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齋筆記 · ●卷四

謝采伯 《密齋筆記》
《周禮》:「雞入主旦呼。」漢宮中不畜雞,衛士專傳雞鳴。應劭曰:「楚歌,今雞鳴歌也。」東坡云:「今土人謂之山歌。」 家語以黍雪桃。先公云:「中都貴人家,多以蒸餅並米糕、雪桃。」予乃知「以黍雪桃」之義,蓋桃經水即酸,故用此。 《晉志》云:「地不足東南,天不足西北。八之外,名為八極。八極之廣,東西二億三萬一千三百里,南北二億三萬一千三百里。自地至天半八極之數,至下亦如之。」昔黃帝令豎亥步,自東極至於西極,五億十萬九千八百步。不知如何稽考,莫是用經界局步弓打量。 《古今注》:「匏,瓠也。」《詩》曰:「酌之用匏。」《周禮》:「陶匏祀天。」又云:「朝踐用兩壺尊。」故周有瓠壺,形長一尺二寸六分,徑一寸,兩鼻有提梁,取便於用。余嘗見一瓠壺,形制甚古,豈果周器也。東坡曰:「舉匏尊以相屬。」 《古今注》云:「太公以玄鉞斬妲已。」故婦人以為戒。曹操納袁熙妻為文帝婦,孔融與操書,曰:「武王伐紂,以妲己賜周公。」操以融學士,謂書傳所紀。後見,問之,對曰:「以今度之,想當然耳。」融雖戲操,不為無據。 師之於門人則名之,於朋友則字之,稱於師,雖朋友亦名之。子曰:「吾與回言。」又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又曰:「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是師之名門人也。夫子於鄭兄事,子產於齊兄事。晏嬰曰:「子謂子產。」又曰:「晏平仲善與人交。」子夏曰:「言游過矣。」子張曰:「子夏云何。」曾子曰:「堂堂乎,張也。」是朋友字而不名也。子貢曰:「賜也,何敢望回。」又曰:「師與商也,孰賢?」子游曰:「有澹臺滅明者。」是稱於師,雖朋友亦名之也。《論語》書法之嚴,即春秋書法也。 孔子謂晏子「能折衝尊俎,」即孫子所謂「上兵伐謀,其次交兵,其下攻城。」世言善用兵者,暗合孫吳,亦暗合孔子之言。可見凡事不離乎道也。卻為詩書之帥,豈嗜殺者耶?文中子曰:「折衝尊俎,不必臨邊。」亦孔子意也。 衛世子蒯篡,輒而立,子路死之。孔子哭進使者而問故,使者曰:「醢之矣,遂命覆醢。」乃知漢高祖誅彭越,醢其肉以賜諸侯,乃自春秋時已然。 滕公佳城碑云:「三千年見白日。」逆數上三千年,乃是少昊時節。那時淳古,不封不樹,安得已如此?可疑。 管子弟子職曰:「凡置飲食,鳥獸魚鱉必先菜羹。」注云:先菜後肉,食之次也。弟子之奉師,以菜為頭味。此《論語》所以疏食與菜羹瓜並言。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古語有之,一見《風俗通》,一見《百家書》,曰:「宋城門失火,汲取池中水以沃之,魚悉露見,因就取之。」及《廣韻》注云:「司門者姓池名仲魚,因救城門火,焦爛而卒。」二說未知孰是。東魏杜弼移檄梁朝討納侯景,曰:「景必據淮南稱帝,但恐城門失火,災及池魚。」嘉熙庚子,城中大火,余呼百餘人救護,靖越門一帶,拽拔三處屋,支犒六百千及布施三寺,池魚之災甚矣。 《家語後序》:孔子九代孫名最,字子產,從漢高祖,以左司馬將軍佐韓信破楚於垓下,以功封蓼侯,年五十三而卒,諡夷侯。孔子軍旅之事未之學也。九世孫最乃以武功顯。 汪端明應辰請聞人:「阜民食牛百葉。」聞人曰:「是何不典之物。」汪曰:「《周禮》註:脾析即牛百葉。」 秦詛楚,文一告巫咸大神,今在鳳翔府,學一告亞駝神,在洛陽劉忱家。其文皆聲楚王熊相之惡,著諸石章以盟大神之威神。治平間,蔡挺又獲朝那湫底所刻。方陶跋己詳,即惠王二十六年,後並天下,二世而亡。佛經云:「咒咀諸毒藥,所欲害身者,還著於本人。」東坡云:「咒咀諸毒藥,兩家各無事。」 祈雨,三代用巫覡,後世用僧道。唐僧不空、羅公遠、一行、無畏,祈雨法各不同。范石湖《吳船錄》記蜀中祈雨尤不同,增堰壅水入支江,三四宿水即遍。謂之攝水,水皆如期而應。嘉州雷洞初禱,香幣不應,則投死彘及婦人敝履之類以棖觸之,雷風隨發。息壤遇旱,則郡守設祭掘之,掘至石樓之檐,則雨作矣。辛幼安云:親驗,信然。 開元中,魏徵寢堂火災三日,詔百官赴吊。古禮亦自有人行者。 孔元用云:葛王孫,原王景,即位之明年,賜錢十萬緡,盡撤去。曲阜孔林宅廟鼎新重,蓋極為壯麗。自據中原後,一人世襲止文林郎,今加為中憲大夫,六歲即差官教導。 淵明家貧,瓶無儲粟,告五子則曰:「汝等雖不同生,當思四海皆兄弟之義,況同父之人。」韓元長身處卿佐,八十而終,兄弟同居至於沒齒。范子春七世同財,家人無怒色。不知淵明有何產業,慮五子爭分,想是怕他窮撕吵。或云:「亦薄有田園,但將蕪爾。」坐客大笑。 李杜齊名者,有三:東漢李固、杜喬,李膺、杜密,唐李白、杜子美也。若小杜亦有三:漢杜周子延年,亦習法律,故曰小杜律;唐杜審權與俱顯,故審權曰小杜公;杜牧之對老杜言,亦曰小杜。前輩已拈出,今書以示子。 柳仲塗之與范景、楊大年之與劉筠齊名,固未至於遼絕。而溫仲舒之視寇準、丁謂之於孫何,君子小人之分,若薰蕕之不可共器,而當時齊名,曰「溫寇」,曰「丁孫」,殆是取其一時文名耳。 端拱二年,曾會由鄉貢首擢進士第二人。廷試日未昃,卷上奏御。時蜀人陳堯叟亦有俊譽,上覽二人,文相埒,敏亦如之,莫適高下,釋褐並授光祿寺丞直史館,名雖甲乙,而實與等夷。會以親老願補郡,遷殿中丞知宣州。進士起家之榮,古今鮮儷。子文靖公亮孫樞密禮寬,參政從龍,亦其後也。 人知樂全之薦東坡,不知三蘇之始進自雷簡夫之薦。文學如東坡,而潘中行為台官論列謂:「不學無術,嘗販私鹽。」卒以其言貶。 東坡知貢舉,李方叔被黜,其家老乳母大哭曰:「遇蘇內翰知舉,不及第,尚奚望?」閉門而逝。後東坡舉白浮,歐陽叔弼等曰:「君為主司而失李方叔,茲可罰也。」時張文潛舍人在坐舉白浮,東坡曰:「先生昔為知舉而遺之,其罰維均。」舉坐大笑,想老乳母亦吐氣泉下。 陳密學襄薦賢,一疏三十三人,自涑水至鄭俠,皆知名當世,獨五人不甚顯,如虞太熙、劉載、薛昌朝、吳賁、吳恕,俟考。太熙等尺牘見奕修所藏,有之必皆名士。 唐文若,子西先生之子,喪父後,年十三不學。一日與群兒蹴リ於市,院子見之而泣云:「小官人今不讀書,後將如何?」文若感悟,歸謀於母曰:「院子為吾言若此,今欲讀書,將自讀耶,將從學耶?」母遣從師,遂篤志向學,弱冠登科,後仕至中書舍人。 盧元傳,初無甚可紀,史臣稱其功緦之戚服,稱其容。本朝呂與叔志一婦人墓云:「每遇功緦之戚,輒茹素一月。」皆可以風厲薄俗。 崔元暉嬖妾,其子縱以母事之。妾剛酷,雖縱顯官而數笞詬,縱率妻子侯顏色,承養不懈。史為書之。 程尚書解《論語》「弋不射宿」,言孔子不欲陰中人之意。至「周公謂魯公」四句,則曰:「可為流涕」。洪慶善作序有云:「感發於孔子之一射,流涕於周公之四言。」魏按行作漕為開板。初書出,秦檜亦自不知,忽有人譖謂是譏諷。魏隨追官,籍其家。程洪皆得罪。 王逢原《蝗詩》,其略曰:「始知在人不在天,譬如蚤虱生裳衣。魚枯生蟲肉腐蠹,理有當然夫何疑。」又長篇云:「至和改元之一年,有蝗不知自何來。一蝗百兒月再孕,漸恐高厚塞九垓。」死時年才二十三,早慧而夭,逢原見器於荊公,以夫人女弟妻之。 姜愚嘗師康節,好施。雪中念王陶,自荷一插戔刂雪地,行二十里訪之,陶母子凍坐,日高無炊煙,愚解所衣錦裘,質錢買酒肉薪炭附火飲食,又損數百千為之娶。及陶尹洛,愚老而喪明,自衛州往謁之,意陶必念舊哀己。陶對之邈然,但遺以尊酒而已。愚大失望,歸病死。余謂愚有救人之心,不當萌責報之心。陶嘗劾韓魏公不押常朝班,神宗薄其為人。呂公著言其反覆不可近,要自不逃清議。姜愚雖一時失望,而不失美名。康節四十餘未娶,亦姜為之娶王允修妹。 程仁霸攝錄事,有盜蘆菔者,實竊,而所持刃誤中主人,尉幸賞以劫聞,獄掾受賕掠成之。盜稱冤,移獄,公直其事,而尉掾爭不已,竟殺盜。及月余,尉掾皆暴卒。後三十餘年,公晝見盜拜庭下曰:「公壽盡,我為公荷擔而往。暫對即生人天,子孫壽祿,朱紫滿門。」軾幼聞此言。已而外祖父壽九十,舅氏始貴顯,壽八十五,曾孫皆仕有聲,同時為監司者三人。(案:以上東坡語也)《四朝國史?程之邵傳》云:曾祖仁霸治獄有陰德,仕至顯謨閣待制。子唐仕至寶文閣學士。是時東坡知其為監司,未知其為宣和間登從列。 蒲宗孟,閬州新井人,嘗日盥潔,有小洗面、大洗面、小濯足、大濯足、小澡浴、大澡浴,用八九人,一浴至湯三斛,他奉義率稱是。蜀人生時一浴,死後一浴。宗盂乃浴洗好潔如此,想不洗底直是不洗,洗底直是洗。《師友談》記載:「蘇叔黨云:浴是間日,人以為勞,公殊不憚。」 《劉氏家傳》云:劉為東海望族,鄉人歌曰:「海州東海富劉家,朐山一族更奢華,牽牛廝兒著錦襖,牽車婢子帶金花。」有名之華者,兩請文解。紹興辛巳,魏公領兵收復海州。之華與父儼謀罄家財輸軍,借補將仕郎,兩上書陳六事,皆恢復大計。孝宗韙之,特賜進士出身,再吳門而歿,葬蔡嶺庵,有詩刻石。 許同知為宰時,以詞投稼軒,蒙賞音,即同出訪梅,夜歸,過一人家,禮席華盛,客尚未集。兩人就坐索飲,主人奉之甚謹。許曰:「貴人入宅。」稼軒曰:「決無好事。」諺云:「破家縣令,滅門刺史。」其家乃邑胥之魁,未幾果及禍。 蘇紳嘗疏王德用:「宅枕乾岡,貌類藝祖。」出知隨州,孔道輔亦劾奏之,德用疏言:「宅枕乾岡,陛下所賜;貌類藝祖,父母所生。」又唐都城東西岡,六民間以為乾數,而裴度第在平樂里,直第五岡,人以其第據岡原譖之。 廬江太守梁龕明日當除婦服,今日請客奏伎,丞相長史周ダ等三十餘人同會。劉隗奏曰:「嫡妻長子皆杖居廬。龕暮宴朝祥,慢服之愆,宜肅喪紀之禮。請免龕官,削侯爵。ダ等知龕有喪,吉會非禮,宜各奪俸一月,以肅其違從之。」 施宜生北走降金,試日射三十六熊賦,擢高科,入翰林。庚辰年來本朝奉使,舊與張燾子公同舍,因問張子公云:「記得崇化堂前步月時否?」子公答以「翰林想未忘情本朝耶?」 建業謂之鄴,相州亦謂之鄴下。如魏文帝自鄴徙都洛陽,乃相州也。 唐都長安始分山南諸道,乃是終南山之南。祝壽謂之「南山」亦指終南山,東接驪山、太華,西連太白至於隴山,北至長安城八十里,南楚塞,西有石室、靈芝,南有玉堂、陽宮。崔咸游終南山,乘月吟嘯,至感慨淚下。 沈公雅度帥閩蜀人師先生古上譙樓,視三山繞州治而下,盤薄於前。沈顧而嘆曰:「壯哉!」師曰:「有富貴,無豪傑。」泉南氣候,臘後元夕前亦薄寒,月余將近驚蟄,便是單衣。初試盧橘、紫茄、紅葵,已如五月間,去家鄉二千五百餘里,寒燠便爾不同。 淮襄別無險厄,是真渙散易滅之地。 蜀郡西門可六七里,有杜工部草堂,潭以百花名,初未有花,乃唐冀國夫人在父母家時有異僧墮污渠中,夫人為浣衣,而百花浮水上。工部嘗賦「浣花流水」之句。夫人歸西川節度崔寧,為小婦。節度入奏夫人能散財破賊人楊子琳,邦人德之,即所居祠夫人。後草堂與祠並稱。端平丙申遭亂,郡城焚盪,此等遺蹟聞自無恙。 張定叟尚書云:青城每郊用十五萬緡縛幕屋,事已撤之,皆諸得之。嘗奏乞從本府出錢蓋屋,庶免逐郊費用,或惜其議不行。余嘗記先皇考言:城外自來不曾蓋殿宇,宣和間方蓋了殿宇,遂為黏罕駐兵之所。 杜康善造酒,江陰軍人今杜橋即其廬。事具本縣圖經。吐突承璀,閩人也。寧宗時,諸道歲進閹兒號私白,閩嶺最多。 朱茶馬險丙午入對云:掘地得一銅弩,機塗金,上面皆有分寸。次日制一小弩以進,乃知書中所謂往省括於度,至則釋,刖作一句往放也。故箭則必肯於度之分寸,以為射之遠近。此三代弩制度。 石勒得一鼎,容四斗,中有大錢三十文。 皇考權金部時,點左藏庫,梨園弟子玉帶十有二條,並關侯印,印上有環。 凡物之真者,即有一偽者。久之,知有偽而不復知有真矣。高麗席,側可卷舒,價貴,未易得,四明便造假高麗席。真水晶瑩澈可愛,上饒便造假水晶,色青。(案:此段大典本裂為二則,今改正) 嶺外代答云:崑崙曾期國海島有鵬,飛蔽日,遇駱駝吞之,鵬翅管可截為水桶。《諸蕃志》云:勿拔國大魚,長十丈,徑高二丈。木蘭皮國麥粒,長三寸,瓜圍六尺,榴重五斤,桃重五斤,香圓重二十餘斤,萵苣菜一莖重十餘斤。沙華公國蓮長尺余,桃核長二尺。北方人物果長大,便自與江南不同,外國可想而知。莊生亦據齊諧志怪之說。《爾雅》云:寓言亦存所本。 對衣謂上衣下裳,一對也。裼襲,裼謂裼開,襲謂重合也。 郝象賢父處俊,天后素銜之,故因事誅象賢,臨刑極罵乃死。自是刑人必以木圓窒口,今用木桃始於此。 銀硃方用得二百餘年,古畫皆以朱色別,畫之久近可以此辨。 梅類腦香清,茉莉類海南脫落沈香甘,杏花類篤耨香溫,荷花類蠻沈香烈,素馨類麝香媚,諸花香天韻俱勝絕,諸香品卻有優劣。同此,一英華之氣散在草木禽獸者,豈亦各從其類邪? 予董四明舶務,見高麗國賜都綱張迪等批人參二斤,參字用草頭,《韻略》無此字,有莜字,云:「藥草亦通作參。」《玉篇》:莜下有草頭,{艹參}字,注同上。今方書悉用參字,高麗用{艹參}字。 裝潢匠,裝乃裝背,潢則今所謂糨紙者。唐人進奏文字多用潢紙寫。故韓退之集中有「用生紙寫」之語。諺有云:裝潢子。亦不為無據。 烏始生,母哺之六十日,稍長,子反哺,如母哺之數。一名「哺烏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