕不會想到那和愛利爾,和我的同伴,和我,會有什麼關係。此後,我倆經常談起那次經歷——但是每一次都會後怕得渾身發抖。在一次交談中,奧古斯特坦率地承認,當他在小船上發現自己醉得那麼嚴重並感覺自己正因此而不省人事時,他體驗到了生平最為痛苦的驚懼感覺。 第二章 當我們懷有偏見——無論是傾向還是反對——的時候,所做出的推論都不具有完全的肯定性,哪怕是根據最簡單的資料做出的推論。人們可能推測,我剛才所敘述的那場災難一定會有效地平息我初起的對大海的熱忱。可恰恰相反,我們神奇獲救之後的一周內,我產生了從未有過的強烈執著的欲望,要體驗海員所經歷的充滿瘋狂冒險的生活。一周時間雖短,卻足以消弭我記憶中的陰影,還使那次險象環生的意外事件處處顯得令人激動,格外壯觀。我和奧古斯特的交談日見頻繁和有意思。他講關於海洋的故事(現在我懷疑其中有半數完全是他編造的),總能講得對我的熱情和雖然強烈卻有點沮喪的想像力產生影響。奇怪的是,每當他講起可怕的苦難和絕望,我反而更強烈地嚮往起海員生活來。對其美好的一面,我的興趣倒很有限。我所憧憬的是沉船,斷糧,死亡或被部落野蠻人俘虜,是在無人知曉無法到達的大海上,在某處灰暗荒涼的小島上,在悲傷和淚水中了此殘生。從那時起我就一直確信,這樣的念頭或欲望——它們真的已達到了欲望的程度——在有憂鬱症的人群中十分常見,而我這麼說的時候,我只是把它們看作自己肯定要在一定程度上去經歷的命運的一線預示。奧古斯特完全理解我的這種心理狀態。真的,我們之間的親密交流很可能使我倆的性格互換了一半。 愛利爾災難發生後約一年半,勞埃德和布蘭登堡(我覺得那家族與利物浦的安德比家族有某種關係)公司為又一次捕鯨開始修理和裝備格蘭帕斯雙桅帆船。那是條老舊而笨重的傢伙,即使對它盡了全力,也無法適合航海的要求。我弄不明白,船主有那麼多的好船,為什麼偏挑它不可——但偏就挑了它。巴納德先生被任命為船長,奧古斯特和他同行。雙桅帆船正整裝待發,奧古斯特不時對我說,我想旅行的願望,現在可有了絕好的機會去實現了。他發現我很樂意聽他的話——不過事情沒那麼容易決定。我父親雖沒有直接表示反對,但我母親一聽我們提這件事就大發脾氣。更糟糕的是,我原以為祖父會幫我說話,誰知他竟說,如果我再跟他提這件事情,他就要剝奪我的繼承權。但儘管這些困難在阻止我實現願望,對願望本身卻無異於火上澆油,我決計不顧艱險也要出海。我把自己的意願告訴了奧古斯特之後,我倆便著手合計著怎麼才能辦成。與此同時,我對親戚朋友絕口不提出海的事;我表面上仍然埋頭日常學業,做出已經放棄了出海計劃的樣子。自那時起,我經常檢討自己在此事上的所作所為,感到既不愉快又頗為吃驚。我為推進自己的計劃而利用一切機會口是心非——在如此長的時間裡讓一言一行都如此虛偽——這一切,唯有想到將要實現自己長久以來的旅行夢想時,才覺得可以忍受。 為進行欺騙,我不得不讓奧古斯特負責大部分的事情,他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格蘭帕斯號上,在船艙和貨艙里完成他父親的指令。不過到了晚上,我倆準定會碰在一起,談論著我們的希望。就這樣過了差不多一個月,兩人誰也沒想出個能成功的好辦法,他終於說該做的決定他都做好了。我在新貝德福德有一位叫羅斯先生的親戚,我通常會不時地在他那裡住上兩三個星期。雙桅帆船定於大約六月中旬(1827年6月)啟航,我們決定,帆船啟航前一兩天,要讓我父親收到一封羅斯先生寫來的簡訊,讓我去和羅伯特和艾邁特(他的兩個兒子)住上兩個星期。奧古斯特會負責寫信並讓人把它送去。等我假裝按計劃動身去新貝德福德時,我實際上是去往我同伴那裡,他會為我在格蘭帕斯上找個藏身之處。他向我保證,那藏身的地方一定會改裝得可以舒舒服服在裡面呆上好幾天,在那段時間裡我不能露面。等雙桅帆船走了很遠的路,不可能再掉頭回去了,我就能正式回到舒適的船艙里;至於他父親,他明白了這個玩笑後只會哈哈一笑。路上會遇到很多過往的船隻,可以讓他們捎封信給我父母,向他們解釋清楚。 終於,六月中旬到了,一切準備就緒。那封簡訊也寫好送到,一個星期一的早晨,我便假裝上路往新貝德福德去了。然而,我卻徑直往奧古斯特家走去,他正在一個街角上等我。我們的原計劃是我得找地方躲到天黑,然後再悄悄溜上船去,但是這時正好起了大霧,對我們十分有利,我們便決定抓緊時間立刻上船藏起來。奧古斯特帶路到了碼頭,我在他稍後一點跟著,身上裹著他帶給我的一件厚厚的水手斗篷,以免讓人一眼就認了出來。當我們轉過第二個街角,經過埃德蒙先生的那口井後,誰曾想迎面走來了祖父彼德森先生!他站在我面前,盯看著我的臉。「天吶,保佑我靈魂,戈登,」他愣了好大一會才說道,「怎麼啦?怎麼啦?——你身上披著誰的髒斗篷啊?」「先生!」遇上這樣的突發事件,我只好盡力裝出吃驚和不快的樣子,說話的語調也儘可能地粗啞怪異。我說道:「先生!你大錯特錯啦——首先,我的名字呢,根本就不叫什麼高丁,我也不許你這流氓平白無故說我的新大衣是什麼髒斗篷。」那老人聽我這樣反駁他,一臉的驚詫表情,讓我實在忍不住要大笑起來。他往後退了兩三步,臉色先是刷白,然後又漲得通紅,他舉起眼鏡,又往下一放,掄起他那把雨傘向我猛衝過來,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猛地停下,一轉身,順街一拐一拐地走開了,他十分生氣,渾身不住地顫抖,咬牙喃喃道:「沒用——什麼新眼鏡——還以為是戈登呢——浸過海水的大炮不頂用。」 自逃脫這次驚險後,我們更加小心翼翼,安全到達了目的地。船上只有一兩個水手,正在船頭幹活。我們知道,巴納德船長正在勞埃德和布蘭登堡公司忙著,要到很晚才回來,所以我們不用擔心被他發現。奧古斯特先爬上船舷,稍後我也跟著爬了上去,幹活的水手誰也沒注意到我們。我們立刻進入船艙,裡面沒人。船艙裝備得極為舒適——這在捕鯨船上相當罕見。我還注意到,船上還有四個漂亮的臥艙,均裝有寬敞舒適的鋪位。我還注意到艙內有一個大火爐,而且主艙和臥艙的地板上都鋪著一種價格昂貴的厚厚的地毯。天花板有足足七英尺高,簡而言之,其寬敞舒適大大超出我的預料。不過,奧古斯特不讓我從容觀察,催促我趕快藏起來。他把我帶進右舷上與防水隔艙相鄰的他自己的臥艙。一進艙他就關上門,插上門栓。我覺得自己從未見過眼前這麼漂亮的小房間。艙室大約有十英尺長,只有一張臥鋪,我剛才說了,那床鋪很寬,很舒適。小房間靠近閣艙的地方有一處四英尺見方的空間,放著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旁邊還有一排裝滿書的吊架,上面多是關於航海和旅行的書籍。房間裡還有許多其他的小設備,其中我不該忘記提一下有個類似保險柜或冰箱的,奧古斯特讓我看了裡面擺放著的一大堆好吃好喝的東西。 這時,他用指關節在剛才所說那處空間的地毯的一角上按了一下,指給我看,有一處大約十六英寸見方的地板被整齊地切割過,又密實地放在原處。他一按,這一部分便一端抬起,正好能讓他伸進一個手指去。就這樣,他拉起了暗室的蓋板(而地毯還是給平頭針釘在蓋板上的),我發現那是通向後艙的。接著,他用火柴點起一支小蠟燭,把它放進一盞遮暗的提燈,並舉著它從暗室口下到艙里,並示意我也跟他下去。我跟著就下去了,然後他捏著一根釘在底部的螺絲,拉回蓋板——那臥艙地板上的地毯便恢復了原樣,把暗洞的痕跡嚴嚴實實地掩藏了起來。 燭光十分微弱,我費了好大的勁才能在亂七八糟一堆堆的原木里摸索著走路。不過,我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抓著我朋友外套的下擺,走起來不那麼困難了。在無數的狹窄過道里爬著繞著,最後,他把我領到一隻箍鐵的箱子前,就像那種用來裝精美陶器的箱子。那箱子足足四英尺高,整整六英尺長,不過十分狹窄。箱頂上放著兩隻空油桶,油桶上還堆著大量草墊,一直堆到船艙的天花板。箱子的四周都緊緊地亂塞著各種各樣的雜物,甚至堆到了天花板,另外還亂七八糟地堆著柳條箱、大籃子、木桶、布捆等等,我們能穿過這些東西走到那箱子跟前,簡直就是個奇蹟。後來我明白,這是奧古斯特特意如此堆放的,為的是給我提供一處完全隱秘的處所,幹這活他只叫了一個幫手,那人不隨船出海。 這時,我的同伴向我演示說,箱子的一頭可以隨意拆開。說著他拉開板子,露出了箱子的內部,我一看樂了。從船艙的一個睡鋪上搬來的床墊占據了整個地面,小小的空間裡放滿了儘可能多的物品,足以讓人感到舒適,同時還給我留下了足夠的空間起居睡覺,無論坐著還是平躺下。其中有幾本書,水筆,墨水,紙,三條毯子,滿滿一大罐水,一罐航海餅乾,三四根粗大的紅腸,一塊巨大的火腿,一隻烤羊腿,五六瓶甜酒和燒酒。我立刻走進我那個小房間,那份心滿意足的感覺,肯定不亞於任何君王走進新宮殿時的心情。這時,奧古斯特指點我如何關緊活動箱蓋的辦法,然後,他拿起提燈湊近甲板,指給我看貼在板壁上一根暗色的繩子。他告訴我,這條繩子從我藏身之處開始,繞過雜物間所有不可避免的彎彎拐拐,一直連到船艙甲板下的一隻釘子上,就在通往他的臥艙的暗門下面。萬一發生了意想不到的情況,需要找出口的話,沿著這根繩子走,我就可以無需他的幫助,毫不費力地找到出口。說完他便留下提燈和我,還留下足夠的蠟燭和火柴,告辭了,還答應只要沒人注意,他會經常來看我。這是六月十七號的事情。 我在藏身處躲了三天三夜(這是我努力估摸的數字)沒出去一次,除了兩次在出入口對面兩個柳條箱之間站了一會,伸展一下四肢。整個過程中我沒見過奧古斯特,不過這並沒讓我感到不安,因為我知道,雙桅帆船隨時都可能啟航,他肯定忙得很,很難找到時間下來看我。終於,我聽見暗門開關的聲音,很快就聽到他壓低了聲音在喊我,問我好不好,還需要些什麼。「什麼都不需要,」我回答道,「我舒服得很呢。帆船什麼時候啟航?」「過不到半小時就要啟航了,」他回答說,「我就是來告訴你的,怕你見不到我有點不安。我會有一段時間沒法下來看你——也許還得三四天吧。船上一切正常。我上去關上暗門後,你就順著繩子爬到釘著釘子的地方。我的手錶就在那裡——也許對你有點用處,因為你見不到亮光,沒法計算時間。我想你說不出自己被埋在這裡有多久了吧——才三天——今天是二十號。我本該把錶帶給你的,但是怕離開太久被人發現。」說完,他上去了。 他走後約莫一小時,我清楚地感到船在動了,想到航行終於開始,心裡暗暗高興。滿意之中,我決定讓心情好好放鬆一下,等著能讓我從這箱子換到更為寬敞、儘管一點也不更舒服的船艙去的時候。我首先想到的是去拿表。我沒熄燈,順著那根繩子東轉西轉繞了無數次,爬了很長的一段距離,其中有幾次,我發現自己反倒比先前的位置靠後了一兩英尺。最後我爬到終點,拿到了我此行的目的物,安全地爬了回去。這時,我翻看了一下他很細心地為我放在那裡的幾本書,挑了一本劉易斯和克拉克到哥倫比亞河口探險的書。我饒有興致地看了一會,覺得有點困了,便小心翼翼地熄了燈,沉沉地睡了過去。 醒來時,我覺得腦子很奇怪地一團混亂,好大一會都沒法回想起自己所處的各種境況。不過,我一點一點的全想起來了。我擦了根火柴想看看時間,可錶停了,所以無法確定我到底睡了多長時間。我覺得四肢僵硬,不得不站到那兩隻柳條箱之間去伸展一下。突然間我覺得很想大吃一頓,便想到了那隻烤羊腿,睡著前我吃過一點,覺得味道好極了。可一看,它竟然發霉腐爛了,這可讓我大吃一驚!這一情況讓我感到極度的不安,再聯繫到我剛才醒來時腦袋裡一片混亂的情況,我覺得一定睡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這可能與艙底空氣不流通有關,而這最終很可能產生很嚴重的後果。我頭痛得厲害,覺得自己的每次呼吸都十分困難,簡言之,我心頭充滿了各種沮喪感覺。但我還是不敢貿然推開暗門或做出其他舉動,便上緊了表的發條,儘可能使自己安下心來。 其後整整二十四小時極度無聊的時間裡,沒有人來看我,我忍不住要罵奧古斯特竟如此不關心朋友。最讓我感到擔心的是,水罐里的水只剩大約半品脫了,而我則因為羊腿不能吃而飽餐了一頓紅腸正口渴得要命。我忐忑不安,再也看不進書了。同時,陣陣睡意襲來,難以抵擋,可是一想到真要睡過去了就渾身發抖,生怕密閉後艙里的空氣會造成什麼危險的後果,如乾柴起火什麼的。與此同時,帆船的顛簸告訴我,現在我們已經在大海上走得很遠了,聽到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低沉的嗡嗡聲,我確信海上並沒有起大風。我實在想不出奧古斯特為什麼不來。船肯定已經走得很遠,我也完全可以上去了。或許他碰上了什麼意外——但我還是想不出任何可以使他讓我那麼長久地處於禁閉狀態的理由,除非他突然死了或掉到海里去了。這念頭一起,我再也耐不住了。完全有可能是我們撞上了迎頭風,船仍然在南塔克特附近。但我不得不拋開這一想法,因為果真如此,帆船一定會轉個不停,而從它一直微微左傾的情況看,我完全放心,它一直被穩定的右舷風推著前進。另外,如果我們真的還在島的附近,為什麼奧古斯特不來把情況告訴我?我這樣反覆思考著自己孤單無趣的困境,決定再等二十四小時,如果再沒人來,我就摸到暗門去,貿然和我的朋友說幾句話,至少也能在出口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從臥艙里弄點水來。想著想著,儘管我竭力抵抗著睡意,還是沉沉地睡了過去,或者說昏睡了過去。睡夢裡全是可怕的景象。災難和可怕的事情接二連三地降臨到我身上。在發生的慘景中,有一次我被猙獰可怖的魔鬼用巨大的枕頭悶死了。無數條大蛇把我緊緊纏住,眼睛裡閃著可怕的光,死死盯住我看。接著,眼前出現一片了無際涯的沙漠,荒無人煙,令人畏懼。忽然,一眼望去,一棵棵巨大灰暗的樹幹站在那裡,沒有枝葉,望不到盡頭。樹根掩埋在一片無涯的沼泥之下,沼澤地的水漆黑而凝滯,像地獄之水那樣令人生畏。這些怪異的樹木似乎像人一樣有生命,揮舞著骷髏般的臂膀,對著沉寂的水面呼喊憐憫,尖厲的聲音充滿痛苦和絕望。場景變化了;我赤身裸體孤獨地站在灼熱的撒哈拉大沙漠上,腳邊蹲著一頭兇猛的非洲獅。突然間,它睜開大眼盯著我看。它猛地一躍而起,張嘴露出了可怕的牙齒,從它血盆大口裡發出蒼天驚雷般的一聲怒吼,我猛地倒在地上。突然的驚恐使我全身一陣僵硬,我發現自己終於慢慢地甦醒過來。原來,我的夢並非全是夢。現在,我至少已經恢復了知覺。真有一個巨大的魔鬼,它的爪子重重壓在我胸口——熱烘烘的氣息吹在我耳朵里——昏暗中,一嘴慘白的利齒在我面前閃爍。 這時,哪怕手腳上懸著一千條命讓它們動彈,嘴邊掛著一萬條命讓它說出一個字,我也沒法動彈或哼一聲。那野獸——不管是什麼——沒動,沒有立刻要傷害我的樣子,而我則完全無助地躺在它下面,覺得自己正在死去,感到身心的力量正在迅速消失——一句話,我正在死去,因極度害怕而死去。我腦子昏昏沉沉的——我病入膏肓了——我眼睛看不清了——連我眼前盯看著我的那對閃爍的眼睛也暗淡下去了。我鼓起最後的力氣,微弱地呼喚了一聲上帝,便任憑死神的處理了。我發出的聲音似乎激起了那動物一直藏而未露的憤怒,它猛地跳過來把全身壓在我身上。可讓我驚異的是,它發出長長的嗚咽,熱切地舔起我的臉和手來,一副洋溢著感情和快樂的樣子!我完全驚呆了,不知所措——但是我忘不了我那條名叫老虎的紐芬蘭狗的嗚咽聲,還有我十分熟悉的那種它特有的撫摩方式。就是它。我突然感到血液直涌到了太陽穴——獲救和復活使我感到一種無法抗拒的暈眩。我趕緊從一直躺著的床墊上爬起來,一把抱住我忠實的追隨者和朋友的脖子,一股熱淚把胸中鬱積了很久的壓抑全沖光了。 像前一次一樣,從床墊上起來後,我的知覺極為混亂。很長一段時間,我很難把思緒理出頭緒來。但是,慢慢地,我恢復了思考能力,再次回想起自己所處境況的一些細節。老虎怎麼來的,我實在不明白,左思右想了無數種可能,最後只好開心地滿足於這樣的說法,即它就是來和我分擔這沉悶的孤獨,用撫摩讓我覺得舒坦的。大多數人都喜歡狗,但是對老虎,我的感情要強烈得多,而且沒有任何生靈比它更配得到我這樣的感情。七年來,它一直是我形影不離的夥伴,並且好多次表現出我們在動物身上所能看到的高尚品質。它還是小狗的時候,我把它從南塔克特的一個小壞蛋手裡救了出來,當時那壞傢伙正用繩子拴著它的脖子,把它往水裡拖。大約三年之後,長大了的小狗回報了我,把我從一個當街強盜的棍棒下救了出來。 這時我拿過手錶湊到耳邊,表又停了。但是對此我倒一點不奇怪了,因為從我的特別情況來看,我一定和上次一樣睡了很長的時間。當然,我也說不準到底有多長。我渾身發燙,口渴得難以忍受。我沒了亮光,因為提燈里的那支小蠟燭早已燃盡,而火柴一時又不在手邊,只好摸索著尋找那小小的水罐。可是,摸到水罐後,我發現是空的——毫無疑問,是老虎經不住誘惑把它喝空的,它還吃完了那段羊腿,啃得精光的骨頭就丟在箱口邊。那塊變質的羊肉給吃了我倒不可惜,但一想到水,我的心就沉下去了。我身體十分虛弱——弱得我稍微一用力就渾身顫抖,像患了瘧疾一樣。更為雪上加霜的是,帆船正劇烈地一搖一撞,我那箱頂上放著的油桶隨時都有掉下來擋住我進出的唯一通道的危險。同時,我還感到暈船暈得厲害。這些考慮使我下決心,趁著還有可能,無論如何要立刻爬到暗門處爭取獲救。決心既定,我再次摸索著尋找火柴和蠟燭。前者我摸索了一陣後找到了,可是沒能夠很快找到蠟燭(我清楚地記得把它們放在哪裡的),便暫時不再尋找,讓老虎安靜地躺下,自己立刻動身朝暗門處爬去。 在這樣的行動中,我更加感覺自己體力虛弱。我得使出全身力氣才能夠向前爬動,而且手腳經常受不了身體的重量,癱軟下來,俯著倒在地上,總有幾分鐘時間覺得像是失去了感覺。不過我還是一點一點地向前挪著,每時每刻都擔心自己會在雜物堆里狹窄彎曲的通道上昏過去,那我可就必死無疑了。最後,我鼓起全部力氣往前一撲,額頭重重撞在一個用薄鐵皮捆起來的柳條箱角上。這一意外只讓我懵了一小會,但我傷心地發現,由於帆船的劇烈晃動,柳條箱完全滾到了我的通道上,把路完全堵死了。箱子卡在周圍的箱子和設備中,無論我怎麼用力也無法把它推動哪怕一英寸。因此,無論體力如何虛弱,我必須要麼完全放棄那根繩索,另覓出路,要麼從擋路的柳條箱上翻過去,然後再沿著那根繩索走。前一個辦法困難重重,危險很多,想想就讓人膽戰。照我目前這樣虛弱的身心狀況來看,如果我真那麼做,肯定會迷路,在後船艙淒涼噁心的迷宮裡悲慘地死去。因此我毫不猶豫地繼續努力聚起所剩的體力和意志,盡全力從柳條箱上翻過去。 目標已定,我站起身子,卻發現這麼做比我剛才擔心地想到的還要困難。這條狹窄的通道兩邊高高地堆著兩垛各式各樣的重物,我稍一出差錯,就會使它們倒下來砸在我頭上;即使這樣的事情不發生,那倒下來的大量雜物也會把我的退路完全堵死,就像剛才柳條箱堵住了我前進的通道一樣。柳條箱本身長而笨重,在箱頂上無法立腳。我盡力嘗試了各種辦法,手卻怎麼也夠不到箱頂,無法把自己拉上去。其實就是我夠到了,我的體力也完全不夠讓我翻過去,所以我夠不著倒還是一件好事。最後,我絕望地再次想把這箱子推開,就覺得身邊有一陣強烈的顫動。我急忙伸手扶住木板的邊緣,發現有一塊很大的木板是鬆動的。幸好我身邊帶著一把小刀,費了好大的力,終於把它完全扳了下來,鑽進去一看,驚喜地發現對面並沒有木板擋著——也就是說,箱子沒有蓋子,而我擠進身去的是箱底。現在,我可以毫無困難地順著那根線繩摸索著前進,直到找到了那顆螺絲。我的心怦怦直跳,輕輕地推了推暗門的蓋子。它並沒有如我指望的那樣馬上就抬起來,我稍稍更用了點力再推一次,心裡還在擔心,不知道在臥艙里的會不會不是奧古斯特而是別的什麼人。然而讓我驚訝的是,暗門還是紋絲不動,這下我有點不安了,因為我知道,此前只要稍一用力、甚至不用什麼力氣,暗門就會被推開的。我更用力地推了推——還是推不開;我又氣又急又絕望,用上全部的力氣——還是緊緊關著,任憑我怎麼推也毫不讓步。從暗門紋絲不動的情況來看,很明顯,不是這後艙被人發現、暗門被釘死,就是上面壓著很重的物體,根本不可能把它移開。 我感到極度沮喪和恐懼,怎麼也想不出我被這樣埋在艙下的原因。我理不出思緒,癱坐在地上,滿腦子轉著陰鬱的想像,覺得自己不是渴死,餓死,悶死,就得活活埋葬。最後,理智稍微恢復了一點。我站起來,用手指摸索著暗門四周的縫隙,湊上去細看它們是否能透過一絲臥艙里的亮光,但什麼亮光都看不見。接著,我把小刀插進縫去划動著,刀刃碰上了什麼堅硬的物體。我上下拉了幾下刀刃,發現那是一條厚實的鐵塊,從刀刃在其上摩擦時產生的特殊的顫波感,我覺得那是條鐵鏈。現在我的唯一出路就是回到藏身的箱子去,在那裡要麼聽天由命,要麼儘量使腦子安靜下來,另想個逃生的辦法。我立刻行動起來,克服了無數困難之後回到了那裡。我精疲力竭地一屁股癱在床墊上,老虎跳過來俯臥在我身邊,蹭著我,好像在安慰我,讓我別為這些麻煩焦慮,要我意志堅定地對付困難。 它舉止有點古怪,引起了我的注意。它舔著我的臉和手,舔一會兒,就會發出一聲低沉的叫聲。我每次向它伸出手去,它都仰面躺著,四隻爪子高高舉起。這一舉動反覆了好幾次,讓我覺得十分奇怪,怎麼也不明白是為什麼。狗好像很痛苦的樣子,我立刻想到它一定是受了傷,便拉起它的爪子,一隻只檢查起來,但是哪一隻都沒有受傷的痕跡。我又想它是不是餓了,給了它一大塊火腿,它貪婪地幾口就吞了下去——可一吃完,又做出了剛才的古怪舉動。這次,我認為它像我一樣口渴得難受,正以為這肯定就是真正的原因,我突然想起我才檢查了它的爪子,它身體的其他部分或者頭部也可能受傷的呀。我細細地摸遍它的頭部,沒有傷口,可是當我的手正摸過它背部,我發現橫貫著背部,有一道毛微微豎起。用手指一探,發現一條繩子,順著摸去,它竟圍著身體繞了一圈。再仔細摸索,發現繩子上綁著一張好像是信紙的紙條,繩子穿過紙條,使它緊貼在狗的左肩下面。 第三章 我立刻意識到,那紙條是奧古斯特寫給我的,一定發生了什麼無法說明的意外,使他無法讓我從這窟穴中出去,便用這樣的辦法讓我了解真相。我急得有些顫抖,再次尋找起火柴和蠟燭來。我模糊地記得自己睡著之前小心地把它們放在了某個地方,而且我剛才往暗門爬去之前還想起來存放的準確地方。可是現在怎麼回想都想不起來了。我心緒茫然毫無結果地忙乎了整整一小時,尋找著失落的物件。那份撩人的焦慮和懸念,真是從來沒有過。摸索中,我的頭湊近了壓艙沙袋,靠近柳條箱開口的地方,我發現從前艙方向閃爍著一線十分微弱的亮光。我十分驚奇,由於那光線看起來就在幾英尺開外,我便設法朝它走去。可是我剛一動身子,立刻就完全看不見那線亮光了。我只好順著箱子摸索著回到原來的位置,這才又看見了它。這次,我謹慎地左右移動視線,發現我得慢慢地、小心地沿著我剛才移動的相反方向移動,才能慢慢接近那處亮光而不會再次失去它。我(擠過無數狹窄的彎道後)很快來到它面前,發現那光是我的火柴碎片發出的,那些火柴落在一隻底朝天的空桶里。我正納悶火柴怎麼會掉在那裡,手卻不經意間碰到了兩三塊蠟燭碎渣,它們顯然被狗嚼過了。我立刻明白,狗一定把我所有的蠟燭都嚼了個遍,這下就根本別想能看清楚奧古斯特寫給我的字條了。殘餘的碎片和桶里的垃圾混在一起,根本就派不了什麼用場,我感到十分絕望,放棄了把它們揀出來的念頭。至於那幾片碎磷片,我儘量把它們拾了起來,又費了不少力帶回到箱子,這段時間裡,老虎一直呆在那裡。 我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船艙里一片漆黑,不管我把手怎麼往自己臉前湊都看不見。那張白色的紙條幾乎無法辨認,就是直舉在眼前都看不清。我發現,眼睛稍微偏轉一點——就是說,稍微斜著看過去,便能稍微看到一點。我的監房暗到什麼程度,由此可見一斑,而我朋友的那張字條——如果真是他寫來的字條的話——似乎只把我拋進了更深的麻煩,讓我本來已經虛弱焦慮的心情更加不安起來。為了獲得亮光,我腦子裡轉著無數荒唐奇想,結果什麼都不行——這樣的奇想,和吸過鴉片後睡著的人為達到同樣目的,在不安穩的夢境裡做到的完全一樣。奇想一個接一個在睡夢者頭腦里出現,每一個都隨著理智和想像交替地主宰著思維,時而顯得合情合理,時而又顯得荒誕不經。最後,我突然想到一個主意,這主意好像十分合理,以至於我納悶剛才怎麼就沒想到。我把那張紙條平攤在一本書上,把我從桶里拾來的火柴磷片一起放在紙上。然後,用手掌很快地、很平穩地摩擦起來。整張紙面立刻泛起明顯的亮光,我肯定,如果紙條上寫著字,我准能毫不費力地看清楚。可是,上面一個字都沒有——只是一片空白,讓人心涼,令人於心不甘。幾秒鐘後,亮光消失,我的心也隨之消沉。 我不止一次說過,在此之前,我的心智曾到過十分接近於白痴的狀態。當然啦,也有過完全清醒的時候,偶爾甚至還十分活躍。但是這樣的情況是少數。別忘了,我一直在這條捕鯨船的後下艙里呼吸著渾濁不堪的空氣,肯定有好幾天了,而且在這段時間的大部分里沒喝上什麼水。近十四五個小時內我根本就沒喝過水——也沒睡過覺。最令人口乾舌燥的醃肉製品一直是我的主要食品,而且自從我丟了羊腿之後就成了我唯一的食品,除了一些航海餅乾,而且,航海餅乾對我來說毫無用處,它們又干又硬,我嗓子紅腫上火,根本咽不下去。我現在正發著高燒,渾身難受。這也解釋了這樣一個事實:磷光實驗失敗後,我竟然過了很久才想起其實我只檢查了紙條的一面。我不想描寫當我意識到自己竟如此粗心時我的惱怒情緒了(我相信我這時候真的非常氣憤)。那過失本身本來倒也沒什麼,可我自己的愚蠢和衝動卻使它變得性命攸關了——字條上一個字沒看到,失望之餘,我孩子氣地把它撕成了碎片扔了,而且也說不出扔在了哪裡。 聰明的老虎把我從最糟糕的困境裡解救了出來。我摸索了很久,摸到了一小片紙。我把它舉到狗的鼻子面前,讓它明白要他把其餘部分給我找來。讓我驚奇的是(因為我從來沒把它這一族十分擅長的本事教給它過),它似乎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到處尋找不多一會,便找到了另一塊較大的碎片。它把紙片帶來給我,在我身邊磨蹭了片刻,鼻子在我手上直擦,好像在等我對它的功勞表示讚揚。我拍拍他的頭,它立刻又跑開了。這一次它過了一會才跑回來——不過這次回來時它銜著更大的紙片,這塊碎片證明整張紙條已經湊齊——看來,字條只給撕成三片。幸運的是,我沒怎麼費力就找到了剩下的幾塊黃磷碎片——順著還在閃爍的一兩點微光就行。我經歷了那麼多的困難,學會了必須謹慎從事,於是我停下來想想下一步要做的事情。我想,字條上我沒檢查的那一面上很可能寫著一些話——但是哪一面呢?把碎片拼起來也無法得出結論,儘管我相信所有的文字(如果有文字的話)肯定都完整連貫地寫在同一面上。把這一點肯定下來十分重要,因為我將要進行的這次嘗試如果再失敗的話,剩下的黃磷就不夠進行第三次嘗試了。我像上次那樣把紙條放在書上,坐了幾分鐘,腦子裡反覆思考著該怎麼辦。最後我想到,寫著字的那面也許可能有些許微微的不平整,敏感的觸覺能使我覺察出來。我決定這樣試一試,便用手指非常仔細地撫過先朝上的一面。沒有感覺到什麼。於是我把紙片翻過來,在書上拼好,再次用手指在上面撫過,這時,我感覺上面有一些極其微弱但依然可以辨認出的光亮。我明白,這一定是我前次摩擦在紙面上的黃磷粉末所剩下的些微殘餘。那麼,另一面,就是朝下的那面,就是寫著文字的一面——如果字條上真寫著文字的話。我把紙條再次翻過來,按先前的方法再次嘗試起來。和上次一樣,黃磷揉開後,紙面泛起熒光——但這一次能明顯看出幾行字跡,字體很大,而且顯然是用紅墨水寫的。這一陣閃光儘管亮度足夠,可持續時間很短。要不是我過度興奮,本來是有可能把三行字跡全看仔細的——因為我看見有三行字跡。可是,我太急著想把三行字一口氣全看下來,卻只看清了最後的七個字,寫的是——「血——躲好才能保命。」 我堅信,即使我能確定字條的全部內容——就是我朋友如此設法傳遞給我的警告的全部意思,即使這一警告本應向我揭示一場最無以言表的災難,也根本抵不上我能看清的這幾個字對我的折磨和使我產生的恐懼。那個「血」字,那個在一切神秘、痛苦、恐怖事件中如此常見、最最要命的字,現在傳達著多少倍的含義,它那含混的意思(由於它和前面其他的字分了開來,意思看不清)冰冷沉重地往身陷幽暗囹圄的我的心頭砸了下來,讓我直冷到最最深的心裡。 毫無疑問,奧古斯特讓我一直藏著是完全有道理的,我猜想著上千種可能的理由——可就是想不出一個,能令人滿意地解開這個謎底的。我剛從暗門處回來、注意力還沒被老虎的奇怪舉止所吸引時,曾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要引起上面人們的注意,即使這麼做沒能成功,也要設法打通下層甲板鑽出去。我覺得自己在緊急情況下還是能完成其中的一項任務的,儘管並沒有絕對的信心,我還是因此而有(換了個場合就根本不會有的)勇氣去面對目前的兇險處境。可是,我所能讀清楚的這幾個字讓我徹底喪失了這樣的勇氣,我第一次感覺到了不祥的命運。一陣絕望襲來,我一下再次撲倒在床墊上,在昏睡中度過了大約一天一夜的時間,只間或地恢復過理智和記憶。 最後,我再次坐起來,埋頭回想著身邊發生的可怕事件。沒有水,我最多還能撐二十四個小時——再長就不行了。在我被囚於此的第一階段時間裡,我盡情享用了奧古斯特好心留給我的甜酒,可它們只能讓我發熱,根本平息不了口渴。現在剩下的只有四品脫左右一種度數很高的桃子酒,一想到它,我就直反胃。香腸全吃完了,那塊火腿只剩下一小塊皮,那些餅乾,除了從一塊餅乾上掉下的幾塊碎片外,全給老虎吃光了。讓我雪上加霜的是,我的頭痛在時刻地嚴重起來,隨之而來的,是自第一次睡著後一直多少困擾著我的神志恍惚。過去幾個小時裡,雖說非常困難但我還能呼吸,可現在每呼吸一次,胸部都會感到一陣痛苦的痙攣。但還有一件性質完全不同的事讓我感到不安,它令人心煩,讓人感到恐怖,它才是使我從床墊上的昏睡中清醒過來的主要原因。那就是狗的舉止。 我剛才往紙條上揉黃磷的時候,首次注意到它舉止中出現的變化。我正揉著,它發出一聲低吼,用鼻子湊過來在我手上擦著,但是當時我十分激動,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別忘了,之後不久我就倒在床墊上,死死睡了過去。很快地,我就聽到耳朵近旁傳來一陣奇特的嘶嘶聲,發現是老虎發出的,它的神情顯然十分激動,呼哧呼哧直喘氣,眼珠在黑暗中閃著凶光。我沖它說了幾句話,而它則答以低低的一聲吼叫,然後就不做聲了。我很快又昏睡過去,又被同樣的嘶嘶聲弄醒。這樣的情況反覆了三四次,最後,它的舉止讓我感到一陣害怕,使我完全醒了過來。這時候,它躺在箱口近旁,嘴裡發出可怕的吼叫——儘管聲音低沉,好像在抽筋似地直咬牙齒。我絲毫不懷疑,它已經發瘋了,不是因為口渴就是因為艙里渾濁的空氣,而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辦。要我殺了它,我可想都不會去想,可為了我自己的安全,似乎絕對有必要這麼做。我能夠明確地感到,它的目光帶著殺氣,正直直地盯著我,每時每刻,它都有可能向我撲上來。最後,我實在無法忍受這樣可怕的情景,決心不顧一切都要從箱子旁走開,而如果它要來阻擋我,必要時只好把它處理掉了。要走出去,我得直接跨過它的身體,而它似乎早已預料到我的計劃——兩條前腿一撐(我是根據它目光位置的變化推測的),露出了整排白白的牙齒(那很容易看見)。我摸到了剩下的火腿皮和裝著酒的罐子,和奧古斯特留給我的一把很大的切肉刀一起帶在身邊,然後,我用斗篷把自己全身儘可能裹好,便試著朝箱子口走去。我剛一邁步,那狗就一聲大吼朝我脖子撲過來,全身重量撞在我的右肩,我重重朝左邊倒去,那憤怒的動物則整個地從我身上躍了過去。我跌跪在地上,頭蒙在毯子裡,這些毯子保護我逃過了狗的第二次憤怒的攻擊,但我還是感覺到了狗的利齒正死命撕咬著圍在我脖子上的羊毛毯,不過幸運的是,它沒能咬透圍了多層的毯子。這時,我被那狗壓在身下,再多壓一會,我就得完全被它壓住不能動彈了。絕望使我產生力量,我壯膽一躍起身,用力把它推開,把床墊上的幾條毯子全拉了起來,朝它拋過去,沒等它從毯子裡鑽出來,我衝出箱門,並把門緊緊關上,使它沒法再追上來。可是在這陣搏鬥中,我不得不扔下那一小塊火腿皮,現在的全部給養就只剩下那一小瓶酒了。一想到此,我覺得心裡陡然升起一陣乖戾的情緒,就像被寵壞的孩子在類似情況下也可能發生的一樣,把瓶子舉到嘴邊,把裡面的酒喝了個精光,憤憤地把瓶子往地上一砸。 瓶子撞擊地面的聲音剛一消失,我就聽到前艙方向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那聲音十分急切,但壓得很低。這聲音實在讓我感到意外,它在我內心激起的情緒是如此激烈,使我怎麼都無法做出回應。我完全失去了說話能力,但生怕朋友以為我死了,不來救我就回去了,我便站在箱門附近的柳條箱之間,渾身猛烈地抖動,喘著粗氣想喊出聲來。可是哪怕一個音節就能傳達一千個詞彙的意思,我還是怎麼都說不出來。這時,我站身之處前面什麼地方的雜物堆里傳來一陣微微的移動聲。這聲音很快就弱了一點,越來越弱。難道要我忘記這時候的感覺嗎?他要走開了——我的朋友,我的夥伴,我是那麼地指望他——他要走了——他要把我丟下了——他走了!他要讓我在這裡悲慘地死去,在這最最可怕可憎的地牢里死去——一個字,一個小小的音節就能拯救我——可是我就是無法發出這一小小的音節!我肯定,我感覺到了比死本身更可怕千萬倍的痛苦。我腦子裡天旋地轉,我昏昏沉沉地朝箱底倒去。 我往下倒的時候,那把切肉刀從我緊身馬褲的腰帶上掉了下來,啪地一聲砸在地板上。我從來沒聽見過比這更美妙的天籟!我極其緊張焦慮地傾聽著,希望這一聲音能對奧古斯特產生作用——因為我知道,喊我名字的人不會是別人,一定是他。好一會兒毫無聲響。最後,我聽見有人以很低的聲音,猶猶豫豫地喊了幾次「亞瑟!」重新燃起的希望立刻釋放了我說話的力量,我用盡全力高聲喊道,「奧古斯特!哦,奧古斯特!」「噓!看在上帝的分上,別作聲!」他回答道,聲音激動得微微顫抖;「我馬上就過來了——等我從下艙里摸過來。」我聽見他在雜物堆里爬了很久,覺得每一分鐘都有一個時代那麼長。終於,我感到他的手搭在了我肩膀上,同時,他把一瓶水放在我嘴唇邊。只有突然被人從墳墓的血盆大口中解救出來的人,或經歷過我在那悽慘的囚牢里經受的難以忍受的乾渴的人,才能想像我在痛飲了最最奢侈的美味瓊漿後產生的那種無以言表的狂喜。 見我多少平息了乾渴,奧古斯特從衣袋裡掏出三四個煮熟的馬鈴薯,我立刻貪婪地吞了下去。他還帶來了一盞遮暗的提燈,那令人愉悅的光亮所帶給我的安慰,與水和食物帶給我的幾乎完全一樣。可是我急於弄明白他許久不來看我的原因,他便講述起我困在下艙那幾天裡船上發生的事情。 第四章 正如我所料,帆船在奧古斯特把表留給我後約一小時便起航了。那是六月二十號。別忘了,此後我在下艙里呆了三天,在這段時間裡,甲板上經常十分繁忙,需要跑來跑去的,特別是在主艙和臥艙之間,所以他沒有機會來看我而不冒暗門被人發現的危險。他最後來看我時,我讓他放心,告訴他我過得很好,所以之後的兩天裡他便沒為我怎麼操心——不過還是想伺機下來看我。可直等到第四天他才找到了機會。在這段時間裡,他好幾次打定主意要把這樁冒險事情告訴他父親,好立刻讓我上甲板去,但當時我們離南塔克特還不太遠,而從巴納德船長不經意間漏出的隻言片語來看,也讓人擔心他一旦發現我在船上,很可能立刻掉頭返航。另外,奧古斯特對我說,他反覆考慮後覺得,反正我也不會有什麼緊急需要,而且認為真有需要時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敲擊暗門。因此,他思量之後,決定讓我一直呆在下面,等他找到機會可以下來看我。我前面已經說過,他給我帶了那塊表之後,我一等就等了四天,也就是我藏進下艙的第七天。那一次他既沒帶水,也沒帶吃的,下來只是想引起我的注意,並讓我從箱子去暗門下面——以便他能從臥艙里給我送補給。他走下艙來時,發現我睡著,因為聽起來我正鼾聲大作。我算來算去,這一定是剛從暗門處拿到手錶回來後睡著的那次,結果那次一睡至少睡了整整三天三夜。後來,我根據自己的經驗以及別人的確證,了解到狹窄密閉空間裡陳年魚油散發的惡臭具有很強的致眠作用。想到我藏身其中的下艙的情況,想到帆船長期用於捕鯨,更讓我感到驚奇的,倒不是我竟然睡了上面所說的那麼長一段時間,而是我竟然還能睡醒過來。 奧古斯特連暗門都沒關就先低聲喊了我——可是我沒有回答。然後他關上暗門,提高了一點嗓門,最後喊得很響——可我依然在打鼾。這下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要穿過雜物堆走到我身邊得花費一點時間,而他的缺席很可能被巴納德船長注意到,因為他隨時都有事讓奧古斯特做,要他整理抄寫與此次航行有關的文件。於是他決定先上去,等下次找到機會再來看我。使他更容易做出這樣決定的是,我似乎睡得十分安穩,他怎麼也想不到這樣的禁閉生活會對我產生何種不利影響。他剛一打定主意,立刻就注意到甲板上一陣忙亂,聲音明顯是從主艙傳來的。他趕緊跳出暗門,關上它,推開臥艙門。可沒等他抬腿邁出門檻,眼前閃過一把手槍,與此同時,他挨了鐵棍重重一擊,倒下了。 一隻粗壯的手緊抓著他脖子,把他拖進主艙拋在地板上。他還能看明白身邊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見他父親被五花大綁著,頭朝下躺在升降梯台階上,前額上有一處深深的傷口,鮮血不住地往外流。他一言不發,看起來快死了。站在他身邊的是大副,他正用兇殘而譏諷的眼神盯著船長,一邊不慌不忙地在他的衣袋裡搜尋著,並很快地掏出一隻很大的錢包和一隻航海表。七個水手(包括一名黑人廚子)在左舷的臥艙里翻尋武器,很快就拿著火槍和彈藥出來了。船艙里除了奧古斯特和巴納德船長外還有九個人,都是帆船上最最兇殘的傢伙。這些壞蛋把我朋友雙手反綁著,一起上了甲板。他們徑直來到從裡面拴住了的前甲板艙口,兩個叛匪舉著斧子站在一邊,還有兩個站在艙口蓋旁。大副高聲喊道:「下面的人聽見我的話了嗎?給我一個一個都上來——快點——聽好了——不許嘀咕!」好大一會都沒有人出現——最後出來了個英國人,他是個新手,可憐地哭著,拚命求大副饒他一命,可得到的唯一回答就是他前額上挨了一板斧。可憐的傢伙一聲未吭就倒在了甲板上,黑人廚子用胳膊把他像夾小孩似地一夾,一扔扔進了海里。下面的人聽見擊打和倒地的聲音,無論怎麼威脅誘惑都不肯上甲板來,直到上面的人說要用煙把他們熏出來。接著下面的人就開始大衝鋒,一時間,似乎掌握帆船的權力要被他們重新奪回去了。可叛匪最終還是成功地關上了艙蓋,衝出來的只有六個人。這六人發現自己赤手空拳,寡不敵眾,稍微抵抗了一下便束手就擒了。大副對他們一番花言巧語——毫無疑問,那是說給下面的人聽的,要他們投降,因為他們很容易就能聽清甲板上說的一切。結果證明,大副的狡詐一點不遜色於他的兇惡。在前甲板艙下的人立刻表示願意服從,一個一個上到甲板,立刻被反綁起來,連同先出來的那六個,一起仰面朝天扔在甲板上——沒卷進叛亂的全部水手都在了,一共二十七個。 一場極為殘忍的屠殺開始了。被綁住的水手給叛匪拖到船舷邊,那廚子便手起斧落,一個腦袋接一個腦袋地砍下去,然後另外的叛匪將他們推入大海。就這樣二十二個人送了命,奧古斯特也早已聽天由命,隨時準備輪到自己。但那些惡棍也許是砍得厭倦了,也許是對自己的血腥舉止有點噁心,暫時住了手,不去砍那剩下的四個水手以及和他們一起被扔在甲板上的我的朋友了。這時,大副派他們下去找朗姆酒去,這伙殺人兇手喝了個酩酊大醉,直喝到太陽西沉。接著,他們就為如何處置那幾個還活著的人吵了起來,那幾個性命僅存的人就躺在離他們幾步之外,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烈酒對幾個叛匪似乎產生了軟化作用,只聽得好幾個聲音說要把俘虜放了,條件是後者也得加入叛亂,分享好處。然而那個黑廚子(那傢伙是個真正的惡魔,而且對眾人的影響力似乎至少和大副一樣大)堅決反對這樣的建議,好幾次站起身來要把他在舷梯口的活繼續進行下去。幸運的是,他喝得爛醉,很容易地就被那伙人當中血腥味稍輕些的人制止住了,其中有一個人稱德克·彼得斯的索手[1]。此人是生活在密蘇里河源頭附近荒僻的黑嶺山區烏普薩羅卡部落一個印第安女人的兒子。我相信他父親是做皮毛生意的,至少與劉易斯河上的印第安貿易站有點關係。彼得斯本人是我所見過的相貌最為猙獰的人。他五短身材,高不到四英尺八,卻肌肉飽滿強壯。特別是他的手,又大又厚,遠不是常人的形狀。他胳膊和大腿都以一種最奇特的方式彎曲,看上去似乎沒有絲毫柔性。腦袋也長得變了形,大得出奇,頭頂處有一道凹痕(就像大多數黑人頭頂的凹痕那樣),頭上沒有一根頭髮。他為了遮掩這並非因為年齡而起的禿頂,便經常戴著一副看上去像是用獸皮做成的假髮——有時候是西班牙狗的狗皮,有時候是美國棕熊的熊皮。在這個故事發生的時候,他頭上正頂著一片熊皮假髮,這使他臉上特有的烏普薩羅卡人的可怕神情更為猙獰。他大張著的嘴巴幾乎橫貫了整個臉部,薄薄的嘴唇就像他軀體的其他部分那樣,生來就沒有柔軟的特性,使他無論情感有什麼變化,臉上的神情永遠如此。在想像這樣的主導神情時,還必須考慮到他那排長而外突的牙齒,嘴唇連它們的一半都無法包住。朝這人隨意地一眼瞥去,可能會覺得他正笑得渾身抽搐,可再看上一眼會讓人一陣驚懼,意識到即使這樣的表情是在表達歡樂的情緒,那也一定是魔鬼的歡樂。關於這個極為奇特的傢伙,南塔克特的水手們嘴邊經常掛著他很多的故事,都說他一旦激動起來,力氣大得驚人,有些故事讓人聽了覺得他是不是頭腦有點問題。但在格蘭帕斯號上,他在叛亂時受到的更多是挖苦嘲諷而不是其他。我這麼詳細地講述德克·彼得斯的情況,是因為儘管他面目猙獰,卻是讓奧古斯特免於一死的主要人物,也因為此後我在講述中經常要提到他——我這麼說吧,此後故事中的事件常人從未經歷過,也因此而遠遠超出了他們能夠相信的範圍。可儘管我根本不指望能讓人相信我即將要講述的故事,我還是要講,因為我相信時間的流逝和科學的進步會證實我故事中那些最重要、似乎又最不可能的事情。 叛匪們猶豫再三,又激烈地爭吵了兩三次,終於決定把所有的俘虜(除了彼得斯開玩笑地堅持要留下為他做文書的奧古斯特)放到一條最小的捕鯨船上任其漂流。大副下到艙里去看看巴納德船長是否還活著——別忘了,叛匪們上甲板去時把他丟在了下面。兩人很快就回來了,船長一臉慘白,不過多少從剛才所受的重傷中恢復了一些。他說話的聲音幾乎難以聽清楚,他懇求他們不要把自己扔到小船上去,而是各回自己的崗位,還保證他們想在哪裡靠岸就在哪裡靠岸,他不會把他們繩之以法。可他全白說了。兩個惡棍揪住他胳膊,把他從帆船的一邊扔上了小船——剛才這兩人下艙去的時候,小船給放到了海上。然後,他們給躺在甲板上的那四個人鬆了綁,命令他們跟著跳下去,他們沒加抵抗便照辦了——奧古斯特仍然很痛苦地躺著,只是奮力請求滿足他那可憐的要求,最後與父親告別。叛匪扔下了一些航海餅乾和一罐水,但既不給他們桅杆船帆和槳,也不給他們指南針。小船被拖在帆船後面走了一會,期間叛匪們又商量了一回,然後砍斷拖繩,任其在海上漂流起來。這時候,夜幕已經降臨,沒有月亮,也看不見星星,儘管風並不大,海面上還是浪濤翻騰,十分可怕。小船立刻就消失在視線之外,船上那些不幸的人們看來沒什麼希望了。不過,這一事件發生於北緯35度30分,西經61度20分的地方,離百慕達群島並不太遠。因此,奧古斯特便安慰自己希望小船也許能成功抵達陸地,或者能飄到離陸地足夠近的地方,遇上近岸的大船而獲救。 帆船此時鼓起滿帆,繼續按原先的航線向西南駛去。叛匪們正議論著一樁海盜生意,根據能聽見的隻言片語,他們計劃要半路阻截一條從維德角群島駛向波多黎各的大船。誰也沒去注意奧古斯特,他被鬆了綁,還可以自由地在主艙升降口之前的甲板上走動。德克·彼得斯對他倒不那麼凶,還不時使他免遭廚子的毒打。不過,他的處境依然十分危險,因為那些傢伙一個個還醉醺醺的,不能指望他們對他始終抱著好脾氣,或一直對他不聞不問。不過,最使他感到沮喪的,是他身陷如此處境對我造成的影響,而我對他的真誠友誼從來沒有半點懷疑。他不止一次地決定把我在船上的秘密告訴叛匪,但還是沒這麼做,這部分是因為他想到剛剛親眼目睹的屠殺慘景,部分是因為他還希望很快能把我解救出去。對後一目的,他不停地尋找機會,但儘管他一直在尋找,還是在小船被割斷纜繩在大海上漂流後的第三天才找到了機會。終於在第三天晚上,突然颳起了強烈的東風,所有的水手都被叫上甲板去收帆了。他乘著一片混亂悄悄下了甲板,走進臥艙。可是使他萬分恐懼和傷心的是,臥艙已變成了儲藏室,滿滿地堆著各種各樣食品和雜物,特別是那根長長的鐵錨鏈,從前是塞在舷梯下的,現在被拖了出來,以便給一隻箱子騰出地方,而錨鏈就壓在暗門上面!要把錨鏈搬走而不被人發現是根本不可能的,於是他趕緊回到甲板上。他剛爬上去,大副一把揪住他喉嚨,問他在艙里幹什麼,要把他從左舷扔到海里去,德克·彼德斯插進來又一次救了他的命。這回,奧古斯特被銬上了手銬(船上有好幾副),兩條腿也被緊緊綁在一起。然後,他被帶到前艙,扔到了緊挨著前隔艙的一張下鋪上,並被警告絕不許再踏上甲板,除非「這帆船不再是條帆船」。這是把他扔進下鋪的那個黑廚子的原話——很難說清楚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然而,正如下文所述,這整個事件後來竟然成了我得救的原因。 第五章 廚子離開前艙後好一會兒,奧古斯特萬念俱灰,不指望自己能活著離開那個臥鋪了。於是他決定,一旦有人來看他,就把我的情況告訴他。他覺得,與其讓我在艙底死掉,不如讓我落到叛匪手裡試試運氣——我被關在下面已經有十天了,而給我的那罐水還不夠喝四天的。他正這麼思量著,突然想到,也許能通過主底艙和我聯繫上。這麼做極其困難和危險,換了個場合他根本連試都不會去試,但是現在他反正也沒有活的指望,也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於是便專心致志地考慮了起來。 首先想到的是手銬。起先,他覺得無法把它去掉,擔心這樣的話他做什麼都會很不方便,可是再仔細一看,他發現只要把手縮緊一些,便可以毫不費力地從手銬里任意地滑進滑出——原來這副手銬根本無法鎖住年輕人的手,因為他們手上較細的骨骼很容易擠壓收縮。於是他解開綁在腳上的繩子,把繩子擺好,以便萬一有人下來時,可以很容易地把腳重新套進去。然後,他查看了連接著下鋪的艙壁。那裡的擋板是軟松木的,大約一英寸厚,他可以毫無困難地把它撬開,穿身而過。這時,從前艙升降梯口傳來說話聲,他剛把右手穿回手銬(他的左手沒有脫出來),把繩索打了個活結套上腳踝,德克·彼得斯就下來了,身後跟著老虎。老虎立刻跳上床鋪躺了下來。這條狗是奧古斯特帶上船的,奧古斯特知道我很喜歡這動物,覺得我會很樂意在航行中有它在身邊陪伴。他把我帶進下艙後立刻去我家找它,但在給我帶表來的時候忘了提及這件事。自發生叛亂事件以來,奧古斯特一直沒見它,便以為它已經死了,已經被大副那一夥惡棍中的某個人扔到海里去了。後來才知道,它好像鑽進了捕鯨小船下的一個洞裡,怎麼也動彈不得,無法脫身。後來是彼得斯把它放了出來,並出於某種善意——這樣的善意,奧古斯特知道該如何感謝——把它帶到前艙給他做伴,同時還留下一些醃牛肉、土豆和一罐水,然後就回身上去了,答應第二天還會下來給他再帶一些吃的來。 等他一走,奧古斯特就從手銬里掙脫雙手,除去腳上的繩索。接著,他搬下躺在其上的床墊的一頭,奮力地用折刀(因為歹徒沒想到搜他的身)切割起擋板來,他儘可能在靠近鋪面的地方切割,這是為了萬一突然有人來了,可以把床墊那一頭放回原處,正好把切割處擋住。不過,他後來並沒有受到什麼打擾,到夜裡時分,他把擋板完全割開了。應當一提的是,自從叛亂發生以來,所有的叛匪都不在前艙睡,他們都睡主艙,在那裡翻出巴納德船長的出海存貨大吃大喝,除了航行時絕對必要操縱的事項外一概不管。這樣的情況使我和奧古斯特十分幸運,因為如果情況不是這樣的話,他就根本不可能到我這裡來。就這樣,他滿懷信心地按計劃進行著。不過,直到天快亮時,他才第二次切斷那塊木板(與第一次切下的有一英尺距離),形成了一個足夠大的孔洞,使他得以便利地鑽到主下甲板去。到了那裡,雖然他還得爬過一堆堆差不多堆到上甲板底部的油桶,那地方他差一點連身體都塞不進去,他還是沒費什麼力就到了主下艙蓋邊。這時他發現老虎也擠過兩排油桶,跟著他下來了。可是,時間已晚,不可能在天亮前到達我藏身的地方,這主要是因為要鑽過下艙里堆得密密麻麻的東西十分困難。於是他決定回去等到第二天晚上再說。計劃停當之後,他拉去了艙蓋栓,這樣,他真要下去時能儘可能少一些阻攔。他剛一拉開栓,老虎就跳到露出的小小開口處,嗅了一陣,發出一聲長長的嗚咽,還用爪子直抓艙蓋,好像要用爪子把艙蓋移開似的。從它的舉動來看,它無疑已發現我在底艙,而奧古斯特認為,要是把它放下去,它沒準能找到我。這時,他有了一個給我送信的念頭,因為當務之急是告訴我最好不要自己闖出去,至少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不行,而他第二天能不能按計劃到我這裡來也難以肯定。後來的事態發展證明他能想到這個念頭有多麼的幸運,因為如果我沒有收到那張字條,絕望中肯定會去驚動那些水手,最後的結果很可能是把我倆的命全搭上了。 決定要寫字條後,困難是到哪裡去找必要的材料。很快,他用一根舊牙籤做成筆,而這麼做,他完全靠的是感覺,因為兩層甲板之間一片漆黑。紙就用了一封信的背面——就是那封偽造的羅斯先生的來信。這一封是原件,但筆跡模仿得不太好,奧古斯特重寫了一封,幸運的是,他把第一封塞進了大衣口袋,正好在這樣的時候被他找了出來。這樣,就差墨水了,他立刻找到了替代的辦法,用小刀在指甲上方一點點的地方輕輕劃了一刀——像通常發生的情況一樣,血從傷口涌流了出來。就這樣,他在黑暗中,在這樣的情況下,盡力寫完了字條。內容簡單地告訴我發生了叛亂,巴納德船長被扔上小船漂走了,還告訴我也許很快就會得到補給,但是我千萬不要冒險輕舉妄動。最後的幾個字是:「我寫這封信用的是血——躲好才能保命。」 他把這張字條綁在狗的身上,把狗放下艙口,自己儘快回到前艙,確信自己離開時沒有人來過。為掩蓋隔板上的孔洞,他把小刀扎在洞上方一點點的地方,在艙鋪上找來一件水手外套掛到刀柄上。然後他重新把手塞進手銬,把繩索重新套上腳踝。 他剛做完這些事情,德克·彼得斯醉醺醺地下來了,不過脾氣很好,還給我朋友帶來了當天的食物,有十幾個烤愛爾蘭大土豆和一大罐水。他在床邊的箱子上坐了一會,無拘無束地談起了大副和一般與帆船有關的話題。有那麼一會兒,奧古斯特對他的古怪舉動感到十分驚訝。不過,他最後還是回甲板去了,嘟噥著答應第二天給他的囚徒帶一頓豐盛的晚餐來。白天時間,兩個水手(捕鯨炮手)由廚子陪著一起下來,三個人都酩酊大醉。像彼得斯一樣,他們都毫無保留地大談著他們的計劃。看來,這夥人之間對最終目標意見對立,除了要攻擊隨時就會遇上的從維德角開來的船這件事之外,對什麼都意見不一。他所能肯定的是,叛亂的目的並不全為了搶劫,大副與巴納德船長的私下結怨才是主要原因。水手之間似乎分成了兩個主要派別——一派以大副為首,一派以廚子為首。前一派主張一見到合適的船就攔下,然後在西印度群島的某個島上把它改裝成海盜船。可是後一派人多勢眾,德克·彼得斯也在其中,他們堅持要按原來方案辦,把帆船開向南太平洋去,在那裡捕鯨,或者看情況能做什麼做什麼。很明顯,由於彼得斯經常去這些海域,他的建議在那些在追逐利潤還是尋找樂趣之間搖擺不定的叛匪中很有分量。他向他們反覆講述,在太平洋無數島嶼上能看見嶄新的世界,遇上無數的趣事,可以安全自在地享受。不過他講得更多的是能享用各種美味,過上各種美好生活,接觸體態豐滿的美女。目前還沒做出任何確切的決定,但這位混血索手所描繪的圖景已經在海員的心裡點燃了熊熊的想像之火,所以很可能他的建議最後會被採納而付諸實施。 約一小時後三個人都走了,前艙里整日沒有別的人再進來過。奧古斯特靜靜地一直躺到傍晚,然後便脫去手銬繩索,準備實行自己的計劃。他在一個艙鋪上找到了一隻瓶子,用彼得斯留給他的罐里的水灌滿了瓶子,同時還往衣袋裡塞了些冷土豆。他還找到了一盞提燈,裡面還有一小塊燭油,這使他感到十分高興。他有一盒黃磷火柴,隨時都能把燈點上。等天黑定,他把艙鋪的床單被子弄得好像有人裹在下面的樣子,便從舷牆上的孔洞鑽了過去。鑽過洞去,又回身像前面所說的那樣把水手外套掛在刀柄上遮住洞口——他三下兩下就完成了這項工作,因為他直到後來才把那塊取下的木板放回去。此刻,他處於底層甲板,開始像上一次那樣在上甲板和油桶堆之間朝底艙蓋爬去。爬到那裡,他點上那塊燭油,鑽了下去,在滿滿地堆放著雜物的下艙里十分困難地向前摸索著。爬了一會,他吃驚地發現下面的惡臭讓人無法忍受,空氣窒悶渾濁,很難想像我如此長時間地呼吸這樣的空氣還能活下來。他反覆喊著我的名字,可是我沒有回答,他的擔心似乎得到了證實。帆船搖晃得十分厲害,四下嘈雜聲很大,要想聽出任何微弱的聲音——比如我的呼吸或鼾聲——都不啻是白費力氣。他拉開燈罩,趁船身顛簸的每一次間歇都儘可能把它高高舉起,為的是我要是還活著,假如碰巧看見燈光,就能明白馬上會有人來救我。可還是聽不見我發出任何聲響,開始時對我已經死去的猜測,這時候變得似乎已成定論。不過,他還是決定儘可能奮力擠到箱子邊,這樣至少能使他對自己的猜測弄個確鑿。他萬分焦慮地向前擠了一會兒,發現路給完全堵死了,根本不可能按他原先設計的路再往前走一步。此時他心力交瘁,絕望中倒在那堆雜物中間,哭得像個孩子似的。正是在這段時間裡,他聽見了我把瓶子扔在地上所發出的那碎裂聲。這事情發生得真是幸運之極——因為我的性命似乎就懸在這件看似微不足道的事上。不過,我是事隔多年後才意識到這一切的。而當時,奧古斯特出於天性,對自己的軟弱和舉棋不定愧悔交加,並沒有把實情告訴我,後來在一次親密而坦率的交談中,他才向我吐露真情。當時,他發現自己無法移開擋在前進路上的障礙而無法繼續前進,便決定放棄來找我的企圖,立刻回到前艙去。不過,要就此譴責他,還得先考慮到讓他處於進退兩難的境地的危險情況。夜晚的時光在飛快消逝,他不在前艙的情況可能被人發現;而且如果天亮時他還沒能回到艙鋪的話,這樣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他的蠟燭也快燒完了,而要摸黑找回到自己的艙口困難更大得多。還應該考慮到,他完全有理由認定我已經死了;這樣的話,他再爬到箱子這裡來對我就毫無意義,而他經歷的千難萬險就是徒勞。他反覆叫了我好幾遍,我卻沒有回應。我已經連續十一個日夜除了他留給我的那罐水以外沒有別的水可喝,而我在躲藏之初根本不可能想到要節制飲水,因為我以為很快就能出去的。而且他是從空氣相對比較敞開的艙室進入下艙的,他一定會覺得這裡的空氣十分污濁,比我剛置足於此時更感到無法忍受——因為在我下艙前的幾個月里底艙蓋一直敞開著。在這些情況之外,還有我朋友不久前目睹的那一幕血腥的恐怖場景,他被囚禁起來剝奪了自由,九死一生揀了條命,以及他當時仍然危在旦夕——這一切都那麼容易就能使人的意志力消失殆盡,讀者一定也和我一樣,看見他這樣背棄朋友喪失信念,心裡更多的是感到難過,而不是憤怒。 瓶子扔在地上的聲音聽得很清楚,但奧古斯特並不能肯定就是從下艙傳來的。不過,哪怕有疑慮,這也足以使他繼續嘗試下去。他攀上堆積如山的貨物,幾乎挨著了底層甲板,趁搖晃的帆船出現一陣暫時的平靜,冒著被其他水手聽到的危險,立刻扯足嗓子儘可能大聲喊我的名字。別忘了,這一回我聽見了那聲呼喊,可我在強烈激動之下,竟無法作出回應。這使他覺得最壞的擔心已經得到證實,便爬下堆積物,準備儘快回到前艙去。匆忙中,他把幾隻箱子弄掉在地板上,讀者應該記得,當時我聽見了它們跌落的聲音。正當他往回走了不小的一段路程的時候,我那把切肉刀掉在地上,他立刻又猶豫起來,趕緊回身,再一次爬上堆積物,和上次一樣,趁短暫的間歇大聲喊我的名字。這一次我終於能夠回答了。他見我還活著,喜出望外,決心克服一切困難爬到我這裡來。他盡最大努力很快繞出了包圍著他的雜物迷宮,擠進了一處看來有可能繼續前進的空間,最後,又經過幾次努力,他終於筋疲力盡地到達了箱子。 第六章 這一段敘述的大致情況,是我們在箱子邊時奧古斯特告訴我的。後來他才給我原原本本地講了所有的細節。當時他擔心有人會發現他不在前艙,而我則實在按捺不住要離開這可怕的監禁之地的心情。我們決定立刻到舷牆上挖出的那個洞邊去,我暫時留在洞邊,他出去偵察情況。我倆誰都不願意把老虎丟在箱子裡,可不這麼做又該如何卻是個問題。現在它似乎十分安靜,我們就是把耳朵貼到箱子上也很難聽出它的呼吸聲。我認定它已經死了,便把箱門打開,發現它四肢伸展著躺在那裡,顯然是昏睡了過去,但還活著。雖然此時刻不容緩,我還是不忍心把這隻兩次救了我的命的動物就這樣丟下而不做任何拯救它生命的努力。於是,儘管行動十分困難,而且身體也十分疲乏,我們還是奮力拖著它;途中,在不得不翻過那一堆堆積物的時候,奧古斯特還把這條大狗夾在自己胳膊下一起爬過去,而這樣的舉動我由於極度虛弱而無法完成。最後,我們來到了孔洞邊,奧古斯特先鑽了過去,然後把老虎也推了進去。一切平安,我們並沒忘記向上帝表示真誠的感謝,感謝他把我們解救於即刻的危難之中。我倆商量一致,我暫時留在洞口邊,這樣我朋友就能方便地把他每日的供給送一部分給我,同時我也能呼吸到相對較乾淨的空氣。 對於我講述中談到的帆船上的堆積物,一些曾見過正規裝載的讀者可能會覺得有些費解,在此我必須說明,在格蘭帕斯號上,由於巴納德船長的疏忽,如此重要的職責竟然完成得如此糟糕,實在很丟人現眼,他受僱的航行任務十分危險,需要一位謹慎小心和經驗豐富的水手,可是這兩者他卻都不具備。草率隨意是無法把貨物堆放整齊的,在我自己有限的經歷之中,就見過因對這方面的問題疏忽或無知而發生的許多災難性事故。在近海航行的船隻,由於經常忙著裝貨卸貨,最容易因忽視正確堆放貨物而發生事故。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哪怕船在猛烈晃動,也要絕不允許貨物或壓艙沙袋有移位的可能。為此,不僅要注意裝進來的貨物的體積,還得了解該貨物本身的性質,以及船是滿載還是半載。大多數貨物在裝艙時都需要壓緊。因此菸草或麵粉通常都被緊緊地壓進下艙,結果在卸貨時就會發現,那些大大小小的桶都給擠扁了,得過一會兒才能恢復原狀。不過,這樣的堆擠主要是為了在下艙騰出更多空間,因為滿載了菸草麵粉這樣的貨物,是不可能發生位移的,至少不會因此造成什麼麻煩。這樣的堆擠的確造成過一些嚴重事故,但其原因與貨物位移完全不同。例如,一條滿載著棉花的船,其貨物在某種情況下發生膨脹,從而造成沉船事故。毫無疑問,要不是裝運菸草的圓桶上有縫隙的話,發酵過程中的菸草也可能出現同樣的情況。 只有在船不是滿載時,位移才可能造成真正的危險,必須針對這樣的情況採取各種預防措施。只有那些遇上過風暴的人,或經歷過船在風暴後海面突然平靜時產生顛簸的人,才能明白那對鬆散堆放的貨物能產生如何巨大的推撞,以及由此而來所產生的可怕的衝擊力。在這樣的時候,未滿載時的謹慎裝貨之必要性就更為突出。當逆風停船時(特別是艏帆較小的船),船造型不當的船常常會傾斜到橫樑幾乎垂直於水面的程度;這樣的情況甚至會平均每十五或二十分鐘發生一次,不過只要堆放得當,仍然不會產生嚴重後果。然而,如果沒有嚴格按要求把貨物堆放好,船在第一次重重傾斜時,整堆貨物就會翻向船貼近水面的一邊,由於船無法像在其他場合那樣重新回到平衡的位置,幾秒鐘內就會進滿水而下沉。在海上遭遇烈風后沉沒的船有半數是因為貨物或壓艙物位移造成的,這麼說並不為過。 無論是哪種貨物,如果船未滿載,在整批貨物緊緊堆放好後,還必須罩上一層與艙等長的防移板,板上支起結實的木樁,支柱必須抓緊上方的船肋,這樣才能把所有貨物都固定在位置上。對稻穀或類似的貨物,還需要採取附加措施。離港時滿滿一艙的稻穀,哪怕貨物是承運人一蒲式耳一蒲式耳稱量的,而且會大大超過實際承運的數量(由於穀物膨脹的原因),到達目的地時很可能只剩下四分之三。這是航行中「壓緊」所造成的,航行時的風浪越大,到港後艙內的穀物看上去就越少。如果把穀物鬆散地拋在船里,哪怕用了防移板和支柱,在長途航行中仍然容易發生位移而導致最糟糕的災難發生。為防止出現這樣的情況,離港前必須採取一切可能的措施來使貨物儘可能「壓緊」;在這方面有不少好辦法,比如說往穀物里打楔子。即使採取了這一切措施,即使費盡心機把防移板和支柱固定好了,裝載著穀物的船上的職業水手在遇到任何強度的烈風時仍然不會掉以輕心,尤其是只有半艙穀物的時候。可是,在我們近海有數以百計的貨船,可能從歐洲港口來的更多,它們每天都在半載航行,有時候所裝的貨物很容易造成危險,可他們卻未採取任何措施。令人驚嘆的是,在這種情況下該發生的事故實際都發生了。因如此蠻幹而造成令人惋惜的後果,我所知的就有一次,發生在1825年,出事的是螢火蟲號縱帆船,船長叫朱埃爾·賴斯,船上裝著玉米,從弗吉尼亞的里士滿駛向馬德拉[2]。這位船長跑過好幾次航行,儘管他從來不關心貨物是否正確堆放,最多也就是用一般的辦法把它們固定一下,可一直沒有發生嚴重的事故。他以前從來沒裝運過穀物,這一次,他把玉米隨意地拋到船上,只裝了半船多一點。在航行的第一階段里,他只遇到了些微風天氣,可當船走到離馬德拉只有一天路程的地方時,他遭遇了從東北偏北方向刮來的一陣強風,使他不得不逆風停船。他僅用縮了一半的前桅帆讓帆船迎著風,可船停得相當正常穩當,一滴水都沒有進。入夜時分,風勢有點減弱了,船略微有點搖晃起來,但情況依然良好,直到突然間一陣傾斜把船打向右舷,船的橫樑末端幾乎觸水。有人聽見整船的玉米嘩地一下移向右邊,巨大的衝擊力撞開了主艙蓋。帆船頓時像鉛球一般沉到海底。此事發生時不遠處有一條從馬德拉來的單桅帆船,救起了一名水手(唯一一名獲救的人),然後像其他操縱得當的船隻一樣,平安無事地駛離了強風。 格蘭帕斯號上的貨物要說是堆放的話,也是胡亂地一堆了事,其實那不過是亂七八糟的一堆油桶和船具。我已經描述過下艙里那些東西的情況了。下層甲板上的空間足以能讓我把身體塞在油桶和上甲板之間(這我已經說過了);在主艙口周圍還有一處空間,貨艙各處也還有一些較大的空間。奧古斯特在舷牆上挖出的空洞邊,還能放得下整整一個大桶,我就是在這地方暫時挺舒服地呆著。 等我朋友安全回到艙鋪,重新套上手銬腳索,天已大亮。我們真的是僥倖逃過一關,因為他剛把所有事情搞定,大副就帶著德克·彼得斯和廚子下來了。他們談論了一會從維德角來的那條船,似乎正很焦急地等著它出現。談完後,廚子來到奧古斯特躺著的下鋪前,在他頭邊坐了下來。我在藏身的地方什麼都能看見聽見,因為挖去的那塊木板還沒放回去,我十分擔心,那黑人隨時都有可能撞到遮掛在洞口的水手夾克,那樣一來就會真相大白,而我倆立刻就把命搭上去了。還好,我們的幸運占了上風;儘管帆船搖晃時他不停地碰到了夾克,但卻從未重重壓在上面,因此也沒有發現其後的秘密。夾克的下擺被小心地固定在舷牆上,以免當衣服擺向一邊時露出後面的洞來。這段時間裡,老虎一直躺在艙鋪靠腳的一端,各種官能似乎稍微恢復了一些,因為我看見它偶爾張開眼睛,長長地吸一口氣。 過了幾分鐘,大副和廚子上去了,德克·彼得斯還留著。兩人剛一離開,他就走過來在剛才大副坐的位置上坐下,開始用和藹的口氣和奧古斯特交談起來,這時候我們才明白,剛才他和那兩人在一起時醉醺醺的樣子,大半是裝出來的。他十分坦率地回答了我朋友向他提出的所有問題,還說那天日落時分他們砍斷纜繩讓小船自由漂流時,至少有五條帆船在附近航行,所以肯定會有人搭救他父親的。他還說了一些其他的話來安慰我朋友,這讓我又驚又喜。事實上,我開始抱起一線希望,也許我們能藉助彼得斯,最後奪回帆船的控制權,後來,一有機會我就把這樣的念頭告訴了奧古斯特。他覺得有可能,但告訴我,這混血種的行為十分任性無常,而且他的腦子在任何時候都很難說是正常,所以我們做起事來必須極為謹慎小心。大約一個鐘頭後,彼得斯上甲板去了,直到中午才又下來,給奧古斯特帶來了很多醃牛肉和布丁。等只剩我們倆時,我便走出孔洞盡興地飽餐一頓。後來,那天整日整夜都沒有人再下到前艙里來,我躺進奧古斯特的艙鋪里美美地一覺睡到第二天破曉時分。這時,他聽見甲板上一陣響動,便喚醒了我,我立刻鑽回到藏身之處去了。天大亮時,我們發現老虎已幾乎完全恢復了體力,一點也沒有患狂犬病的跡象,熱切地喝著我們給它的那一點水。整個白天,它完全恢復了以往的精力和胃口。毫無疑問,它先前的古怪行為是由於下艙內空氣惡化所致,與狂犬病沒有任何關係。我對自己堅持把它帶出箱子的決定感到無限歡喜。這一天是六月三十日,是格蘭帕斯從南塔克特起航後的第十三天。 七月二日那天,大副像往常一樣喝得酩酊大醉、脾氣特好地下來了。他來到奧古斯特的鋪前,啪地在他背上一拍,問他如果把他放了,他是否能乖乖地聽話,還問他是否能保證不再到主艙去。當然啦,我朋友對此給了肯定的答覆,這惡棍便從自己衣兜里掏出一瓶朗姆酒讓他喝了一口,然後給他鬆了綁。兩人便一起上甲板去了,直到三小時後,我才又見到奧古斯特。他下來告訴我一個好消息:他獲准可以在帆船上自由走動,只是向後不能走過主桅杆,而且必須像以前一樣在前艙睡覺。他還給我帶來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充足的水。帆船仍然在航行中等著維德角來的那艘船,這時候已經有人看見遠處的一片船帆了,他們認為就是那條船的。由於隨後八天發生的情況不太重要,而且與我的敘述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我就用日記的形式把它們簡略記在下面,因為我不想把它們都省略掉。 7月3日——奧古斯特給我弄來了三條毯子,我用它們在自己的藏身之處疊起了一張舒服的床。白天時分,除了我同伴之外沒有別人下來過。老虎穩穩躺在洞邊呼呼大睡,好像病體尚未完全復原似的。入夜時分,突起一陣狂風,船來不及收帆,差一點沒側身傾覆了。好在陣風立刻平息下去,除了前桅上帆被撕破外,船沒受到其他的損壞。德克·彼得斯整天對奧古斯特都是和顏悅色,還和他長久地聊起了太平洋,以及該地區里他所去過的那些島嶼。他問他是否願意和這伙叛匪們一起,到那些地方去來一番開心和快樂的探險航行,還說其他水手都漸漸傾向於大副的意見。對此,奧古斯特想,反正也別無選擇,因為幹什麼都比當海盜強,所以最好還是回答說自己很願意去探險。 7月4日——遠處的那條帆船結果是從利物浦來的小船,他們便讓它平安無事地過了。奧古斯特大部分時間都在甲板上,試圖儘量搞明白這些叛匪的真正目的。叛匪之間經常發生激烈爭吵,其中一次還把鯨魚炮手吉姆·鮑納扔下了海。大副一派漸漸占了上風,而吉姆是廚子幫的,彼得斯也是這一幫的成員。 7月5日——天亮時分西邊吹來一股強微風,中午時變成大風,帆船只能收帆,只留下斜桁縱帆和前桅下帆。收前桅上帆時,一個名叫西姆斯、屬於廚子幫的普通水手喝得爛醉,掉進海里淹死了。沒人去救他。這樣,船上總共剩下十三人:廚子幫的德克·彼得斯、黑廚子塞默爾、瓊斯、格利里、哈特曼·羅傑斯以及威廉·埃倫,大副幫的大副(我從不知道他到底叫什麼)、埃布薩隆·希克斯、威爾遜、約翰·亨特以及理察·帕克。剩下就是奧古斯特和我。 7月6日——今天整日大風,刮起來陣陣呼嘯,還下著雨。從帆船的接縫裡湧進來很多水,一台水泵不停地抽,奧古斯特被迫去幹活。黃昏時,一條大船從我們邊上駛過,可直到很近了我們才注意到它。應該是叛匪們一直在注意尋找的那條船。大副朝它喊話,可那邊的回應卻被大風呼嘯蓋過而聽不見。十一點光景,一股大浪攔腰砸上帆船,撕裂了左舷舷牆的一大塊,還造成了其他一些不太嚴重的損害。早晨時,天氣稍稍緩和,日出時幾乎沒有什麼風了。 7月7日——整天波浪洶湧,由於帆船較輕,上下顛簸得十分劇烈,我從藏身處可以清晰地聽見下艙里很多東西被顛散了。我暈船暈得厲害。這天,彼得斯和奧古斯特長談,告訴他幫里有兩個人——格利里和埃倫——已經投奔大副幫,決定做海盜了。他向奧古斯特提了幾個問題,奧古斯特當時並沒有完全明白其意思。夜裡,裂縫越發嚴重,一時也沒辦法來修補,因為帆船有些變形,海水便從縫隙里涌了進來。人們趕緊將一張帆塞墊在船頭下面,這多少起了點作用,開始能控制勢頭了。 7月8日——日出時東邊吹起了輕風,大副將船掉頭向南,希望能抵達西印度群島中的幾個島嶼,好繼續實行他的海盜計劃。彼得斯和廚子都沒有反對——至少奧古斯特沒聽見他們說不。所有關於打劫從維德角來的船隻的念頭都拋開了。一台水泵每小時抽三刻鐘的水,控制住了滲水水位。堵漏的那張帆從船頭下面被拖上甲板。白天與兩條相遇的縱帆船打過招呼。 7月9日——晴好。全體水手忙於修補舷牆。彼得斯又和奧古斯特長談,說話比前幾次更為明白。他說,無論是什麼都不會使他同意大副的觀點,甚至還暗示要把帆船的控制權從大副手裡奪過來。他問我朋友在這樣的事情上是否能指望他幫忙,奧古斯特毫不猶豫地回答說,「可以。」然後,彼得斯說他會把這件事告知其他同夥,說完便走了。剩下的一整天奧古斯特再沒機會和他單獨交談。 第七章 7月10日——與一條從里約熱內盧駛往諾福克的雙桅帆船打過招呼。有薄霧,東面吹來風向不定的輕風。今天哈特曼·羅傑斯死了,死因是8號那天喝了一杯摻水烈酒後痙攣發作。這個人是廚子一夥的,也是彼得斯要依靠的主要幫手。他對奧古斯特說,他覺得是大副給他下了毒,並告誡我朋友,如果不注意提防的話恐怕很快就得輪到他了。現在廚子幫只剩下彼得斯,瓊斯和廚子自己,而對方則有五個人。彼得斯和瓊斯說起過從大副手裡奪過指揮權的事,但對方反應不太熱情,他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也不好去對廚子說什麼了。事實證明,還虧得他這樣謹慎從事,因為當天下午,廚子也表示要站到大副一邊,而且正式地走了過去,而瓊斯則找茬和彼得斯吵了一架,還暗示說要把他煽動奪權的計劃告訴大副。很明顯,得立即動手了,彼得斯表示,只要奧古斯特願意出手相幫,他就甘願冒險把帆船奪過來。我朋友立刻告訴他,他願意參加任何以此為目的的行動,同時,他認為時機已到,便把我在船上的事情告訴了他。那混血人一聽驚喜萬分,因為他認為瓊斯已屬於大副一夥的,無論如何也靠不住了。兩人立刻下來,奧古斯特喊著我的名字,彼得斯和我立刻相互認識了。三人一致認為,應當一有機會就把帆船奪過來,而根本不把瓊斯考慮在我們的計劃之內。如果成功,我們就把這條雙桅帆船開進最近的港口,把船交出去。由於同夥的背棄,彼得斯無法實現去太平洋的計劃——沒有了一班人馬,這一計劃便無法完成,他只好指望在法庭上以精神失常為理由要求免於處罰——他十分嚴肅而決斷地說,他在協助叛匪時一定精神失常了;但如果被判有罪,他只好仰仗奧古斯特和我的申辯來爭取赦免。我們正在討論著,突然聽到一陣喊叫:「全體收帆」,彼得斯和奧古斯特立刻跑上甲板去了。 水手們和往常一樣,差不多都酩酊大醉,還沒來得及把帆收好,一陣劇烈的狂風襲來,把帆船一頭高高掀起。為躲開風頭,船往右一側,已經滿滿地灌進了水。危險剛一過去,又一陣狂風襲來,緊接著又是一陣——倒還沒造成什麼損害。肯定是遭遇強風了,劇烈的風正從西北兩個方向怒氣沖沖地吹來。船上做好了一切抵抗風暴的準備,我們按慣常的做法用被風面收縮到最小程度的前桅下帆頂風停船。隨著夜色加深,風也愈加強烈,海浪洶湧。這時,彼得斯和奧古斯特一起來到了前艙,我們又繼續討論下去。 我們都認為,因為誰也不會想到我們會在這樣的時候採取行動,目前的機會可謂千載難逢。由於帆船已做好一切抗風準備,正處於滯航狀態,無需操縱,可以等我們的嘗試成功後,釋放一兩個水手,就可以幫助我們把船駛進港口去。主要困難在於人數差別太大。我們只有三個,而艙里有九個人,而且,船上所有的武器都在他們手裡,除了彼得斯藏在身邊的兩支小手槍和他經常掛在寬鬆外褲腰間的一把大水手刀。從某些跡象看——比如通常放在各自位置的斧子和鐵桿都不見了——我們覺得大副已經心存疑慮,至少是對彼得斯,而且一有機會肯定會把他幹掉。很明顯,我們要做的事情已是刻不容緩。但形勢對我們還是很不利,採取任何行動都必須十分謹慎。 彼得斯提議,他上甲板去和望員(埃倫)聊天,找個機會,不出一點響動,看準機會順手把他推到海里去,然後,奧古斯特和我也上去,在甲板上儘可能找到幾件武器,大夥一起衝過去,趁他們還沒做出任何抵抗便占領升降梯。我反對這一提議,因為我覺得大副(他在一切方面都相當的精明狡詐,除非事情和他的迷信偏見有關)不會這樣輕易束手就擒的。單憑甲板上安排了一個望哨這一事實,就足以證明他已經有所警覺——因為船隻在遇風滯航期間通常不會這麼做,除非需要實行嚴格的紀律。由於我的讀者即便不全是也主要是從未出過海的人們,我不妨在這裡說一說處在這種境遇下船上的具體情況。停航——或用航海術語說「封帆」——是一種適用於多種目的的手段,實施方式也有多種。正常天氣時,決定停航往往只是為了等候另一條船,或其他類似的目的。如果船在滿帆時停航,通常的做法是把部分帆翻轉過來,讓風把它們吹得緊貼船桅,這樣船就會慢慢停止。但我們現在說的是頂風停航。這時風是在船的前方,其猛烈程度不允許船扯起風帆,因為那樣就會有傾覆的危險。有時雖然是順風,但海浪洶湧,船也無法揚帆航行。這時候如果讓船順風飛駛,通常會有大量海水涌濺上船尾,或者船在前進中船艏會向下猛衝,這都會使船隻遭受損壞。在這樣的情況下,不到十分必要的時候很少順風行船。當船隻漏水時,通常是讓船順風航行,哪怕海浪十分洶湧,因為滯航時船體會產生強烈的扭曲,裂縫會被撕得更開,而順風前進時情況就不會那麼嚴重。當風力特彆強勁,要撕破用來保持船頭頂風的那塊帆篷時,或者因船體造型不當或其他原因,用上述手段停不穩船的時候,也都需要讓這樣的船順風行駛。 遭遇強風的船隻實行停航因其結構不同而有多種方式。有的船是用前桅下帆頂風停得最穩,我相信,此帆在這種情況下是用得最多的。大型方帆船有用於速停的帆,叫風暴支索帆。但偶爾也單獨使用船艏三角帆,——有時候三角帆和前桅下帆並用,或用被風面收縮了一半的前桅下帆,用後帆頂風的情況也很常見。前桅上帆經常比其他種類的帆能更好地完成此項任務。格蘭帕斯頂風停船時一般是用被風面收縮到最小程度的前桅下帆。 當一條船頂風停住時,通常先要讓風恰好能正面吹向船頭,使頂風帆吃滿背風,這時再稍微調整帆朝船尾繃緊的方向,也就是使它與甲板表面成一條對角線。這樣一來,船頭就與風的來向形成幾度銳角,迎風的船艏自然就承受住海浪的衝擊。在這樣的情況下,一條好船可以不進一滴水,也不需要水手另外再注意什麼,就能安全度過暴風期。通常把舵緊緊捆好,但這麼做根本沒必要(除非是因為鬆開後它會產生噪音),因為頂風停船時舵根本派不上用處。事實上,最好還是讓舵鬆開而不是把它緊緊捆住,因為如果不留下晃動空間的話,舵很可能會讓洶湧的海浪給折斷。只要船帆完好無損,建造良好的船隻就一定能保持狀態,躲過任何驚濤駭浪,就像是自有生命和理智一樣。但如果風力強到要把船帆撕成碎片(通常情況下只有真正的颶風才能做到),那船就立刻會有危險。船會偏向下風,側舷向海,完全聽天由命了:這時唯一的辦法是趕緊地把船調向順風,讓它順風疾駛,直到能支起其他的帆來。有些船什麼帆不用也能頂風停住,但在海上可千萬不能指望這麼做。 言歸正傳。大副從來沒有在頂風停船時在甲板上安排望的習慣,而現在他安排瞭望,那些斧子鐵桿也不見了,這些事實使我們完全相信,那些水手已經警覺,我們不可能按彼得斯的辦法給他們來個突然襲擊。但是總得採取行動,而且越快越好,因為既然已經對彼得斯產生了懷疑,一有機會他就會送命,而這樣的一個機會在暴風襲來時肯定會被發現或被製造出來。 這時奧古斯特提議,如果彼得斯設法用個什麼藉口把壓在暗門上的錨鏈搬開,我們也許能從下艙突然衝上去發動襲擊,但是再一想,船晃得那麼厲害,這麼做肯定不成。 幸運的是我想出個辦法,在大副因迷信而起的恐懼和良心譴責上做文章。別忘了,一個叫哈特曼·羅傑斯的水手兩天前因喝了摻水的烈酒,一直痙攣不止,在上午死了。彼得斯曾對我們說,他認為這人是給大副毒死的,而且他這麼想是有無可辯駁的理由的,只是我們怎麼問他都不肯把實情告訴我們——這種固執的拒絕和他一貫的特殊做派完全一致。但是,不管他懷疑大副的理由是否比我們的更充分,我們立刻對他的懷疑表示同意,決定要採取相應的行動。 羅傑斯是大約上午十一點左右全身劇烈抽搐死的,死後不久的屍體模樣是我最毛骨悚然的記憶。他胃部鼓脹,像一個落水後在水底淹了好幾個星期的人。雙手也是同樣的情況,而臉部則皮膚皺,凹陷下去,一片慘白,除了兩三塊像染上丹毒後發出來的猩紅色斑塊,其中一塊斜著延伸過整個臉部,簡直像一條紅繃帶蒙住了一隻眼睛。中午時分,這令人作嘔的屍體被抬上甲板,準備扔進海里去,大副正好看了它一眼(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屍體),也許是因自己的罪行而悔恨,也許是因眼前的可怕形象而恐懼,他命令手下把抬屍體的帆布吊床縫合起來,並允許舉行通常的海葬儀式。他發完指令便下了艙,好像不願意再看見這個受害者了。正當水手在按命令做準備時,海上起了強風,這一計劃便暫時擱置了。丟在那裡的屍體被衝進左舷排水孔里,我說話的時候依然隨著帆船的劇烈顛簸而甩來甩去。 計劃定好,我們便開始迅速落實。彼得斯上了甲板,不出所料,埃倫立刻就開口叫住他,看來,把埃倫安排在前甲板就是要他當望。不過,這壞蛋的命運就這樣迅速而悄然無聲地安排好了:彼得斯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走過去,好像要和他說話,突然出手扼住他喉嚨,沒容他發出一聲喊叫,就把他扔過舷牆,扔進了海里。然後他一聲招呼,我們也上了甲板。我們的第一個行動就是四處尋找武器以武裝自己,找的時候我們不得不十分謹慎,因為在甲板上很難站穩,而船頭每向下猛扎一次,海水就漫過全船。同時,由於帆船顯然進水很厲害,大副隨時會上甲板來啟動水泵,我們的行動必須十分迅速。找了一會,只找到兩根水泵把手,奧古斯特拿了一根,我拿了另一根。拿到了鐵棍後,我們剝下了屍體上的襯衣,把屍體扔進海里。然後,彼得斯和我下了甲板,奧古斯特留下觀察情況,就站在埃倫剛才站的地方,背對著升降梯,這樣,如果大副那伙人中有人下來,會以為那就是望哨。 我一下到艙里,就立刻開始把自己打扮成羅傑斯屍體的模樣。從屍體上剝下的襯衣幫了我們不少忙,那衣服式樣獨特,很容易辨認,是件藍底白條的彈力繡花女襯衫,死者常套在其他衣服外面。我穿上衣服,接著給自己弄了個假肚子,以模仿那腫脹變形的屍體。我往衣服下塞了些床單,很快就完成了。然後,手上戴上一副白色的羊毛手套,胡亂往裡面塞了些碎布,手也顯出同樣的效果。彼得斯則來處理我的臉,先用白堊粉在我臉上抹了個遍,再塗上幾處血斑,血是從他割破自己的手指上取來的。他沒忘那道橫過眼睛的紅斑,看上去真能讓人大吃一驚。 第八章 借著一盞應急提燈的微光,我對著掛在艙里的一面鏡子碎片看看自己,想到要假扮的那個傢伙的可怕命運,不禁暗暗對那形象有些害怕,心也劇烈顫抖起來,幾乎無法下決心繼續扮演下去。但必須果斷行事,彼得斯和我便一起上了甲板。 我們三人發現一切無事,便貼著舷牆爬到艙口升降梯旁。門半掩著,還在樓梯頂部放了幾塊木柴,以免門被人從外面推上。我們透過樞軸處的縫隙,輕易地看清了整個艙內的情況。現在看來,我們幸好沒採納對他們實行突然襲擊的主意。他們十分警覺,只有一個人在睡覺,而且就睡在升降梯底部,身邊還架著支火槍。其他的人分坐在幾個從艙鋪里拿來隨便扔在了地板上的坐墊上。他們正全神貫注地商量著什麼,從散落著的兩隻罐子和幾個錫酒壺看,他們一直在飲酒作樂,但儘管如此,他們並不像先前那樣酩酊大醉。所有的人手上都拿著尖刀,一兩個還有手槍,附近一張艙鋪上放著好幾支火槍。 到目前為止,除了讓羅傑斯突然起死回生,使他們失去抵抗能力,我們還沒有做出任何具體的決定,因此,在做決定之前,我們先聽了一會他們的談話。他們正在談論做海盜的計劃,我們能聽清楚的只是,他們打算和另一條縱帆船大黃蜂號的水手合夥,如果有可能的話,把那條帆船也奪過來,準備實行更大的計劃。至於細節,我們誰也沒能聽清楚。 其中一個人提到了彼得斯,大副回答他時聲音很低,聽不清楚,後來他又補充了一句,聲音稍微大了些,「我搞不懂他為什麼對留在艙里船長的那小子那麼親近,我覺得那兩個傢伙越早扔下船去越好。」對此沒有人應答,但我們毫不費力就能感覺到,眾人都明白他的暗示,特別是瓊斯。這段時間裡我變得十分不安,當我明白無論是奧古斯特還是彼得斯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時,就更焦慮了。但是,我決心自己丟了命也要多幹掉幾個,決不向任何膽怯低頭。 風帶著巨大的咆哮掠過繩索,海水一遍遍地洗刷著甲板,除在間歇安靜的片刻之中,我們無法聽清他們到底在說什麼。然而就在一次靜風時,我們清晰地聽見大副關照一個水手「到前面去,把那兩個該——的笨蛋叫到艙里來,好讓我看著他們,我不願意船上有人鬼鬼祟祟的。」還好這時候船顛簸得十分厲害,他的指令沒能立刻得到實行。那廚子站起身來找我們,正好一個浪頭打來,力量大得我以為要把桅杆都打斷了,那廚子一頭撞向左舷臥艙,砰地撞開了一扇艙門,引得眾人一陣慌亂。幸運的是,我們三人都沒被甩離自己的位置,還來得及立刻退回前艙,趕在傳信人到達之前——或者說在他從升降梯口探出腦袋之前,因為他並沒有上甲板來——急急商定行動計劃。廚子在升降梯口無法注意到埃倫是否還在那裡,便扯著嗓子重複著大副的命令。彼得斯用假聲喊道「哎,哎」,廚子立刻就下去了,一點都沒覺察到那裡並非平安無事。 這時,我的兩個夥伴大膽地走下去進了船艙,彼得斯照原樣把門推回去。大副擠出一副誠懇的樣子,對奧古斯特說,由於他一直很聽話,現在可以到他的艙里來占個位置,日後他們就是一夥的了,說著還為他倒了半碗朗姆酒,讓他把它喝了。門一關時,我就跟著來到門邊,躲在剛才的位置,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聽在耳邊。我把那兩根水泵把手帶過來,其中一根我放在升降梯口,以備不時之需。 這時,我儘量穩住身子,好把艙里發生的情況看個清楚,還不住給自己打氣,準備一旦彼得斯按計劃發出暗號,就立刻下到那伙叛匪中間去。此時,他設法把話題引到了血腥的叛亂上,還一點一點地誘使他們談起了在水手中流傳極為廣泛的各種迷信說法。我並不能聽清楚每一個字,但是能明白地看出,所有在場的人臉上都已反映出了這場談話的效果。大副明顯露出焦慮神情,當有人講起羅傑斯的屍體如何可怕時,我覺得他幾乎要暈過去了。這時,彼得斯說,看著屍體在排水孔里甩來甩去的實在太恐怖了,問他是否覺得最好還是立刻把它扔到海里去。聽他這麼一說,那惡棍大口直喘粗氣,頭慢慢朝同夥轉了一圈,似乎在尋找願意去完成這一任務的人。可是,誰都沒有動彈,很明顯,所有人的神經都已經緊張到了極點。彼得斯向我發出信號。我立刻推開升降梯門,一言不發地走下去,站在人群中間。 考慮到當時這樣的情況,鬼魂突現所產生的激烈效果並不難以想像。通常情況下,在場的人心裡總會對眼前所見之真假存著一絲懷疑,多少心存著哪怕是十分微小的希望,即自己是什麼騙術的受害者,而那鬼魂並不是從幽靈國來的訪問者。我們完全可以這麼說:每次鬼魂出現,這樣的懷疑都會在人們心底閃現,而有時——哪怕是在最極端的、人們經受最可怕的驚嚇事例中——所造成的極度恐懼,並不是因為人們堅信在現實生活中的確有鬼魂存在,而是出於心中有鬼,惟恐這一次鬼魂出現也許是真的。但是在眼下的情況中,人們立刻就能發現,這些叛匪的內心中不存在一點可以產生懷疑的因素,他們根本沒有懷疑,這個出現的羅傑斯實際上是那令人作嘔的屍體的重現,或至少是靈魂出竅。這騙術看上去像是真的,還由於帆船本身與外界隔絕,加上遭遇強風,外人也完全無法接近它,這就把騙術限制在一個十分狹小有限的空間,使叛匪們覺得一眼就能把什麼都看個清楚。再說,全體水手——至少是船上他們有絲毫理由加以懷疑的水手——都聚集在客艙里,除了做望的埃倫,而埃倫身高馬大(有六英尺六高),他們十分熟悉,心裡根本不會產生這鬼魂出現就是埃倫這樣的念頭。另外還要考慮到,海上風暴令人生畏,彼得斯挑起了那段談話,上午屍體的慘狀在水手心裡留下了深刻印象,我的裝扮十分逼真,更由於他們看見我的時候,艙里的燈正劇烈搖晃,燈光恰好把我可疑的身影映得一閃一滅,這一切,無疑使這場騙局的效果大大超出了我們的預想。大副從躺在其上的墊子上一跳而起,一句話沒說,向後倒在客艙地面上,僵死過去,帆船重重地一搖,把他像段原木似地朝下風處掀去。剩下的七個中只有三個人開始時還沒有完全懵了,那四個像在地板上扎了根似地死死坐在那裡,一臉絕望,恐懼萬分,樣子十分可憐。我們遇到的唯一抵抗來自廚子。可以算上約翰·亨特和理察·帕克,不過他們的抵抗有些猶豫,十分軟弱。前兩個被彼得斯當場開槍打死,我則用隨身帶著的水泵手柄照著帕克的腦袋一傢伙結果了他。此時,奧古斯特從地板上抄起一支火槍,對著另一個叛匪(威爾遜)當胸一槍。只剩三個了:但這時候,他們開始甦醒過來,也許發現自己是上了騙術的當,憤怒地拚命反抗起來,要不是彼得斯力大無窮,還真可能最終占了我們的上風。這三個人是瓊斯,格利里和埃布薩隆·希克斯。瓊斯把奧古斯特摔到了地板上,對著他的右胳膊連刺幾刀,要不是一位我們都未曾料想到的朋友的及時援助,他很快就能把奧古斯特給結果了(由於彼得斯和我都一時無法擺脫各自的對手)。這位朋友就是老虎。只聽它一聲低吼衝進客艙,就在奧古斯特千鈞一髮之際,朝瓊斯撲了上去,立刻把他緊緊壓在地板上。可是,我朋友此時受傷很重,無法來支援我們,而我則因為穿著這身偽裝而無法發揮更大的作用。那條狗死咬住瓊斯的脖子不肯鬆動——那剩下的兩個根本不是彼得斯的對手,要不是客艙空間狹窄,船又在劇烈搖晃,彼得斯不費什麼工夫就能把他們都打發了。這時,他正好抓到了散落在地板上的幾把厚重的小凳子中的一把,眼見格利里要朝我開槍,他順手一砸,把他的腦漿都砸了出來,緊接著帆船一晃,他又撞上了希克斯,他死勁掐住後者的脖子,力氣之大,竟然立刻把他掐死了。這樣,在比我這番敘述所費要少得多的時間裡,我們已經成了這條帆船的主人了。 我們的對手中唯一還活著的是理察·帕克。還記得嗎,這傢伙是我在行動開始時用水泵手柄打倒的。此時他還一動不動地躺在一片狼藉的臥艙門邊,但當彼得斯用腳踢了踢他時,他開口說話了,求我們饒他一命。他只是頭部破了一點,其他地方並未受傷,只是被一擊打昏了過去。這時他站起身,我們暫時把他反綁了起來。那狗還在沖羅傑斯叫,但我們過去一看,他已經死了,血從頸部一處很深的傷口處湧出,那無疑是老虎尖利的牙齒乾的。 這時大約是凌晨一點,風依然颳得很猛烈。帆船顯然顛簸得十分厲害,有必要立刻採取措施讓它稍微平穩一點。船差不多每次朝下風處顛簸,海水就會涌過全船,而在剛才的混戰當中,由於我在下艙時沒關上艙門,好幾次有部分海水灌進了主艙。左舷的整片舷牆,還有船上廚房和船艉工作艇,也都被沖走了。主桅杆嘎吱直響,這表明它快斷裂了。當初為了給後艙騰出更多的儲藏空間,主桅杆桅腳的基座被安在兩層甲板之間(無知的造船工有時會這麼做,完全應該受到譴責),因此,我們正面臨著主桅從基座脫落的危險。但更糟糕的是,當我們測量水泵艙的進水深度時,發現那裡至少積著七英尺深的水。 我們把幾個水手的屍體留在主艙內,立刻動手處理水泵的事情——當然啦,我們把帕克放了,讓他幫著幹活。我們儘量把奧古斯特的胳膊包紮好,他也盡其所能幫著干一點,不過干不多。可是我們發現,讓一隻水泵不停地抽水,也只能保持漏進來的水不再上漲。由於我們一共才四個人,這活就特別嚴峻,但我們還是奮力保持高昂的士氣,一邊焦慮地盼望著天亮,那時便可以砍掉主桅杆,減輕帆船的載重。 就這樣,我們度過了極其緊張疲乏的一夜,當天終於放亮時,強風不僅沒有減弱一絲一毫,也沒有一點要減弱的跡象。這時,我們把幾具屍體拖上甲板,把它們扔進海去。接著,就考慮如何扔掉主桅杆。一切準備就緒,彼得斯劈砍起桅杆(他從主艙里找到了一把斧子),而其餘的人全站在桅索和帆索邊。等帆船順風向前猛烈一衝時,他立刻下令砍掉上風一方的支索,一斧下去,整根木桿帶著繩索嘩地完全脫離了帆船,飛跌進大海,沒有給帆船造成實質性損傷。這時我們感覺到帆船行進起來不像先前那樣顛簸,但情況依然勢若危卵,儘管我們竭盡全力,不同時開動兩台水泵,還是無法減少透過裂縫湧進船艙的水。奧古斯特所能給我們的那點幫助實在是微乎其微。更使我們雪上加霜的是,一陣大浪襲來,把帆船撞得偏離風向,還沒等船調回原位,又一個大浪滾過全船,船傾斜得連橫樑末端都觸到了水面。壓艙沙袋一古腦地全壓到了船尾(這些沙袋已經翻來滾去地有一會了),一時間,我們以為船是翻定了。然而,船身很快又部分恢復了原位,但那些沙袋還壓在左舷,使船側傾得厲害,根本就不用再考慮開動排水機了,事實上,我們也不可能再幹下去了,因為我們的雙手都因過度的勞動而皮膚粗糙開裂,血流不止。 我們沒聽帕克的建議,反而準備把前桅也砍掉,由於我們處境艱難,一陣費勁竭力之後,終於成功地砍斷了前桅。前桅掉進海中去時,還捎帶上了船艏斜桅,整條帆船就只剩下一具軀殼了。 到此刻為止,船上的大艇在數次浪擊中還沒有受到任何破壞,對此我們有理由感到十分高興。但好景不長,因為前桅砍掉了,當然帆船用以保持平穩的前桅下帆也隨之而去,這樣,海上每一排巨浪都重重砸在全船,不到五分鐘時間,整個後甲板就被一掃而去,大艇和右舷舷牆全給掀掉了,連起錨絞盤都給砸成碎片。真的,我們的境況的確悲慘之極。 中午時分,強風似乎有了一絲減弱的跡象,然而我們很可悲地讓它給騙了。風勢只平緩了一會兒,就變本加厲地猛烈起來。下午四點鐘時,面對著勁風人幾乎無法站直身體,到夜色蒼茫,我根本就不指望這帆船還能撐到第二天早晨。 午夜時分,船吃水已經很深,差不多到下層甲板的位置了。不久,舵也沒有了,捲走了船舵的海浪把帆船的後半部整個托出水面,船頭像衝上海岸似地發出砰的一聲,朝水裡猛紮下去。我們都以為船舵一定能挺到最後,它是用了我所知道的空前絕後的辦法加固的,因而特別結實。在舵的主軸上有一排粗壯堅硬的鐵鉤,在船尾杆上也有一排,中間扣著一根很粗的鑄鐵桿,舵就這樣裝在船的尾杆上,依著鐵桿自由轉動。把它捲走的海浪到底有多大的力量,可以從這樣的事實中測算出來:那些套在船尾杆上的鐵鉤都是向內彎著釘牢的,現在卻一根根全從堅硬的木桿里被拔了出來。 這一陣劇烈衝擊過後,我們還沒來得及吸一口氣,一陣我所見過的最為巨大的排浪正對著帆船砸了下來,海浪把升降梯一卷而去,奔湧進艙口,把整條船滿滿地灌上了水。 第九章 幸運的是,我們四個人都把自己緊緊地用繩索綁在了起錨絞盤的殘餘部件上,儘可能地平躺在甲板上。就憑這一措施,使我們幸免於難。結果,傾倒我們身體上的海浪重量極為巨大,而且直到我們快精疲力竭才四散流開,我們都被海浪打暈了。我剛一能呼吸,便呼喊起夥伴來。只有奧古斯特回答了:「我們沒救了,上帝啊,可憐可憐我們的靈魂吧!」其餘的人一點一點地能夠說話了,他們勸我們要鼓起勇氣,希望還在。從裝載的貨物來看,船不大可能翻沉,而且強風很可能到早晨就平息下去了。這些話讓我產生了新的活力,儘管裝滿了空油桶的船顯然是不會沉的,可說來也怪,我腦里一直亂做一團,竟完全把這一點給忽視了,還一直以為船最大的危險就是翻沉。心裡又有了希望,我利用一切機會來加固把我拴在絞盤殘體上的那道繩索,同時發現,其他夥伴也都在忙乎著。夜色漆黑,想把我們周圍那一片發出悽厲聲的黑暗和混亂描繪出來也是白費力氣。船的甲板幾乎和海面持平,更確切地說,我們被一圈噴吐著白沫的水牆包圍著,每時每刻,那水牆的一部分就從我們身上漫過。完全可以這麼說,我們的腦袋,每三秒鐘里只有一秒鐘是露在水面上的。儘管我們相互挨得很近,卻根本無法看見對方,就是我們躺在其上、任憑風暴把我們甩來甩去的那條帆船,我們也什麼都看不清。每隔一會兒,我們就相互喊著名字,以此使夥伴們保持希望,並給最需要的人帶去安慰和鼓勵。奧古斯特身體十分虛弱,因此便成了我們眾人安慰的對象,更由於他右胳膊被砍傷,無法把捆著自己的繩索再綁緊一點,我們真擔心他隨時都會被卷進海里去——可是卻根本無法給他任何幫助。幸運的是,他的上半身就綁在被打剩的那部分起錨絞盤下面,海浪撞在絞盤上碎成浪花,威力就減少許多,所以他的情況比我們其餘任何人的都更為安全。要不是這樣的情況(他開始是把自己綁在一處比較敞開的地方的,後來被海浪衝到了那裡),他肯定不到早晨就沒命了。由於帆船正順風滯航,側傾得很厲害,我們都比在其他情況下更不容易被拋下船去。如我所說,船是向左舷傾斜的,大概有一半的甲板經常沒在水裡。因此,把我們沖向右舷的海浪經船舷一擋,其威力大大減小,我們仰面躺在船上,落到我們身上的多是些碎浪,而從左舷打來的浪通常被稱為逆水浪,我們臥躺的姿勢正好使它無法對我們起作用,沒有足夠的力量拉脫捆綁在我們身上的繩索。 我們就在這樣可怕的情況下一直躺到天亮,看清了周圍這片令人恐懼的景象。帆船已成了一段朽木,聽憑海浪起伏翻騰,風勢要說有變化,那就是還在增強,颳起了真正的颶風,我們這些常人的眼裡,看不見一絲能跳出苦海的希望。好幾個小時,我們一言不發,擔心著身上的繩索隨時都會鬆開,殘存的絞盤隨時都會繃裂落海,或者隨時會起一道巨浪,從四面八方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把這笨重的傢伙深深地砸到水下,沒等它回出水面,我們就全給淹死了。然而,全憑著上帝的慈悲,讓我們倖免於眼前的危難,中午時分我們看見了寶貴的陽光,情緒興奮起來。沒過多久,我們就覺察到風力明顯減小了,這時,奧古斯特自前一夜後半夜以來第一次開口說話,問離他最近的彼得斯,是否認為我們還有獲救的可能。一開始這問題沒得到回答,我們都以為那混血兒就在躺著的地方淹死了,可他很快就說話了,儘管聲音很虛弱,大夥還是感到十分快樂。他說,綁在身上的繩索太緊了,割傷了他的腹部,使他劇烈地疼痛,他要是不能設法把繩索松一下,肯定就沒命了,因為他覺得自己痛得撐不了多久了。這讓我們感到十分難過,因為海水依然在一遍遍地衝擊著我們,根本想不出任何幫助他的辦法。我們只好勸說他堅強地忍受目前的苦難,並答應一有機會就去救他。他回答說,再過一會就來不及了,沒等我們去救他,他就全完了。說完,他呻吟了一陣,躺著不出聲了,我們想,他肯定是死了。 隨著暮色蒼茫,海面平靜了許多,迎風而來湧上船體的海浪,五分鐘裡幾乎只有一次,儘管強風依舊,風力著實減弱了不少。我已經好幾個小時沒聽見夥伴們說話了,便喊了奧古斯特的名字,他回答了,不過聲音依然很虛弱,使我沒能聽清楚他到底說了些什麼。然後我又喊了彼得斯和帕克,他們都沒回答。 之後不久,我陷入了半昏迷狀態,其間在想像中飛騰著許多讓人快樂的形象,成蔭的綠樹,谷穗起伏的田壟,隊隊跳舞的姑娘,成排成列的騎兵,以及諸如此類的幻影。現在我回想起來了,在所有從我內心想像中經過的物體中,運動是其關鍵內容。因此,我沒有去幻想靜止不動的東西,如房屋,大山,或其他類似的東西,而是風車,船隻,飛鳥,氣球,騎在馬背上的人,拚命飛奔的馬車,以及同樣的在運動中的東西,一個接一個,不斷地出現。等我從這樣的狀態中回過神來,我覺得太陽升起了約一個鐘頭。我十分艱難地回想著與我目前處境有關的各種情況,有一段時間裡,依然堅信我還在帆船的下艙里,就在那藏身的箱子邊,帕克的身體就是老虎。 等我終於完全恢復感覺,發現吹來的只是一陣柔和的微風,海面上相對來說十分平靜,海水只漫過船的中部。我的左胳膊已經從繩索里鬆了出來,胳膊肘上有一道很深的劃痕,右胳膊全然麻木了,手掌和手腕由於捆綁著繩子而腫得厲害,繩子是從肩膀處開始綁的,極其的緊。捆在腰部的另一根繩子也緊得讓人難以承受,痛苦不堪。我四下看看夥伴們,發現彼得斯還活著,不過整個腰部深深地勒出了一道痕跡,讓人一看還以為他被腰斬了呢。見我一動彈,他用手無力地指指繩索,給我做了個手勢。奧古斯特一點也沒有活著的跡象,身體勾在一段殘存的絞盤上,幾乎折成了兩半。帕克見我在動,就對我說話了,問我能不能憋點力氣出來給他把繩子鬆了,這樣的話,我們還有可能讓自己活下來,不然的話,大夥得一塊玩完。我要他勇敢些,告訴他我會盡力去救他的。我從寬鬆褲口袋裡摸到了那把折刀,試了幾下沒打開,不過最終還是打開了。於是,我左手拿刀,試著把綁在右手上的繩子割斷了,然後又割開了全身的繩索。可是,正想起身過去,我發現兩條腿根本無法動彈,站不起來了,右胳膊也怎麼都動不了。我把這情況告訴了帕克,他讓我靜躺幾分鐘,用左手抓住絞盤,讓全身的血液開始循環起來。這樣一來,全身的麻木很快開始消退,先是一條腿能動了,接著另一條也能動了,沒多久,右胳膊也能派一點用場了。這時,我沒有站起來,只是小心翼翼地朝帕克爬過去,很快就把他綁著的繩索全割斷了,過了一會,他的肢體也部分恢復了功能。我倆趕緊過去給彼得斯鬆綁。那繩索割破了他寬鬆外褲的腰部,割破兩件襯衫,深陷進他的腹股溝里,我們把繩子一拿開,血就涌了出來。可是我們剛把繩子拿開,他就開口說話了,好像立刻緩過氣來似的,動作比我和彼得斯還顯得輕鬆自如,這肯定是因為把淤積的血放掉了的緣故。 奧古斯特還是沒有一點生命的跡象,我們也不指望他還能活過來。可是爬過去一看,發現他只是因失血而暈厥過去了,我們扎在他受傷的胳膊上的布條早被海水衝掉,而把他綁在絞盤上的繩索都沒有緊到要把他勒死的地步。我們給他鬆了綁,把他拖離絞盤,把他安頓在向風處一個乾爽的地方,讓他的頭稍稍低於身體,三人一起擦著他全身的四肢。大約半小時模樣,他恢復了知覺,不過直到第二天早晨才有跡象表明,他終於能認出我們三個,並且有力氣說話了。等我們完全鬆開繩索後,天已相當的黑,雲層涌了上來,我們又一次陷入驚慌之中,要是風力再次增大的話,我們這筋疲力盡的樣子,無論如何也逃不過這一劫了。幸好,風勢整個夜晚還算溫和,海面越發平靜,這使我們更加產生了能最終活下來的希望。海上依然微微吹著西北風,但人一點也不覺得冷。由於奧古斯特還是十分虛弱,無力抓緊任何東西,我們便小心地把他綁到絞盤上,以免他在帆船晃動時滑到海里去。至於我們自己,則沒有這個必要了。我們緊靠著坐在一起,抓著系在絞盤上的繩索相互支撐著,討論著如何逃出這一可怕的處境。我們脫下衣服,擰乾了海水,感覺舒服多了。等重新穿上衣服,便覺得十分溫暖舒服,恢復了不少力氣。我們還幫奧古斯特脫下衣服,替他擰乾水又給他穿上,他也感覺到同樣的溫暖和舒適。 現在我們的主要困難就是飢餓和乾渴,一考慮用什麼辦法來解決這一問題,我們的心就沉了下去,不由得想,剛才逃脫的海上險境,其可怕程度還算是輕的呢。不過,我們努力給自己打氣,認為很快就會遇上什麼船隻而獲救,還相互鼓勵著,無論發生什麼危難,都要堅忍不拔。 終於到了十四號的破曉時分,依舊是天清氣朗,西北方向吹來陣陣微風。海面十分平靜,我們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帆船側歪得不那麼厲害,甲板也幹了許多,我們可以自由走動了。我們已經整整三天三夜沒吃沒喝,必須得設法下去找點補給來。由於帆船灌滿了水,別指望能找到任何東西,這使大家心情十分沮喪。我們把幾顆從被打壞的升降艙口弄來的釘子釘進兩塊木板,做成一個打撈筐似的東西。我們把兩塊板交叉綁在一起,拴到繩索上,扔進艙去,來回拖著,希望能找到什麼可以充當食物、或至少能幫助我們找到食物的東西,當然我們並沒抱太大的希望。整個早晨的大部分時間我們就這樣忙著,可一無所獲,只撈上來幾條床單,那是很容易就讓釘子勾住的。我們的工具十分笨拙,很難料想除了床單還能撈起點別的什麼來。 於是我們試著在前艙里撈,但還是徒勞,大夥正在絕望,彼得斯提議讓我們在他身上綁一根繩子,他潛進艙里,看看能弄到點什麼。聽他這麼一說,我們又生出了希望,高興得歡呼起來。他立刻脫得只剩下褲子,在腰間小心地紮上一條牢固的繩索,還在他肩膀上套了一圈,這樣就怎麼也不會鬆脫了。潛下去既困難又危險,因為剛才我們在客艙里撈了半天,什麼也沒撈著,這次潛下去的人就得在水下向右拐個彎,沿著一條狹窄的通道前進十到十二英尺,進入臥艙,然後再回來,整個過程中無法呼吸一次。 一切就緒,彼得斯順著升降梯下到艙里,直到水沒到下巴。然後一個猛子紮下去,向右一轉,朝臥艙摸去。但是他的第一次嘗試完全失敗。他下去後不到半分鐘,我們就覺得繩子一陣劇烈抖動(這是我們事先約定好表示他希望我們把他拉上來的信號)。我們根據約定趕緊把他拉了上來,但是一不小心,讓他重重地撞上了扶梯。他兩手空空,在水下時,他不得不時時奮力不讓自己被水的浮力頂到甲板下部去,所以只在通道里前進很短的距離。出得水面,他顯得筋疲力盡,不得不休息十五分鐘後才能做第二次嘗試。 可第二次的結果更糟糕。他在水下很長時間都沒有發信號,我們擔心他要出事,便不等繩子抖動就把他拉了上來,發現他已經奄奄一息了,後來他告訴我們,他是拉了好幾次繩子,可我們卻沒有感覺到。這也許是因為繩子的一部分纏在了升降梯下端欄杆上了。這欄杆實在太礙事,我們決定儘可能先把它拆掉,然後再繼續打撈嘗試。可我們除了力氣沒有別的工具,於是大夥就全順著梯子儘可能下到水裡,一起用力拚命拽著欄杆,把它給拉了下來。 第三次嘗試和前兩次一樣,還是沒有成功。很顯然,這樣下去是不會有結果的,除非能找到什麼重物,可以使潛水者保持身體平衡,把腳踏在艙內的地板上進行搜尋。我們四下找了好久,沒有找到能實現這一目的的東西,但最後,我們發現前錨鏈上有一環已經鬆動,這讓我們十分高興,沒費什麼力氣就把它擰了下來。我們把它綁在彼得斯的一隻腳踝上,彼得斯第四次下了客艙,這一次他成功地摸到了乘務員艙門前。然而讓他有說不出的沮喪的是,他發現門是鎖著的,而儘管做了最大的努力,他在水下呆的時間也無法超過一分鐘,於是只好從門前退了回來。這下,我們的情況看起來真的沒希望了,一想到我們所遇到的那麼多的困難,想到我們最終逃過劫難的可能多麼渺茫,奧古斯特和我忍不住淚流滿面。不過,這樣的軟弱表現持續得並不太長。我倆跪下,懇求上帝在危難時刻來救助我們,起身時心裡重新充滿了希望和力量,思考著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來拯救自己。 第十章 此後不久就發生了一件事情,每當我回想起來,都不免要來一次情緒大波動。事件中充滿了最讓人震驚、而且在多數情況下讓人最未曾料想、最難以想像的細節,它所喚起的先是極度歡樂繼而極度恐懼的情緒,比後來長長九年時間裡我所經歷的千百次遭遇所喚起的,還要強烈得多。當時我們正躺在升降梯邊的甲板上,爭論著是否還有可能進到臥艙里去,我看了一眼和我面對面躺著的奧古斯特,發現他臉色變得像死人一樣煞白,嘴唇直哆嗦,樣子有說不出的古怪。我感到十分緊張,問他是怎麼回事,他沒有回答;我看看他的眼睛,發現他兩眼圓瞪,好像在看著我身後的什麼東西,我覺得他是不是突然發什麼病了。我一轉身,看見一兩英里之外,有一條大帆船正朝我們駛來,一陣令人暈眩的狂喜立刻湧進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那種體驗我一輩子都難以忘懷。我像被一顆火槍子彈擊中般跳將起來,朝那條船張開雙臂,以這樣的姿勢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彼得斯和帕克也同樣狂喜起來,儘管方式有些不同。前者像個瘋子似的在甲板上直跳舞,滿嘴的胡言亂語和祈禱求訴,後者則涕淚交加,像小孩子似地哭了好大一會。 眼前的這條船是一條大型的荷蘭造雙桅帆船,漆成黑色,船頭立著一個俗麗的包金人頭像,帆船顯然經歷過不少風雨艱險,而且也在給我們造成了那麼多災難的那場強風中吃了不少苦頭。只見它的前桅上帆沒了蹤影,右側舷牆也被撕掉一大塊。我們初看見它時——我剛才說了——它在我們上風兩海里遠,正朝我們開來。微風溫和,讓我們感到驚訝的主要是,帆船上除了前桅下帆、主桅主帆和一塊斜桅三角帆外,其他的帆都沒有支起來。當然,船行駛得很慢,我們不耐煩得幾乎要大發其火了。還有,行船的方式十分笨拙,儘管我們見了船很激動,但這一點還是注意到了。帆船偏航得厲害,有一兩次我們都以為船上的人看不見我們,或看見了我們的船,以為上面沒人,就準備轉向航行。於是,每當那條船似乎要掉轉船頭時,我們就扯起嗓子向它高聲呼喊,於是它似乎又改變主意,再次轉舵向我們駛來。帆船那古怪的行為重複了兩三次,我們認為,除了舵手喝醉了以外,沒有別的理由可以解釋了。 直到船離我們還剩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我們才看見甲板上有幾個人。三個人,從他們的衣著來看,應該是荷蘭人。其中兩個靠在艙近旁的舊帆上,第三個人傾倚在斜桅附近的右舷船上,像是在好奇地朝我們張望著。這人健壯高大,皮膚黝黑。他向我們點著頭,那模樣雖然有點古怪倒也十分快活,還不停地笑著,露出了一排亮閃閃的白齒,這模樣似乎在給我們打氣,讓我們不要著急。帆船又近了些,我們看見他戴著的那頂紅法蘭絨帽子掉到海里去了,可他根本沒管它,還是繼續向我們笑著,點著頭,做著手勢。我詳細地講述這些情況,而且別忘了,我們親眼目睹的事情是怎樣我就是怎樣敘述的。 那帆船慢慢靠近了,而且比剛才平穩了一些,我們的心——這件事我無法平靜地說下去——劇烈地跳著,看著近在眼前的船,想到即將完全地、出乎意料地、光榮地獲救,我們拼盡全力呼喊著,感謝上帝。突然間,就在這時候,隔著海面從那條奇怪的船(這時已就近在咫尺了)上飄來一陣氣味,一陣惡臭,一陣全世界都找不到合適的詞去描述構想的惡臭,像從地獄裡冒出的氣味——讓人透不過氣——無法忍受,無法想像。我大口喘著氣,回身看看同伴,他們的臉色比大理石還要蒼白。但是我們沒時間懷疑猜測——船離我們不到五十英尺了,似乎要靠上我們的艉突,這樣我們不必放下小艇就能爬到那條船上去了。我們都沖向船尾,可突然間,那條船猛地一側,偏離了剛才的航道有五六度之多,當它在離我們船尾約二十英尺處經過時,我們完全看清了它甲板上的情況。我怎麼能忘記那可怕的景象?在從艉突到前部廚房之間的甲板上,橫七豎八躺著二十五到三十具屍體,其中有幾具女的,屍體已經腐爛,景況極為可怕揪心。我們明白了,這條慘遭厄運的船上已沒有一個活著的生靈!可是我們依然禁不住還在向那些死人求救!沒錯,我們痛苦地長時間高聲喊著求著,求這些一言不發令人作嘔的軀體停船,求他們別扔下我們使我們變成他們的模樣,求他們把我們接過去和他們做伴!我們在恐懼和絕望中狂喊著——因極度的失望而痛苦得完全瘋狂了。 我們剛發出第一陣可怕的呼喊,就聽到有什麼東西在回應,聲音是從那條船的船斜帆處傳來的,很像是人尖叫發出的聲音,聽覺最敏銳的人也會感到吃驚而信以為真。此時,那船又是一次側傾,使我們短暫地看見了帆船前樓部分,看清了聲音的來源。我們看見那壯漢還是倚靠在舷牆上,頭依然在一擺一擺的,但他的臉轉了過去,所以我們看不到了。他雙臂張開扶在欄杆上,手掌垂在欄杆外面,雙膝上捆著一根粗大的繩索,繩子繃得很緊,一端綁在斜桅底部,另一頭拴在一個錨架上。他背上的那部分襯衫被撕開了,露出了背,上面蹲著一隻巨大的海鷗,尖嘴利爪全埋在了那屍體裡面,羽毛上沾滿血跡,正忙著撕咬那可怕的肉體。這時,帆船又轉了點過來,離我們視線更近了,那大鳥似乎艱難地把血紅的腦袋抽了出來,驚訝地看看我們,懶洋洋地從它正在饕餮的屍體上飛起來,直接飛到我們甲板上方,嘴裡叼著帶血塊的肝臟般的東西,盤旋著,最後把這塊恐怖的東西啪的一聲正丟到了帕克腳下。願上帝原諒我,但這時候,我心裡第一次閃過一個念頭,一個我不願說出來的念頭,只覺得自己朝那塊血跡斑斑的東西走了一步。我一抬頭,與奧古斯特的眼神對上了,發現他眼睛裡有一種激烈而熱切的神情,這立刻使我清醒過來,向前一躍,顫抖著把這塊恐怖的東西扔進海里。 被叼下這塊東西的那具屍體,雖然以那種姿勢被固定在繩索上,卻很容易就因那食人肉的大鳥的一叼一啄而前後擺動,而正是這樣的擺動才讓我們以為那是個活人。由於海鷗從屍體上飛了起來,屍體上重量減輕了,便向我們半轉了過來,整個臉部都暴露在我們眼前。天吶,我們從沒見過這樣讓人感到恐怖的東西!兩隻眼珠全給掏走了,嘴邊的肌肉也全沒了,整排牙齒都露在外面。這就是讓我們充滿希望的那個笑容!這就是——我不能說了。我剛才說了,那帆船駛過我們的船尾,緩慢地、穩穩地轉向下風。我們所有獲救的希望和歡樂,也隨著它、隨著其上那可怕的水手,一起走了。剛才它從我們船邊駛過時,如果我們有意,完全有可能想個辦法登上船去,可是突如其來的失望,以及伴隨失望而來的那令人髮指的發現,讓我們的心智和體力完全失去了功能。我們看見了,感到了,可就是無法思考,無力行動,等回過神來,天吶,為時已晚了!當那條船已經遠離我們,我們所能看見的只剩下不到半個船影時,居然還有人認真地提出要游泳游過去趕上它,從這裡可以看出,這事件對我們智力的影響有多麼嚴重! 自從發生這件事情以來,我一直勞而無功地試圖了解,究竟是什麼樣的無常命運在捉弄那條帆船。我剛才說了,它的構造和總體外觀使我們相信是一條荷蘭商船,上面水手的衣著也說明了這一推斷。我們本來可以看清楚船尾上的名字,還可以觀察其他的特徵,那就能指引我們弄明白船的來龍去脈,可是當時大家都極度激動,因此根本沒能注意到這類現象。從尚未完全腐爛的屍體所呈現的枯黃色來看,我們覺得那一船人是染上了黃熱病或其他類似的可怕疾病而死的。如果事實正是如此(我也不知道還能怎麼想),從那些屍體的位置來看,死神一定是突然而無法抗拒地降臨在他們頭上的,其方式一定與人類所知最致命的瘟疫的流傳特徵很不相同。而且,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們的航海儲備中不慎混進的毒藥導致了這場疾病,或是吃了什麼尚不知名的有毒海魚,或海里的其他動物,或海鳥,才導致這場疾病——但是,這一事變把所有人都牽涉在內而且將永遠牽涉在內,要弄清楚如此可怕莫測的神秘現象,僅做一些推測是根本沒有用處的。 第十一章 當天剩餘的時間裡,我們一直傻傻地發獃,盯看著那條越漂越遠的船,直到黑沉沉的天空遮住了視線,我們這才略微恢復了一點神志。飢餓和乾渴的痛苦又回來了,使我們無法顧及其他考慮。然而,天亮之前我們什麼都幹不了,只好儘量把自己綁好,抽時間小睡一會。這方面我倒是做得比預期的好,一覺睡到天亮,那些運氣不太好的同伴把我喊醒,我們再次設法從船艙里弄些補給出來。 此時海面上一片死一般的靜水,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平靜的大海——天氣溫暖宜人。那條帆船已經不見了蹤影。我們開始行動,先費力地從前錨鏈又擰下一環,把兩條鏈子都捆在彼得斯腿上,他再次嘗試摸到那道艙門去,覺得只要能迅速去到門前,就有可能把它打開。由於船體此時比先前平穩得多,他希望這次能成功。 他順利地來到門邊,從腳踝上退去一環鐵鏈,奮力想用它把門砸開,可是沒有結果,門框比預想的結實得多。他在水下呆了那麼長的時間,已經是筋疲力盡了,必須讓我們中的其他人把他替下來。帕克立刻表示願意去,可試了三次都沒成功,連門都沒能走到。奧古斯特手臂上的傷使他下去了也派不上任何用場,因為即使他能走到門邊,也無法用力將門打開,因此,拯救大夥的任務自然就要由我來出力完成了。 彼得斯剛才把一環鐵鏈留在了通道里,而我下水以後發現,身體無法平衡,無法在水下站穩。於是我決定第一次嘗試就只以把那環鐵鏈拿回來為目標。我在通道地板上摸索著尋找鏈子,摸到了一個硬傢伙,我立刻抓住它,沒來得及弄清楚到底是什麼,馬上就回身浮了上去。抓到的東西原來是一個瓶子,當我告訴大夥是滿滿一瓶葡萄酒時,大夥的高興可想而知。我們感謝上帝為我們送來了及時的、讓人精神振作的幫助,隨即用我的折刀拔出瓶塞,每人喝了一小口,立刻感到溫暖,力量和精神都回來了,讓人無以言表的舒坦。然後,我們小心地把塞子塞回去,用一塊手帕把它吊起來,以防酒瓶被撞碎。 在這幸運的發現之後,我休息了一小會,又下到水裡,找回了鐵鏈,立刻又浮了上來。我把鏈子在腿上綁好,第三次下到水裡,這一次完全清楚了,在這樣的情況下,無論我們如何努力都不可能打開儲藏室的門。於是我絕望地返回甲板。 似乎再沒有希望了,而我也能從同伴的眼神中看出,他們已抱定了必死的信念。那一口酒明顯在他們身上造成了某種暫時性精神迷狂,而我,也許因為喝酒之後下了幾次水而沒有受到這樣的影響。他們說話前言不搭後語,盡談些和我們的處境不相干的事情。彼得斯不停地問我關於南塔克特的情況,而——我記得——奧古斯特則一臉嚴肅地走到我跟前,問我借用隨身梳子,說他滿頭髮都是魚鱗,說想在上岸前把它們都梳掉。帕克受的影響似乎小一些,他催我隨意地潛到主艙去,撈到什麼算什麼。對此我同意了,第一次下水就呆了整整一分鐘,撈上來一隻屬於巴納德船長的小皮箱。我們立即把它弄開,希望裡面多少裝著點可以吃喝的東西。然而,除了幾把剃鬚刀和兩件亞麻襯衫,什麼也沒有。我再次潛下去,還是兩手空空地上來了。就在我的頭露出水面的剎那,聽見甲板上砰的一聲,爬上去後就發現,原來我的同伴趁我下去的時候偷喝了剩下的酒,真是太不像話了。為不讓我發現,他們想趕緊把瓶子掛回原處,瓶子卻掉在了甲板上。我狠狠責罵他們如此沒有良心,奧古斯特哭了起來。另外兩個試圖對此事一笑了之,可我真希望再也不要看到這樣的笑容:那變了形的面部實在太猙獰可怖了。很顯然,由於胃是空的,酒的刺激立刻就產生了劇烈作用,使這兩人醉得不成樣子。我費了好大力氣才讓他們躺下,幾個人很快就昏睡過去,呼吸時鼾聲震天。這時候,帆船上似乎就只剩我一個,滿腦子可怕陰鬱的念頭。看不到任何前景,除了餓死,或乾脆痛快些,再次遭遇強風,按我們目前筋疲力盡的狀況,根本別指望能活過這一次。 我幾乎再也無法忍受噬咬著胃部的飢餓,覺得只要能稍微減輕一些飢餓感,自己什麼事情都能做出來。我用折刀從皮箱上切下一小塊皮,想把它吃下去,可發現連一小塊都無法下咽,儘管我想像著哪怕把皮嚼一會就吐掉,也能多少減輕一點自己的痛苦。傍晚時分,同伴們一個接一個醒來了,每人都極度虛弱,面目猙獰,簡直難以用語言來形容。那都是酒惹的禍,現在酒力已經退去了。他們像在打冷顫似地渾身發抖,用悽慘的聲音喊著要水喝。他們的情況既讓我感到驚懼,也給了我一絲寬慰:所發生的一系列事件都讓我無法耽溺於酒中,因此我也倖免於他們那種沉鬱痛苦的情緒。不過,他們的舉止讓我十分不安和警覺,因為很明顯,再不出現對我們有利的變化情況,我在為共同的安全而做的努力中就無法指望那幾個人的幫助了。我還沒有完全放棄從下艙里弄到點食物的想法,但這事非得等到他們中有人頭腦能完全作主、能在我潛下去時拉住繩索才行。帕克似乎比其他幾個神志稍清醒些,我想方設法把他喊醒。我覺得到水裡浸一下也許會對他有好處,便用一根繩子的一頭捆住他身體,把他帶到升降梯邊(他一直聽任我擺布),把他推下去,馬上又把他拉上來。我真得為做這樣的試驗而對自己說幾句祝賀的話:帕克似乎活了過來,又充滿了精力。他一出水面就神志清醒地問我為什麼這樣對他。我對他作了番解釋,他對我表示感謝之情,說他在水裡浸過後感覺好多了,隨後便認真地談起了我們的處境。我們決定用同樣的方法來處理奧古斯特和彼得斯。說干就干,這兩人也從突然水浸中獲益不少。這突然水浸的主意是我從一本醫學書上看來的,那書上說,在治療狂郁病患者時,淋浴會產生較好的效果。 此時天色已暗,北面過來的一道涌浪使船體出現了一些顛簸。但我覺得現在可以信任這些同伴、讓他們拉住繩子了,便又往主艙潛了三四次。在這幾次潛水中,我撈上來兩把有鞘的刀,一個能裝三加侖水的空罐,還有一條毯子,但沒有一樣能當食物吃的。撈到這些東西後,我繼續潛下去,直到筋疲力盡,但什麼也沒撈上來。夜裡,帕克和彼得斯輪流潛下去,依然什麼也沒碰到。看來我們是白白耗費了自己的力氣,便絕望地放棄了這一努力。 這一晚剩下的時間,我們是在難以想像的極度身心痛苦中度過的。十六日的破曉時分,我們急切地朝四周的地平線張望,看看會有什麼獲救的可能,但還是什麼都沒有。海面依然平靜,只有像昨天一樣的一道從北面湧來的長浪。除了那瓶酒,我們已有六天沒吃沒喝,很明顯,如果再弄不到東西,我們熬不了多久了。我過去從沒見過、以後也再不想看見像彼得斯和奧古斯特這樣憔悴消瘦的人形,以他們目前這樣的形狀,要是讓我在岸上碰見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認為自己從未見過他們。兩人的臉完全變了樣子,我怎麼也無法相信這就是我幾天前還相處在一起的那兩個人。帕克儘管也可憐地消瘦了許多,虛弱得連垂在胸前的頭都無法抬起來,但還沒憔悴到那兩人的地步。他以巨大的耐性忍受著煎熬,不抱怨,還想盡各種方式來讓我們鼓起希望。至於我自己,儘管航行開始時身體不好,體質也比較脆弱,我還是幾個人中受罪最少的,沒他們那麼憔悴,而且神志十分正常,這讓人很感驚訝,因為其他人已完全喪失智力,好像回到了第二個童年,說話時像呆子似地痴痴發笑,說的話都是些荒唐的陳詞濫調。他們偶爾也會突然回過神來,似乎猛地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他們會憑著一股一時湧上的力量跳著站起來,簡短地談論起自己的前景,說話的樣子儘管充滿了極度的絕望,卻完全理智。然而,也有可能我的同伴們對自己的情況和我對自己的情況有著同樣的認識,而我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表現出了同樣的放縱和低能——對此很難有定論。 中午時分,帕克聲稱在左舷外遠處看見了陸地,我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沒讓他跳進海朝那裡游去。彼得斯和奧古斯特心情陰鬱,沒把他說了些什麼放在心上。我朝帕克說的方向看去,一絲海岸的跡象都看不見——事實上我很清楚,我們離任何一處陸地都很遠,哪裡會心存那種希望。可是,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使帕克相信他是犯了錯誤。於是他像個孩子似地痛哭起來,又是抽泣又是喊叫,直鬧了兩三個小時,直到筋疲力盡,才睡了過去。 這時,彼得斯和奧古斯特幾次想吞下小塊的皮,但都吞不下去。我告訴他們得嚼了後吐掉,可是他們實在太虛弱,根本無法按我說的去做。我繼續隔一段時間嚼一塊皮,覺得這麼做使痛苦稍稍減輕了些;我的主要痛苦是乾渴,我真想去喝上一口海水,可一想到那些曾經和我們處境相同的人們的可怕結局,還是忍住沒喝。 白天就這樣慢慢地挨著,突然我看見東邊有一條帆船,就在左舷船。看上去是條大船,離著有大約十二到十五英里,好像正對著我們駛來。同伴們都還沒看見,而我暫時也不告訴他們,免得讓我們因得不到解救而再次失望。等它越來越近,我清楚地看見它張著輕風帆徑直朝我們駛來。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便把它指給受難的同伴看。他們立刻跳起來,再次表現出狂喜的神情,像傻子一樣哭著笑著跳著,在甲板上跺著腳,扯著頭髮,一會祈禱一會咒罵。我受到他們這樣行為的感染,同時也覺得這一次真的要得救了,便忍不住和他們一起發起瘋來,躺在甲板上打滾,鼓掌,呼喊,以及其他類似的舉動,以表達自己的感激和狂喜。可是,我突然間發現那條船船尾正對著我們,朝我開始看見它時完全相反的方向駛去,我立刻清醒過來,又一次陷入了極度的痛苦和絕望。 我費了好大一會才使我可憐的同伴們相信,我們的前景真的發生了可悲的變化。可不管我怎麼說,他們只是呆呆地看著我,那眼神和姿態像是在說,他們可不會讓我這樣的錯誤說法給蒙了。奧古斯特的舉止讓我特別難受。無論我怎樣告訴他那不是真的,他都堅持說那帆船正在迅速朝我們駛來,還準備隨時登上它的甲板去。這時一些水草飄過我們的船邊,他堅持說那就是帆船派來的小艇,說著就嚎著叫著要往下跳,讓人心裡難受極了,我只好強拖著他,沒讓他這樣跳到海里去。 大夥的情緒稍微平息下來後,我們繼續看著那條船,直到完全看不見為止。天上飄起了薄霧,吹來一陣微風。那條船剛一駛出視線,帕克突然轉身看著我,他臉上的神情讓我不禁打了一個冷顫。他神態里有一種我直到現在都沒有注意到過的莊重,他還沒張嘴,我的心就告訴我他要說什麼了。他十分簡短地建議,我們中得死一個人,以保證其他人活下去。 第十二章 在此之前,我也曾設想過我們被逼到這最後的極端地步的可能,並暗下決心,無論以什麼形式或在什麼情況下,我寧願去死也不能走這條路。即使在目前這樣的極度飢餓狀態下,這一決心也未曾有過半點動搖。帕克的提議,彼得斯和奧古斯特都沒有聽見。於是我把帕克拉到一邊,心裡暗暗向上帝做著祈禱,希望他給我力量來勸說他放棄這一可怕的念頭。我用盡各種方式勸了很長一段時間,還以他奉為神聖的一切東西的名義求他,用在如此極端的場合中我所能想到的各種觀點勸阻他,要他放棄這念頭,別對那兩位說出來。 他聽著我所說的一切,沒有要反駁的樣子,我開始抱有能說服他按我的話去做的希望了。可是等我一說完,他就回答說他知道我說的一切都沒錯,還說這條路,的確是人所能設想出的最為可怕的一條,但他現在已經撐到了人的天性所能支撐的極點,此時死一個人就有可能——很有可能——把其餘的都拯救出來,就沒必要讓大家都去死,還說我這樣勸他放棄還不如不說,因為他早在那條船出現以前就下了決心,只不過剛才看見了船,沒有早一點把這主意說出來。 此刻我就懇求他,即使我說不動他放棄這主意,怎麼說也得再等一天,也許會有船來救我們,我再次用上了所能設想的一切論點,以為多少能感動一下他那粗人的天性。可他回答說,他是熬到了最後關頭才把話說出來的,再沒有吃的,他一天也活不下去了,再等一天,他的這個主意就太遲了,至少對他來說是這樣。 我發現用溫和的口吻無法說動他,便換了一種口氣,告訴他得明白,我們幾個人中,我是受難相對最輕的,因此,我的身體狀況和力量在此時要比他強得多,也比彼得斯和奧古斯特強,總之,如果我覺得有必要,就能憑強力按自己的意願行事,如果他膽敢把如此血腥的禽獸念頭告訴其他兩個,我會毫不猶豫地把他扔到海里去。他一聽便掐住我的脖子,抽出一把刀向我肚子刺來,可因為他身體實在太虛弱,刺了幾次沒刺成。此時,我騰地怒火直冒,把他推到船邊,真想把他扔到海里去。可是,彼得斯趕來把我們分開,問我們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還沒來得及攔住他,帕克就全說出來了。 他這番話所產生的效果,比我想像的更為可怕。似乎奧古斯特和彼得斯兩人早已暗暗藏下了這一嚇人的念頭,只不過帕克是第一個說出來的罷了。這兩人立刻表示同意,還催著馬上就付諸實施。原來我還划算著,那兩人中至少會有一個心智還算正常的,能站在我一邊,阻止實施這一令人恐懼的計劃,而只要他倆中有一人能幫我,我就不怕攔不住另兩個。可這一計算全落空了,我只能把自己的安全操在自己手裡。我知道,一場悲劇正在迅速展開,我要是再表示反對,他們就會把它當成拒絕給我公平待遇的藉口。 這時我對他們說,我願意接受這一提議,只懇求暫緩一小時,看看包圍著我們的霧氣會不會散開,也許我們又能看見剛才看見的那條船了。我費了很大的力才使他們答應推遲一小時。不出我所料(緊颳起了一陣微風),沒到一小時霧就散了,可沒看見船,我們便準備抽籤。 我真的極不願意講述隨後出現的那樁駭人聽聞的場景。那一幕幕一段段的細節,事後發生的任何事情都無法使那種印象從我記憶中抹去一絲一毫,對那場景的回憶也將使我的有生之年充滿了痛苦和悲傷。讓我儘量依所述事件的特點,儘快把這部分故事敘述完。我們每人都得在這一可怕的抽籤中抽一次機會,而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抽草簽。為此我們從木板上扳了些細碎木刺,由我做掌簽人。我退到了船體的一端,我可憐的同伴們則一言不發地退到另一端,背朝著我。在這段極其可怕的事件我所忍受的最痛苦的焦慮,是當我在排簽的時候。人對活下去喪失了欲望的場景可能並不多見,而賴以維繫生存的力量越虛弱,求生的欲望便越強。但既然幹這件事不得說話,任務本身十分確定,性質十分嚴峻(與喧囂翻騰的海上風暴和步步進逼的飢餓恐懼完全不同),我便有機會去思考,如何能逃過這一為了最為駭人聽聞的目的的最為駭人聽聞的死亡。可此時,曾經讓我精神振作的那股力量卻像風中羽毛那樣四散飛去,使我聽任最可憐的恐懼心情的擺布。起先,我無法使用手指,兩隻膝蓋直打哆嗦,使我無法振作起一點力氣去扳下木刺,再把它們拼起來。我心裡飛速閃過無數個荒唐的主意,想逃脫這一場可怕的投機。我想過朝他們跪下去,求他們別讓我抽籤,也想過突然向他們衝過去,弄死其中的一個,從而使抽籤變得沒有必要——總之,什麼都想到了,就是不願意繼續我手邊的事情。就這樣,我在這些愚蠢的念頭上浪費了很多時間,最終帕克的聲音把我喚了回去,催我趕快讓他們從可怕的焦慮中解脫出去。即使這樣,我還是無法把木籤排好,一心做著幻想,想著如何能讓受難的同伴抽到那根短簽,因為大家同意,誰抽到四根中最短的那根,誰就得為其他人的生存而死。要是有人譴責說這麼做顯然太沒有人性,那就把他放到類似的情景下試試看。 最後,再也沒法拖時間了。我朝前甲板走去,心幾乎要從胸腔里跳出來了,同伴們就在那裡等我。我伸出握著籤條的手,彼得斯立刻就抽了一根。他得救了——至少,他的那根不是最短的,這樣我得以逃脫的機會就少了一個。我鼓起全部勇氣,把木籤放到奧古斯特面前。他也立刻就抽了一支,他也得救了。是死是活,機會就剩下一半了。這時候,我對我的同伴,尤其是帕克產生了一種最激烈、最魔鬼般的仇恨。不過這感覺並不持久,我渾身顫抖,兩眼緊閉,最終還是把剩下的兩根簽舉到他面前。他足足猶豫了五分鐘才下決心抽了一根,而在那五分鐘絞心的懸念里我一次也沒敢睜開眼睛。兩根簽中的一根很快就從我手中被抽去了。決定出來了,可我還不知道對我是否有利。誰都沒說話,我還是不敢朝我手中的那支簽看一眼。最後,還是彼得斯拉住我的手,我迫使自己抬眼一看,立刻從帕克的臉色上看出我安全了,而他是中籤要去死的那個。我大口喘著氣,一頭倒在甲板上,不省人事。 我從昏厥中醒來,正好目睹了悲劇的結尾,目睹了造成這場悲劇的主要人物的死亡過程。他沒做任何抵抗,聽任彼得斯用刀刺進他後背,立刻倒地身亡。隨後的那場可怕的盛宴我不能再多說了。這樣的事情可以在想像中出現,可語言就根本無法把那種極端的恐怖現實刻寫在人心頭。說下面幾句就夠了:我們喝了犧牲者的血,稍微減輕了乾渴的痛苦,又一致同意割下死者的手腳腦袋和內臟,一起扔到海里,我們搗碎了剩下的軀體,在七月十七、十八、十九、二十那永世難忘的四天裡,把它全吃完了。 十九號那天,下了一場驟雨,大約十五到二十分鐘的樣子,我們就用一張在強風過後從艙里撈上來的床單儘量積了點淡水。雖然總共積了不到半加侖,這些許淡水依然給我們帶來了一些希望和力量。 到了二十一號,我們的必需品又只剩下最後一點了。天氣依然溫和舒適,偶爾飄來一陣薄霧和微風,還是和往常一樣,主要從北向西。 二十二號那天,我們正擠坐在一起,神色陰鬱地回想著自己可悲的情形,一個念頭突然在我腦際閃過,讓我看到了一絲明亮的希望。我想起,在砍斷前桅杆的時候,彼得斯被上風處的鐵鏈綁著,他遞給我一把斧子,要我儘可能把它放到不會掉落的地方去,就在最後一排大浪打到帆船上並讓船灌滿海水前幾分鐘,我拿著斧子到了前艙,把它放在靠左舷的一個鋪上。現在我想,如果拿回那把斧子,我們就有可能砍開臥艙頂部的甲板,立刻就能弄到補給了。 我把這主意和同伴們一說,他們立刻發出了一聲虛弱的歡呼,大夥立刻動身向前艙走去。因為艙口太小,從這裡潛下去的難度比潛入主艙要大得多,別忘了,主艙升降口的整體部分早就被浪捲走了,而前艙的升降口只有三英尺見方,而且一點沒損壞。但是,我腰裡像上次那樣拴了根繩子,兩腳在前,毫不猶豫地縱身往下一跳,很快摸到了那個鋪位,一下就拿到了那柄斧子。大夥立刻發出了勝利和狂喜的歡呼,如此容易就拿到了斧子,我們覺得這是終於能獲救的象徵。 我們重新燃起了希望,奮力砍著甲板。由於奧古斯特胳膊受傷,無法給我們以任何幫助,我和彼得斯便輪流操起斧子。由於我們實在太虛弱了,身體非得靠在什麼東西上才能站穩,因此只能連續工作一兩分鐘。顯然,要完成我們的任務——即砍出一個足以讓我們自如地進出臥艙的洞口——需要很長的時間。不過,這一困難並沒有讓我們泄氣,我們趁著月色連夜奮戰,終於在二十三號天亮時分完成了任務。 彼得斯自告奮勇要潛下去,按先前的步驟做好準備後,他跳了下去,很快就捧著一個小罐子回來了,罐子裡原來裝滿了醋汁肉卷,讓我們歡喜不已。大家貪婪地分享了一頓,讓彼得斯再次下去。這一次,他的收穫大大超出了我們的預料,很快就帶回來一隻大火腿和一瓶馬德拉葡萄酒。對後者,我們吸取上一次豪飲後幾乎發生危險的教訓,每人只小小地喝了一口。那隻火腿因為在鹹水里泡著,除了骨頭周圍的兩三磅肉,大部分都無法食用了。我們均分了還能吃的那部分。彼得斯和奧古斯特實在按捺不住饞勁,幾口就吞了下去,而我卻比較謹慎,擔心會再次鬧饑荒,只吃了很小的一部分。這時,我們便休息了一會,剛才的勞作實在是令人精疲力竭。 中午時分,我們覺得疲勞稍稍退去,精神也恢復了一些,便重新開始去撈補給。彼得斯和我輪流潛下去,每次上來多少總有些收穫,這樣一直忙到太陽落山。這段時間裡我們十分幸運,一共又撈上來四小罐醋汁肉卷,又一隻火腿,一個外罩著藤套的大瓶子,滿滿裝著三加侖上好的馬德拉葡萄酒,更讓我們歡喜的是,還有一隻頭較小的加利帕戈龜,是格蘭帕斯號離開港口時,巴納德船長從剛從太平洋獵海豹回來的雙桅帆船瑪麗·皮特號上弄來帶到船上的。 在此後的敘述中,我將不時提到這種龜。大多數讀者也許都知道,它主要見於被稱為加利帕戈的一個群島上,而那個島其實就是因這龜得名的——在西班牙語裡,加利帕戈的意思是一種淡水龜類。加利帕戈烏龜形狀和行為都很奇特,因此有時也被稱為象龜。多數情況下它們體形巨大。雖然我不記得航海回來的人說起過有重量超過八百磅的,我本人卻親眼見過好幾隻體重達一千兩百到一千五百磅。它們相貌特別,幾乎可以說醜陋不堪。它們行動緩慢,謹慎而沉重,身體被撐離地面有一英尺高。它們的脖子很長,特別的細,大多在十八英寸到兩英尺之間,不過我打死過一隻,它從肩部到腦袋頂端有三英尺十英寸的距離。頭部的形狀與蟒蛇十分相像。它們即使不吃東西活的時間之長也超出人的想像,有過這樣的例子,把加利帕戈龜扔進一條船的底艙,不給一點吃的東西,兩年之後一看,它們身體還是那麼壯,各方面都和放進去時一模一樣。在這方面,這些特別的動物和單峰駱駝或其他的沙漠駱駝十分相似。在它們頸部下端有一個肉袋,總是裝滿了水。有時候,在不給食物、關了一年之後把它們剖殺後,那袋子裡竟還能倒出多達三加侖十分甘甜的淡水來。它們的食物主要是野生歐芹和旱芹、馬齒莧、海藻和刺梨,這最後一種東西它們吃了特別有營養,而只要有這種動物的海岸,其附近的山坡上通常就會有大片的刺梨。這種龜肉特別好吃又很有營養,毫無疑問,它一直是數以千計在太平洋從事捕鯨或其他活動的水手得以保全生命的主要給養。 我們有幸從儲藏室撈上來的那隻體形不太大,重量大約在六十五到七十磅之間。那是只雌龜,狀態完全正常,十分壯實,頸袋裡裝著一夸脫多清純甘甜的淡水。這的確是一件寶物,我們一起跪下,極其虔誠地感謝上帝為我們送來如此及時的救助。 那傢伙力大無窮,拚命掙扎,我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它弄上艙口。它差一點就要從彼得斯的手上掙脫,重新回到水下去,奧古斯特趕緊用一根打了活結的繩索套住它脖子,把它緊緊拉住,我趁勢跳下去站在彼得斯身邊,和他一起把海龜抬了上去。 我們小心地把它頸袋裡的水抽到罐子裡,別忘了,就是那隻從下艙撈上來的罐子。灌完後,我們敲下一隻酒瓶的瓶頸,讓塞子依然塞著,這樣就能當杯子來用了,大約可盛不到兩品脫的酒。然後,我們每人滿滿喝了這樣的一杯,決定以後每天就這樣每人限量一杯,直到水喝完。 這兩三天的天氣乾爽宜人,從客艙里撈上來的床單和衣物都干透了,於是,在我們飽餐了一頓醋汁肉卷和火腿,還喝了少許的酒後,這一夜(二十三號)睡得比較舒適安詳。為防止夜裡突起微風,把補給掀下海去,我們就用絞盤上的繩子儘量把東西捆緊。至於那隻海龜,我們很想讓它儘可能活得長一些,便把它四腳朝天翻過來,小心地綁好。 第十三章 7月24日——今天上午,我們神奇地恢復了精神和體力。我們依然未脫險境,雖然知道離陸地很遠,但並不清楚自己到底身處何方,船上的補給怎麼省吃儉用最多也只能延續兩個星期,而淡水幾乎沒有了,破船孤零零地在海上漂流著,聽任風顛浪打,更糟糕的是,我們雖然剛剛在上帝的幫助下逃過了疾病和危難,可前面還會有更多更可怕的疾病和危難。想到這些,我們覺得目前正在忍受的不過是通常的苦難——嚴格說來,說不上好,也說不上糟。 日出時分,我們正打算再次潛到儲藏室去撈點東西,突然一場陣雨,還打起了閃電,我們便轉而設法用此前用過的那張床單去接水。我們別無他法,只能往床單中央放一環前錨鏈,把雨水引到那裡,再滲下去灌進水罐去。我們差不多要灌滿一罐時,從北面猛地颳起一陣暴風,船體劇烈顛簸起來,我們站立不穩,不得不停下,然後跑到船前部,像先前那樣把自己緊緊捆在殘存的絞盤上,那安詳的心情,是通常遇上這樣的情況時遠遠不可預計,也超乎想像的。到中午,風力強到航行時只應該收一半帆的程度,到夜晚,則變成強風,同時海水也涌得厲害。不過,我們已經從過去的經驗中學會如何把自己捆好,所以儘管幾乎每一刻身體都要被海水泡一回,讓我們擔心會不會被衝下海去,這一晚過得還算安全。幸運的是,天氣很暖和,被海水衝著反倒讓人感到有些快意。 7月25號——今天早晨,強風減弱成一股十節微風,海浪也小了許多,我們在甲板上也不會弄濕衣服了。然而使我們十分傷心的是,儘管我們那麼仔細地把食物捆綁好了,還是有兩罐醋汁肉卷,以及那整隻火腿,都被衝下海去了。我們決定暫時還不殺那隻海龜,每人吃一點醋汁肉卷,喝一份水當早餐,我們在水裡摻了等量的酒,喝下去後覺得舒暢了許多,力氣也恢復了一些,並沒有出現上次喝了紅葡萄酒後那種痛苦的酒精中毒現象。海水依舊洶湧起伏,我們無法再次下到臥艙去打撈補給。白天時,升降口裡浮上來幾件沒什麼用處的東西,立刻就被衝到海里去了。我們也注意到,現在船體側傾得厲害,我們不把自己拴牢就一分鐘都站不穩。就這樣,我們度過了陰鬱而難受的一天。中午的太陽似乎就在頭頂,我們堅信,船被一連串北風和西北風吹到了赤道附近。傍晚時我們看見了幾條鯊魚,其中特別大的一條還奮力朝我們衝來,使大家吃驚不小。有一次,船身猛地一傾斜,把甲板深深地拋到了水下,這可怕的傢伙竟然順勢朝我們游過來,在升降口上撲騰了幾下,尾巴還狠狠地砸到了彼得斯。幸虧一排大浪襲來,把它卷回海里,使我們都鬆了口氣。要是風浪不那麼大的話,我們也許就把它給逮住了。 7月26號——今天早晨,風勢大減,海面平靜了下來,我們決定再去臥艙看看。忙死忙活累了一整天后,發現不能指望從這地方再找到什麼東西了,艙室的隔板在夜裡被擊穿,艙里的東西都給衝到底艙去了。這一發現自然使我們滿心絕望。 7月27號——海面幾乎完全平靜了,只有一陣輕風,還是從北方和西方吹來的。下午的時候,太陽十分熾熱,我們便忙著曬衣服。我們還跳到海里去洗澡,這倒讓我們減輕了不少乾渴的感覺,還讓我們覺得舒服了許多,不過,白天我們看見幾條鯊魚一直在船邊遊動,這讓我們感到十分害怕,因此十分謹慎。 7月28號——還是好天氣。帆船現在側傾得十分嚴重,我們都擔心它最終會翻過來底朝天。我們儘可能為此險情做好準備,把海龜、水罐和剩下的兩罐醋汁肉卷緊緊綁在上風面,放在船體外側的主錨鏈下。海上整天都十分平靜,幾乎沒有風。 7月29號——繼續同樣的天氣。奧古斯特受傷的胳膊開始出現組織壞死的跡象。他老是說犯困和極度口渴,但沒感到劇痛。除了用肉卷罐里倒出來的一點醋給揉在胳膊上以外,別無他法,而即使這樣,也看不出一點有效的跡象。我們盡一切可能為他減輕痛苦,給了他三倍的淡水份額。 7月30號——極其炎熱的一天,無風。整個上午,一條巨大的鯊魚一直緊跟在船體近處。我們試圖用套索去抓它,但沒能成功。奧古斯特病情惡化,既有傷又缺少營養,狀況顯然不行了。他不停地祈禱,懇求別讓他再遭罪了,他只求一死。今晚,我們吃完最後一點醋汁肉卷,還發現水罐里的水臭得不摻些酒就無法下咽了。決定明天一早把海龜殺了。 7月31號——由於帆船嚴重側傾,我們度過了極度焦慮疲乏的一晚,醒來後便動手殺了那隻海龜。儘管它沒傷沒病,但比我們想像的要小得多,所有的肉加起來不超過十磅。我們計劃儘可能久地留起一部分來,便把它切成小塊,把肉塊塞進三隻空的醋汁罐和那隻酒瓶里(所有的瓶瓶罐罐我們都沒扔掉),然後再把醋倒進去。這樣,我們存起了大約三磅的龜肉,準備把外面的吃完之後才去碰它。我們計劃著每天大約消耗四盎司肉,這樣便可維持十三天時間。黃昏時分,一場驟雨襲來,還夾雜著雷電,但持續時間太短,我們只接到了半品脫的水。大家一致同意把它全給了奧古斯特。看來他已瀕臨絕境了。他只能湊在我們接水的床單邊緣來喝水(他躺著,我們把水舉在他臉部上方,直接倒在他嘴裡),因為我們沒有盛水的容器了,除非把大玻璃瓶里的酒倒掉,或把罐子裡發臭的水倒掉,而如果陣雨不停的話,這辦法兩者必用其一。 受難者喝了水似乎沒有一點好轉。他的胳膊從手腕到肩膀呈現一片黑色,兩腳冰冷。我們覺得他隨時都會咽氣了。他極度消瘦憔悴,儘管離開南塔克特時有一百二十七磅重,此時的體重最多不過四十到五十磅。他兩眼深深陷入腦殼,幾乎都看不見了,臉部的皮膚鬆鬆地耷拉著,使他在咀嚼任何食物,甚至在咽水的時候都十分困難。 8月1號——繼續同樣的無風天氣,熱辣辣烤人的太陽。乾渴難忍,罐里的水完全腐臭,游滿了蟲。我們還是往裡面摻了些酒,儘量喝了幾口,但對乾渴幾乎沒起什麼作用。倒是在海里洗澡使我們多少感覺好一些,但由於不斷有鯊魚出沒,只能每隔一段長時間下去一次。我們明白,奧古斯特是沒救了,他已經瀕臨死亡。他正經受著巨大的苦痛,而我們卻無法為他稍稍減輕一點。十二點左右,他一陣劇烈的抽搐,死了,這幾天來,他沒說過一句話。他的死使我們產生了陰鬱的預感,精神受到很大刺激,整天坐在屍體邊一動不動。直到天黑之後,我們才鼓起勇氣把屍體扔進海里。那屍體的景況十分悽慘,而且極度腐爛,當彼得斯試圖把它抬起來時,他抓著的那條腿竟然脫落了下來。這一團腐肉從船邊落進海水時,就著它周圍立刻泛起的磷光,我們看清有七八條大鯊魚,那可怕的牙齒錚錚作響,紛紛撕扯著它們的獵物,那聲音一英里外都能聽見,而我們則恐懼得蜷縮成一團。 8月2號——同樣可怕的靜風和酷熱。破曉時分,我們精神沮喪,體力耗盡。罐子裡的水現在已呈厚厚的膠狀,黏滑的物質里爬滿了可怖的蟲子,根本無法飲用了。我們倒掉了罐里的東西,用海水洗了洗罐子,又從醃海龜肉的容器里倒了點醋沖洗一遍。這時我們唇乾舌燥,竟妄想用酒解渴,結果只是火上澆油,而且更加狂躁。然後我們試著往海水裡摻酒,可這立刻讓人感到極度噁心,所以以後再也沒這樣試過。整個白天,我們焦急地等待著可以下海洗澡的機會,但一直沒有,因為帆船周圍此時已游滿了鯊魚——毫無疑問,它們前一晚飽餐了我們可憐同伴的屍體之後,隨時都期盼著能有下一頓。這一情況使我們產生了極其沮喪和悲慘的預感。我們曾經從洗澡中獲得過難以描述的輕鬆,因這樣可怕的情況而無法繼續,讓我們感到難以忍受。另外,我們自己也擔心隨時會遇上危險,鯊魚不停地順風朝船衝來,我們只要一失足一跌倒,就會被扔進這兇惡的魚群中。無論我們怎樣喊叫或奮力用斧子砍鉤杆捅,對它們似乎都不起作用。一條很大的鯊魚甚至被彼得斯的斧子砍中了,受傷不輕,可它依然跟著船不依不饒的。黃昏時分湧上一團烏雲,可沒讓雨點落下就飄走了,讓我們感到極為痛苦。真的很難想像我們此時所忍受的乾渴煎熬。既受乾渴折磨,又擔心鯊魚襲擊,我們就這樣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8月3日——毫無解救的跡象,帆船側傾得越來越厲害,我們在甲板上根本無法站立了。忙於加固酒瓶和海龜肉,以免在翻船時把它們也丟了。從前錨鏈上取下兩根粗壯的尖頭鐵釘,用斧子把它們釘進迎風那面的船體上,離水面兩英尺左右的地方,這地方離龍骨不遠,而我們的橫樑幾乎垂直於水面。我們把自己綁在這兩根鐵釘上,這比先前綁在錨鏈下要安全些。整天乾渴難忍——擔心一直在周圍跟著的鯊魚,沒下海洗澡。根本無法入睡。 8月4日——天亮前不久,我們感覺到船體正在翻轉,趕緊打起精神,以防被船的翻動掀下海去。起先,船是慢慢地翻著,我們採取了預防措施,把繩索掛在先前為此目的打進去的鐵釘上,設法安全地爬到向風一邊。但是我們沒把翻轉的動力加速計算足,船尾翻動的速度驚人,我們根本趕不上,我們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就發現自己被拋進了大海,巨大的船體覆蓋在我們頭頂上,而我們則在水下幾英尋處掙扎。 掉下水去的時候,我不得不鬆開抓住繩索的手,發現自己已完全沒在水下,而且幾乎沒有一點力氣,我基本放棄了求生的努力,聽任自己在幾秒鐘內死去。可是我想錯了,沒考慮到船體會朝向風處自然反彈。當船體半翻轉回去時產生的涌浪把我舉出水面,其力量比把我掀下去時更大。露出水面後,我發現自己離船體大約有二十碼的距離。船的龍骨朝上,正劇烈地左右搖擺,四周的海水也洶湧起伏,形成一個個急速的旋渦。我怎麼也看不見彼得斯。離我幾英尺處漂著一隻油桶,從船上掉進海里的各種東西四處散落。 這時我最主要的恐懼是擔心出現鯊魚,我知道它們就在近旁。為儘量阻止它們向我游過來,我邊向船體游去,邊使勁用雙手雙腳拍打著海水,濺起大團大團的泡沫。我絲毫不懷疑,正是由於這樣看似簡單的方式我才得以保住性命,因為在翻船之前,四週遊滿著這些魔鬼之魚,我要游回去,一定會——也確實——撞上其中的幾條。還好,我憑著無比的運氣安全游回到船邊,可剛才那一陣猛烈的動作使我疲乏不堪,要不是彼得斯及時援助,恐怕連船都爬不上去了。彼得斯是從船另一邊被掀上龍骨的,他的出現使我萬分高興;他扔了根繩子過來——就是我們拴在鐵釘上的那幾根繩子中的一根。 我們九死一生逃過險境,注意力全集中到立刻要發生的下一個可怕情形——即絕對飢餓。儘管我們把最後一點食物小心綁好的,還是被衝下海去了。我倆意識到根本沒可能再弄到什麼食物了,都陷入了絕望,孩子般地放聲大哭起來,誰也不想給對方以任何安慰。很難相信人會這樣軟弱,在那些從未經歷過這樣情景的人眼裡,這無疑有違天性,但別忘了,我們長時間地陷在困苦和恐懼之中,神志早已混亂了,在這一階段里,不能把我們看做是有正常理智的人。在後來差不多同樣——如果不是更嚴重——的危難情況下,我堅忍不拔地挺了過來,而彼得斯也憑著斯多噶哲學式的堅忍挺住了,那堅忍就和現在孩子般的愚蠢一樣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是精神力量造就的不同。 事實上,翻船本身,即使把損失了酒和海龜肉也算進去,還不足以使我們的形勢變得那麼悲慘,可要命的是那張我們一直用來積雨水的床單和盛雨水的罐子都不見了。原來我們發現,船的整個底部裡面從離腰板兩三英尺的地方到龍骨處,以及龍骨本身,都厚厚地蒙著體形碩大的藤壺[3],那是一種十分可口的食物,營養價值極高。因此,讓我們萬分擔憂的翻船事件從兩個重要的角度看倒成了一件好事,而並未造成任何損害。一方面,它向我們敞開了充足的補給,如果正常消耗的話,一個月里怎麼都吃不完;另一方面,翻船使我們所處的位置比先前更令人感覺舒坦放鬆,危險也小了許多。 然而,獲取淡水的難題使我們根本沒有想到位置改變帶給我們的好處。為能利用任何可能降下的陣雨,我們脫下襯衣,像利用那張床單那樣使用——當然啦,就是在最順利的情況下,一次最多也只能指望弄到兩品脫的水。白天沒有雲的跡象,乾渴的痛苦幾乎讓人難以承受。晚上,彼得斯睡了大約一小時,睡得很不踏實,而我則連眼皮都沒合一下。 8月5號——今天起了一陣微風,把我們吹過很大一片海藻水面,我們幸運地在其中抓到十一隻小螃蟹,讓我們美美地吃了幾頓。海蟹的殼很軟,我們把它全吃了下去,發現這比藤壺給我們的乾渴造成的刺激要小得多。在海藻中我們沒看見鯊魚,便壯起膽子跳下去洗澡,在水裡泡了四五個小時,兩人都覺得乾渴感減輕了許多。精力大大恢復,晚上比前幾天好過多了,兩人都小睡了一會。 8月6日——今天我們有幸遭遇了一場急雨,一直從中午下到天黑以後。我們為損失了罐子和大玻璃瓶後悔萬分,因為儘管我們用以接水的東西並不怎樣,灌不滿兩個也至少能灌滿一個。可現在,我們只好讓襯衫全部濕透,然後絞著它,讓這給人帶來愉悅的液體淌到我們嘴裡,以此安撫極度的乾渴。我們就這樣一直忙了一整天。 8月7日——就在天亮時分,我倆同時看見東面有一條帆船,而且顯然正向我們駛來!我們一陣狂喜,衝著這一輝煌的景象發出雖然虛弱但卻經久的呼喊,儘管那條船現在離我們至少還有十五英里的路,我們立刻開始打起我們所知的一切信號,高舉著襯衫拚命揮舞,拖著虛弱的身體儘量高高跳起,甚至還鼓起全部的力氣朝那方向吼著打招呼。那船繼續向我們駛近,我們覺得,只要它不改變航向,就一定能駛到足夠近的地方看見我們。在我們發現它約一小時後,能清楚地看見那船甲板上站著的人了。那是條狹長稍矮、船體輕快的雙桅縱帆船,它的前桅上端裝有兩塊橫帆,上帆上印有黑球圖案,看來是配全了水手。這下我們有些緊張了,因為我們怎麼也不相信它沒看見我們,同時又擔心它是想丟下我們,讓我們自生自滅——這樣的野蠻行徑雖然似乎難以想像,卻在海上時有發生,發生的情景和我們現在的十分相像,當事人被認為是和我們一樣的人類。可這一回,在上帝的慈悲關懷下,我們犯的是個歡喜錯誤:沒多一會,我們就隱約聽見了陌生船隻甲板上傳來一陣喧嚷,對方立刻升起英國國旗,轉向迎風,照直朝我們駛來。半個多小時後,我們已坐進了它的船艙。它是利物浦來的簡·蓋依號,船長蓋依,正去南太平洋獵捕海豹並做貿易。 第十四章 簡·蓋依是一條十分漂亮的雙桅縱帆船,載重一百八十噸。船艏特別的尖,是我所見過的在溫和有風天氣下航行最快的帆船。但作為能在惡劣天氣航行的海船,它的質量還不算太好,根據它此次載運的貨物看,吃水太深。一般來說,運這樣特殊的貨物,最好用體形更大,吃水相對較淺的船為好,比如說三百到三百五十噸的。船應該裝有三桅,其結構從各方面都與通常在南部海區航行的船不一樣。它絕對應該裝備精良,比方說,應該有十到十二門十二磅船炮,兩三門長管十二磅炮,還應配有短槍,船兩頭各有一個防水的武器箱。它的錨和繩索應該比裝運其他貨物的船更為堅固,更重要的是,船上必須有眾多能幹的水手——就我上面所描述的船來說,不少於五六十名身強力壯的漢子。簡·蓋依號上除了船長大副之外有三十五人,個個是身強力壯的水手,但它的武器裝備,在熟悉這類航運所能遭遇的困難和危險的航海者看來,就不夠好了。 蓋依船長是一位很有城裡人風度的紳士,對南部海域航行也相當有經驗,他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那裡度過。不過,他精力不夠充沛,因此就缺乏那種幹這一行所必不可缺的奮鬥精神。對現在他正執掌的這條船,他只是半個船東,有權在南部海域什麼到手方便就運送什麼。像通常一樣,這次船上裝的有珠子、望遠鏡、火絨、手斧、短柄小斧、鋸子、扁斧、刨子、方鑿、圓鑿、手鑽、銼刀、幅刨、粗銼、錘子、釘子、小刀、剪刀、剃鬚刀、針線、陶器、印花布、小裝飾品,以及其他類似的東西。 這條縱帆船7月10日從利物浦起航,25日在西經20度處越過北回歸線,於29日到達維德角群島中的薩爾島,裝上了鹽和其他航行必需品。8月3日,它離開維德角向南進發,朝巴西海岸駛去,以便在西經28度和30度子午線之間越過赤道。這條航線通常是從歐洲到好望角或經此往東印度群島去的船走的。這樣走,他們就可以避開海上的靜風天氣和幾內亞沿岸常見的強逆流,同時,這也是最近的航路,因為此後就有西風把船一路送到好望角。蓋依船長的意圖是在克爾格倫島作首次停留——我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我們被救上船的那天,帆船的方位在聖羅克角外海西經31度,因此,我們被發現的時候,已經從北到南漂了不少於五度二十分的距離! 在簡·蓋依號上,我們受到了善意款待,這正是剛剛跳出苦海的我們所需的。此後兩個星期的時間裡,船一直向東南方向航行,微風柔和,天氣晴朗,彼得斯和我都從最近的困境和可怕的災難中完全恢復了,漸漸地,發生的事情成了我們記憶中可怕的噩夢,而不是在嚴肅赤裸的現實中發生的事情,我們則很開心地從這夢境裡醒來了。我發現,出現部分遺忘的情形,通常都伴隨著境況的突然改變——無論是從歡樂到悲傷還是從悲傷到歡樂,而遺忘程度則與境況轉變的差異度成正比。因此在這樣的情況下,此時的我覺得無法完全理解在那條大船上度過的悲慘日子。能想起發生了什麼,卻記不得事件發生時的感受。我只知道,那些事件真的發生了,當時的我以為人再也無法忍受那樣的痛苦折磨了。 此後連續幾星期我們就這樣航行著,除了偶爾遇上幾條捕鯨船,較頻繁地遇上黑鯨或叫做露脊鯨,以區別於抹香鯨。露脊鯨多見於南緯25度以南的海區。9月16日,縱帆船到達好望角附近,遇上了自離開利物浦以來第一場有點強度的勁風。在這片海域,特別是海岬東面和南面的海區(我們是從西面接近),航海者經常得與從北方吹來的強烈風暴搏鬥。那些風暴經常使海面波濤洶湧,而最危險的特徵就是風的突然轉向,這一現象在風力達到最強時幾乎肯定會發生,會形成標準的龍捲風,一會兒從北或東北刮來,一會兒那方向可能什麼風都沒有了,而從西南方會陡起一陣劇烈程度難以想像的風。一旦南邊出現明亮的斑點,就預示著這一變化肯定要發生了,船隻便能因此採取預防措施。 強風的襲擊發生在早晨六點左右,帶著白色的風暴,而且和往常一樣,從北刮來。八點鐘時,風力已十分強勁,掀起了我這輩子從未見過的巨浪。儘管我們把什麼都緊緊地捆綁牢固,帆船航行得依然十分艱難,而且它作為縱帆船的種種質量差別也明顯暴露出來:船頭每往下扎一次,船艏樓就沒進水裡,頭剛艱難地從浪谷里掙紮起來,另一個浪立刻就把它完全淹沒了。日落時分,我們一直在觀察以準備它出現的亮斑在西南方出現了,一小時後,我們發現前桅上的三角帆垂頭喪氣地垂下貼向斜桅。不到兩分鐘,儘管我們做好了一切準備,船像中了魔法似地一頭翹了起來,就在側傾之際,一排巨大的海浪泡沫怒濺,劈頭蓋臉砸了下來。不過,從西南方向吹來的風只是轉瞬即逝的強風,我們幸運地使船恢復了位置而沒有損失一根帆桅。此後好幾小時,從側面打來的巨浪給我們造成了極大的困難,但臨近早晨時,海面又回到了強風初起前的平靜。蓋依船長認為他簡直是神奇地逃過了一次劫難。 10月13日我們能看見東經37度46分南緯46度53分的愛德華太子島了。兩天之後,我們來到了波塞申島附近,很快就駛過東經48度南緯42度59分的克羅澤群島。18日那天,我們到達南印度洋的克爾格倫島或稱荒蕪島,在聖誕港拋錨,吃水四英尋。 這個島嶼或更準確地說是群島,位於好望角東南大約八百里格[4],於1777年由克爾格倫男爵發現的。克爾格倫男爵是一個法國人,他以為這片土地是廣袤的南部大陸的延伸,回國後便這樣報告了,當時引起了很大的轟動。政府接手了這件事,第二年派男爵回去認真考察一下這片新發現的土地,結果發現原先是犯了錯誤。1777年,庫克船長也到了這一群島,把其中的主島稱為荒蕪島,這名字倒完全合適。然而,航海者剛到達岸邊陸地時卻很可能得出相反的結論,因為從九月到三月,島上山坡的大部分都一片蔥綠。這一假象是因為島上長著一種很像虎耳草的矮小植物,遍地都是,一大片一大片地纏在蘚苔植物上。除了這種植物,島上幾乎沒有別的植物了,除非算上港口附近的雜草,一些地衣,還有一種矮灌木,看上去像抽苔的捲心菜心,但味道又酸又苦。 島上山巒起伏,沒有一座可用雄偉來形容。山頂覆蓋著長年不化的積雪。島上有幾處港口,聖誕港是最方便的一個。船越過形成北部海岸的弗朗索瓦角後,在島的東南方首先看到的就是它,而且由於它形狀特別,很容易辨認。它突出的頂端矗立著一塊高大的岩石,岩石上有一個洞,形成了一個自然的拱門。進港的方位是東經69度6分,南緯48度40分。進入港灣後,在幾個小島的背風處可以找到很好的錨地,而小島可以很好地擋住任何從東面吹來的風。從這一錨地往東去,就到了港口頂端的瓦斯波灣。這是一處小小的內灣,完全與陸地相連,帆船能以四英尋的吃水開進去,找到水深十到三英尋的錨地,海底是硬黏土的,船可以船艏向前終年停靠在這裡而沒有一點危險。往西去,在瓦斯波灣的末端,有一條水質極好的小溪,很容易找到。 在克爾格倫島上依然能發現一些海狗,海象則到處都是。鳥類數量豐富,有很多企鵝,共有四個不同種類。王企鵝最大,它得名於其體形和漂亮的羽毛。它的上半身通常呈灰色,有時是紫丁香色,下半身是極其白的純白色。頭部和腿部烏黑髮亮。羽毛主要的漂亮之處在於它從頭到胸部有兩條寬寬的金色線條。喙很長,有粉紅也有鮮紅色的。這些禽鳥行走時身體豎直,氣度堂皇。它們腦袋高昂,雙翅像兩條胳膊似地垂著,尾巴突出,與腿保持一條直線,那樣子和人類十分相像,不經意的一眼或傍晚暮色濃重時分,很容易就被它騙了。我們在克爾格倫島上見到的王企鵝比鵝體形大得多。其他種類的企鵝分別叫花花公子、傻瓜蛋和白嘴鴉。這些企鵝體形較小,羽毛也沒有那麼好看,在其他一些方面也不盡相同。 除了企鵝之外,這裡還能見到許多其他鳥類,其中值得一提的有大賊鷗、藍海燕、水鳧、野鴨、埃格蒙特港雞、鸕鶿、角鴿、海燕、燕鷗、海鷗、雪海燕、大海燕和信天翁。 大海燕與一般的信天翁體形大小相近,食肉。它經常被稱作碎骨鳥或魚鷹。它們膽子奇大,燒煮得法時味道可口。它們在飛翔時經常身體貼近水面,雙翼展開,似乎一動不動,或一點都不在用力。 南洋上最大最厲害的鳥類要數信天翁。它屬於海鷗類,始終抓著獵物在空中飛行,只有在孵化期才上岸歇腳。它和企鵝之間存在著一種極為特殊的友誼。它們建巢的方案之嚴格一致,好像是與企鵝協商後確定下來似的:即信天翁的巢建在中心,四角上各有一個企鵝的巢。航海者們一致同意把這樣的巢群稱為群棲。描寫這類群棲的文字不少,但本書讀者可能沒有讀到過,而我在後面也會談到這些企鵝和信天翁,在這裡講講它們的建巢和生活模式還不至於過分。 到了孵化期,這些鳥類便大量聚集起來,連續好幾天,像是在商量該如何建巢的事情。最後,它們開始行動。先選擇一處平坦的地方,要足夠開闊,通常有三四英畝大小,這地方要儘可能離海近一些,但又不會被海水衝到。地點選擇還與地面是否平整有關,地面碎石越少的越好。地點一旦確定,這些禽鳥便步調一致、似乎連主意都一致地開始在地面上畫出一個相當精確的正方形或其他平行四邊形,具體的形狀依地面情況而定,那方形的大小正好能寬鬆地容納下那一群的鳥類,不少不多——這麼做,像是為了防止以後有未參加築巢的零散分子硬擠進去。做好了標記的地盤有一邊與水線平行,作為出入口。 標完群棲地的界限之後,這群鳥兒便開始打掃地盤,把各種垃圾清除出去,把小石子一顆一顆撿起,全堆在界線之外,圍著朝內陸的三面構築起一堵牆,牆內形成了一條十分平整光滑的走道,有六到八英尺寬,圍住整個群棲地,作為共用通道。 下一步就是把整個地方分成大小完全一樣的幾個小塊,做法就是在整個群棲地上勾畫出十分光滑、呈十字交叉的狹窄小徑。在小徑的每一個交叉點上造一個信天翁的巢,在每個方塊裡面建造一個企鵝巢——這樣,每一隻企鵝就有四隻信天翁包圍著,而每一隻信天翁也有同樣數量的企鵝包圍著。企鵝的巢就是在泥里挖一個洞,淺淺的,剛好能防止企鵝蛋滾掉。信天翁的巢則不那麼簡單,它要堆起一個大約一英尺高兩英尺直徑的小丘。小丘由泥土、海草和貝殼堆成。巢就建在小丘頂上。 整個孵化期,直至幼鳥大到能照顧自己之前,這些禽鳥決不會讓鳥巢有片刻無人值守。雄鳥出去在海上覓食時,雌鳥就值班看護,只有當雄鳥回來後,雌的才外出。鳥蛋從不會裸露在外——一隻出去了,另一隻就會蹲在邊上繼續孵著。這樣的謹慎十分必要,因為在群棲的鳥類中偷盜盛行,群棲者之間經常一有機會就毫不猶豫地相互偷取鳥蛋。 儘管有些群棲地中只有企鵝和信天翁,大多數地方還是能見到各種各樣的海鳥,它們享受著群棲地公民的一切特權,東一個西一個地找空地方築巢,但從來不侵入個子比它們大的鳥類的地盤。從遠處看起來,這樣的群棲地的外貌極為獨特。住地上方經常呈現出黑鴉鴉的一片,那是聚集著的大量信天翁(還夾雜著其他體形較小的鳥類)在飛向大海或從大海飛回來。同時,還能看見一群企鵝,有的在狹窄的小徑上來回走動,有的邁著它們所特有的軍人行進的步伐,在圍著群棲地的大道上行進。簡單說來,無論我們如何去研究,這些羽翼類的行為的確讓人在驚訝之餘發人深思,而在人類有條不紊的智慧中,卻找不到如此深思熟慮引人思索的內容。 我們到達聖誕島後第一個早晨,大副帕特森便駕起小船去尋找海狗(儘管離獵海狗的季節還早了點),把船長和他的一個小親戚在島西面一處荒地放下。那兩人有些事要到內島去辦,到底是什麼我也說不準。蓋依船長隨身帶了只瓶子,裡面封著一封信。他從被放下的那處地點朝島上最高的山頂之一走去。可能他是要把信留在山頂,讓他盼望著隨後而來的某條船上的人來取。等看不見他的身影了,我們(彼得斯和我在大副的船上)便立即開船,沿海岸尋找海狗去了。就這樣我們忙了三個星期,仔細搜尋了每一處角落和隱蔽處,除了克爾格倫島,還去了附近的幾個小島。可是我們的努力並沒有獲得任何有意義的結果。我們看見了很多海狗,但它們特別膽小,我們使出渾身解數,也只弄到三百五十張皮毛。海象倒是很多,特別是在陸地的西部沿海,但我們只獵殺了二十頭,而且殺得十分困難。在較小的海島上我們發現了大量的粗毛海豹,但沒去騷擾它們。我們於11號回到帆船上,見到了船長和他的侄子,船長說島的內陸簡直糟透了,是世界上最荒寂的地方之一。他們在島上停留了兩夜,那是因為二副聽錯了他們的意思,沒有及時派工作船去把他們接回帆船。 第十五章 12號,我們從聖誕港起航,向西沿舊路折返,克羅澤群島中的瑪麗安島在我們的左舷。隨後,我們經過了左面的愛德華王子島,稍稍向北轉去,十五天後到達了西經12度8分南緯37度8分的特里斯坦達庫尼亞群島。 這一現已十分有名的群島包括三個圓形島嶼,最早是葡萄牙人發現的,1643年荷蘭人去過,1767年法國人又去過。三座小島坐落呈三角形,每兩個之間約相距十英里,船隻可以自由出入。島上陸地高聳,特別是特里斯坦達庫尼島。那是群島中最大的一座,周長十五英里,島上陸地之高,天氣晴朗時遠在八九十英里之外都能看見島的輪廓。島北端的一部分陸地從海平面陡直而起,高達一千英尺。在這樣的高度上,有一片平坦的高地一直向後延伸到島的中心,高地上像特內里費島[5]上那樣隆起一座圓錐台。圓錐下部密布著高大的樹木,但圓錐上部卻是光禿禿的岩石,經常雲霧繚繞,一年中大部分時間白雪皚皚。島的四周並無沙洲或其他的危險,海岸線十分明顯,水很深。西北部有一處港灣,一道黑沙灘,如果起南風的話,用小船就可以輕易地上岸。這裡還能獲得大量水質優良的淡水,用魚鉤和網就能捕獲到鱈魚和其他魚類。 按大小排在其後、同時也是群島中地處最西端的那個被稱為因那克塞西波爾[6],其準確位置在西經12度24分,南緯37度18分,周長七八英里,全都是懸崖峭壁,讓人望而卻步。它的頂部十分平坦,整個島嶼荒蕪不堪,除了少數矮灌木之外什麼都不長。 夜鶯島是最小、地處最南端的島嶼,在西經12度12分,南緯37度26分。在其最南端外的海里,矗立著一排礁岩小島,形狀類似的小島在其東北外海也能見到。島上土地起伏不平,草木不生,中央有一道峽溝將其一分為二。 在適當的季節,這些島嶼的沿海地區有大量海獅、海象、粗毛海豹和海狗出沒,還有各種各樣的海鳥。其附近鯨魚也不少。由於獵取這些動物十分容易,這一群島被發現迄今已經多次有人來過。荷蘭人和法國人是最早的常客。1790年,來自費城的帕頓船長駕駛著勤奮號到達特里斯坦達庫尼亞群島,在那裡停留了七個月(從1790年8月到1791年4月),收集海豹皮。在這段時間裡,他總共收集到五千六百張,還說他可以毫不費力地在三周內裝滿一船的油。他到達該島的時候,上面除了少數野羊外沒有別的四蹄動物,而現在那上面到處可見各種家畜,那都是後來的航海者帶去的。 我認為,在帕頓船長去過不久,科爾克胡恩船長駕駛著美國的貝西號雙桅帆船抵達了群島中最大的島嶼作中途休息補給。他在那裡種植了洋蔥、土豆、捲心菜及很多其他蔬菜,這一切現在長勢旺盛,到處都能看見。 1811年,一位在海神涅柔斯號上的海伍德船長到了特里斯坦島,發現上面住著三個美國人,正在那裡備制海豹皮和海豹油。其中一個叫約那森·蘭伯特,自稱是該地的君主。他開闢出了大約六十英畝的土地,把注意力轉移到了種植咖啡和甘蔗上,這一舉動受到了美國駐里約熱內盧公使的資助。不過,這一移民點後來還是被遺棄了,1817年英國政府占領該島,為此目的還從好望角派了一支特遣隊。可是他們也沒有在那裡呆多久,但是,在英國放棄對該島的控制權時,有兩三個英國人家庭沒同英國政府商量便占據了原先居民的住所。1824年3月25日,傑弗瑞船長駕駛的伯維克號在從倫敦開往范迪蒙島的途中到了這個地方,他們在這裡遇見了一個名叫格拉斯的英國人,那人以前是一位英國炮兵下士。他聲稱自己是該島的最高總督,手下管著21個男人和3個女人。他大肆宣揚說那裡的天氣有益於健康,土壤豐饒肥沃。島民們主要從事收集海豹皮和海象油,再賣到好望角去,靠的是格拉斯擁有的那條小小的縱帆船。在我們抵達該島時,總督還住在那裡,但他那小小的社區人口已經翻番,特里斯坦島上有56人,夜鶯島上還有個7人移民區。我們毫不費力就獲得了幾乎想要的所有補給——各種各樣的綿羊、豬、牛、兔子、雞、山羊和魚,蔬菜更是應有盡有。我們把船停在離大島很近的錨地,那裡水深18英尋,可以非常方便地把我們所需的東西搬上船去。蓋依船長也從格拉斯那裡買了五百張海豹皮和一些象牙。我們在那裡呆了一個星期,那段時間裡的風,主要是從北邊和西邊來的,天空經常有點蒙蒙薄霧。11月5號,我們起帆向西南開去,目的是仔細搜尋被稱為奧羅拉群島的島嶼。關於這一群島是否真的存在,人們眾說紛紜。 據說這一群島早在1762年就被人發現,發現者是三桅帆船奧羅拉號的船長。而據屬於皇家菲律賓公司公主號帆船的船長馬努埃爾·德奧亞維多說,他的船在1790年時在這幾座島之間直接穿行過。1794年,西班牙輕巡洋艦阿特勒維達號航行到那裡,決心查明這幾座島嶼的確切位置,在馬德里皇家水圖協會1809年出版的一份文件中,就這次行動有這樣的描述:「輕巡洋艦阿特勒維達號自1月21號到27號,在那些島嶼附近的海區實施了一切必要的觀測,用經線儀測量了這些島嶼和馬尼拉的索萊達港之間的經度差。一共有3個島嶼,差不多處於同一經線上;中間的那個地勢較低,而另兩個在九里格之外都能看見。」 阿特勒維達號上觀測認為下面的結果就是每一島嶼的精確位置。最北端的是南緯52度37分24秒,西經47度43分15秒;中間那座是南緯53度2分40秒,西經47度55分15秒;最南端的那座地處南緯53度15分22秒,西經47度57分15秒。 1820年1月27號,英國海軍的詹姆斯·維德爾船長從斯塔騰島起航,也是去尋找奧羅拉群島的。他報告說,他們經過極其努力的搜查,不僅駛過了阿特勒維達號的船長所指出的確切地點,還在該地點附近各個方向上奮力搜尋,可就是什麼島也沒發現。這些相互矛盾的說法使得其他航海家也去那一海區搜尋,可說來也怪,有些船在那些島嶼該在的地方細細航行過每一英寸的海區,可就是無法發現它們,但也有很多人堅定地聲稱自己親眼看見,甚至還航行到過離海岸很近的地方。而蓋依船長的目的就是要盡他所能地解決這一引發了如此奇怪的爭論的問題。 我們一直按西南航線走,天氣多變,直到當月20號,我們來到了那片爭議紛紜的區域,南緯53度15分,西經47度58分,這就是說,差不多就在被認為是群島最南邊的那個島上了。我們什麼陸地的跡象都沒發現,便繼續向南緯53度線以西航行,直到西經50度。然後轉而向北,直到南緯52度,再折向東,並利用早晚測得的雙重地平緯度以及各大行星和月球的地平經度使我們保持沿52度緯線航行。這樣一直向東抵達穿過南喬治亞島西海岸的那條經線,然後沿這一經線南下,直到我們開始航行時的緯度,然後在我們航行過的海域上做對角航行,在桅頂隨時注意觀測,在三個星期里極其仔細地重複著我們的試驗。這段時間裡,天氣相當晴朗,沒有一點霧靄。當然,搜尋的結果也讓我們心滿意足:無論以前任何時候在這一海區曾經存在過什麼島嶼,現在已經蹤跡全無了。回家之後我發現,同一處海區在1822年又被人兩次搜尋過,同樣的仔細搜尋,一次是美國縱帆船亨利號船長約翰遜,另一次是美國縱帆船瓦斯普號船長莫雷爾。兩次的結果都和我們的一樣。 第十六章 蓋依船長在弄清楚奧羅拉群島的問題後,原來是打算航行穿越麥哲倫海峽,沿著帕達戈尼亞的西部海岸向北進發,可是在特里斯坦達庫尼亞島上收到的消息使他轉而向南,希望能遇上據說散落在南緯60度西經41度20分一帶的幾個小島。他計劃著,如果沒能找到那些島,只要天氣允許,他就向極地方向推進。於是,在12月12號那天,我們就朝那個方向駛去。18號,到達了格拉斯所說的那個地方的附近。在周邊海區航行了三天,沒發現他所提到的那幾個島嶼的任何蹤跡。21號的天氣格外晴朗,我們再次向南航行,決心按這樣的航路儘可能走下去。有些讀者可能未曾對這一海區探索的進展給予足夠的關注,因此,在進入我這一部分的敘述之前,還得簡單談談到那時候為止人們為到達南極都做過什麼樣的努力。 庫克船長的探險是有明確記錄的第一次。1772年,他駕駛「決心號」,在富爾諾海軍上尉的「探險號」的陪同下向南探險。12月時,他到達了南緯58度東經26度57分,在那裡遇上了狹長的浮冰帶,厚度達8至10英寸,呈西北到東南向。這一片浮冰體積巨大,相互之間擠壓得很緊,船隻很難沖開航道。這段時間裡,庫克船長看見了數量可觀的鳥類以及其他跡象,便斷定自己已與陸地十分接近了。他繼續向南行駛,天氣變得極為寒冷,最後到達南緯64度東經38度14分。這裡的氣溫稍微溫和一些,這種天氣持續了五天,氣溫計上顯示有華氏36度。1773年1月,船隻越過南極圈,但未能繼續向縱深挺進很多,因為在南緯67度15分處他們遇上了一堵巨大的冰障,擋住了整個向南的視線,船隻連一步都無法前進了。這片冰障形狀各色,最大的冰塊長達數英里,冒出水面有18到20英尺高。由於時節已晚,不可能沿著冰障繞過去,庫克船長只得悻然回頭向北。 次年11月,他再次前往南極探尋。在59度40分處他遇上了一股南向的強流。到12月,船隊到達南緯67度31分,西經142度54分,氣溫極度寒冷,還帶有強風大霧。這裡鳥類也很多,其中最多的是信天翁、企鵝和海燕。在南緯70度23分遇上了幾處很大的冰山,很快就發現南面的雲層潔白如雪,這表明離冰原不遠了。到了南緯71度10分西經106度54分的地方,航海者們和上次一樣遇到了巨大的冰障,把整個南面堵住了。冰障的北沿亂石犬牙交錯,向南延伸約有一英里,根本無法通行。過了這一段,冰凍的地表相對平整起來,一直伸展到拔地而起、層巒疊嶂的冰山腳下。庫克船長認為這片廣袤的冰原直達南極,或者是與一塊大陸相連。雷諾茲先生經過堅定不移的努力,終於獲得的由國家支持的那個探險計劃,其部分目的就是為了探索這一地區。在談論起這一決心時他這樣說,「庫克船長未能越過71度10分,我們對此毫不驚奇,但讓我們驚訝的是,他居然能到達西經106度54分那一點。帕爾默地[7]在設得蘭以南,約南緯64度,並向南向西延伸,從未有航海家到過那個地方。庫克行程受冰障阻礙時所站的就是這片地方,據我們認為,在像1月6號這樣的時候,那裡的情況通常都是這樣的——如果這時候,他所描繪的冰山有一部分與帕爾默地相連,或與南邊或西邊更遠處的陸地相連,那一點也不讓人驚奇。」 1803年,克魯任斯登和李西奧斯基船長受俄國沙皇亞力山大的指派開始環球航行。他們向南航行未能超過南緯59度58分,西經70度15分。他們遭遇了東向的強海流。鯨魚很多,但沒看見冰。關於此次航行,雷諾茲說,如果克魯任斯登再早一點到達他後來到達的地方,就一定會遇上冰,而他到達那個緯度時已是三月。那時的風大都由南或西而來,在風力和洋流的作用下,把大片浮冰推送到了北臨南喬治亞島,東接南桑德韋奇島,南依奧克尼群島,西傍南設得蘭群島的那片區域。 1822年,英國皇家海軍的詹姆斯·維德爾船長帶著兩條很小的船隻航行到了比先前任何人都更南的地方,而且也沒有遇上特別的困難。他說,儘管在駛達72度之前,船隻經常被冰塊包圍,可到了72度的地方卻什麼冰塊都沒有了,等到了南緯74度15分,也沒有任何冰原,只看見三座冰島。不過有意思的是,儘管他們在這裡看見了數量巨大的鳥類和其他通常表明附近有陸地的跡象,儘管從桅頂向南觀察,在設得蘭以南發現了尚未知名的海岸線,維德爾還是認為在南極地區不可能存在陸地。 1823年1月11日,美國瓦斯普號縱帆船船長班傑明·莫雷爾從凱爾蓋朗島出發,目標是儘可能深入南極地區。2月1日,他到達南緯64度53分東經118度27分。下面一段摘自他當天的航海日誌。「風很快就變成了11節微風,我們抓住機會向西駛去,認為過了南緯64度,越往南遇上的冰塊就越少,於是我們將船稍稍偏向南方,直到穿越了南極區,到達東經69度15分。這一海區內沒有冰原,也沒見幾座冰島。」 我在3月14日的日誌里還讀到這樣一段話。「洋面上完全看不到冰原,只有十來座冰島。同時,氣溫和水溫至少比南緯60度和62度處高13度(溫和得多)。現在我們在南緯70度14分,空氣溫度是47度,水溫44度。在這樣的情形下,我發現方位角偏差為東向14度27分,……我從不同的經線上數次進入南極圈,每一次都發現,越過南緯65度越遠,空氣和水的溫度就越溫和,磁偏角也相應減少。而在此緯度以北,即南緯60度到65度之間,我們經常遇上無數體積巨大的冰島,其中有些的周長達一兩英里,露出水面的部分有500多英尺高。」 由於燃油和淡水即將用完,又缺乏合適的儀器,再加上時節已晚,儘管此時前方的海域一片空闊,莫雷爾船長仍被迫回航,不再向西進發。他表達了這樣的想法:要不是出於上述考慮,他不說可以直接挺進到南極,至少也能到達南緯85度的地方。我如此詳細地把他的想法告訴讀者,是希望各位能意識到,我隨後的經歷在多大程度能證實這些想法。 1831年,倫敦捕鯨船主恩德比兄弟雇下的布里斯科船長駕駛「活躍號」雙桅帆船向南海進發,同行的還有快艇「圖拉號」。2月28日,到達南緯66度30分東經47度31分時,他遠遠看見了陸地,並且「清楚地看見雪原上顯露出黑色的山峰,山系呈東南偏東走向。」在隨後的那個月裡,他一直在該海區附近游弋,但因天氣惡劣,船始終在離海岸十里格處,無法再接近了。他覺得在這樣的季節里已不可能繼續探索,便向北返航至范迪蒙島過冬。 1832年初,他再度向南進發,2月4日那天到達東南方向南緯67度15分西經69度29分,並很快發現,那是他早先看見的那片陸地東端附近的一個島嶼。當月21日,他成功地在那片陸地上登陸,以威廉四世的名義宣布占領,並以王后的名字為其取名為阿德萊德島。倫敦的皇家地理學會得知了這些情況,便做出了這樣的結論:「東經47度30分到西經69度29分之間有一片連綿不斷的陸地。」對這樣的結論,雷諾茲先生評論道,「我們並不認同這一結論的正確性,布里斯科的發現也並沒有為此提供任何依據。維德爾順著一條經線向南航行到了南喬治亞島、南桑德韋奇群島、南奧克尼群島及南設得蘭群島以東海面,也就是在這一海域內。」我本人的經歷則更直接地證明,地理學會的結論是錯誤的。 上面所述是對南海高緯度海域進行探索的主要活動,現在可以看出,在簡·蓋依號航行之前,南極圈海域尚有差不多三百經度的地方還沒有人穿越過。當然,我們面前還有著廣闊的海域等著去探索,我就是懷著這種強烈的興趣,傾聽著蓋依船長談論他要大膽向南航行的決心。 第十七章 我們放棄了尋找格拉斯所說的那幾座島的企圖,一連四天都向南航行,沒有遭遇任何浮冰。26日中午,我們到達南緯63度23分西經41度25分。在這裡,我們看見了幾座很大的冰島和一片漂浮的冰原,不過它們分布的範圍並不廣。風主要從東南方或東北方吹來,不過相當柔和。西風很少見,但一刮就會帶來一場雨颮。每天或多或少都要下雪。27日的溫度計上顯示華氏35度。 1828年1月1日。我們發現自己完全被浮冰包圍,看來前景不容樂觀。整個上午西北風一直很猛烈,大風捲起大塊浮冰猛烈地撞擊著船舵和船尾,令我們擔心會出現糟糕的後果。黃昏時分,狂風還在怒吼,幸好前方有一大塊冰原破裂,我們便拉起滿帆闖過較小的浮冰,駛進一片開闊水域。接近那片水域時,我們開始收帆,完全擺脫冰區後便用收起了背風面的前桅橫帆迎風停住船。 1月2日。天氣不錯。中午時測得方位南緯69度10分、西經42度20分,我們已經越過了南極圈。儘管身後到處是大塊浮冰,但朝南方望去卻沒看見多少冰塊。這一天,我們用一個容積二十加侖的鐵桶和一根長度為二百英尋的繩子做成一個探測裝置,測出海流向北,流速約為每小時四分之一英里。此時氣溫為華氏33度左右。我們發現此處的地平經磁偏角為東14度28分。 1月5日。一直向南行駛,一路未遇大的障礙。但上午時分,在南緯73度15分西經42度10分處,我們又被一片巨大的堅冰擋住了去路。但我們看到南方海面非常開闊,並堅信最終能到達那片海域,便沿著浮冰的邊緣向東行駛,最後發現了一條約一英里寬的通道。日落時分,我們終於穿過那條彎曲的通道駛出浮冰。這時,只見海面浮滿了島狀冰山,但沒有冰原,我們繼續向前航行。雖然降雪頻頻,偶爾還有猛烈的冰雹,但氣溫似乎並沒有降低。那天還有大群的信天翁從東南方向西北方飛過帆船上空。 1月7日。海面依然開闊,向南的航道通行無阻。我們朝西邊望去,看到了幾座大得讓人驚訝的冰山。下午,我們從一座冰山附近駛過,發現冰山頂端至少高出水面四百英尋,底邊周長約四分之三里格,幾股涓涓細流從山腰的裂縫往下流淌。隨後的兩天裡,我們一直都能看見那座冰山,不過後來起了霧,便再也看不見了。 1月10日。一大早我們就不幸失去了一名水手。他是在紐約土生土長的美國人,叫彼得·弗雷登貝格,是船上最出色的水手之一。他在向船頭走去時不小心一滑,結果跌進兩塊浮冰之間,再也沒能冒出水面。這天中午我們到達南緯78度30分西經40度15分。此刻天寒水冷,我們不斷遇上從北方和東方襲來的冰雹。朝東望去有幾座更大的冰山,東方的整個地平線似乎都被重疊高聳的大浮冰堵住了。傍晚時分,一些浮木從船邊漂過,還有大量海鳥從頭頂飛過,其中有大海燕、海燕和信天翁,還有一種羽毛藍瑩瑩的大海鳥。這裡測得的地平經磁偏角比我們越過南極圈時更小。 1月12日。向南航行的前景再次顯得渺茫起來,因為朝南極方向望去,只能看見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原,再遠處是層巒疊嶂的茫茫冰山。到14日為止我們一直在向西航行,以期發現一條通道。 1月14日。上午,我們航行到擋住去路的那片冰原的西端,安全地繞過它,進入一片無冰的開闊海面。我們探測到,在水深兩百英尋處有一股向南流動的暗流,流速為每小時半英里。那裡的氣溫是華氏47度,水溫34度。這一次,我們一帆風順地向南航行了整整兩天,16日中午到達南緯81度21分西經42度,並在這裡再次進行探測,發現一股仍然流向南方的暗流,流速為每小時四分之三英里。地平經磁偏角變得更小,天氣溫暖宜人,氣溫高達華氏51度。這時海面上一塊浮冰也沒有。船上所有人都認為我們肯定能到達南極。 1月17日。多事的一日。無數海鳥成群由南向北飛過我們頭頂,水手們開槍打下好幾隻,後來發現有一隻鵜鶘般的鳥味道格外鮮美。中午時分,桅頂望員發現船的左前方有一小塊浮冰,冰上好像有一頭大動物。由於天清氣朗,風平浪靜,蓋依船長便派兩艘小艇去弄清那到底是什麼。彼得斯和我跟著大副上了較大的艇。靠近浮冰時,我們發現那是一種像北極熊一樣的巨大動物,不過個頭遠比最大的北極熊大。我們自恃全副武裝,便無所顧忌地立刻向它攻擊,幾支槍同時開火,大部分槍彈顯然擊中了它的頭部和身體。但這似乎並不管用,那巨獸從浮冰上跳進水裡,張開大口朝彼得斯和我乘的那艘小艇游來。這意想不到的情況一時令我們驚慌失措,誰也沒能迅速進行第二輪射擊,結果,那頭巨熊把它龐大的半個身軀壓上了我們的舷邊,沒等我們做出任何抵抗,它已一巴掌抓住了一名水手的腰部。在這危急關頭,彼得斯的果斷和敏捷救了我們的性命。他猛撲到巨獸背上,一刀插進它的後脖頸,刀尖直刺到脊髓。那傢伙沒來得及動彈就喪了命,滾進水裡,還把彼得斯也帶下海去。但後者很快就浮出水面,拽住我們拋給他的一根繩子,系住了那頭死熊,游回小艇。我們拖著戰利品得意地返回大船。上船後一量,發現這頭熊體長足有15英尺,雪白的皮毛粗糙而捲曲,血紅的眼睛比北極熊的還大,口鼻也比北極熊的更圓,頗似牛頭狗的模樣。熊肉很嫩,但有一股難聞的魚腥味,不過水手們一個個狼吞虎咽,還直夸味道不錯。 我們剛收拾好戰利品,桅頂望員就興奮地喊道「右前方發現陸地!」全船人頓時警覺起來,這時恰好從東北方吹來一陣微風,不多久我們就靠近了那片海岸。那是一座低矮的岩島,周長約五英里,島上除了一種類似霸王樹的仙人掌外看不見任何其他植物。從北面靠近小島,只見一道孤零零的岩壁伸入海中,形狀就像一垛棉花。我們繞過岩壁向西,發現一個小小的海灣,便在灣內把船穩穩泊下。 我們沒花多少時間就勘遍了全島,但沒發現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只除了一個例外:在小島南端靠近海水的地方,我們拾到了一根木棍,它有半截插在一堆亂石里,看上去像是一種尖頭木劃的頂部。木頭上明顯有某種雕刻過的痕跡,蓋依船長認為那是一種龜的圖案,但我卻看不出那些刻痕與龜有什麼相似。除了這截船頭——如果真是船頭的話——外,我們在島上沒發現任何人或動物住過的痕跡。小島周圍的海面上偶爾有一些小塊浮冰——但數量很少。(蓋依船長為了對那位與他共同擁有這艘縱帆船的人表示敬意,以他的名字命名此島為貝內特島)小島的準確位置是南緯82度50分,西經42度20分。 這時,我們已經比以往任何航海者都多向南航行了八個緯度,而前方仍然是一片沒有冰凍的洋面。我們還發現,磁偏角一直隨我們南進而減小;使我們更覺驚訝的是,氣溫高了,而且近來水溫也高了,氣候甚至有點宜人,一股持續不斷卻非常溫和的風從羅盤指示的北方吹來。天空格外晴朗,南方地平線上偶爾出現一層薄霧,但霧靄總是轉瞬即逝。現在我們只面臨著兩個困難:一是燃料短缺,二是有好幾名船員出現了壞血病症狀。這些情況使蓋依船長覺得有必要返航了。他開始不斷地提起這個想法,而我則認為,如果順著此時的航線走下去,我們很快就能到達某一處陸地,再加上此時各種跡象都使我堅信,我們將到達的那塊陸地不會像在北半球高緯度地區發現的那樣荒蕪,所以便慷慨激昂地勸船長繼續南下,至少也得按目前的航向再走幾天。我承認,由於自己很想趁機確定到底有沒有南極大陸這個令人疑惑的問題,所以對船長心虛膽怯不合時宜的提議表示出憤怒。我深信,正是我出於氣憤對他說的那番話才使他決定繼續南下。因此,雖說我的勸說後來導致了一場最最悲慘的流血事件,我不得不為此感到難過,但還是請容許我在悲痛之餘能多少感到一些欣慰,因為無論多麼微不足道,我畢竟為科學做了一點貢獻,破解了科學界一直在關注的奧秘中最令人興奮的一個奧秘。 第十八章 1月18日。早晨繼續南下,天氣依然溫暖宜人。海面平靜溫和,暖風從東北方向吹來,水溫華氏53度。 這時,我們再次做好探測裝置,在放下一百五十英尋測繩時發現一股暗流,它正以每小時一英里的速度向南極流去。風向和暗流始終朝南,這一情況在船上不同崗位的船員中引起了猜測,甚至引起了程度不等的恐慌,我也清楚地看出,這一情況對蓋依船長多少也造成一些影響。但他這個人對嘲笑特別敏感,所以我用笑聲成功地驅除了他內心的憂慮。磁偏角此時已經很小。在當天的航行中我們見到好幾頭巨大的白鯨,還有數不清的信天翁成群掠過船的上方。我們還偶然撈起一株結滿山楂樣紅漿果的灌木,以及一具模樣奇特的陸地動物的屍體。這種動物身長三英尺,可身高卻只有六英寸,四條腿非常短,腳上長著色澤鮮紅質如珊瑚的長長的利爪。毛很直,而且光滑潔白;尾巴尖尖的,像老鼠尾巴,長約一英尺半;頭部形狀像貓,但耳朵除外——它的耳朵像狗耳朵一樣下垂。牙齒和利爪一樣都紅得發亮。 1月19日。今天,在南緯83度20分西經43度5分(這裡海水的顏色深得異乎尋常),我們又從桅頂看到了陸地,經過更仔細的觀察,發現那原來是一組很大的群島中的一座。島的沿岸顯得險峻峭拔,內陸則林木蔥蘢,這番情景使我們歡欣鼓舞。約四小時後,我們把錨拋在離島五英里外水深十英尋的沙質海底,由於拍岸的浪太高,加上島周圍水面湧起回浪,我們不敢貿然靠近。這時,我們放下了船上最大的兩艘小艇,一隊全副武裝的船員(其中有我和彼得斯)出發,到似乎環繞海島的暗礁中去尋找通道。一陣搜索之後我們找到了一個入口,可正要駛進去,只見四隻很大的木划子從岸邊向我們劃來,划子上坐滿了手持武器的人,我們便等他們靠攏來。他們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就劃到了能與我們相互喊話的距離。此時蓋依船長把一方白手巾系在一支槳上高高舉起,那些陌生人立刻停下划子,一齊扯開嗓子哇啦哇啦地叫著,話語急促,聲音含混,還不時發出陣陣吶喊,我們能聽清的字眼只有「阿納穆—穆!」和「拉瑪—拉瑪!」他們這樣大喊大叫了足足半個小時,我們便趁機好好把他們打量一番。 在那四隻長約50英尺、寬約5英尺的木划子上,共有一百一十個野蠻人。他們的身材和普通歐洲人差不多,但體格比歐洲人更健壯結實。他們皮膚黑亮,一頭濃密的頭髮,又長又亂,身穿一種不知來自什麼動物的黑色毛皮,多毛而光滑,剪裁還算合體,除了領口、袖口和腳踝處,皮衣的毛都向內翻著。他們的武器主要是木棍,用一種顯然是很重的黑木做成,但也有人手持長矛,矛頭是尖狀燧石的,另外,還有一些投石器。四隻木划子的船底裝滿了雞蛋大的黑石頭。 等終於結束了演說(因為他們那番急促含混的叫喊顯然是在演說),他們中一位像是酋長的人便站到他所乘的那隻划子的船頭,打起手勢,招呼我們把小艇靠近他身邊去。但我們覺得最好還是儘可能和他們保持距離,畢竟他們的人數比我們整整多上四倍,於是就假裝看不懂他的手勢。那酋長看出了我們的心思,便讓另外三隻划子留在原處,自己乘的那隻則向我們劃來。他靠近後便縱身跳上我們最大的那艘小艇,徑自坐到蓋依船長身邊,還用手指著縱帆船,嘴裡不住重複道「阿納穆—穆!」和「拉瑪—拉瑪!」我們便退向縱帆船,那四隻划子隔著一小段距離緊隨其後。 划子靠上大船舷側時,酋長顯得非常驚訝和高興,不住地拍著手掌、大腿和胸部,並呵呵地發出刺耳的笑聲。他身後那幫傢伙也和他一起樂著,喧騷鼓譟聲一時震耳欲聾。等嘈雜聲平息下去後,蓋依船長為防患於未然,下令把小艇和大船鉸接在一起,然後設法讓那位酋長(我們很快就發現他的名字叫太精)明白,我們一次只能允許二十個他手下的人上我們的大船。對這樣的安排他似乎很滿意,便向木划子發出命令,一隻划子應聲駛來,其餘的則停在約五十碼外。二十個野蠻人登上大船,顯得非常隨便地在甲板上四處走動,在繩具間攀上爬下,懷著極大的好奇心打量每一樣東西。 顯而易見,他們以前沒見過任何白種人——實際上白人的膚色似乎令他們畏縮。他們以為「簡·蓋依號」是一頭活的動物,小心翼翼把矛尖向上豎起,生怕傷了它。酋長的這番舉動使我們的船員覺得非常有趣。當時我們的廚師正在廚房邊劈柴,一不小心斧子砍在甲板上,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裂口。酋長馬上衝過去,粗魯地把廚師往邊上一推,半哭半叫地大吼大嚷,以為縱帆船遭受了巨大的痛苦,想以此表達他的深切同情。他用手在那道裂口上又拍又撫,還從旁邊的一個桶里倒出海水來為它清洗。對這樣的愚昧無知大伙兒都沒有心理準備,而我則禁不住認為,這樣的愚昧無知實在有點像在裝瘋賣傻。 當甲板上的一切充分滿足了參觀者的好奇心後,他們被允許進入船艙,這時,他們表現出的驚奇讓人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他們在艙內走動時幾乎鴉雀無聲,只是偶爾發出低聲驚嘆。我們的槍引起了他們種種猜測,因此,我們便允許他們隨意觸摸,仔細觀看。我迄今仍然認為,他們當時對槍的真實用途沒有絲毫概念,看到我們對槍支輕拿輕放,看到我們密切注視他們擺弄槍支時的一舉一動,他們以為那些東西是偶像。大炮使他們更覺得不可思議。走近大炮時,他們都面露敬畏,不過我們沒讓他們細看。主艙里掛著兩面鏡子,這使他們驚訝到了極點。太精酋長第一個走到鏡子前,站在主艙中央,臉朝著一面鏡子,背向著另一面,不過還沒有注意到它們。可當他抬起目光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身影時,我覺得那個野蠻人嚇得差點兒沒發瘋;等他轉身又從另一面鏡子裡看到自己時,我真擔心他會被當場嚇死。此後任我們怎麼勸說,他也不肯再朝鏡子看一眼,而是撲倒在地板上,雙手緊緊捂住臉,直到我們不得不把他拖上甲板時才鬆開。 全體野蠻人二十人一次分批參觀了大船,酋長則一直被允許呆在船上。我們沒發現他們有任何偷竊的意圖,他們走後船上也沒丟失任何東西,整個參觀期間他們都顯得非常友好。不過他們的某些舉止還是讓我們難以理解:比如,我們沒法讓他們靠近幾樣完全無害的東西——如船帆、雞蛋、翻開的書或一盆麵粉。我們想努力弄清楚他們有什麼東西可以與我們交易,卻發現很難讓他們明白我們的意思。不過令我們驚訝不已的是,我們終於了解到這一群島盛產加利帕戈巨龜,並看見酋長的划子里就有一隻。我們還看見一個野蠻人正貪婪地生吃他手中拿著的一種海參。在這樣的高緯度地區,龜和海參的出現當然很不尋常,這使蓋依船長很想對該地區進行一番徹底的探索,希望能從他的發現中做一筆有利可圖的生意。至於我,儘管也急於更多了解那些島嶼,但我更急迫地想直抵南極。我們遇上的天氣不錯,可誰也說不準好天氣還能延續多久;而且,既然我們已到達南緯84度,前方是一片沒有冰凍的大海,迅猛的暗流和順暢的風又都朝向南方,我實在沒有耐心聽取長時間逗留的提議,尤其是這種逗留超過了保證船員健康和補充燃料及新鮮食品的絕對必要。我對船長說,我們完全可以把該群島列入我們返航時的行程,如果海面封凍,我們還可以在此過冬。最後,他接受了我的意見(由於某種連我自己也說不清的原因,我已經開始對他頗有影響力了),我們決定,即便發現該地盛產海參,我們也只在那裡休整一個星期,然後就儘快繼續南行。為此我們做好一切必要的準備,並在太精酋長的引導下讓「簡·蓋依號」安全駛過那圈暗礁,在離岸約一英里處拋下了錨,拋錨處位於該島南岸一個美麗的海灣,周圍陸地環繞,水深十英尋,海底是黑沙。(我們被告知)該海灣的盡頭有三股水質很好的清泉,我們也看見那裡附近林木蔥鬱。那四隻木划子頗有禮貌地與我們保持著一段距離,隨我們進了海灣。太精酋長一直留在我們船上,船一下錨,他便邀請我們隨他上岸,去拜訪位於該島腹地的他的村寨。蓋依船長接受了他的邀請;十個野蠻人留在船上當人質,我們一行十二個人準備隨酋長上島。我們小心翼翼地帶好武器,但又沒做出任何對他們不信任的樣子。為防意外,縱帆船上的大炮伸出炮孔,防攀網從舷側支出,還採取了其他適當的防衛措施。船長命令大副,我們離船期間不許任何人上船,如果十二小時後不見我們返回,就派那艘裝有一門旋轉小炮的快艇沿島來尋找我們。 往島的腹地每走一步都使人不得不確信,我們正身處一個與迄今為止文明人到過的任何地區都截然不同的地方。我們看不見任何一樣自己熟悉的東西:島上的樹木既不像熱帶、溫帶或北半球寒帶的植物,也完全不同於我們已經到過的南半球緯度更低的地區的樹木。甚至連岩石的質量、色澤和層理也異乎尋常;這裡的溪流令人不可思議,與其他地帶的溪流很少有共同之處,我們連嘗一口水都有所顧慮,實際上,我們很難使自己相信溪流中的水真是純粹的氫氧化合物。當我們路過第一條小溪時,太精酋長和他手下的人停下來喝水。但溪水性質十分奇特,我們以為受了污染,都拒絕一嘗;過了一會才明白,島上所有的溪流都那樣。我真不知該用什麼清晰的概念來表達這樣一種液體,也無法三言兩語地對它加以描述。儘管它像普通的水一樣急速地流往低處,但除了飛瀑直落時,它任何時候看上去都不像普通的水那樣透明。可實際上,它與任何石灰岩洞中的水一樣透明,不同之處僅僅是外觀。乍一看,尤其是在溪底不太傾斜的情況下,水的濃度使它看上去很像普通水與阿拉伯樹膠的混合液,但這還只是它奇異特徵中最不驚人的地方。它並非無色,但也不具有任何一種統一的顏色——視覺之下,它流動時呈現出深淺不同的紫色,就像一塊閃光的絲綢。水的顏色竟能產生濃淡變化,這在我們心裡引起的驚訝程度絕不亞於太精酋長看見鏡子時的那番驚恐。我們從溪中舀起一盆水,等水完全平靜下來,便看出這種液體由無數清晰的脈絡組成,每一絲脈絡都有著清晰的色度,脈絡之間不相交融;自身粒子間凝聚力很強,相鄰的脈絡間則較弱。用刀橫划過這些脈絡,液體立即淹沒刀刃,與普通水的情況沒有兩樣,把刀抽出液體,水也同樣馬上合攏,不留下絲毫刀過的痕跡。但是,如果將刀刃精確地插入兩根脈絡之間,抽刀斷水立刻就成為現實,它們各自的凝聚力不會讓刀刃造成的裂縫合攏。這種現象明顯地構成那巨大魔鏈的第一環,而我則命中注定要被那根魔鏈纏住。 第十九章 村子離海岸少說也有九英里,道路蜿蜒崎嶇,我們差不多走了三個小時才到達。我們在路上走著走著,太精酋長的隊伍(原木划子上那一百一十個野蠻人)不斷壯大,因為在好多轉彎處都有一支人數或三三兩兩、或六七成群的小分隊加入我們的行列。這看上去似乎事出偶然,但這種偶然太有規律,讓我不禁心生疑竇,並把我的擔心告訴了蓋依船長。但當時已來不及返身,我們只能決定,最好的安全措施就是對太精酋長的誠意表示出絕對信任。於是我們邊繼續行走,邊密切注視那些野蠻人隊形的變動,不許他們插進來把我們的人分開。就這樣,在穿過一個險峻的山谷之後,我們終於到達了據說是島上唯一的那個村落。村落進入我們視野時,太精酋長不斷大聲重複著「克羅克—克羅克」;我們猜想這可能是村落的名字,也可能是泛指村莊這個概念。 村民的住所十分淒涼,令人難以想像。那些式樣不同的棲身處比人類所知的最不開化的種族所住的窩棚還不如。島上較重要的人物——被稱為「旺普」或「央普」的——他們的住所用一棵樹和一張黑獸皮搭起來,樹在離根四英尺處被砍去上部,再把一張碩大的獸皮罩在樹樁上,獸皮皺皺地垂到地面,主人便在獸皮下安身。另一些窩巢用還掛著枯葉的大樹枝建成,樹枝以四十五度角斜搭在土坡壁上,沒有固定的形式,一般堆有五六英尺高。還有一些住所則是在地上垂直挖出的洞穴,洞口用同樣的樹枝遮蓋,主人進洞時把樹枝移開,進洞後又將其重新蓋上。有少數窩巢搭建在樹幹的分杈處,窩巢以上的枝椏都被砍折,使它們能耷拉下來形成遮風避雨的屏障。但大多數的住處是又小又淺的窯洞,窯洞顯然是挖在一種看上去像是漂泥的黑色岩壁上,村子的三面都被這種陡峭的黑色岩壁包圍。每一個這樣的原始洞穴旁邊都有一塊小岩石,主人離洞外出時會小心地把岩石放在洞口。我弄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因為石塊的大小還擋不住洞門的三分之一。 那村子——如果這地方稱得上村子的話——地處一條幽深的山谷,只能從山谷的南邊進入,其它所有方向的通道都被我剛才提到的陡峭岩壁擋住了。谷中淙淙地淌著一條小溪,溪水就是我前面描述過的那種魔水。我們在那些住所的周圍看見一些陌生的動物,它們看上去已被完全馴化。最大的一種動物在體形和口鼻方面都像我們通常的豬,但尾巴卻是毛茸茸的,四肢細得像羚羊腿,行動起來非常笨拙緩慢,一點兒也看不出有奔跑的意思。我們還注意到幾頭形狀與其相似的動物,但身體要長得多,而且身上覆蓋著黑色軟毛。村里到處都有各種各樣的家禽跑來走去,它們似乎是村民的主要食物。令我們驚訝的是,家禽中竟還有完全被馴養的黑信天翁,它們定期到海上覓食,但到時候總會回到村里,孵卵季節則到離村子最近的島南面的海灘去,在那兒與它們的朋友企鵝同住,但後者卻從不跟著它們到村子裡來。其它家禽還有一種與我們的北美野鴨差不多的鴨子、一種黑羽塘鵝、一種形似紅頭鷲但並非食肉類的大鳥。那裡的魚品種特別多。訪問期間我們見到大量曬乾的鮭鱒角、石斑魚、藍鰍、鯖魚、隆頭魚、鰩魚、鰻鱺、銀鮫、鯔魚、鰨魚、鸚嘴魚、鱗、魴、海鱈、鮃魚,以及其它不勝枚舉的各種魚類。我們還發現,大多數的魚與南緯51度線上奧克蘭勳爵群島附近海域生長的魚十分相像。加利帕戈龜的數量也特別多。但我們沒看見多少野生動物,看見的也個頭都不大,沒有一種是我們熟悉的。曾有一兩條模樣可怕的蛇從我們走過的路上竄過,但土著人對此並不怎麼注意,我們想它們應該是無毒的。 我們跟著太精酋長和他的隊伍走進村子,村里湧出一大群人來迎接我們,他們高聲喊叫著,我們能聽清的只是那不絕於耳的「阿納穆—穆!」和「拉瑪—拉瑪!」我們萬分驚奇地發現,除了少數村民外,其餘的全都赤身裸體,獸皮衣看來是只有木划子上的人才穿的,全島的武器似乎也全都被他們所擁有,因為村民手中幾乎看不見任何武器。人群中有許多婦女兒童,那些女人絕不缺少也許可以被稱為人體美的特徵。她們身材修長,體形美妙,儀態端莊,具有文明社會裡找不到的那份優雅自在的風韻。但她們的嘴唇和島上男人的一樣厚重笨拙,笑的時候也絕不會露出牙齒。她們的頭髮看上去比男人的更光潔。那些赤身裸體的村民中,大約有十一二個人和太精酋長的手下一樣,身穿黑色獸皮,手舉長矛棍棒。這些人在村民中似乎有很大的權勢,總是被人尊稱為旺普。他們也是住在那些黑皮宮殿里的人。太精酋長的宮殿坐落在村中央,建造得比其他同類的住所更大更好。作為支柱的那棵樹在離地約十二英尺處才被砍掉,而且剩下部分的頂端還留著幾根椏枝,椏枝使頂篷朝四周延伸,從而不至於垂下來貼著樹幹。頂篷由用木針縫在一起的四張很大的獸皮做成,獸皮的四角也被木釘牢牢釘在地上。頂篷下面的地上鋪著厚厚的一層干樹葉作為地毯。 我們被隆重地引進這座帳篷,身後簇擁著無數島民。太精酋長在樹葉上坐下,並示意我們也按他的樣子做。我們坐了下來,但很快就感到惴惴不安,雖然還說不上是如坐針氈。我們十二個人席地而坐,另有四十個野蠻人緊緊圍著擠坐在我們身邊,如果真要出什麼事,我們連武器都沒法使用,甚至連站起身也許都來不及。不僅帳篷里擠得水泄不通,帳篷外也是黑壓壓的人群,說不定島上的所有人都聚集到這裡來了,只是因為太精酋長不斷揮手吶喊,人群才沒有擠進來把我們踩成肉醬。我們主要的安全保障只是酋長本人就在我們中間,我們決心緊緊貼在他身邊,一旦發現對方表現出敵意,我們首先就把他幹掉,自己則趁機逃離險境。 人群好不容易安靜下來,酋長開始對我們發表長篇致辭,這致辭聽上去和我們剛遇見木划子時聽到的差不多,只是「阿納穆—穆」這個詞現在比「拉瑪—拉瑪」出現得更頻繁,更堅決。我們一聲不吭,洗耳恭聽他結束了這番長篇大論,然後,蓋依船長致答謝詞,他向酋長表示了我們永遠不變的友情和真誠美好的祝願,還把幾串藍色的珠子和一柄折刀送給酋長作為禮物。令我們驚訝不已的是,酋長對那些串珠不屑一顧,可折刀卻使他感到十分歡喜,他馬上下令設宴待客。幾名僕人把飯菜頂在頭上送進帳篷,內容卻是一堆還在蠕動的內臟,取自一種我們尚不知名的動物,大概是我們剛進村時看見的那種細腿豬。酋長見我們不知所措,便率先動口為我們示範,他津津有味地把豬腸一截截吞下肚去,見我們實在無法忍耐,明顯表現出噁心反胃的樣子,他才停止吞咽,臉上露出的驚訝神色只比他在船上看到鏡子時稍遜一點。但我們仍然拒絕品嘗擺在面前的美味,並竭力讓他明白我們一點兒也沒有胃口,因為在遇到他們之前我們剛剛飽餐了一頓。 等酋長吃完飯,我們便開始想方設法向他提問,希望能發現該地區主要出產些什麼,以及那些物產是否能讓我們有利可圖。最後他似乎明白了我們的意思,答應陪我們一道去海邊的一個地方,並向我們保證那裡有多得數不清的海參(邊說邊指給我們看那種軟體動物的標本)。我們很高興能有機會儘快擺脫人群的重重包圍,便表達了想去海邊看看的急切願望。於是我們離開帳篷,在全村人的陪同下跟著酋長來到離我們停船之處不遠的島的南端。我們在岸上等了大約一小時,才有幾個野蠻人把那四隻木划子劃到我們面前。我們十二人上了一隻划子,划子沿著前面提到的那圈暗礁向離島更遠的另一圈礁岩划去,我們在礁岩叢間看到的海參真是不計其數,我們中年紀最大的水手在緯度更低的以盛產海參而聞名的群島邊也沒見過這麼多。我們在礁叢間沒能久留,剛確定必要時可以輕易裝滿十二船海參,我們就被送回到縱帆船邊。臨別時,太精酋長許諾說,他將在二十四小時內為我們送來滿滿一划子鮮鴨和加利帕戈龜。在這次冒險訪問的整個期間,除了在去路上酋長的隊伍曾有規律地逐漸壯大之外,我們沒看出土著人的行為有任何可疑之處。 第二十章 酋長說話算話,很快就為我們送來了大批新鮮食物。我們發現,送來的龜與我們所見過的最好的龜一樣棒,而那些鮮鴨肉鮮嫩多汁,味美可口,比我們最好的野禽還好。當我們讓那些野蠻人明白我們的願望之後,他們又送來了許多褐芹和辣根草,還有滿滿一划子鮮魚和乾魚。芹菜的確是一種難得的美食,而辣根草則對我們那幾個有壞血病症狀的船員大有裨益:船上很快就不再有病號了。我們還得到了許多其它的新鮮食品,其中值得一提的是一種軟體動物,它看上去像貽貝,可吃起來卻是牡蠣的味道。送來的褐蝦與龍蝦數以千計,信天翁和其它禽類的黑殼蛋更是數不勝數。我們還收到了大量我前面提到過的那種豬肉。船上大多數人都覺得那種肉好吃,但我覺得它有一股討厭的魚腥味。為了答謝土著人的這番慷慨,我們回贈給他們藍珠項鍊、銅飾、釘子、折刀和紅布,他們對這樣的交換感到萬分歡欣。於是,我們在船炮射程內的海灘上擺了一個正規市場,進行以物易物的交易。從各方面看,雙方都充滿誠意,交易井然有序,而這些野蠻人在「克羅克—克羅克」村裡的表現沒能讓我們對此有所指望。 一連幾天,交易都進行得相當平靜,其間土著人曾三三兩兩登上帆船,我們的船員也經常成群結隊地上岸,遠足深入到島心腹地,並未受到任何騷擾。由於島民表現得相當友善,蓋依船長覺得很容易就能讓他們幫忙採集海參,而且很容易就能採到能裝滿一船的海參,於是他決定同太精酋長協商,要在島邊建一些加工房和庫房,以作為他和他的部落儘可能多地採集海參的必要設施,而船長本人則準備趁天氣晴朗,去完成既定的南極航行。當向酋長提出此事時,酋長似乎非常樂意地接受了這個建議。於是很快達成了一項使雙方都滿意的協議,根據協議,在完成諸如劃定地界,建起部分房屋和其它一些需要我們全體船員共同完成的任務之後,縱帆船即啟航繼續南行,只留三個人在島上監督實施計劃,指導土著人烘曬海參。至於交換條件,則視我們離去期間土著人努力的結果而定。等我們返航歸來,他們加工好的每擔海參將換到一定量的藍珠項鍊、摺疊小刀和紅布等。 這種名貴海產品的特徵及其加工方法也許會引起讀者們幾分興趣,而我再也找不到更合適的機會向諸位介紹一段關於海參的敘述。以下這段詳細描寫摘自一部到南半球海域去的現代航行史。 「產於印度洋諸海的那種軟體動物因在貿易中以法語諧稱bòuche de mer(海洋美味)而聞名。如果我沒完全弄錯的話,著名動物學家居維葉認為它是『腹足綱肺螺亞類軟體動物』。這種軟體動物在太平洋諸島嶼也被大量採集,尤其是為中國市場採集,它在那裡可賣出高價,其售價之高也許相當於中國人津津樂道的燕窩,而燕窩可能就是某種燕用從這種軟體動物體內銜出的膠狀物築成的巢。這種軟體動物無殼無腿,除了吸收和分泌器官外再沒有其它明顯的器官;但它們憑著伸縮靈活的觸手,能像鱗翅目幼蟲或蠕蟲那樣爬到淺水區域,這樣在退潮的時候它們就會被燕看見,燕的尖喙插入它們的軟體內,銜出含膠的絲狀物質,這種物質快干時即可築入燕窩堅固的巢壁。由於上述生理特徵,它們被稱為『腹足綱肺螺亞類軟體動物』。 「這種軟體動物呈橢圓形,大小不一,體長三英寸到十八英寸,而我曾見過一些體長不下兩英尺的;身體近乎圓形,一面稍稍扁平,就是貼近海底的那面;厚度通常為一至八英寸。每年特定的季節它們爬到淺水區,也許是為了交配繁殖,因為我們常常發現它們成雙成對。當陽光直射水面並使水溫升高,正是它們接近海岸之時;它們經常進入很淺的水域,碰上退潮便被留在那裡暴露在烈日之下。不過它們從不把幼崽帶入淺水,因為我們從沒在淺水中發現過它們的幼崽,卻常見成熟的海參從深水處爬出。它們主要吃能造珊瑚的植物形動物。 「海參通常是在三四英尺深的水下採集,然後把它運上岸,用刀將其一端切開,切口最好為一英寸或稍長,根據海參的大小而定。海參的內臟便從這個切口擠出,其形狀與深水小動物的內臟十分相像。然後把參體洗淨,放進鍋里,小心控制好火候,煮到一定程度,再把它們在土中埋四個小時,接著再稍煮片刻,隨後便用火烘或日曬進行脫水處理。曬乾的海參更值錢,但曬乾一擔(133.33磅)海參耗費的時間和人力可烘乾三十擔海參。海參一旦按正確方法加工成干製品,便可在乾燥處存放兩至三年而不變質;不過每隔幾月須開倉檢查,比如說一年檢查四次,看看它們是否受潮。 「如前所述,中國人視海參為珍貴食品,認為它具有強身健體、補血安神之神奇作用,能恢復因縱慾而虛空的身體。上等海參在廣州售價極高,每擔可賣到九十美元;二等貨每擔售價七十五美元;三等貨每擔五十美元;四等每擔三十美元;五等二十美元;六等十二美元;七等八美元;八等四美元。小批量貨在馬尼拉、新加坡和巴達維亞往往能獲得更為豐厚的利潤。」 協議達成後,我們立刻把平整地基和搭建房屋所需的工具和材料搬上岸。我們選中了靠近海灣東岸有許多樹木和充足的淡水的一大塊平地,離要採集海參的主要礁群也很近。我們認真地開始幹活,讓島上的野蠻人驚訝不已的是,我們很快就砍下了足夠多的樹木,削去枝皮,把它們分別做成柱樑檁椽,又過了兩三天,房屋的框架已成形,這時我們覺得剩下的活完全可以交給留下的三個人去做。那三個人是約翰·卡森、艾爾默雷德·哈里斯和彼得森(我想他們全是倫敦人),他們全都自願留在島上。 當月最後一天,我們已做好了出發的一切準備。但我們曾答應過要去村里做一次正式的告別訪問,太精酋長也固執地要我們遵守諾言,我們覺得冒著惹怒他的危險而拒絕去訪問顯得不夠明智。我相信,當時我們中誰也不懷疑那些野蠻人的誠意。他們的舉止行為始終顯得禮儀周全,幫我們幹活時既快樂又敏捷,不時無償地給我們送來各種食物,而且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曾偷過我們一件東西,儘管我們船上的貨物在他們眼裡具有很高的價值——這從他們收到我們回贈的禮物時表現出的欣喜若狂中便可看出。他們的女人在各方面也都顯得謙和有禮。總而言之,當時要是對那些待我們如此友好的人抱有絲毫懷疑,我們說不定才是人類中最不值得信任的族類了。可時間很快就要證明,這種表面上的敦厚仁慈,不過是他們精心策劃的要消滅我們的計劃的一部分,我們過於尊重的那些島民,原來是玷污了這顆星球的那些敗類中最兇殘、最狡詐、最嗜血的敗類。 我們上岸去村里進行告別訪問是2月1號。儘管如剛才所說,我們絲毫不抱懷疑之心,但還是出於謹慎做了些適當的安排:留下六個人看守帆船,要他們在我們離船期間一直呆在甲板上,不許任何野蠻人以任何藉口靠近。還張起了防攀網,大炮里填裝了雙倍的榴霰彈,旋炮的滑膛霰彈也都上了膛。帆船錨鏈垂直地泊在離岸約一英里的海面,任何木划子想從任何一個方向接近它都會被發現,並立即暴露在旋炮的火力之下。 除六人留在船上,我們上岸的一共是三十二人。個個全副武裝,配備有滑膛槍、手槍和單刃劍,此外每人都有一把長長的水手刀,這種刀多少有點像現在我們西部和南部地區普遍使用的獵刀。一百名黑皮武士在岸邊迎接我們,陪我們一道進村。但我們不無驚奇地注意到他們這次全都沒帶武器。我們就此事問及太精酋長,他只是回答說「Mattee non we pa pa si」——意思是「皆為兄弟何須刀槍」。我們在很大程度上信了他的話,並隨他們一起上了路。 我們走過前面說過的那股泉水和那條小溪,正進入一條穿過皂石山脈的狹窄山谷,那個村落就坐落在這皂石山間。山谷嶙峋,道路崎嶇,我們上次去那「克羅克—克羅克」村就走得非常吃力。山谷全長大約有一英里半,也許兩英里,蜿蜒曲折,在山裡東拐西彎(顯然很久前它曾是一條水流湍急的山澗),最多走上二十碼就有一個急轉彎。我肯定山谷兩邊的山嶺平均垂直高度有七八十英尺,而在某些地段山嶺則更是高得驚人,它們幾乎完全遮住了日光,使谷底顯得朦朧昏暗。谷底的寬度一般約有四十英尺,狹窄之處僅能容納五六個人並肩而行。一句話,再也找不到比那兒更理想的伏擊地點了,因此一走進山谷我們都情不自禁地捏緊了自己的武器。現在回想我們當時的愚蠢,最令人驚訝的就是我們竟敢那麼完全地受那些素不相識的野蠻人控制,在走進山谷時竟讓他們把我們前後夾在中間。然而我們當時糊裡糊塗就走成了那種隊形,因為我們愚蠢地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酋長和他的手下人都赤手空拳,相信我們的火器充分的威力(其威力當時那些土著人還不知道),而更重要的是,我們愚蠢地相信那些卑鄙的傢伙長時間偽裝出的虛情假意。他們中有五六個人走在隊伍前面,仿佛在為我們開路,不時地忙著搬開路面上的大石頭和垃圾,舉止很讓人注意。我們的人緊隨其後。當時我們相互間挨得很緊,以防被他們分開。走在我們身後的是土著人的大隊人馬,紀律異乎尋常地森嚴,神態異乎尋常地莊重。 德克·彼得斯、一個叫威爾遜·艾倫的船員和我一起走在我們自己人隊伍的右邊,邊走邊觀看著懸在我們頭頂上的峭壁那奇特的紋理。質地鬆軟的岩壁上有一條裂縫吸引了我們的注意。裂縫的寬度可容一個人輕鬆地鑽進,縫隙直著往山體內伸延約有二十英尺,然後向左邊斜插而去。就我們從谷底所能望見的深度來看,那條裂縫也許有六七十英尺高,縫中長著一兩叢矮小的灌木,灌木枝上結著一種像是榛子的堅果。我好奇心頓起,想去看個究竟,便快步沖向裂縫,一把揪下五六個堅果,便匆匆後退。我一轉身,發現彼得斯和艾倫已跟著進了裂縫。我讓他們回去,因為裂縫中容不下兩人並肩通過,我還答應分給他們每人一兩個堅果。於是他倆回身往外走。就在艾倫接近出口之時,我突然感覺到一陣從未曾經歷過的震動,如果當時我還能意識到什麼的話,那陣震動使我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堅固的大地突然裂開了,世界的末日正在來臨。 第二十一章 我一回過神來就覺得悶得難受,發現自己匍匐在鬆軟的土中,周圍一片漆黑。土塊還在從四面八方重重地砸在我身上,很快就有把我埋住的危險。我感到極為驚恐,拚命想爬起身,最後終於掙扎著站了起來。我一動不動地站著定定神,竭力想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現在身處何方。不一會兒,耳邊聽見一聲微弱的呻吟,接著又聽見彼得斯喘著粗氣,叫我以上帝的名義幫幫他。我朝出聲的方向踉蹌兩步,正好跌倒在我朋友的頭和肩上。我很快就發現,鬆土已經埋了他半截身子,他正拚命掙扎著想要脫身。於是我使出全身的力氣挖他周圍的土,終於把他救了出來。 驚魂稍定,理智方返,我倆立刻斷定,我們鑽進去的這條裂縫的岩壁由於自然震動或自身重力的緣故,突然坍塌形成了洞穴,這樣,我們就被活埋,永遠也無法再見天日了。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倆萬念俱灰,完全沉浸在痛苦與絕望之中,沒有類似經歷的人是無法想像出那種痛苦和絕望有多強烈。我深信,人類所經歷的災難中沒有一種能比像我們被活埋那樣更容易引起靈魂和肉體的雙重極度痛苦。被活埋者周圍一片幽暗,肺部承受著巨大壓力,鼻子嗅著濕土發出的令人窒息的氣味,心裡騰升起獲救無望、必死無疑的可怕念頭,這一切足以使內心的驚恐令人難以忍受——無法想像。 最後彼得斯提議,我們得盡力弄明白災難到底有多嚴重,得把幽禁我們的這個牢籠摸索一番,雖說幾乎不可能,但他認為也許能找到逃命的出路。我急迫地抓住這一絲希望,掙扎著站起身來,試圖在鬆土中邁步。剛挪出一步,我就看到一絲光線,這足以使我相信我們無論如何不會馬上悶死了。我們稍稍振作了些精神,並互相鼓勵不要悲觀。我們朝著有光亮的方向爬過一堆擋道的爛土,發現往前走不再那麼困難,剛才使我們難受的胸悶也稍稍減輕了些。不一會,我們已能夠看清周圍的物體,並發現自己已接近岩縫直道的盡頭,岩縫在那裡向左拐去。我們又奮力往前走了幾步,到了拐彎處,發現有一條長長的小裂縫向上延伸,這不禁使我們喜出望外。縫壁的坡度大約為四十五度,但有些地方特別陡峭。我們當時看不見裂縫的出口,但透過裂縫射進來大量日光,使我們毫不懷疑地確信,在裂縫頂端——如果我們真能爬到頂端的話——一定有開闊的通道通向地面。 這時我忽然想起,從山谷進入岩縫時我們一共有三個人,夥伴艾倫還不知下落。於是我們馬上決定返回直道去找他。我們冒著頭頂上的土層繼續塌陷的危險,搜尋了好一陣,最後彼得斯大聲告訴我,他摸到了艾倫的腳,但後者全身都被深埋在土中,已經不可能把他救出來了。我很快就發現彼得斯說得一點不錯,我們的夥伴已死去多時。我倆只好沉痛地讓那具屍體留在原處,又摸索著回到了那個拐角。 小裂縫的寬度僅容我們的身體鑽過,但兩次攀登的嘗試都失敗了,這使我們再次陷入絕望。我說過,山谷穿過的那些山是由一種像皂石般的軟性岩石構成的,我們現在試圖攀登的裂縫四壁也是同樣的岩質,潮濕的縫壁特別滑溜,即使在坡度最平緩的地方我們也很難站穩腳跟,一些陡峭得近乎於垂直的地方當然就更難攀登了。事實上,我們曾一度認為不可能從那兒爬上去。不過,我們在絕望中鼓起勇氣,用水手刀在軟質岩壁上挖出立足點,冒著生命危險抓住幾處從岩壁突出的硬質板岩的邊角,最後終於爬到了一個天然平台,平台連著一道樹木繁茂的山溝,山溝盡頭可見一小塊藍天。這時,我們得以從容地回頭看看剛爬過的那條通道,從岩壁表面可以清楚看出,通道是最近形成的,我們斷定,不管那場突如其來的震動是怎麼回事,它在堵死岩縫的同時又為我們開闢了這條生路。可是,剛才的一番攀登已使我們筋疲力盡,事實上,我們當時已累得幾乎站立不穩,甚至無法連貫地說話,所以彼得斯建議用槍聲召喚我們的同伴趕來援救——當時,手槍還別在我們腰間,但滑膛槍和單刃劍早已被埋在裂縫下的鬆土之中。後來的情況證明,當時真要開了槍,那我們將後悔莫及;不過幸運的是,此時我心中隱約對那些野蠻人產生了懷疑,所以我們決定不讓他們知道我們的行蹤。 休息了一小時左右,我們開始慢慢地朝山溝盡頭爬去,沒爬出多遠就聽見陣陣可怕的喊叫聲。最後我們終於爬到了也許可以被稱為地面的地方,我這樣說是因為,從平台開始我們爬過的路都在一個由高懸的岩石和繁茂的枝葉構成的拱頂之下。我們小心翼翼地爬到一個狹窄豁口近旁,從豁口望去,周圍的情況一覽無餘,而這一望,頓時令我們恍然大悟,那場震動的可怕的秘密一下就被揭穿了。 我們朝外探望的那個豁口離皂石群山的最高峰不太遠。豁口左邊五十英尺外就是那條山谷,我們的隊伍就是從那裡進山的。可現在,山谷中至少有一百碼長的通道——或者說谷底——已完全被憑人力掀下的泥石填滿,那堆亂石爛泥足有上百萬噸。可是,把那麼多的泥石掀進谷底的方法卻十分簡單,一看便知,因為這場血腥謀殺留下了明顯的痕跡:沿山谷東壁的崖頂(我們此時在西壁崖頂)能看見有好幾根被打入土中的木樁。木樁站立處的岩壁沒有坍塌,但沿著整個已坍塌的峭壁表面可清楚地看到一排像是爆破手打炮眼時留下的痕跡,這表明,那些地方曾打入過我們現在所看見的那種木樁。木樁之間相隔不超過一碼,總長度也許有三百英尺,都打在離崖頂邊緣約十英尺處。殘留在崖頂的木樁上還系有用葡萄藤擰成的粗繩,顯而易見,這種粗繩也曾系在其它的每一根木樁上。我已經解釋過皂石山岩的奇特層理,正是這種層理造成了我們得以死裡逃生的那條又窄又深的岩縫,而我對那岩縫的描述也許有助於讀者進一步去想像那種岩層的性質。這樣的岩層一旦受到自然震動,都會順著一層層平行的紋理垂直裂開,人工造成的適當震動也足以造成同樣的後果。那些野蠻人正是利用這樣的岩層達到他們背信棄義的目的。毫無疑問,野蠻人就利用那長長一排木樁,掀下了大約兩三英尺深的崖頂岩壁,他們當時只須按信號同時拉動每一根粗繩(這些粗繩都系在木樁頂端,從峭壁邊緣往後延伸),巨大的槓桿作用便能把整個崖頂表層掀下山谷。我們那三十名夥伴的命運現在已可想而知。只有我和彼得斯逃脫了那場毀滅性的災難。現在島上活著的白人就我們倆了。 第二十二章 我們此時的處境看來並不比以為自己已被永久埋葬時的情況好多少。我們眼前沒有任何別的生路,除了被野蠻人殺死,或是去過悲慘的俘虜生活。當然,我們也可以在僻靜的山間躲藏一陣,實在不行了還可以退回我們剛爬出的那條岩縫。但那樣一來,我們不是在極地漫長的寒冬中餓死凍死,就是在試圖獲取補給時被島民發現。 我們四周似乎到處都是成群結隊的野蠻人,我們還看見許多野蠻人正乘著平底木筏從其它島嶼朝這座島南邊的海灣駛來,其目的無疑是去協助奪取並擄掠「簡·蓋依號」。縱帆船此時仍靜靜地泊在灣內,船上的人顯然沒有意識到危險正在臨近。這時,我們多麼希望能和他們在一起!無論是幫助他們一同逃命,還是和他們並肩血戰,但我們甚至連給他們發警報的機會也沒有,因為一旦這麼做,我們自己立刻就會完蛋,而且發出警告對他們未必有好處。鳴響手槍也許能使他們意識到島上出了事,但卻無法告訴他們,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立即把船駛出海灣,槍聲也不可能讓他們明白,此時他們已不受任何信譽原則的束縛,更不可能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夥伴已全部喪生。他們即便聽到槍聲也不可能想到要做更充分的準備,以抵抗正要向他們發起進攻的敵人,因為他們早已準備好,而且時刻準備著。所以開槍報信只會有百害而無一利。於是,我們反覆思量之後,終於忍住沒有開槍。 接著,我們又設想衝到海灘去,奪下停在海灣盡頭的四隻划子中的一隻,奮力殺開一條血路回到船上。但我們很快就清楚地意識到,這種孤注一擲的冒險根本沒有成功的可能。正如我剛才所說,這時候島上到處都是野蠻人,他們正藏在灌木叢中和山的背後,以免被縱帆船上的人看見。尤其是由太精酋長親自率領的全部黑皮武士就潛伏在我們附近,正好攔在我們去木划子停靠之處的必經之路上,他們顯然是在等待援軍,援軍一到,他就會向「簡·蓋依號」發起進攻。再說,停在海灣盡頭的那四隻木划子上也有野蠻人,雖然他們手中沒有武器,但毫無疑問,武器就在他們身邊。因此不管我們心裡有多不願意,也只能躲在藏身之處,旁觀著隨即發生的那場血戰。 約莫半小時後,我們看見六七十隻滿載野蠻人的木筏——或者說平底船——和許多裝有槳架的獨木舟繞道向帆船停泊的南灣駛來。船上的野蠻人除了手中的短棒和船底的石塊,似乎沒有攜帶別的武器。緊接著,一支更龐大的船隊從相反方向朝縱帆船靠近,船上的野蠻人也是同樣的裝備。與此同時,那四隻木划子也擠滿了從岸上灌木叢中跳出來的土著人,飛快地劃離岸邊,加入了進攻的行列。這樣,說時遲那時快,就像變魔術似的,只一眨眼工夫,「簡·蓋依號」就被蜂擁而至的島民團團圍住,那些亡命之徒顯然是要不惜任何代價奪取那條船。 他們肯定會成功,這一點毋庸置疑。我們留在船上的六個人無論多麼堅決抵抗也無法操縱那麼多門火炮,無論如何也無法打贏眾寡如此懸殊的一場戰鬥。我簡直不能想像他們真的會進行抵抗,但這一點我完全錯了,因為我很快就看見他們拼盡全力,把右舷的舷炮瞄準了那些木划子,當時木划子已離得很近,進入了手槍的射程,那些平底船則在上風差不多四分之一英里以外。但不知為什麼——很可能是因為我們那些可憐的朋友眼見形勢如此絕望而過分緊張,右舷炮的轟擊完全沒有奏效,既沒有擊中一隻木划子,也沒有炸傷一個野蠻人,炮彈全都從他們頭頂上飛過。唯一的效果就是突如其來的巨響和濃煙把他們嚇了一大跳,使他們一時間驚恐萬狀,我差點兒以為他們會放棄進攻企圖並撤回岸去。如果我們的人繼續用小炮開火,那說不定真能打退這次進攻,因為當時木划子離帆船很近,小炮的轟擊不可能不顯示出威力,至少也可以嚇得木划子不敢繼續靠近,這樣,他們就能從容地用左舷大炮向平底船開火。但是,他們竟然沒用小炮繼續轟擊就匆匆跑向左舷,這就讓木划子上的傢伙們得以喘息,使他們從驚恐中回過神來,相互看看,發現誰都沒有受傷。 左舷炮的轟擊倒是效果萬分可怕。加倍的榴霰彈把七八隻平底船炸成碎片,大約有三四十個野蠻人當場喪命,至少有上百人受傷落水,其中大部分傷勢嚴重,剩下的也全都嚇得魂飛魄散,顧不上那些正在水中拚命掙扎、哭喊著救命的同夥,趕緊調轉船頭倉皇逃竄。可是,這場巨大的勝利來得太遲,來不及拯救我們那幾位忠誠的夥伴了。從木划子爬上帆船的傢伙已有一百五十人之多,其中大部分甚至在左舷炮點火前就已經抓著錨鏈爬了上來,翻過了防攀網。這下,這些野蠻人如入無人之境,野性大發,我們的人立刻被打倒、被踏在腳下,頃刻之間被完全撕成碎片。 平底船上的野蠻人看到這種情況,也不再害怕,紛紛涌回來參加搶劫。不到五分鐘,「簡·蓋依號」就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甲板被劈砍得千瘡百孔,繩具、帆篷及甲板上每一件可移動的東西都不可思議地被搗毀;與此同時,四隻木划子前拽後推,加上數以千計的野蠻人跳進水中圍住大船一起使勁,終於把帆船弄上了岸(錨鏈早已被解脫),並把它交給了太精酋長的人。這酋長在戰鬥期間就像一名高明的將軍,一直躲在山上安全的地方觀戰,不過現在勝利的果實已如願以償到手了,他也就不再擺架子,帶著他那隊黑皮武士下山參加分配戰利品。 太精下山,我們終於有可能走出藏身之地,到裂縫口周圍察看那座山的情況。我們在離裂縫口五十碼之外發現一股細細的泉水,並馬上消除了當時已使我們難以忍受的乾渴。在離泉水不遠的地方,我們又發現了幾叢我前面提到過的那種榛子般的灌木,我們嘗了嘗枝上的果實,覺得可以食用,那味道與普通的英國榛子差不多。我們立刻滿滿摘了兩帽子,送回岩縫口又返回去再次摘采。就在我們忙著採摘野果時,灌木叢中一陣沙沙聲引起了我們的警覺。我們正想偷偷溜回藏身之處,只見一隻像是野雞的黑色大鳥撲騰著緩慢地從灌木叢里探出身子來了。我當時驚得不知所措,可彼得斯要鎮靜得多,他縱身撲過去,沒等它逃走就一把抓住它的脖子。黑鳥拚命掙扎著,發出尖聲啼叫,我們生怕那叫聲驚動了也許還潛伏在附近的野蠻人,差點想把它放走,但最後還是用水手刀一紮,讓它停止了掙扎,然後把它拖進山溝。這時,我們為自己感到慶幸,因為不管怎麼說,我們總算弄到了足夠吃一星期的食物了。 接著我們又出去四下搜尋,並冒險順著南坡往山下走了相當一段距離,但再也沒找到別的可供食用的東西,因此,我們就拾了一大捆乾柴。這時,有一兩隊土著人正扛著從船上搶來的東西往村里走,我們擔心他們經過那座山下時會發現我們,便匆匆返回岩縫口。 我們下一步所關心的,就是使藏身之處儘可能隱蔽。為此我們找來一些樹枝,遮住了前面說過的那個豁口,就是我們從岩縫深處爬上平台時望見一方藍天的那道山溝盡頭。我們只留下一個小孔,大小足以讓我們能看見海灣,但又沒有被山下人發現的危險。做完後,我們為藏身之處十分安全而感到慶幸,因為只要呆在溝里而不冒險到外面山坡上去,我們就絕無暴露的危險。在我們藏身的這條連著岩縫的山溝里,沒發現任何野蠻人出沒的痕跡,但是一想到我們爬進山溝的那條岩縫很可能僅僅是因山體震動而剛剛形成的,想到很可能再沒有別的途徑與這道深溝相連,即使沒有暴露的危險,我們也很難再開心起來。因為我們擔心,也許根本找不到下山的路。我們決定一有機會就把這座山頂徹底勘察一番,同時,我們還通過那個孔繼續觀察野蠻人的動靜。 這時候,他們已徹底砸爛了那條帆船,正在準備將它付之一炬。不久我們就看到一大團濃煙從主艙口冒出來,緊接著,一股火焰從前艙竄出,繩具、桅杆和殘存的帆篷立刻被火焰吞噬,大火很快蔓延到整個甲板。但還是有許多野蠻人繼續圍在船邊,用石塊、斧子和炮彈敲打著船體上的螺釘和其它鐵和銅的部件。這時,除了一些帶著戰利品回村返回附近島嶼的傢伙外,帆船周圍的海灘上、划子上和平底船上至少還有一萬多野蠻人。我們預感到他們將大禍臨頭,結果果然不出所料。首先是一陣強烈的震撼(我們在藏身之處也覺得好像遭到了輕微的電擊),但尚未伴隨著任何可見的爆炸跡象。那些野蠻人顯然驚呆了,一時間停止了敲打和吶喊。他們正要重新開始喧囂鼓譟時,帆船甲板上突然騰起一大團濃煙,看上去就像一團黑壓壓的雷雨雲;緊接著,好像是從船頭,猛地躥起一根高達四分之一英里的熊熊火柱,火柱立刻向四方猛烈擴散,像變魔術似的,頃刻之間天上飛滿了木頭和金屬的碎片,還有人體的殘肢斷臂。最後到來的才是那陣最猛烈的震動,震得我們站立不穩,漫山遍野都迴蕩起那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殘渣碎片雨點似地濺落在我們周圍。 這次爆炸的威力遠遠超出我們的預料,那些野蠻人這下真的嘗到了背信棄義的惡果。也許有一千人被當場炸死,至少有同樣多的傢伙被炸得血肉模糊,缺胳膊斷腿,整個海灣里都漂滿了或拚命掙扎或奄奄待斃的惡棍。岸上的情況更加慘不忍睹:看來,這場突如其來、完全徹底的打擊把他們嚇得魂不附體,誰也沒採取行動救助自己的夥伴。隨後我們注意到,他們的行為發生了巨變,他們似乎同時從絕對的呆滯中清醒過來,進入了異常興奮的狀態,一起瘋狂地圍著海灘上的一塊地方來回衝撞,臉上的神情里夾雜著恐懼、憤怒和極度好奇,一起聲嘶力竭地喊著,「特克力—力!特克力—力!」 不久,我們看見一群人跑進山里,旋即又扛著許多木樁回到海灘。他們把木樁扛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人群紛紛閃開為他們讓路,這一來,我們看到了那個令他們興奮的東西。開始,我們只看見地上有一團白乎乎的東西,卻沒能馬上認出到底是什麼,後來我們終於看清,原來那就是我們的帆船1月18日從海里撈起的那具紅牙紅爪的怪獸屍體。蓋依船長曾把這具屍體保存起來,打算把它剝製成標本帶回英國。我記得,就在到達這座島嶼之前,他還對此事做過吩咐,後來,怪獸被搬進艙內,存放在一個貯藏櫃裡。剛才那場爆炸把怪獸拋上了海灘,但是它為何在野蠻人中造成了那麼大的影響,我們還是弄不明白。儘管他們黑壓壓一片,離那具獸屍並不太遠,但看上去誰也不願意走得太近。那些搬來木樁的傢伙不一會兒就把木樁打進土中,將那頭怪獸團團圍住,木圍欄剛一建成,所有的野蠻人就像潮水一般向島的腹地涌去,邊跑邊喊著「特克力—力!特克力—力!」 第二十三章 接下來的六七天裡,我們一直呆在山上的藏身之地,只是偶爾小心翼翼地出去弄點水和榛果。我們在平台上搭起一個棚子,棚里舖了一層干樹葉,支起三塊扁平的石頭,既當火爐又當桌子。我們把一軟一硬兩塊木頭相對著摩擦,很容易地就生起一堆火。被我們如此及時地捕獲的那隻鳥雖說嚼起來有點費勁,但味道挺不錯。它不是海鳥,而是一種野雞,羽毛的顏色灰黑相間,翅膀與身子相比顯得很小。我們後來在山溝附近又看見過三四隻那樣的野雞,它們顯然是來尋找被我們捕獲的這隻的,但由於它們一直沒有落地停留,我們便沒有機會捉住它們。 有鳥肉吃的日子裡我們沒受什麼苦,可現在鳥肉已經吃光,尋找新的食物就成為絕對的必要。榛果不僅不夠果腹,而且害得我們肚子痛,吃得太多還會引起劇烈頭痛。我們發現,山下東邊靠近海灣的地方有幾隻很大的海龜,我們也明白,只要不被土著人發現,那幾隻龜也許很容易捕獲。於是我們決定設法下山。 我們從南坡開始,因為那裡似乎最平緩,但正如我們曾根據山形所預料的那樣,往下還沒走上一百碼就被一條暗峽擋住了去路,這是埋著我們那些夥伴的那條山谷的分支。我們繞著暗峽邊緣走了約四分之一英里,又一道陡峭的深溝橫在我們腳下,深溝的邊緣無法行走,我們只好退回藏身的山溝。 然後我們又往東去,但結果與南邊一樣。我們冒著摔斷脖子的危險爬了一小時之後,發現只不過下到了一個黑色花崗岩深谷內,谷底有一層細細的粉末,深谷唯一的出口就是我們下去時所經過的那條崎嶇通道。我們沿這條通道艱難地爬著,開始勘察山的北面。在這一面我們得萬分小心,一不留神就會暴露在村裡的野蠻人眼中。所以我們手膝著地慢慢爬行,偶爾還伸直四肢趴在地上,抓著灌木枝拖動身體前進。我們以這種謹慎的方式沒爬多遠,又被一條裂縫擋住了去路,這條裂縫比我們遇見過的那幾條更深,直通那個大山谷。這就完全證實了我們的擔心:根本就沒有下山的路。這番勘察使我們筋疲力盡,我們趕緊返回平台,倒在干樹葉鋪成的床上好好地睡了一覺。 探路毫無結果,我們又花了幾天時間搜遍了山頂的每一個角落,希望能探明它到底有哪些實際資源。我們發現,除了那種對身體有害的榛果和一種氣味難聞的辣根草外,山上再也找不到其它可食的東西,而且辣根草只生長在一小塊十二三碼見方的土地上,要不了多久就會被吃光。根據我的記憶,到2月15日那天辣根草已經寸草不剩,堅果也所剩無幾,我們的處境已變得極其糟糕。[8]16號那天我們又滿山頂搜尋,希望能找到一條出路,但依舊沒有結果。我們還重新爬下那條使我們得以攀上平台的岩縫,暗存僥倖,想在這條通道中找到通往大山谷的出口,結果依然枉費心機,儘管我們找到了一支滑膛槍,把它帶了回去。 17日我們又出發去我們第一次尋路時到過的那個黑色花崗岩深谷,決心再進行一次更為徹底的勘察。我們記得山谷絕壁上有一道岩縫,上次只鑽了一半,這次我們急切地打算鑽到盡頭,雖然我們並不抱希望能在那裡找到出口。 和上次一樣,我們沒費多大勁就到了谷底,但這一次我們從容地對它進行了仔細觀察。那地方的確是一個可想像的最奇妙的地方,我們簡直不敢相信它完全是大自然的造化。如果走遍彎彎曲曲的谷底,這條深谷從東端到西頭約有五百碼,但它由東到西的直線長度不過四十碼或五十碼(這當然是我的估計,因為當時無法精確測量)。剛往下走——即從山頂往下走一百英尺——時,深谷兩邊的峭壁看上去迥然不同,而且顯然從未連接在一起過,一邊峭壁的表面是皂石岩,另一邊則是表面有金屬質粒狀物的泥灰岩。此處兩面峭壁之間的平均寬度(或者說間距)大概有六十英尺,但形狀構造沒有規律。但越過這一界線繼續往下,深谷立刻狹窄起來,兩邊峭壁也開始有些平行,儘管在一段距離內峭壁的岩質和形狀仍然很不相同。到了離谷底五十英尺的範圍內,四周便出現了完美的規則勻稱。此處,兩壁的岩質、色澤和走向都完全一致,岩質是一種烏黑髮亮的花崗岩,間距二十碼,而且始終如一。這深谷的準確形狀,在當時畫的那幅平面圖上一目了然;因為幸好那時我的筆記本和鉛筆都在身邊,在隨後的一系列探險中我也小心翼翼地保存著它們,而正是多虧了它們我才得以記住許多不然就會被忘記的細節。 圖1 圖2 這幅草圖(見圖1)基本上展示了那個深谷的大致輪廓,但沒有畫出岩壁上那幾處小小的洞穴,那些洞穴對面的岩壁上都有一塊相應的突出。谷底覆蓋著一層極為細碎的粉末,大約有三四英寸厚,我們發現粉末下面是與峭壁相連的黑色花崗岩。讀者也許會注意到,該圖右邊底端有一段好像出口的支道,這就是上文所說的那道岩縫,我們第二次進入深谷就是為了對這道岩縫進行更仔細的勘察。這一次,我們砍掉了長在岩縫裡的荊棘,搬開了一大堆鋒利的箭鏃形燧石,精神抖擻地鑽進了狹窄的岩縫。雖有荊棘燧石擋道,岩縫遠處透出的一線光亮卻使我們充滿勇氣,不屈不撓。就這樣,我們終於前進了約三十英尺,發現那岩縫原來是一個低矮且形狀規則的拱洞,洞底與谷底一樣也蒙著一層細細的粉末。這時,前面出現一道強光,轉過一個不長的彎子,我們發現自己進入了另一條峭壁高聳的深谷,除了縱向輪廓不同之外,這條山谷的外觀在各個方面都與我們剛離開的那一條完全一樣。其大致輪廓可看上圖(見圖2)。 深谷從a點繞過彎道b到終點d,全長550碼。我們在c點發現一條狹窄的岩縫,其形狀和我們從第一個深谷鑽過來時所經的那個拱洞一樣,洞內也長滿了荊棘,塞滿了大量白色的箭鏃形燧石。我們奮力擠過那個洞,發現它大約有四十英尺長,另一端連著第三個深谷。同樣,除了縱向輪廓不太一樣外,這條山谷各方面的外觀都和第一條深谷很接近。其形狀如圖(見圖3)。 圖3 圖4 圖5 我們發現,第三個深谷全長三百二十碼,在a點有一條約六英尺寬的岩縫,如我們所料,這條岩縫向內壁延伸了十五英尺就被一堵泥灰岩壁擋住,前面再沒有任何縫隙了。我們正要從這條光線微弱的岩縫中返身退出,彼得斯喊了起來,讓我看看岩縫盡頭泥灰岩壁表面上的一組形狀奇怪的凹痕。這組凹痕雖然略顯粗糙,但如果稍稍發揮一點想像力,那左邊、或者說最北邊的凹痕也許可以被想像成一個有意鑿出的人形,人直立著並向前伸出手臂。其餘的凹痕有點像是一些字母,而彼得斯則無論如何也寧願毫無根據地認為,它們就是文字。可我最後還是讓他承認了自己的錯誤,我叫他注意岩縫的地面,和他一起從粉末中一塊一塊地拾起了幾大塊顯然是從岩壁表面掉落下來的碎片,這些碎片的凸角正好與那些凹痕吻合,以此證明,它們的剝落純屬自然而非人為。圖4便是那組凹痕的準確臨摹。 我們確信,那些奇怪的洞穴不可能提供逃生之路,只得垂頭喪氣地爬回山頂。隨後24小時內沒有發生什麼值得一提的事,只是我們在第三個深谷的谷頂東面曾發現兩個三角形的深坑,坑壁也是黑色花崗岩的。我們認為不值得攀下那兩個深坑去,因為它們看上去不過是兩口天然深井,下面不會有路。兩個坑的周長都在二十碼左右,其形狀和與第三條深谷的相鄰位置如圖5所示。 第二十四章 當月20日,我們覺得光吃榛果再也撐不下去了,而且那種果子讓我們吃來難受之極,於是,我們決定鋌而走險從南坡下山。雖說整個南坡(從頂到底至少有150英尺)陡峭得幾乎垂直,而且有多處甚至向山壁內凹進,但峭壁的表面是軟質皂石岩。經過反覆探查,我們發現絕壁邊緣之下約20英尺處有一條突露的狹窄壁架。我們用手巾接成一條繩索,彼得斯在我盡力幫助下跳到壁架上。我下得比彼得斯艱難,但也到了那裡。這時我們發現,可以用我們在山體坍塌埋住我們時從岩縫中爬出的方法爬下那道絕壁——就是說,可以用水手刀在岩壁上挖出下山的台階。這樣做所冒的危險簡直難以想像,但既然已無路可走,也只能下定決心闖一下了。 我們所處的那條壁架上生長著一些灌木,我們把手巾繩的一端牢牢系在一株灌木上,繩子的另一端捆在彼得斯的後腰,我把他慢慢放下懸崖,直到手巾繩完全繃緊。然後他在峭壁上鑿洞(深達八九英寸),並把洞上方一英尺左右處的泥灰岩壁斜著削掉,用手槍柄在平面上垂直敲進一顆還算結實的木釘。然後,我把他往上拉了約4英尺,他在那裡又鑿了一個同樣的洞,釘入了一顆同樣的木釘,這樣,手腳都有了攀附的地方。這時,我從灌木上解開手巾繩,把繩的一端丟給他,他把繩端系在上面一根木釘上,慢慢地滑到比他先前的位置還低約三英尺——即手巾繩的長度允許他所能到達的極限——的地方。他在那兒再挖一個洞,再釘一顆釘,然後自己拉著繩子往上爬了一截,腳踏在新挖成的洞裡,手則拉住釘在上面洞裡的木釘。接下來,得解開拴在最上面那根木釘上的手巾繩,把它系在第二根木釘上。這時,他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錯誤:洞與洞之間的距離太遠了。他進行了兩次危險的嘗試,手還是夠不著繩結(他用左手抓住木釘,試圖用右手去解開繩結)。最後,他在離繩結六英寸處砍斷了繩索,把繩的一端系在第二顆木釘上,身體降到第三洞之下,這次他注意保持適當的距離。憑著這種方法(我自己絕對想不到這種方法,全虧了彼得斯的聰明和決心),不時還藉助了峭壁上的突出部分,我的夥伴終於成功並安全地攀下了那道絕壁。 我猶豫了好一陣也無法鼓起勇氣跟他下去,不過最後還是決心冒一次險。彼得斯下去前留下了他的襯衫,加上我自己的襯衫,便做成了這番冒險所必需的繩子。我先把從岩縫中找回的那支滑膛槍丟下山崖,然後把這樣做成的繩子系在灌木枝上,接著便很快地向下攀去,我試圖以迅速有力的動作來驅除我沒法用其它方式驅除的恐懼。下最初四五個台階時這種方式還很奏效,但是我很快就發現,自己還是忍不住要想像身下的峭壁還有多高,承受我身體重量的木釘和泥灰岩是多麼不牢靠,這樣一來,恐慌便陡然而起。我拚命想驅散這些念頭,讓自己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面前的峭壁表面,但結果總是徒勞。我越是拚命地不去想,那些念頭就越清晰得令人恐怖。最後,我終於陷入幻覺,這是在所有同類情況下最可怕的一種狀態,在這種狀態中,我們開始預想自己即將墜入深淵時的感覺——開始想像那種噁心、暈眩、臨死的掙扎、半昏迷狀態,以及最後頭朝下急速墜落的痛苦。當時我覺得,所有這些幻覺都是真的,所有想像中的恐怖也都實實在在。我感到自己的雙膝在猛烈碰撞,我抓住木釘的手也在慢慢地卻無疑地放鬆。我感到一陣耳鳴,心想:「這就是我的喪鐘!」我怎麼都無法壓抑想朝下看的欲望。我不能也不願讓目光只盯著峭壁表面。我懷著半是恐懼、半是解脫的瘋狂而模糊的感情,終於低頭朝腳下的深淵望去,抓住木釘的手指頓時一陣痙攣,腦子裡立刻朦朦朧朧地閃現了逃生無望的念頭——接著,整個心靈都充滿了想墜下去的欲望,那是一種憧憬、一種渴望、一種無法控制的嚮往。我馬上鬆開了抓住木釘的手,從懸崖上半轉過身子,貼著赤裸的岩壁搖晃了片刻。但此時我感到一陣頭昏眼花,耳邊驟然響起一聲尖厲虛幻的聲音,一個可怕而朦朧的身影驀然出現在我下面。我嘆了口氣便往下倒去,心直往身體外突飛。我一頭栽進那個身影的懷抱。 我昏了過去,而當我栽下去時是彼得斯抓住了我。他一直站在懸崖下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見我情勢危急,他曾想方設法找話竭力鼓起我的勇氣,可我當時神志迷亂,根本沒聽清他對我說了些什麼,或者說根本沒意識到他在對我說話。最後他見我搖搖欲墜,便飛快地爬上峭壁來救我,剛好把我一把抓住。當時我要是帶著全身重量直往下墜,那根亞麻布繩子肯定會被拉斷,而我不可避免地就會掉進深淵。幸好他設法減緩了我的下落,結果我安然無恙地懸在空中,直到甦醒過來。我從昏迷到甦醒大約經歷了15分鐘,醒來時恐懼已完全消失;我覺得體內生出了新的活力,稍稍借我朋友進一步的幫助,我終於也平安地到達山腳。 這時我們發現,自己離埋葬了我們那些朋友的山谷並不太遠,就在山體坍塌處的南邊。這條峽谷格外荒僻,景象淒涼,不由使我想起旅行者們描述的淪亡的巴比倫遺址的那番淒迷蒼涼。且不說亂七八糟地堵在峽谷北端的殘崖裂壁,單是我們周圍的地面上就到處聳立著形如荒冢古墓的土丘石堆,仿佛是一些巨大建築的廢墟,但任憑仔細觀察,也看不出有人工斧鑿的痕跡。遍地是火山熔岩,還有大塊大塊奇形怪狀的黑色花崗岩石,還有些泥灰岩石錯落其間,兩種岩石的表面都有金屬質的顆粒。抬眼看去,整條荒峽不見草木,只見岩石間爬著幾隻大蠍子,還有各種在其它高緯度地區看不到的爬行動物。 我們的當務之急是要獲取食物,便決定去不足半英里之外的那片海灘,去捕獲我們曾從山頂藏身之處看見過的那幾隻海龜。我們在尖聳的斷岩荒丘間朝前走了幾百碼,剛轉過一個岩角,突然從一個小洞穴里跳出五個野蠻人,一棍子就把彼得斯打倒在地。那五個傢伙見彼得斯倒下,全都撲上去想把他捆住,這倒給了我足夠的時間從驚嚇中鎮靜下來。雖然我帶著那支滑膛槍,但槍管已在我把槍扔下山崖時受到嚴重損壞,我便把它丟到一邊,因為我更相信自己一直細心保管著的兩支手槍。我拔出槍沖向敵人,兩支手槍接連開火,兩個野蠻人應聲倒下,另一個正要用矛刺彼得斯的傢伙也停住手驚跳起來。我的夥伴一旦脫身,我們對付那幾個傢伙就不再困難了。他也有手槍,可他卻非常精明地沒有使用,因為他更相信自己那據我所知是無與倫比的膂力。他從一個倒下的野蠻人手中抓起一根木棍, 一棍一個,眨眼就把剩下的三個傢伙打得腦漿迸裂。我們大獲全勝。 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突然,我們幾乎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正當我們還站在那幾具屍體旁呆看時,遠處傳來一陣吶喊,使我們猛然回過神來。顯然是槍聲驚動了野蠻人,我們不被發現的可能性這時已微乎其微。若要再攀上懸崖,我們得衝著傳來吶喊聲的方向跑,而即使我們能搶先到達山腳,也不可能在被他們看見之前就爬上山頂。當時的處境真是危在旦夕,而正當我們猶豫不決、不知該選哪條逃路時,一個我以為被手槍打死的野蠻人從地上一躍而起,撒腿就跑。不過沒跑幾步就被我們追上。我正要把他殺掉,彼得斯提議說,不如強迫他陪我們一起逃,這樣我們也許能得到好處。於是我們讓他跟在身邊,並讓他明白,如果他想反抗就會被手槍打死。不一會兒他就完全順從了我們,陪著我們穿過亂石沖向海邊。 在此之前,我們除了偶爾見一眼海水,大海一直被起伏不平的山嶺遮擋著,而現在,整個大海完全展露在我們眼前,離我們也許只有兩百碼之遙。我們一踏上開闊的海灘就驚恐地發現,從村里湧來的野蠻人正成群結隊從四面八方向我們逼近,一個個氣勢洶洶,像野獸一樣狂吼亂叫。我們正想轉身退回更為崎嶇荒涼的山地,我忽然發現從一塊伸入海中的巨石後面露出兩隻木划子的船頭。我們拚命衝到木划子前,發現它們既無人看守也沒有裝貨,划子里只有三隻加利帕戈巨龜和通常為六十名劃手備下的槳。我們馬上跳上其中一隻,並迫使我們的俘虜也登上划子,我們立刻使出全身力氣一齊向海上划去。 我們剛劃出五十碼遠,情緒就基本鎮定了下來,立刻意識到我們犯下的巨大錯誤,竟把另一隻木划子留給了野蠻人,而這時候他們離水邊只有百碼之遙,而且一個個快步如飛。現在已到了刻不容緩的緊要關頭。雖然能否改正錯誤充其量也只能看僥倖了,但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即便我們竭盡全力劃回去,也很難搶在野蠻人之前奪下那隻木划子,不過畢竟有一線成功的希望。萬一成功,我們就有可能死裡逃生;而如果我們放棄努力,那就等於伸著脖子聽任野蠻人的宰割。 那種木划子兩端造形相同,要回岸邊去我們不必掉頭,只要改變划槳的方向就行了。一見我們在往回劃,岸上的野蠻人叫得更響,跑得更快,速度驚人地沖向水邊。但我們使出全身力氣拚命劃著,終於與沖在最前面的一個野蠻人同時趕到。這傢伙為他的行動敏捷付出了昂貴的代價,因為他剛一撲到水邊就被彼得斯一槍打穿腦袋。等我們抓到那隻木划子時,緊跟其後的那伙野蠻人離水邊已只有二三十步。我們奮力把那隻木划子拖向野蠻人夠不著的深水處,但發現它擱淺了,紋絲不動,在這刻不容緩的緊迫關頭,彼得斯掄起滑膛槍兩下猛砸,砸下一截船頭和一大塊舷側板,然後我們迅速劃離岸邊。這時,兩個野蠻人已經死死抓住了我們的木划子,我們不得不用刀結果了他倆的性命。我們終於擺脫了追擊,往海上劃出了一大段距離。這時,大批野蠻人追到海邊,站在岸上氣急敗壞地發出驚天動地的嚎叫。據我親眼目睹的每一件事情看,這些野蠻人的確是地球上最邪惡、最虛偽、最歹毒、最兇殘、最像魔鬼的一個種族。毫無疑問,當時我們要是落到他們手裡,那就必死無疑。他們曾瘋狂地企圖乘那隻破划子來追趕我們,結果發現那隻划子已用不了了,便發出一陣可怕的狂叫,蜂擁著沖向山間。 我們暫時逃脫了眼前的危險,但情況仍不容樂觀。我們只知道那些野蠻人一共有四隻木划子,但並不知道其中兩隻已在「簡·蓋依號」爆炸時被炸成了碎片(我們是後來才從俘虜口中得知這一事實的)。所以我們認為,那些野蠻人一旦繞到約三英里外的通常停船的海灣,就會再次很快地追上來。出於這一擔心,我們便拚命地儘可能遠離那座海島。我們強迫那個俘虜和我們一齊揮槳,木划子飛快地划過水面,約半小時後,我們已經向南劃出了約五六英里,便看見許多平底船駛出了那個海灣,這顯然是想來追趕我們的。不過他們很快就發現已經追趕不上了,只好掉轉船頭回去。 第二十五章 這時,我們身處蒼茫荒涼的南極洋面,方位南緯84度以南,坐在一條並不結實的木划子里,除了三隻海龜外沒有別的給養。極地漫長的冬天離我們並不遙遠,該認真考慮向何處去了。海面上有六七座屬於同一群島的島嶼,島與島之間相距約五六里格,但我們都不敢冒險靠近。「簡·蓋依號」一直在向南航行,已經把最危險的浮冰區遠遠留在了身後——不管這一點與人們普遍接受的關於南極地區的概念是多麼不一致,它卻是我們的親身經歷,是我們無法否認的事實。所以,掉頭北上是一種愚蠢的行為,尤其是季節已晚。看來只剩一條路還有通行的希望。我們決定奮勇向南推進,在南邊至少還有可能發現別的島嶼,而且也有可能遇上更溫和的氣候。 到當時為止,我們發現南極海域和北冰洋一樣並沒有狂風巨浪,這非常奇怪;不過我們的木划子雖說很大,但怎麼也經不起風吹浪打,於是我們忙碌起來,力圖用所能採用的有限的手段儘量加固船身。木划子的主體部分用一種樹皮做成,那是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樹的樹皮,輔助材料是一種堅韌的非常適合此用途的柳木。木划子長約50英尺,寬4至6英尺,舷側從頭到尾都是4英尺半高,因此,這種木划子的形狀與文明人所知的南半球海洋其他居民使用的船隻都很不相同。我們很難相信,這種木划子是擁有它們的那些愚昧的島民造的。幾天後詢問俘虜後才得知,事實上,它們是偶然落入那些野蠻人手中的,建造者是另一個島上的土著人,該島位於我們發現木划子的那個群島的西南。其實,我們為加固船體所能做的工作並不多。木划子兩頭有幾道寬裂縫,我們設法撕破羊毛衫把它們堵住。划子里有許多多餘的長槳,我們便以此為材料在船頭支起一個框架,用來撞碎任何有可能拍打進划子里來的海浪。我們還豎起兩支槳作為桅杆,兩支槳相對而立,分別插在兩邊舷側,這樣就不需要再用帆桁了。然後,我們在桅杆上掛起一塊用襯衫縫成的帆——做帆稍稍麻煩一些,因為儘管我們那位俘虜很願意為我們做任何其它的事情,可就是不肯幫我們做帆。亞麻布似乎對他有非常奇特的影響,使他無論如何也不肯摸一摸或者靠近我們的襯衫,當我們試圖強迫他這麼做時,他嚇得渾身發抖,並不住地尖叫「特克力—力!」 我們完成加固工作後,暫時朝東南偏南的方向航行,為的是避開那座群島最南端的島嶼。達到目的後,我們便朝正南方向挺進。不能說天氣不合人意。穩定而柔和的風一直從北邊吹來,海上波瀾不驚,白日很長,四下也不見冰的影子,自經過貝內特島所在的緯度後我就再也沒見到過一塊冰。事實上,這裡的水溫很高,絕不可能有冰存在。我們殺了最大的一隻龜,獲得了豐富的食物和大量的淡水後,平安無事地一連航行了七八天。這幾天裡帆船肯定向南航行了很遠的一段距離,因為我們不僅始終一帆風順,而且還有一股強大的海流一直陪著我們流向南方。 3月1日。現在,許多異常現象都表明我們正在進入一個新奇的地域。南方地平線上一直高高地掛著一長條淡灰色霧氣,霧氣頂端偶爾閃出幾條光帶,光帶忽而自東向西、忽而自西向東地發光,然後頂部顯得頗為平展——簡單地說,它具有了北極光所有的變化。從我們當時的位置望過去,霧團平展的頂端與我們的視點形成了大約25度的仰角。水溫似乎在不斷增高,水色也有非常明顯的變化。 3月2日。今天我們一再盤問俘虜,終於了解了有關發生屠殺的那座島、島上的居民及其風俗的許多情況——但是我現在怎麼能用這些情況來糾纏讀者?不過,我也許可以說說,我們得知那個群島共有八座島嶼,都由同一個酋長統治,酋長名叫特薩勒蒙或普薩勒蒙,他住在該群島中最小的一座島上;那些武士穿的黑色獸皮取自一種巨大的野獸,這種野獸只出沒於酋長住處附近的山谷;群島的居民只會造平底船,那四隻——他們所擁有的僅有四隻——木划子是他們偶然從西南方一座大島弄來的;那俘虜名叫奴奴——他從來不知道貝內特島——我們離開的那座島名叫特薩拉爾。特薩勒蒙和特薩拉爾這兩個詞的首音都帶著一種拖長的嘶嘶聲,我們發現不大可能模仿這種聲音,即便一再努力也發不好,它與我們在山頂上吃的那種黑毛野雞的啼叫聲一模一樣。 3月3日。水溫已驚人地高,水色也在急劇變化,它不再透明,而呈乳汁般的濃度和顏色。我們周圍附近的海水很平靜,雖有些波浪,但遠不到危及划子的程度——但我們卻不時看到左右兩側距離不等的遠處,海面上經常出現大範圍的激盪,這讓我們很是驚駭。最後我們還注意到,海面發生激盪之前,南邊天際霧靄區里總會出現一陣強烈的閃光。 3月4日。由於從北方吹來的風明顯減弱,我從衣袋裡掏出一塊白手巾,想把風帆加寬一點。當時奴奴就坐在我身旁,當白色的亞麻手巾偶然在他面前閃動時,他突然一陣痙攣,隨後就目光茫然呆滯,嘴裡一直咕噥著「特克力—力!特克力—力!」 3月5日。風已經完全停息,但在強大的海流推動下,我們顯然還在快速向南航行。按當時的情形看,我們理應為正在發生的情況感到驚恐——但我們並沒有驚恐的感覺。儘管彼得斯臉上不時露出一種我看不透的表情,但也沒有表現出任何驚恐不安。極地的冬天似乎正在來臨——但來得並不讓人感覺可怕。我只覺得身體和頭腦都有點麻木——一種感覺模糊——僅此而已。 3月6日。灰濛濛的霧氣又從地平線上升高了不少,並且正逐漸變得不那麼灰色了。海水已變成熱水,甚至有點燙手,它呈現出的乳色也比任何時候都更明顯。今天,有一次海水激盪就發生在離木划子很近的海面,照舊伴隨著霧團頂端一陣強烈的閃光,而且其底端與水面也有瞬間的分離。當霧團中閃光消失,當大海的激盪漸漸平息,一種像火山灰——但肯定不是火山灰——的細細的白粉灑落在木划子和遼闊的海面上。此時,奴奴捂住臉趴在船底,無論怎樣哄勸也不肯起來。 3月7日。今天我們問奴奴,他的同胞屠殺我們的夥伴是出於什麼動機,但是他看上去嚇得不輕,無法神志清醒地回答問題。我們一再追問,他只是做出一些傻乎乎的示意動作,譬如用食指掀起上嘴唇,露出一口牙齒等等。他的牙齒是黑色的,在此之前我們還沒看見過特薩拉爾島上居民的牙齒。 3月8日。今天有一頭白獸從木划子旁邊漂過,就是在特薩拉爾島海灘上引起野蠻人騷動的那種。我本打算把它撈上木划子來,可突然感到一陣倦怠,便作罷了。水溫還在上升,已經燙得無法讓手在水裡多浸一會。彼得斯很少說話,我不知道他那種漠然到底是什麼意思。奴奴還在呼吸,僅此而已。 3月9日。白色粉末不斷灑落在我們周圍,而且十分密集。南邊的霧氣也已經升得很高很高,輪廓也開始變得更為清晰。我只能把它比作一道無邊無際的瀑布,正從天上的某堵巨牆悄然翻落海中。那道巨大的水簾橫貫了整個南方地平線,但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3月21日。現在,一片冥冥的黑暗懸在我們頭頂,但乳色海水的深處浮現出一片光亮,光亮在木划子的舷側無聲地滑動。白色的粉末使我們幾乎難以忍受,陣雨般的白粉落進水裡就融化了,但卻在我們身上凝結起來,還在木划子里堆積著。那道瀑布的頂端已完全隱沒在高空的黑暗之中,但我們顯然正在以可怕的速度飛快地向它駛去。不時可見水簾上裂開一道道寬寬的但轉瞬即逝的豁口,豁口中能看見許多朦朧飄忽的幻影,一陣陣異常猛烈但卻無聲無息的狂風從豁口襲來,狂風撕裂了閃光的海面。 3月22日。黑暗愈加深重,只有從我們面前那道白色水簾所反射的水光才使黑暗稍稍減輕。無數蒼白的巨鳥不斷地從水簾那邊飛出,當它們在我們眼前飛開時,發出的不絕於耳的啼鳴聲就是「特克力—力!」趴在船底的奴奴聞聲動彈了一下,但當我們摸到他時,發現他已經靈魂出竅。這時,我們衝進了那道瀑布,迎面一條縫隙豁然裂開,縫隙中顯現出一個披著裹屍布的人影,其身材遠比任何人都要高大,皮膚的顏色純白如雪。…… 附記 皮姆先生最近不幸猝亡,公眾已通過新聞媒介知道了有關此事的詳細情況。人們擔心,這一故事尚未發表的最後幾章已因他猝然辭世而無法挽回地丟失了,因為前文排印之時,最後幾章文稿還在他手邊校訂。不過,情況也許能證明公眾不必那樣擔心,倘若那些文稿最終失而復得,一定會被儘快地公之於眾。 然而,可以彌補眼下缺陷的每一種辦法都已嘗試過了。據作者在序言中說,他提到姓名的那位先生也許能填補這一空白,但那位先生卻不願承擔此項任務——他列舉了兩條頗有道理的理由,一是向他提供的細節總體上還不夠精確,二是他懷疑後一部分敘述可能並不完全真實。可望提供一些情況的彼得斯還活著,目前居住在伊利諾斯州,但我們暫時無法與他取得聯繫。也許以後會找到他,他也肯定樂意提供素材,使皮姆先生的故事有一個結尾。 要是後兩三章(因為只有兩三章)真的丟失了,那將更令人遺憾,這不僅因為它們肯定講到了極點的情況,或至少講到了緊挨極點的那些區域,而且還因為作者關於這些區域的描述也許不久就會得到正準備前往南極海域的官方考察隊的證實或否認。 這番敘述中有一點也許值得稍加評論——如果這樣的評論能多少有助於讀者相信在此發表的這些非常奇特的記錄,那本篇附記的作者將感到萬分欣慰。我們要評論的是在特薩拉爾島上發現的那幾個深谷,以及第二十三章所附的圖形。 皮姆先生畫出了那幾個深谷的圖形,但未加評述,不過他肯定地認為,最東邊那個深谷盡頭岩壁上發現的凹痕與字母符號相似,那只是根據想像得出的,換言之,它們絕不是符號。得出這一斷言的方式十分簡單明了,而且證據確鑿(即從地上粉塵中發現的碎片的凸角正好與岩壁上的凹痕相吻合)。對此,我們不得不相信作者的嚴肅態度,凡是明智的讀者都不該再有別的想法。但是,因為與上述圖形有關的事實顯得異乎尋常(尤其聯繫到正文中的陳述),更因為這些事實的確未能引起坡先生的注意,所以我們最好就此多說幾句。 如果嚴格地按那些深谷本身的順序將圖1、圖2、圖3和圖5逐一連接起來,再抹去橫生的小枝節,即拱洞(必須記住,這些拱洞的作用只是溝通深谷,其性質與深谷本身完全不同),這便構成了古衣索比亞語中的一個動詞根詞——根詞(「暗」)——由此可派生出所有關於「暗」或「黑」的曲折變化。 至於圖4中「左邊或最北邊」的凹痕,彼得斯的判斷有可能是對的,即那組象形文字似的圖案真是人工斧鑿而成,是有意鑿成的一個人形。圖案現在就擺在讀者面前,它像不像人形諸位盡可見仁見智,但其餘的凹痕則為彼得斯的看法提供了有力的證據。凹痕上排顯然是阿拉伯語動詞根詞「白」——根詞(「白」)——由此可以派生出所有關於「亮」和「白」的曲折變化。下一排凹痕不是那麼一目了然,符號多少有點支離破碎;但毋庸置疑,它們完好時所形成的是一個完整的古埃及語單詞(「南方之域」)。讀者應該注意到,這些解釋證實了彼得斯關於最北邊那組圖案的看法。圖中人的手臂指向南方。 這一結果為進一步思索和令人激動的推測開闢了一片廣闊天地。也許可以認為,這些字母符號與敘述中某些講得不明不白的事情有關,儘管現在還看不出它們是否屬於同一根完整的鏈條。特薩拉爾島的土著人在海灘上發現那具白獸屍體時所發出的驚叫聲是「特克力—力!」那個被俘的特薩拉爾島民看見皮姆先生手中的白色織物時所發出的驚恐之聲也是「特克力—力!」從南方白色霧簾中急速飛出的白色巨鳥的叫聲又是「特克力—力!」特薩拉爾島上沒有一樣東西是白色,而後來向南航行中所見之物的顏色正好相反。如果從語言學上進行一番細緻的考證,揭示「特薩拉爾」這個島名的奧秘並非沒有可能,它要麼與島上那些深谷本身有某種聯繫,要麼與那些如此神秘地彎曲而成的古衣索比亞語字符有著某種淵源。 「我已將此銘刻於群山之間,我已把對塵土的報復深藏於岩壁之中。」 (張沖譯) [1] 捕鯨時在小艇上負責收放叉索的水手。 [2] 大西洋一群島。 [3] 一種海洋甲殼類生物。 [4] 一里格約合三英里。 [5] 北大西洋東部加那利群島中最大的島嶼。 [6] 英文有「無法到達」之意。 [7] 南極半島之舊稱。 [8] 這一天尤為特別,是因為我們發現從南邊升起好幾圈我說過的那種巨大的灰色煙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