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之役 · 人是怎樣死的

左拉 《磨坊之役》
一 德·凡爾特伊伯爵五十五歲,他出身於法國的一個名門望族,擁有百萬家私。他對政府不滿,儘自己所能找些事干,他給一些正派的雜誌寫文章,因而使他進入了精神科學與政治學科學院39。他做過買賣,又先後對農業、畜牧業和美術發生過強烈的興趣。甚至有一度他還當過議員,並以一個激烈的反對派而著名。 瑪蒂爾德·德·凡爾特伊伯爵夫人四十六歲。至今還有人說她是巴黎最漂亮的金髮女郎。年紀似乎使她的皮膚顯得更白皙了。她過去稍稍瘦了些,現在她的肩膀長得豐滿結實,像一隻柔軟光滑的果子那麼渾圓。她比過去任何時候都美。當她那金黃色的頭髮和緞子般的胸脯進入客廳時,就像一顆冉冉升起的明星,連二十歲的女郎也會對她心懷妒意。 對伯爵和伯爵夫人這一對,沒有聽到人們有什麼議論。他們兩人的結合就像他們這一階層中大部分人的男婚女嫁一樣,沒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甚至有人肯定說他們曾一起和和睦睦地生活了六年。那個時候,他們有了一個兒子,名字叫羅熱,現在是中尉;還有一個女兒,名字叫布朗什,去年他們把她嫁給了一個調查官德·比薩克先生。眼下他們兩人之間只是在孩子們身上還有聯繫。 他們關係破裂已經幾年,從那以後,他們內心深處懷著一種自私的感情,表面上卻一直相敬如賓。他們相互也說話,在人前的關係叫人無可指摘,可是分手後卻各自關在自己的房間裡,不受拘束地接待自己的知交。 有一天晚上,瑪蒂爾德半夜兩點鐘跳舞回來,她的貼身女僕服侍她脫去衣服,在退下的時候對她說: 「伯爵先生今天晚上有點兒不舒服。」 伯爵夫人已頗有睡意,懶洋洋地轉過頭來,應了一聲: 「唔!」 她躺到床上,又接著說: 「明天十點鐘叫醒我,帽子店老闆娘要來,我等她。」 第二天午飯的時候,伯爵沒有露面,伯爵夫人先派人問問他的情況,後來又決定親自上樓去看他。她看到他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其他沒有什麼異樣,房間裡已經有三位醫生,他們低聲交談了一會兒,留下了幾張處方,醫生們晚上還要來。伯爵由兩名僕人照顧,他們行動謹慎,一聲不響,在地毯上走動,聽不見他們的腳步聲。這個莊嚴寂靜的大房間在沉睡;看不見一件亂放的衣衫,家具也絲毫沒有凌亂的樣子。這是一種乾淨、高尚的疾病,一種講禮節的、等著他人來探望的疾病。 「您感到不舒服嗎,我的朋友?」伯爵夫人走進來時問道。 伯爵強打精神笑了一笑。 「哦!有點兒累,」他回答說,「我只要休息休息就行……您還來看我,謝謝您。」 兩天過去了。房間裡一直井井有條,每件東西都在原來的位置上,藥水瓶喝完以後都拿走了,沒在任何一件家具上留下痕跡。用人的臉颳得乾乾淨淨,甚至看不出一點厭煩的情緒。可是伯爵知道自己命在旦夕。他要求醫生把真實病情告訴他,他聽從醫生們的治療,毫不抱怨。他大部分時間不是雙目緊閉,就是直愣愣地望著前面,好像在獨自苦思冥想。 在社交界,伯爵夫人說她丈夫身體欠佳。她的生活毫無改變,照吃照睡,按時去散步。每天早晚,她親自來探問伯爵的病情。 「嗯?您好些嗎?我的朋友。」 「嗯,好多了,謝謝您,我親愛的瑪蒂爾德。」 「如果您需要,我就在這兒陪您。」 「不,不必了。朱利安和弗朗索瓦兩人足夠了……您何必受累呢?」 他們兩人間相互很了解,他們活著分居,死時也不在一起。伯爵有這種出於自私的辛酸樂趣,他希望一個人悄悄地死去,不願在他病床邊出現那種令人討厭的表示痛苦的虛情假意。為了他自己,也為了伯爵夫人,他要儘量縮短這種使人不愉快的最後一次會面的時間,他最後的願望是非常得體地死去,像一個既不打擾別人,又不惹人討厭的上流社會的人物那樣死去。 一天傍晚,他已經奄奄一息,他知道自己活不過這天夜裡。因此,在伯爵夫人來向他做例行問候時,他費力地對她最後一次笑了笑說: 「請別出去……我感覺不好。」 伯爵希望不要讓她遭到外界的閒話。她呢,她也在等著他這句話。因此她就留在伯爵的房間裡。醫生們也不再離開這個快咽氣的人。兩個僕人像平常一樣默默無聲地、勤快地在完成他們的最後職責。已派人去通知兩個孩子,羅熱和布朗什。他們來到後就和他們的母親一起留在病人的床邊。其他親戚都待在隔壁房間裡。整個晚上就在這莊嚴肅穆的等待中過去了。早晨,舉行臨終聖事的東西拿來了,伯爵在大家面前領了聖體,給教會以最後的支持。儀式完成了,他可以死了。40 可是他一點也不著急,為了使自己不在一種大叫大嚷、渾身抽搐中死去,他似乎找到了力量。他發出的喘息聲,在這氣氛嚴肅的大房間裡,像一隻機件失靈的掛鍾發出的微弱的走動聲。這是一個受過優良教養的人在咽氣。在他抱吻過他的妻子和他的兒女以後,他揮手讓他們走開,隨後就倒向靠牆的一邊,孤單單地死去了。 這時,一位醫生俯下身去,把死人的眼睛合上,隨後,他低聲說: 「完了。」 寂靜中出現了嘆息和眼淚。 伯爵夫人、羅熱和布朗什都跪在地上。他們雙手捂著臉哭,人們看不見他們的臉。隨後,兩個孩子把他們的母親扶走,母親在走到門口的時候,為了表示她內心的絕望,還晃了晃身子,最後嗚咽了一聲。從這個時候起,死人就聽憑喪葬儀式的擺布了。 幾位醫生微微躬了躬身,臉上略微露出點兒哀傷的樣子,他們走了。已經派人到堂區里去找一個教士來守靈。兩個用人與教士一起留著,他們坐在椅子上,身子挺得直直的,神情嚴肅;這是他們服侍任務的意料中的結束方式。其中一個僕人發現有一隻茶匙被忘在一件家具上,他站起身來,飛快地把茶匙塞進了他的口袋,不讓房間裡的井井有條有絲毫破壞。 可以聽到樓下大廳里有錘子的敲擊聲,那是地毯匠在把這個房間布置成一個靈堂。整整一天都在為屍體化妝,上防腐香料,所有的門都關閉著,只有防腐師傅和他的助手們在裡邊。當第二天人們把伯爵抬下樓陳列起來的時候,他穿著大禮服,臉色紅潤得像年輕人一樣。 舉行葬禮那天,從早上九點鐘起,府邸裡面就充滿一片喃喃的低語聲。死者的兒子和女婿在底層的一間客廳里接待這批亂糟糟的來弔唁的人群;他們躬身致禮,無聲地保持著一個心情悲痛的人應有的禮貌。所有的名流都來了,貴族、軍人、政府官員,甚至還有幾位上議員和法蘭西學院院士。 十點鐘,送殯行列終於出發向教堂走去。柩車是第一流的,車上插著羽毛裝飾,蒙著帶有銀色流蘇的黑色帷幔。一位法蘭西元帥,一位公爵,他們是死者生前好友,還有一位過去的部長和一位法蘭西學院院士,他們四人一起挽著引棺索。羅熱·德·凡爾特伊和德·比薩克先生在前面引路,後面是送葬行列,一大片戴著黑手套、繫著黑領帶的人,所有這些重要人物都在塵土飛揚的大街上喘息著;他們走著,發出像潰散的畜群似的低沉而凌亂的踐踏聲。 當地居民都聚集在窗口;一些人站在人行道兩旁,他們摘下帽子,晃動著腦袋,看著華麗的柩車通過。這列沒完沒了的、幾乎都是空著的送葬車隊把路上的交通堵塞了。公共馬車、出租馬車都堵在交叉路口。可以聽到車夫的詛咒和馬鞭的噼啪聲。 這個時候,德·凡爾特伊伯爵夫人留在家裡,關在她自己的房間裡,叫人傳話說她因悲傷過度,起不來了。她躺在一把長椅子上,玩弄著腰帶上的穗結。她望著天花板,心中如釋重負,同時又思緒萬千。 教堂里,儀式進行了兩個小時。所有的教士都在忙著;從早晨開始,就只看到一些穿著寬袖白色法衣、神色匆忙的教士來回跑著,他們發號施令,擦著額頭上的汗水,大聲地擤著鼻涕。 在掛著黑幔的教堂大殿中央,一隻安放靈柩的平台四周燭光閃亮。最後,送葬的人全部進入大殿;女的站在左面,男的站在右面;管風琴發出嗚嗚的哀鳴,唱詩班人員低聲吟誦,侍童們尖聲哭泣。這時候,大燭台上長長的綠色火苗,給這個喪禮儀式增添了一種陰森森的淒涼色調。 「大概是該福爾41唱了吧?」一個議員問他旁邊一個人。 「我想是的。」旁邊的人回答說。這個人過去當過省長,他是一個遠遠看見女人就眉開眼笑的風流人物。 等到歌手的聲音在大廳嗡嗡的人聲中升起來的時候,他又一邊出神地搖頭晃腦,一邊說:「嗯!多妙的唱腔,音色多寬廣!」所有的聽眾都聽得出了神。夫人們嘴角上掛著不明顯的微笑,心裡想著她們在歌劇院裡度過的夜晚。這個福爾可真有才華!死者的一位朋友甚至說: 「他從來沒有唱得這麼好過!……這個可憐的凡爾特伊聽不到真是可惜,凡爾特伊是多麼喜歡聽他唱啊!」 穿著黑色祭披的唱詩班人員繞著靈柩台走著。二十來名教士使這個儀式複雜多樣,他們行禮,不斷念著拉丁文句子,揮動著聖水刷子。最後,參加喪禮的人也在棺材前依次通過,聖水刷子也跟著傳遞。接著,大家和死者家屬握手後走出教堂。外面,刺目的陽光照得這群人眼花繚亂。 那時正當六月,天氣晴朗。在熾熱的空氣里飄浮著幾絲輕雲。這時候,在教堂前面的小廣場上擠滿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重新組織送葬隊伍花了很長時間。那些不願意再走的人悄悄溜了。兩百步以外,在街道的盡頭,可以看到靈柩車上的羽飾搖搖晃晃地慢慢遠去,而廣場上的車輛仍擠得水泄不通。可以聽到車門的開關聲和大路上突然而起的馬匹的小跑聲。這時候,車夫們一個接一個列隊而進,車隊向公墓馳去。 在車子裡面,人們逍遙自在,真好像是在春光明媚的巴黎,乘車慢慢駛向近郊的布洛涅樹林一樣。因為看不到靈車了,人們很快就忘記了是在送葬;他們開始交談,女人們談著怎樣過夏天,男人們談著他們的生意經。 「喂,我親愛的,今年您還去不去第厄普?」 「嗯,也許要去的。可是最早要到八月份……我們星期六要到我們羅亞爾河畔的田莊去。」 「喂,我親愛的,他發現了那封信,於是他們打起來了。哦!打得不厲害,只抓破了一點皮……晚上,我和他一起在俱樂部吃了晚飯。他甚至還贏了我二十五個路易。」 「是嗎?股東會議後天開……他們要選我進董事會。我這麼忙,不知道能不能行。」 送葬的行列這時已經走上一條林蔭大道。兩旁的大樹投下了一片陰涼的樹蔭,歡樂的陽光在一片青枝綠葉中歡唱。突然,一位夫人忘乎所以了,她倚在車門上,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唉,這兒真美啊!」 就在這時候,送葬車隊進了蒙帕那斯公墓。講話聲停止了,只聽到車輪軋過沙地小道時發出的沙沙響。要走到公墓的盡頭,凡爾特伊家的墳地在最裡面,靠左面,一座像小教堂似的白色大理石墳墓,裝飾著很多雕像。人們把棺材放在這座小教堂門口,於是講話開始。 有四個人講話。一位當過部長的回顧了死者的政治生涯,說他生前是一個謙遜的天才,還說如果他不是不屑於耍手腕的話,他也許能拯救法蘭西。接著,一個朋友談了這位大家都在為之哀悼的人的種種美德。後來一位不知名的先生作為一個工業企業界的代表發言,凡爾特伊伯爵是該企業的名譽主席。最後,一個臉色陰沉的小個子男人代表精神科學與政治學科學院表示哀悼。 這個時候,參加葬禮的人對近旁的墳墓發生了興趣,他們讀著大理石墓碑上的題銘。那些在側耳細聽的人也只能聽見隻言片語。一個抿緊嘴唇的老頭兒聽到了這一段話:「……心靈的優點,偉大人物的豪爽和善良……」他搖動著下巴頦兒咕嚕道: 「啊!是的,我知道他,對於他這不過是死了一條狗!」 最後的告別聲消失在空中。教士向屍體祝福後,大家就告退了。在這個偏僻的角落裡,只剩下幾個掘墓人,他們把棺材放入墓中。繩索發出輕微的嚓嚓聲,橡木棺材嘎嘎直響。凡爾特伊伯爵安息了。 這時伯爵夫人躺在她家裡的長椅子上,一動也不動。她始終在玩弄著她腰帶上的穗結,眼睛望著天花板沉思默想,漸漸地,她美麗的淡黃色面頰上泛起了一片紅暈。 二 蓋拉爾夫人是個寡婦。丈夫生前是個法官,已去世八年。她屬於資產者上層,擁有兩百萬財產;她有三個孩子,都是男孩。這三個孩子在他們的父親故世的時候,每人都繼承了五十萬法郎。可是他們在這個嚴肅的、冷冰冰的、拘謹的家庭里,卻像野孩子似的長大。他們個個都有些不知哪裡來的嗜好,精神都不太正常。在幾年裡面,他們就吃光了他們各自分得的五十萬法郎。長子查理,熱衷於搞機械,在一些異想天開的發明上耗費了大量的金錢。次子喬治,被女人們騙個精光。三子摩里斯想和一個朋友合夥建造一個劇院,這個朋友卻挾款潛逃了。今天,這三個兒子都靠著母親。母親心甘情願給他們吃,讓他們住,可是為了謹慎起見,她把所有柜子的鑰匙都帶在自己身上。 他們一家都住在馬萊區杜蘭納街一個大套房裡。蓋拉爾夫人六十八歲。年紀一大,各種怪癖也就來了。她要求家裡安靜和清潔得像個修道院。她很吝嗇,吃糖要一塊一塊地數,還有剩酒的瓶子她都要親自擰緊,內衣、餐具都根據使用時的需要拿出來。她的兒子們當然很孝順她。雖然她的孩子們都是三十來歲的人了,又這麼沒有頭腦,母親對他們仍保持著絕對權威。可是,當她看到自己一個人處身在這三個大漢之中時,不由得暗自擔心,怕他們向她要錢,她不知該怎樣拒絕他們。因此,她就把她的錢買了房地產。她在巴黎有三座房子,在萬塞納那邊有些地。這些產業給她招來很大麻煩;不過她放心了,她以此為藉口,可以不一下子給很多錢。 此外,查理、喬治和摩里斯在盡他們的可能耗費家裡的錢。他們賴在家裡,搶東西吃,相互指責胃口大,使自己吃不飽肚子。母親一死他們就會重新發財致富;這他們清楚,想到這個道理他們覺得完全可以無所事事地等待。儘管他們從來不提這件事,他們心中卻一直想知道他們將來如何分這筆財產。如果他們談不妥,就得把房地產賣掉,不過這總是一種損失慘重的辦法。他們考慮這些事並沒有什麼壞念頭,只是總得要有預見。他們都是樂呵呵的好人,一般說也比較老實;他們也和大家一樣,真誠地希望他們的母親長壽。她並不礙他們的事。他們只是在等待,僅此而已。 一天晚上,蓋拉爾夫人在離開餐桌的時候覺得一陣不舒服。她的兒子們逼著她上床躺著。當她向他們說她已經好些了,只不過是偏頭痛發作之後,他們就走了,讓侍女陪著她。可是,第二天,老太太的病情惡化,家庭醫生很擔心,提出要請別的醫生會診。結論是蓋拉爾夫人病情危險。於是,在一個星期里,圍繞著這個垂死者的病床演出了一場悲劇。 老太太看到自己病魔纏身起不來時,她首先想到的是要人把所有的鑰匙都交給她,她把這些鑰匙都放在她的枕頭底下,她想睡在她的床上仍然管理家事,看好她的柜子,不容人揮霍。她內心的思想鬥爭非常激烈,疑慮重重,心神不安。什麼事她都要猶豫再三才能決定。她三個兒子都在身邊,她用游移不定的目光審視他們,她在等待一個靈感的來臨。 一天,她覺得喬治可以信得過。她向他使個手勢叫他過來,隨後輕輕地對他說: 「瞧,這是食櫥的鑰匙,去拿糖……拿過之後把櫥門鎖好,把鑰匙還我。」 另一天,她不相信喬治了,他一動,她就盯著他看,好像她怕他把壁爐架上的小擺設塞進口袋。她把查理叫過來,交給他一把鑰匙,一面輕聲地對他說: 「侍女要和你一起去。你看著她拿毯子,隨後你把柜子鎖好。」 在她臨終的日子裡,她最大的痛苦莫過於不能再親自過問全家的開銷。她想起她的孩子們會胡作非為,她知道他們好吃懶做,腦袋不那麼靈,大手大腳,揮霍無度。很久以來,她就瞧不起他們,他們沒人能實現她任何一個夢想,他們破壞她克勤克儉的習慣。只是因為慈母感情猶存,她原諒他們。在她帶著祈求的眼睛的深處,可以看出她是在懇求他們等她咽氣之後再去掏空她的抽屜,瓜分她的財產。如果當著她的面就分,對她即將逝去的吝嗇的天性將是一種難以忍受的酷刑。 可是,查理、喬治和摩里斯的態度都非常好。他們說好了,總有一個人輪流守在他們母親的身邊。在他們微小的關懷中顯露出一種真誠的孝心。可是,他們也不知不覺地把他們在外面無憂無慮的情緒、他們抽的雪茄菸的氣味和他們對城裡流傳的新聞的關心帶到她的房裡。病人由於在彌留之際不能在各方面成為孩子們的主宰,她的自私心理受到了傷害,覺得痛苦。隨著她身體越來越虛弱,她的疑心使年輕人和她之間的不和不斷加劇。就算他們沒在想著這筆他們即將繼承到手的財產,她那種死死抓住財富不肯放手的方式也使他們想到這筆錢。她懷著明顯的恐懼情緒用如此兇狠的目光逼視他們,以致他們不敢看她。於是,她認為他們是在等她死;而實際上,他們也真的在這麼想,他們默默無言地用眼光相互詢問著,不斷地想到這個念頭。是她自己使他們產生了貪慾。當她突然看見他們之中有一個臉色蒼白地在沉思,她就對他說: 「到我身邊來……你在想什麼啊?」 「沒有想什麼,母親。」 可是他為此一驚。她慢慢地搖搖頭,接著說: 「孩子們,我給你們添麻煩了。喂,你們別苦惱了,我活不久啦。」 他們圍在她身旁,向她發誓說他們是愛她的,他們要救活她。她執拗地搖搖頭說不;她越來越不相信他們了。這是一種可怕的、被金錢毒化了的垂死掙扎。 病拖了三個星期,已經做過五次會診。最有名的醫生都請來了。侍女幫著夫人的三個兒子照料她。而且,儘管處處留神,房子裡開始出現一點混亂。一切希望都破滅了;醫生宣稱,病人隨時都有死亡的可能。 一天早晨,兒子們以為母親睡著了,他們就在一扇窗前談起一件遇上的麻煩事。那天正是七月十五日,按慣例,她是親自去收房租的。他們感到非常為難,不知道如何去收這筆錢。各處的門房都來問該怎麼辦。現在她這麼衰弱,他們不能對她談這些事情。可是,如果災難降臨,他們是需要這筆房租的,以應付各人的不時之需。 「我的天啊!」查理低聲說,「如果你們同意的話,我到房客們那兒去……他們會理解我們的處境,會付錢的。」 可是喬治和摩里斯似乎不太贊成這個方法。他們兩人也變得存有戒心。 「我們可以陪你去,」喬治說,「我們三人都有開銷。」 「嗨!我會把錢交給你們的……你們總不見得認為我會挾款潛逃吧!」 「不是的,最好還是我們一起去。這樣也更合乎規矩。」 於是他們相互望著,眼睛裡已經閃出了分產引起的怒火和怨恨。繼承財產的事已經攤開,每個人都想得最多的一份。查理接著就把他兩個弟弟心裡想的事挑明,他突然高聲說道: 「聽我說,我們把產業都變賣,這樣會好一些……如果我們今天已經在吵架,明天就會你吃我,我吃你。」 但是一陣嘶啞的喘息聲使他們突然回過頭去。只見他們的母親直起了身子,臉色慘白,眼色驚恐,全身抽搐。她都聽到了,她伸出她瘦削的胳膊,用一種受驚的聲音喊道: 「我的孩子們……我的孩子們……」 一陣痙攣使她倒在枕頭上,腦子裡帶著她的兒子們偷她錢這個可怕的想法死去了。 三個兒子嚇呆了,都跪倒在床前。他們吻著死者的手,一面哭泣,一面合上她的眼睛。這時候,童年的情景又回到記憶中,他們現在只是孤兒而已。可是母親這樣可怕的死去像對他們良心的責備,像對自己的怨恨,將永遠留在他們心靈的深處。 死者由侍女化妝整容。派人找來一個修女守靈。此時,三個兒子到處奔走。他們去申報死亡,印刷訃告,安排葬禮。夜裡,他們輪班和修女一起守靈。房間裡的窗簾全拉上,死人躺在床中央,腦袋僵直,雙手交叉,胸前放一隻銀制的十字架。在她旁邊,點著一支大蜡燭。一段黃楊聖枝擱在一隻聖水缸邊上,缸里注滿聖水。守靈在清晨使人寒戰的空氣中結束。修女要一點熱牛奶喝,因為她感到不太舒服。 送殯行列出發前一個小時,樓梯上擠滿了人。門檐上張掛著帶銀色流蘇的黑色幃幔。棺材放在那裡,就像放在窄小的小教堂裡面一樣,棺材四周點著大蜡燭,棺材上鋪滿花環和花束。每個進來的人都走去從放在棺材前面的聖水缸里拿起聖水刷子,向屍體灑聖水。十一點鐘,送殯行列開始行動了。死者兒子們在前面引路。在他們的後面,走著幾位法官、幾個大工業家,還有一大批態度嚴肅、神氣活現的資本家,這些資本家踱著步子,眼睛斜視著兩旁人行道上站著的看熱鬧的人。在隊伍後面,有十二輛喪車,大家在數著數,本地的人都很注意這些車輛。 這時候,在場的人都很同情查理、喬治和摩里斯,他們穿著禮服,戴著黑手套,跟在棺材後面走,低著頭,眼睛哭得紅紅的。此外,他們意見一致:他們要非常得體地安葬他們的母親。柩車是三等貨,人們估量他們為此得花幾千法郎。一個老公證人帶著奸笑說: 「如果送葬的錢由蓋拉爾夫人自己付,她準會省下六輛車子。」教堂的門上掛著黑紗,管風琴在奏著曲子,堂區的神父在做追思彌撒。接著,當弔唁者在遺體前列隊而過時,看到三個兒子在教堂大廳入口的地方站成一行,他們和不能去公墓送葬的人握手。在十分鐘時間裡,他們一直伸著胳膊與每個人握手,甚至有些人他們並不認識,他們也咬著嘴唇,噙著眼淚,一一跟他們握手。當教堂里的人走完,他們重又跟在柩車後面行走時,才大大地舒了一口氣。 蓋拉爾家的墓穴在拉歇茲神父公墓裡面。很多人仍然走著去,另外有些人登上車子。送葬行列經過巴士底廣場,沿著羅蓋特街前進。行人們抬起眼睛觀看,脫下了帽子。這是有錢人家出殯,這個地區人口稠密,工人們一面看著行列走過,一面吃著夾香腸麵包。 到達公墓以後,行列向左拐彎,一下就來到墳墓的前面:那是一個哥德式小教堂似的建築物,在這個建築物的三角楣上刻著黑色的字:蓋拉爾家祠。雕花的鐵門敞開著,可以看到裡面點著蠟燭的祭台。在這個建築物的四周,有些同樣風格的建築物排列成行,形成條條街巷;門內真像家具店的櫥窗,有條有理地陳列著一些新近製成的大櫥、柜子和寫字檯。參加葬禮的人看得出了神,他們忙於觀賞這些建築物,在附近的小路的樹下尋找陰影。一位夫人走到遠處去欣賞一叢美麗的、長在一座墳墓上的、香氣撲鼻的玫瑰花。 這時,棺材下葬了,一個教士做著最後的祈禱,掘墓人穿著藍色工作服,在幾步遠的地方等待著。三個兒子在哭泣,眼睛盯著已經揭起石板的、敞著口的墓穴。在這個陰涼的黑窟窿裡面,也有他們將來的安息之處。當掘墓人過來時,幾個朋友把他們領開了。 兩天以後,在他們母親的公證人那裡,他們在爭吵著,他們咬牙切齒、眼睛血紅,像不共戴天的仇敵一樣怒滿胸懷。不急於出售產業,再等待一些時候,這對他們有利。可是他們都相互揭底:查理搞他的發明會把錢都花完;喬治準會遇上個姑娘把他錢財騙光;摩里斯肯定要進行瘋狂的投機,最後把他的資本蝕光。公證人想使他們和解達成個大家都能接受的協議,但沒有成功。他們不歡而散,相互威脅要送上法院的印花訴狀。 在他們身上可以看到死者的影子,她的吝嗇,她的怕被人掠奪的恐懼心情。當金錢毒化了死亡的時候,死亡只能使人怒氣沖沖。人們就在棺材旁打架。 三 盧梭先生二十歲娶了一個十八歲的孤女,名叫阿黛爾·勒梅爾西埃。在他們成家的時候,兩人一共只有七十個法郎。起先他們在一個大門拱頂下賣信紙和火漆為生,後來他們租下了一塊巴掌大的小鋪子,在這個小天地里待了十個年頭,一步一步地擴大他們的買賣。眼下,他們在克里什街上開設一爿文具店,足有五萬法郎的資產。 阿黛爾身體並不健壯。她經常有些輕微的咳嗽。商店空氣不流通,站櫃檯又很少活動,這對她的健康是不利的。他們去看醫生,醫生囑咐她要多休息,天氣好的時候到戶外去散散步。可是這樣的醫囑他們是無法照辦的,因為他們想儘快積累起一筆小小的年金,將來可以不愁吃穿。阿黛爾說,將來在他們把店鋪盤給別人到外省去過退休生活的時候,她會休息的,她會去散步的。 盧梭先生有時看到她臉色蒼白,面頰上泛起塊塊紅斑時很擔心。可是,文具店的事占據了他的全部精力,他不能整天跟在她後邊不許她不顧身體。他有時整整幾個星期找不到一分鐘時間來和她說說她的健康問題。此外,一聽到她那種輕聲的乾咳,他就惱火,逼著她披上披風,和他一起到香榭麗舍大街去兜一圈。可是她回來時卻更累,咳得更凶。商店的那些大小事又纏住了盧梭先生;阿黛爾的病又被遺忘了,一直到下一次發作時他才重新記起。做生意就是這麼回事:人死在生意里,連瞧病的時間都沒有。 一天,盧梭先生把醫生拉到一邊,坦率地問他,他的妻子有沒有危險。醫生開始時說,這要看病人的體質,他看到過很多比她病得厲害的人最後都好了。後來,醫生被問急了,他就說出盧梭太太患的是肺結核,已近後期。丈夫聽到醫生講出真話,一下子面孔煞白。他很愛阿黛爾,因為在他們每天都能吃上白麵包之前,他們曾長期患難與共。對他來說,她不僅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合伙人,他了解她為此做出的事情和獻出的智慧。如果失去了她,那麼他不僅要在感情上受到創傷,而且在生意上也是個損失。可是,他必須要有勇氣,他不能關掉店鋪成天為她痛哭。因此,他不露聲色,儘量不讓他哭紅了的眼睛嚇著阿黛爾。他還是一切照常。一個月以後,當他想到這些使人傷心的事情的時候,他終於認為醫生的診斷也經常會錯的。他妻子看上去沒有病情惡化的跡象。實際上他在看著她慢慢死去,自己沒有感到過分悲哀,因為事務繁忙分了他的心。他就這樣期待著一場災難的到來,但是又在使它的到來無限期地往後推移。 阿黛爾有時嘮叨說: 「哦!當我們到鄉下去的時候,你會看到我身體會有多麼好!……我的天啊!再等八年就行了。八年一轉眼就會過去。」 盧梭先生不想帶著一筆較小的積蓄馬上退休。首先,阿黛爾就不會同意。定了一個數目後,就應該掙到。 可是,盧梭太太已經有兩次不得不臥床了,後來她又起來,下樓上櫃檯。鄰居們在說:「這個女人日子不會長。」她們沒有說錯。就在店內盤貨的時候,她又第三次躺倒了。早上醫生來了,和她談了談,信手開了一張處方。 盧梭先生得到了通知,知道大限臨頭,他妻子的死期已近。可是樓下鋪子在盤點,他不能離開。有時他上樓看看,待五分鐘就得下去。醫生來的時候,他就上樓;隨後他又和醫生一起下去,到吃午飯前一刻再上樓;他十一點鐘睡覺,在一個小房間裡叫人放了一張帆布床,就睡在那裡。照顧病人的是女用人弗朗索瓦絲。這個弗朗索瓦絲,是一個相當嚇人的鄉下姑娘,奧弗涅地區的山裡人,粗手大腳,什麼禮貌、整潔都不懂!她服侍這個要死的女人時推推搡搡,給她送藥時一面孔的不高興,打掃房間時乒桌球乓叫人受不了,房間裡總是凌亂不堪,柜子上黏乎乎的,小藥瓶七倒八歪,臉盆從來不洗,髒抹布耷拉在椅背上;地板上堆滿東西不給人有插足的餘地。可是盧梭太太並不抱怨,當她呼喚女僕,而女僕懶得答應時她才用拳頭敲打牆壁。弗朗索瓦絲不是只服侍阿黛爾,她還要打掃樓下的店鋪,為老闆和夥計們做飯,還要上街跑腿,做其他隨時吩咐她做的事情。因此太太不能要求她一直待在身旁,要等她有空才能來照料病人。 而且,阿黛爾即使躺在床上也在想著她的店鋪。她關心著店裡的買賣,每天晚上都要問問生意如何,打聽盤貨結果。在她丈夫能上樓來的幾分鐘時間裡面,她從來不跟他談自己健康的事,只是問他估計能賺到多少錢。當她知道今年營業平平,要比去年少賺一千四百法郎時,她心裡很傷心。即使在發高燒時,她躺在枕頭上仍惦念著上星期的訂貨,她盤算得失,管理家務。如果她丈夫忘了下樓,她就催他快走;他待在她身旁也治不好她的病,只會影響他們的買賣,她肯定樓下的夥計不在好好做生意,聽任顧客走掉。她一再對丈夫說: 「下去吧,我的朋友,我向你保證,我什麼也不需要;別忘記進一些註冊簿,因為就要開學了,我們會缺貨的。」 很久以來,她誤解了自己的真實病情。她總是希望第二天就能起床,回到櫃檯上去。她甚至還做了些打算:如果她不久就能外出,他們就一起到聖克洛去過一個星期天。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看看樹木。然而,一天早晨,她的病情突然惡化。頭天夜裡,她孤單單地睜著眼睛,知道自己快死了。直到那天傍晚,她一直看著天花板一聲不響,在沉思;到了晚上,她叫住她的丈夫,平靜地和他談話,就好像她在交給他一張發貨單一樣。 「聽著,」她說,「明天你去找一個公證人來,離這兒不遠,聖拉扎爾街上就有一個。」 「找公證人幹嗎?」盧梭先生高聲說道,「我們還沒有到這個地步,這是肯定的!」 可是她重新擺出安詳而理智的神色接著說: 「也許是這樣!可是,知道我們的事情已經安排妥當,我才會放心……我們兩個人結婚時一無所有,後來共同生活,財產共有。今天我們賺了幾個錢,我不願意讓我的家族來剝奪你……我的姐姐阿加特待我不好,我不想留給她什麼東西。我寧願把一切都帶走也不給她。」 她固執得很,她丈夫第二天不得不去把公證人找來。她問了公證人很長時間,希望把一切考慮周到,不留下任何有爭議的漏洞。遺囑寫好以後,公證人走了。她躺倒在床上,自言自語地說: 「現在,我可以放心地死了……我已經賺了很多錢,可以到鄉下去了,可是我去不成,我不能說我不為此感到遺憾;可是你將來可以去,你……答應我退休後要到我們選好的地方去,你知道,就是你母親出生的地方,在默倫附近……你這樣做會使我高興的。」 盧梭先生痛哭流涕。她安慰他,向他提了一些好的建議。如果他一個人過覺得悶,他完全可以再娶;不過,他應該挑一個年紀稍許大一些的女人,因為那些嫁給鰥夫的年輕姑娘圖的是錢而不是人。她還向他提到了他們認識的一個婦女,如果他能續娶這個女人,她會感到高興的。 就在這天夜裡,她進入了彌留狀態,很痛苦。她胸口很悶,喘不過氣來。弗朗索瓦絲在一把椅子上睡著了,盧梭先生站在床前,只能拉住垂死的人的手緊緊地握著,要她知道他在她身邊,不離開她。早晨,她突然之間又分外平靜;她臉色慘白,雙眼緊閉,緩慢地呼吸著。她丈夫以為可以下樓到鋪子裡去和弗朗索瓦絲一起下門板了。當他又上樓來時,發現他妻子還是那麼臉如死灰,而且姿態僵硬,仍像他剛才下樓時那個樣子;不過她的眼睛睜著,她已經死了。 盧梭先生對失去妻子早已有準備。他沒有哭,他只是感到非常疲憊。他又下樓去,看著弗朗索瓦絲再把店鋪的門板上好;他在一張紙條上寫上「家有喪事,暫停營業」;隨後,他在這張紙的四角粘上封信用的糨糊,把它貼在中間的門板上。樓上,整個上午都在打掃洗刷,整理房間。弗朗索瓦絲用一塊抹布擦地板,清除藥水瓶,在死人旁邊放一支燃著的大蜡燭和一盆聖水;因為要等阿黛爾的姐姐來,這個阿加特嘴像蛇一樣的毒,女用人不願意被她責罵家務搞得不好。盧梭先生派了一個夥計去辦理各種必要手續。他自己到教堂里,在那裡為了葬儀的費用討價還價好半天。總不能因為他心裡悲痛,別人就可以敲他竹槓。他非常愛他的妻子,如果她還在世的話,看到他和本堂神父以及殯儀館的職員討價還價一定會很高興的。可是,為了不讓街坊有閒話,他想把葬禮搞得像樣一些。最後,他同意了,他付一百六十個法郎給教堂,三百個法郎作為殯儀費。他估計,加上其他零星費用,沒有五百個法郎是不行的。 當盧梭先生回到家裡時,他看見他的大姨子阿加特坐在死者旁邊,阿加特是個又干又瘦的高個子,紅色的眼睛,有點兒發青的薄嘴唇。他們一家和她鬧翻後,已經有三年沒有和她來往了。她出於禮節站了起來,然後吻了她的妹夫。在死者前面,一切爭吵都一筆勾銷,盧梭先生早上沒有哭,此刻他看到了他可憐的慘白、僵硬的妻子,鼻子更癟了,臉盤這樣削瘦,幾乎認不出來了,於是他啜泣了。阿加特還是沒有一滴眼淚。她坐在一把最好的扶手椅上,眼睛慢慢地在房間裡巡視,就像在給房間裡的家具陳設開列詳細的清單。一直到這個時候,她還沒有提起過錢財的問題,可是顯而易見她是很焦急的,她準是心裡在想死者究竟有沒有留下遺囑。 出殯的那天早上,在入殮時,發現殯儀館搞錯了,送來的棺材太短,裝殮工人不得不去另外找一口。這時候,柩車停在門口,整個地區的人都忙亂起來。這對盧梭先生來說,又是一場新的痛苦。把他妻子留這麼長時間,如果這能使她復活就好了!最後,人們把可憐的盧梭太太抬下樓來,棺材在掛著黑紗的大門下面只停留了十分鐘。一百來個人等在大街上,有附近的商人、同一幢房子裡的房客、世交故友,還有幾個穿外套的工人。送殯行列出發,盧梭先生在前面引路。 在送殯行列所過之處,女鄰居們都迅速地畫了一個十字,一面低聲說:「這是文具店的老闆娘吧?這個小個子女人,臉色這麼黃,瘦得皮包骨頭。啊!她還是入土為安的好!我們還不也是這樣!一些日子過得很不錯的商人,他們為了想晚年過得舒服些而不分晝夜!她現在就要去過好日子了,這位老闆娘!」女鄰居們覺得盧梭先生很不錯,因為他光著頭,一個人跟在柩車後面走著,臉色蒼白,稀疏的頭髮在風中飄拂。 教堂里,教士們在四十分鐘裡面草率地把儀式全部做完。阿加特坐在第一排,似乎在數點了幾支蠟燭。她大概是在想,她的妹夫大可不必這樣擺闊;因為,總之,如果沒有遺囑,她就可以繼承一半遺產,那麼她得為葬儀付錢。教士們在做最後祈禱,聖水刷一隻手一隻手地傳過去,人們走出了教堂。幾乎所有的人都走了。人們招呼三輛送殯車過來,幾位太太登上了馬車。跟在柩車後面的,只剩下一直光著頭的盧梭先生,還有三十來個人,他們是一些不便溜走的朋友。柩車上只是簡單地掛著飾有白色流蘇的黑幃幔。行人們摘下帽子,匆匆而過。 因為盧梭先生沒有家墓,他只是在蒙瑪爾特公墓里租了一塊為期五年的墳地,打算以後買下一方永久性的墳地,再把他妻子移葬到那塊她自己的墓地里去。 柩車在一條小徑的盡頭停下,人們用手把棺材抬著在一些低矮的墳墓之間走著,一直抬到一個在鬆軟的土地上挖好的墓坑旁邊。參加葬禮的人默默地緩步跟著。隨後,教士嘴裡嘟噥了二十來句話以後便走了。四下里都是些用鐵柵欄圍起來的小花園,一些圍著綠樹和紫羅蘭的墓雕。在這片青翠的綠色中,白色的墓石顯得格外清新奪目。盧梭先生看到一個紀念碑很有感觸,那是一根細細的柱子,頂上有一隻象徵性的骨灰罈。這天早上,一個大理石商帶著圖紙來和他糾纏了好半天。這時他心裡在想,一旦他買下一塊永久性的墳地之後,他要在他妻子墳上豎立一根同樣的柱子,上面也放這樣一隻好看的小罈子。 這時候,阿加特陪著他離開墓地,回到鋪子裡以後,她決定要談錢財的事情。一知道已經立下了遺囑,她站起身來就走,把門砰的一聲關上。她再也不會踏進這個小店裡來了。盧梭先生不時感到有陣陣悲痛襲上心頭,最近他一直這樣;可是特別使他茫然無措的是:他的商店在一個非例假日裡停業了一天。 四 正月里的日子不好過。沒有工作,沒有麵包,家裡沒有火。莫里梭一家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妻子是洗衣婦,丈夫是泥瓦匠。他們住在巴蒂尼奧爾區卡爾蒂內街一幢黑黝黝的房子裡,這幢房子影響了附近整個地區的整潔。他們的房間在六層樓,破破爛爛的,雨水能從天花板的隙縫裡滲進來。要不是他們的小夏爾洛,一個正在發育成長的十歲的男孩需要較好的營養,他們還不會叫苦呢。 孩子很瘦弱,一動他就累得起不來。上學時如果稍為用心點,希望把老師講的都聽進去,他回家就會生病。除此之外,這孩子非常聰明可愛,他的談吐老成,說出的話不像他這個年紀的孩子。在他們拿不出麵包給孩子吃的日子,夫妻兩人哭得很傷心。更何況這幢房子裡從上到下的孩子都是這樣像蒼蠅一樣死去的,這裡太不衛生了。 街上正在破冰。連父親也找到了工作;他用十字鎬一下一下地疏通下水道,晚上,他拿回來四十個蘇。在建築工程重新開始以前,42這樣總不至於餓死。 可是,有一天,泥瓦匠回到家裡發現夏爾洛睡在床上。母親不知道他怎麼了。她剛才叫他到柯爾賽爾——他買賣舊衣服的姑母家裡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件比他身上那件布罩衫更暖和些的上衣,只穿這件布罩衫他總是冷得發抖。可是他姑母只有成人穿的舊外套,太肥大,於是孩子回來了。到家時他瑟縮發抖,精神迷惑,像喝醉了酒一樣。現在他躺在枕頭上,臉色通紅,嘴裡說著胡話,恍惚以為自己在玩打彈子,嘴裡還哼著歌。 母親在窗前掛了一塊破披肩布,擋住一塊碎了的玻璃;破披肩布上面只剩下了兩塊完整的玻璃,可以從這兒看到外面鉛灰色的天空。由於窮困,衣櫃裡已經空空如也,所有的衣物都進了當鋪。一天晚上,他們賣掉了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夏爾洛睡在地上;不過自從他生病以後,他們就讓他睡在床上。即使睡在床上還是不舒服,因為床墊里的羊毛已經一把一把地掏出來賣給了一個收舊貨的女人,每次一二斤,換回四五個蘇。眼下父母兩人睡在角落裡的一張連狗也不稀罕的草墊子上。 這時候,夫妻兩人看著夏爾洛在床上一跳一跳的。他怎麼了?這個小傢伙在發什麼瘋?他也許是被一隻什麼畜生咬了,或者是有人給他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一個鄰居——布內太太走進來,聞了聞這孩子後,她說這是一種冷熱病。她知道這種病,她的丈夫也是生這樣的病死的。 母親把夏爾洛緊緊地抱在懷裡哭。父親像瘋了似的衝出門去找醫生。他請回來一位醫生,他是一個高個子,神情傲慢,他聽了聽孩子的背,在他胸脯上敲了敲,一句話也沒說。接著,布內太太不得不回家去拿來一支鉛筆和幾張紙,讓醫生開藥方。醫生一直到走也沒說一句話,母親用一種哽咽的聲音問他說: 「這是什麼病啊,先生?」 「胸膜炎。」他生硬地回答,沒有任何解釋。 接著,醫生也問道: 「你們有沒有在濟貧所登記過?」 「沒有,先生……去年夏天,我們還過得不差。冬天把我們毀了。」 「倒霉!倒霉!」 他答應再來複診。布內太太借二十個蘇給他們去藥房買藥。用莫里梭賺來的四十個蘇買了兩斤牛肉、一點兒煤和蠟燭。這第一天夜晚安然過去了。爐火一直沒讓熄。病人在暖烘烘的屋子裡似乎睡著了,不再說胡話了。他兩隻小手滾燙。看到他被寒熱壓得不再動彈,夫妻兩人倒安心下來了。可是第二天,當醫生站在床前直搖頭,像一個失去希望的人那樣眉頭蹙緊,他們又嚇得目瞪口呆。 整整五天,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夏爾洛睡著,昏昏沉沉地躺在枕頭上。在房間裡,貧困就像從屋頂和窗戶的隙縫裡吹進來的風一樣,越來越嚴重。第二天晚上,賣掉了母親最後一件襯衣;第三天晚上,為了付藥費,不得不再在病人身子底下掏出幾把羊毛。隨後,要什麼沒有什麼了,因為什麼都沒有了。 莫里梭一直在破冰;只是他的四十個蘇不夠開銷。由於這種嚴寒會斷送夏爾洛的生命,他一心希望解凍,可是同時又怕解凍。當他去破冰時,看到路上一片白,心裡很高興;接著,他又想到了在樓上奄奄一息的小傢伙,於是他又熱切地祈求一線陽光、一股春天的溫暖氣息把積雪掃除乾淨。他們只要能在濟貧所掛上號,就可以得到免費的醫療。母親去找市政府,可是那兒的人回答她說申請的人太多,她必須等。不過,她還是拿到幾張免費麵包供應券,一位好心的太太給了她五個法郎。後來,他們又一無所有了。 第五天,莫里梭帶回了他最後一次的四十個蘇。解凍開始,他被辭退。於是,一切都完了:爐子裡沒有火,麵包吃完,也無法拿藥方去藥房買藥。父母兩人在他們這間濕漉漉的房間裡,面對著喘個不停的小傢伙瑟縮發抖。布內太太不再進屋來看他們,因為她是個軟心腸,看到這樣的場面會使她過於難受。同一幢房子裡的人經過他們房門時都匆匆而過。有時候,母親突然號啕大哭,撲到床上抱住孩子,好像是為了以此安慰他、治好他。父親像個白痴一樣,一連幾小時地呆在窗前,掀起那塊舊披肩,看著解凍後的流水;大滴大滴的水珠從屋頂上落下,把街上弄得又髒又黑,這對夏爾洛也許有好處。 一天上午,醫生說他以後不來了:孩子沒救了。 「就是現在這種潮濕的氣候最後斷送他的。」他說。 莫里梭向天空舉起拳頭。那麼說什麼氣候都要窮人的命!結冰了,毫無好處;解凍了,更糟糕。如果妻子同意,他們就燒一筐煤,三個人一起死。這樣可以結束得痛快些。 這時母親又到市政府去,人們答應給他們救濟,於是他們等待著。多可怕的一天!寒氣從天花板上滲下來;雨水在一個角落裡直流,必須在下面放一隻桶接。從前一天開始,他們一家人就什麼也沒吃,孩子只喝了一杯草藥,那是女門房送上來的。父親雙手抱著頭,坐在桌子前面發獃,耳朵里嗡嗡作響。一聽到腳步聲,母親就往門口跑,以為給她的救濟終於送來了。六點鐘敲響了,什麼也沒有送來。日近黃昏,天色黝黑,陰森,就像一個快斷氣的人一樣。 突然,在逐漸加深的夜色中,夏爾洛斷斷續續地咕嚕道: 「媽媽……媽媽……」 母親走過去,臉上感到一陣強烈的氣息。繼而她什麼也聽不見;她模模糊糊地看出孩子的頭往後仰,脖子僵直。她嚇壞了,哀叫起來: 「照個亮!快,照個亮!……我的夏爾洛,說話呀!」 已經沒有蠟燭了。在慌忙中,她劃著火柴,火柴梗在她手裡折斷。隨後,她用顫抖的手摸著孩子的臉。 「喲!我的天啊!他死了!……喂,莫里梭,他死了!」父親抬起頭來,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 「喂!有什麼辦法呢?他死了……這更好。」 聽到母親的哭泣聲,布內太太終於下決心拿著燈又上來。正當兩個女人為夏爾洛擦洗裝扮時,有人敲門,救濟品送來了:十個法郎,幾張免費麵包券和肉食券。莫里梭傻乎乎地笑著,說濟貧所里那些人辦事總是這麼拖拖拉拉的。 孩子的屍體有多可憐啊,皮包骨頭,輕得像一根羽毛!即使在床墊上放上一隻撿來的凍死在雪地里的麻雀,似乎也不會比這孩子顯得更小。 這時,布內太太又變得非常殷勤。她勸慰他們說,就算他們待在孩子旁邊不吃,也不能使他死而復生。她願去領取麵包和肉,還說她要帶蠟燭回來。他們讓她去辦。她回來以後,就擺開飯桌,端上滾熱的香腸。莫里梭夫妻兩人早已飢腸轆轆,在孩子的屍體旁邊貪饞地吃了起來,黑暗中可以看到孩子死灰色的小臉蛋兒。爐火紅紅,大家都很舒服。母親的眼睛不時被淚水潤濕。大滴大滴的淚珠掉落在她的麵包上。夏爾洛現在如果活著該有多暖和啊!他會多麼高興地吃香腸啊! 布內夫人願意盡力陪他們守夜。到半夜一點鐘光景,莫里梭腦袋枕在床腳邊,終於睡著了,兩個女人動手煮咖啡。她們又去請來一個鄰居,一個十八歲的女裁縫,她帶來了一點剩在瓶底的燒酒,也算是出一個份子。於是,三個女人小口啜著咖啡,一面低聲談話,相互講述一些有關死人的奇聞怪事;漸漸地,她們的嗓門高了起來,她們閒聊的範圍擴大了,她們談論著這幢房子、這個地區,還議論在諾萊街上發生的一樁案子。母親不時地站起來,走過去瞧瞧夏爾洛,就像要看看他是不是沒有動彈。 由於晚上沒有申報死亡,第二天孩子又得在家停放一天。他們只有一個房間,只能在夏爾洛一旁生活、吃喝和睡覺。有時候,他們忘記了他已死去,在他們又瞥見他時,就像又一次失去了他。 最後,到了第三天,送來了一口棺材。這口棺材不比一隻玩具盒大,四塊刨得很粗糙的薄板,是由當局根據貧窮證明免費給的。於是,上路!大家跑著奔向教堂。跟在夏爾洛棺材後面的是他父親和兩個在路上遇到的朋友,再後面是他母親、布內太太和鄰居女裁縫。這些人在齊膝的泥濘中行走。天雖沒下雨,可是迷霧很重,把衣服都打濕了。在教堂里,禮儀草草結束,人們又在泥濘的街道上奔走。 公墓在老城牆外面,非常之遠。大家沿聖旺林蔭大道走下去,過了城關,終於到了。這是一塊很大的荒地,白色的圍牆圍著的一塊空曠地。裡面雜草叢生,翻動過的土地形成一個個小土丘,這塊荒地的深處,有一排瘦小的樹,它們黑黝黝的樹丫破壞了藍天景色。 送葬行列在鬆軟的土地上緩緩而行。這時,天下雨了,因此就得在大雨下面等待一個老教士來,這位老教士同意從小教堂里出來跑這一趟。夏爾洛將安息在亂葬崗下面。地上到處都是被風吹倒的十字架,被雨水腐爛了的花環,這是一塊被蹂躪踐踏的寒酸的墳地,到處都埋葬著死於饑寒的郊區窮人的屍體。 完了。泥土滾落下去,夏爾洛埋在洞底里。父母親走了,在走之前,因為腳底下都是很深的稀泥,也沒有能跪一跪。到了外面,因為雨下個不停,莫里梭身邊還有三個法郎,——那是濟貧所給他的十個法郎中剩下來的——他邀請他的朋友和女鄰居們到一家小酒店裡去吃點東西。他們圍桌而坐,喝了兩升葡萄酒,吃了一塊布利乾酪。接著,兩個朋友也叫了兩升葡萄酒。當這群人回到巴黎時,大家都很高興。 五 讓-路易·拉庫爾七十歲了。他出生於一個有一百五十個居民的叫作拉柯爾泰伊的村子裡,一直生活到現在。這個村子地處荒野,有狼群出沒。他一生之中只去過一次離村子十五法里遠的昂熱。但那時候他還小,因此現在已經沒有印象了。他有三個孩子:兩個兒子,安托萬和約瑟夫;還有一個女兒,叫卡特琳。卡特琳嫁了人;後來丈夫死了,她又帶了一個叫作雅吉內的十二歲的孩子住回她父親家。這個家庭靠一筆很小的財產生活,有那麼一點地使他們有飯吃,有衣穿。他們根本還算不上是村里最窮的人,43但他們非得辛勤勞動才行,他們喝的湯是用十字鎬一鎬一鎬掙來的;如果喝上一杯葡萄酒,那也是他們用汗水換來的。 拉柯爾泰伊村位於一條山谷的深處,四面都是樹木,村子就隱藏在樹林之中。村里沒有教堂,因為實在是太窮了;彌撒由科爾米埃村的本堂神父來做,因為每次來要走兩法里路,所以他半個月才來一次。二十座不結實的破房子雜亂無章地分布在道路兩旁。母雞在門口的肥料堆上搔搔扒扒。如果有外鄉人從大路上經過,——這是異乎尋常的事——所有的女人都會伸長脖子看,而正在陽光下打滾的孩子,則像受驚的野外小動物一樣,號叫著逃跑。 讓-路易從來沒生過病。他是個高個子,身上的筋肉堅實得像一棵橡樹。陽光曬得他皮膚都開裂,給了他像樹木一樣的膚色,並使他像樹木般堅韌和寧靜地隨著年紀一天一天老起來,他像丟失了舌頭一樣不再講話,覺得說話沒用。他的目光老是看著地,他的身子向下傴僂,保持幹活兒時的姿態。 去年他還比他的幾個兒子健壯;重活兒他都自己干,默默無聲地在他的地里干,大地像認識他一樣在他面前發抖。 可是,兩個月前的一天他倒下了,橫躺在一道田溝上足有兩個小時,就像一棵被砍倒的樹幹。第二天,他又去幹活兒,可是突然間他的兩條胳膊不管用了,大地不再聽他使喚。他的兩個兒子搖著頭,他女兒想讓他待在家別幹了。可是老頭子很固執,不答應,於是就叫雅吉內陪著他,如果外祖父摔倒,孩子可以呼喚叫人。 「懶惰坯!你在這兒幹嗎?」讓-路易對寸步不離跟著他的孩子說,「在你這樣年紀,我已經自己養活自己了。」 「爺爺,我守著您。」孩子回答說。 聽到這句話,老頭子哆嗦了一下。他不再說什麼了。晚上,回到家裡,他躺到床上,不起來了。第二天,他兒女要下地幹活兒時,他們聽不到父親的聲音,就走進他的房間看他。他們看見他仍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好像在想什麼。他的皮膚如此粗糙,曬得這麼黑,因此無法從他臉上看出他生了什麼病。 「怎麼樣?父親,還是不太好吧?」 他嘴裡咕嚕著,搖了搖頭表示不好。 「那麼,您別去了,我們走啦?」 是的,他點了點頭要他們自管自去。收穫已經開始,需要勞動力。如果耽誤一個上午,可能一陣風暴來把麥垛全部吹走。雅吉內也隨著他母親和兩個舅父下地了。拉庫爾老爹一個人留在家裡。晚上,孩子們回來的時候,發現他還是這麼仰天躺著,睜著眼睛,像在想什麼心事。 「怎麼樣!父親,好點嗎?」 「不,不好。」他嘴裡咕嚕著,搖搖頭。能為他做些什麼呢?卡特琳想出用葡萄酒煮一些野草給他喝。可是這太厲害了,差點兒要了他的命。約瑟夫說明天再看情況吧,於是大家都睡了。 第二天,在去收割前,兒女們在父親床前站了一會兒。老頭兒肯定是生病了。他從來也沒有這樣老是仰天躺著不動過。不管怎樣,最好還是請個醫生來看看。這得上羅日蒙鎮上去,這可是件麻煩事;去六法裡,回來六法裡,一共是十二法里。一天的時間就完了。老頭兒聽見孩子們商量,他激動起來,仿佛是生氣了。他不需要醫生,花錢太多。 「您不要醫生?」安托萬問,「那麼我們去幹活兒了?」 他們當然可以去幹活兒。如果他們留在家裡,對他又有什麼用呢?土地比他更需要照顧。如果他要死,那是他和天主之間的事;而如果影響了收穫,那全家都要倒霉。三天過去了,孩子們每天早上下地,讓-路易一個人躺在家裡,一動也不動,渴了就喝身邊一個小水壺裡的水。他就像一匹累倒在角落裡等死的老馬。他幹活兒已經幹了六十個年頭,他現在完全可以離開人世,因為他再也沒有用處,只在家裡占個地方,使孩子們感到礙事。砍倒一棵搖搖欲倒的樹有什麼可猶豫的呢?孩子們不會感到過分傷心。土地使他們對這樣的事情逆來順受。他們離土地太近了,因此並不怨恨土地把老頭兒收回去。早上看一眼,晚上望一望,他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如果父親還能站起來,這說明他身體強壯,底子好。如果他死了,那是因為他非死不可;人人都知道,如果誰非死不可,不論是畫十字,還是醫藥都救不了他。一頭牛病了,那還值得治治,因為,如果救過來,至少可以賺回四百個法郎。 晚上,讓-路易用眼光詢問孩子們收成的情況。當他聽到他們計算著麥垛的數目,說天氣好,好幹活兒時,他便擠擠眼皮。大家又一次談到要去請醫生,可是,路確實太遠;雅吉內也許找不到,大人們又走不開。老頭兒只是想請一個當鄉警的老朋友來。尼古拉老爹比他年長,到聖蠟節44已經滿七十五歲。這位老爹身板結實,站著還是像棵楊樹般的挺直。尼古拉老爹來了,坐在老頭兒床邊,晃著腦袋。讓-路易自早晨起已經說不出話,他用他那失神的小眼睛注視著尼古拉老爹。尼古拉老爹不善言談,想不出什麼要對他說的,也是一聲不吭地瞧著他。兩個老頭兒就這樣面對面待了一個小時,一句話也沒有說。他們相對而視很高興,大概回憶了極為遙遠的往事,就在這天晚上,他的孩子們在收割完回來時,發現拉庫爾老爹已經死了,他直挺挺地仰面躺著,眼睛對著天花板。 是的,老人就這麼一動不動地死了。他向著前面呼出了最後一口氣,廣大的田野里多了一口氣。他就像動物死時躲躲藏藏,自受其苦一樣,沒有驚動鄰居,他獨個兒完成了他的最後一件事,也許他對自己的遺體給孩子們留下了麻煩還感到抱歉呢。 「父親死了!」大兒子安托萬說著告訴大家。於是所有的人,約瑟夫、卡特琳,甚至連雅吉內也跟著說: 「父親死了!」 父親的死並沒有使他們吃驚,雅吉內好奇地伸長了脖子,卡特琳掏出手帕,兩個兒子一聲不響地踱著步,臉色陰沉,由於日曬風吹,他們的臉失去了光彩。不管怎麼說,這位老父親活得也相當長了,他的身子總算是結實的。孩子們想到這一點也感到安慰,他們因為家庭里有一個這樣結實的人而自豪。 晚上,大家守著老爹直到十點鐘,隨後大家都去睡了;於是又只剩下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讓-路易一個人。天剛拂曉,約瑟夫動身去科爾米埃村通知本堂神父。不過,因為還有些麥捆沒有運回來,因此,安托萬和卡特琳上午照舊下地,留下雅吉內看守老爺子的屍體。 小外孫和他的外祖父待在一起覺得很無聊,老頭兒現在連動也不動了,因此他有時候就走到村裡的街頭上,用石子扔麻雀,看著一個小販在兩個女鄰居面前展示絲綢頭巾;隨後,他想起了老頭兒,於是又飛快地跑回家裡,看清外祖父的身體始終紋絲不動,又很快地溜出去看兩條狗打架。因為他走的時候沒有把門關上,一群母雞走進屋來,它們平靜地繞著老頭兒的臥床散步,用力地啄著堅實的土地。一隻紅羽毛的公雞站得筆直,伸長脖子,睜著炯炯發光的眼睛,對這個軀體感到不安,它不懂得為什麼這個人怎麼還在這兒;這是一隻謹慎而機警的公雞,它知道老頭兒沒有在太陽升起以後再睡在床上的習慣;最後它終於發出了像吹號角般響亮的啼聲,而一些母雞則咕咕地叫著,一面啄著地面,一隻一隻走了出去。 科爾米埃村的本堂神父傳話說他要到四點鐘才能來。從早晨開始,就可以聽見車匠在鋸木頭,捶釘子。那些還沒得到消息的人聽了說:「啊?!是讓-路易死了。」因為科爾米埃村的居民非常熟悉這種聲音。收割結束了,安托萬和卡特琳回來了;他們不能說收穫還不滿意,因為他們已經有好幾個年頭沒有見到有這麼好的收成。 全家人都在等著本堂神父,怕等得不耐煩,各人都找點事來做:卡特琳把湯放到爐子上,約瑟夫去汲水。他們叫雅吉內到公墓去看看墓穴是否已經挖好。最後,一直到五點鐘,神父總算來了。他是乘一輛農村小推車來的,一個替他做侍童的孩子跟著他。他在拉庫爾家的門口下了車,從一隻紙包里拿出教士穿的白色寬袖法衣和一條襟帶,隨後他一面穿衣一面說道: 「快些,我七點鐘一定得回去。」 可是誰也不急,他們還得去找兩個願意抬擔架的鄰居。五十年以來,當地用的都是這副擔架,這塊被蟲蛀壞了的已經洗得發白的黑色舊毯子。兒女們把老頭兒放進了車夫送來的匣子裡,這隻匣子像麵包房裡的揉面箱,匣子板非常厚。大家正要動身的時候,雅吉內奔著跑來喊道窟窿還沒有完全挖好,不過他們可以先去。 於是,教士走在前頭,一面高聲用拉丁文念著一本書。小侍童跟在他後面,手裡拿著一隻舊的銅製的聖水盆,盆里浸著一把聖水刷。一直走到村子中央,才有一個孩子從每半個月在裡面做一次彌撒的穀倉里出來,他走在隊伍的前面,舉著一根頂端裝著一隻大十字架的長木棒。隨後是兩個農民抬著的擔架上的棺材,後面是家屬。村里所有的人都陸續加入送葬行列;一列光著頭、赤著腳、衣衫襤褸的孩子走在最後。 墓地在拉柯爾泰伊村的另一端。因此,兩個農民在半路上把擔架放下來歇了兩次,送葬行列也停下來;他們喘一口氣,在手心裡吐唾沫;接著,隊伍又向前進,響起一陣木鞋踩在硬地上的雜亂的呱嗒聲。當他們抵達公墓的時候,墓穴果然還沒有挖好,掘墓人還在裡面挖掘,人們看到他的頭有規律地忽隱忽現,把一鍬鍬土甩出來。 沐浴在陽光下的公墓顯得多麼寧靜啊!一圈籬笆圍著墓地,鶯雀在上邊築窩。荊棘叢生;一到九月份,淘氣的孩子們就進來采黑莓吃。這裡就像是一個曠野中的花園,一切都自生自滅。在這座公墓的深處,有幾棵巨大的醋栗樹;角落裡一棵梨樹,長得又粗又大,像一棵橡樹;中間有一條兩旁栽著椴樹的小徑,是一個很清新的散步場所;一到夏天,老年人就到這兒的樹蔭下來抽他們的菸斗。在一片荒蕪的、未經耕作的土地上長著很多高大的野草、茁壯的大薊和一片野花,上面飛著點點的白蝴蝶。陽光灼人,蟈蟈兒、蚱蜢等昆蟲噼里啪啦到處亂跳,幾隻金蒼蠅在熱浪中嗡嗡作響。寂靜中顫動著生命的氣息,可以聽到被喪事掩蓋著的歡樂氣氛,感覺到這塊盛開著血紅的虞美人的沃土的活力。 人們把棺材放在墓穴旁邊,這時掘墓人還在不斷地把土剷出來。舉著十字架的孩子過來把十字架插在死者腳前的泥土裡,本堂神父則站在死者的頭後面,他還是捧著他的書在念拉丁文。參加葬禮的人最感興趣的卻是掘墓人的工作。他們圍在墓穴四周,眼睛隨著鏟子上下。當他們回過身來時,本堂神父已經帶著兩個孩子走了,只剩下死者家屬,他們在等著。 墓穴終於挖好了。 「夠深了,下吧!」一個抬棺材的農民叫道。 於是大家幫著把棺材下到墓穴里。啊!拉庫爾老爹在這個墓穴里一定非常舒服!他熟悉土地,土地也熟悉他。他們將相處得很好。五十多年前,當他向土地掘第一鋤的時候,他們就定好了今日的約會。他們間的情意應該這樣結束,土地應該接納他,保留他,多麼舒服的休息啊!他只聽得見小鳥在草叢中的輕微的跳躍聲。不會有人在他身上行走,他將待在這個角落裡很多年,沒有人會來打擾他。因為在拉柯爾泰伊村每年死不了兩個人,而年輕人也會漸漸地衰老和死亡,用不到來打擾已去世的人。這是平靜的、愉快的死,在靜謐的田野中的長眠。 孩子們走過來了,卡特琳、安托萬和約瑟夫各抓了一把土撒在老人的棺材上面。雅吉內把已經采來的虞美人也同時扔在上面。隨後,全家的人都回去了,牲口也從田裡回去了,太陽下山了,夜晚悶熱,使全村人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