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使 · 第一部 獵物
一
海鷗盤旋在多佛爾的上空。它們像團團薄霧一樣飄向遠方,然後又逆風振翅飛回那隱約可見的城市。與海鷗一同哀鳴的還有輪船的汽笛聲,其他船隻也都鳴笛應和,一片淒涼的聲音響徹四方,這是對誰表示哀思呢?輪船徐徐地航行在秋天淒涼的黃昏中。這使D想起送葬行列,一輛柩車緩慢、肅穆地向著「安息的樂園」前進,柩車的駕駛員小心翼翼地駕駛著,以免震動了靈柩,就好像那具屍體害怕顛簸似的。悲痛欲絕的女人們在靈柩的布帷周圍尖聲號哭。
三等客艙的酒吧間擠滿了人。一支橄欖球隊正乘著這艘輪船回國,繫著條紋領帶的隊員們在喧嚷著爭奪酒杯,就像在球場上爭奪橄欖球似的。D有時聽不懂他們在叫喊什麼,可能是行話,也可能是方言。對他來講,需要過一小段時間才能恢復記憶中的英語,他的英語一度非常好,但是現在他記得的大都是文學語言了。他試圖離他們遠一點兒。他是一個上唇蓄起濃須、下巴有一道疤痕、額頭布滿焦慮烙印的中年人。可是在那狹小的酒吧間裡你根本躲不開別人——不是肋部被其他的手肘碰到,就是別人對著他的臉呼出一口酒氣。他對這些人感到非常詫異,看到他們那種肆無忌憚的熱乎勁兒,你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戰爭正在進行——不僅在他所離開的那個國家正在打仗,就算是這兒,在多佛爾的防波堤外半英里的地方,也在進行著戰爭。他好像把戰爭隨身帶來了。D來到哪裡,哪裡就有戰爭。他怎麼也搞不明白人們竟然會對此毫無察覺。
「傳過來,傳過來。」一名隊員對酒吧間侍者高聲叫著,可是他的那杯啤酒卻被別人一把搶走了,那人喊:「出界。」「搶球啊!」大家齊聲高叫著。
D一邊側身往外擠,一邊說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翻起雨衣的領子,登上寒氣襲人、霧氣蒙蒙的甲板;海鷗在天空中哀怨地叫著,從他頭頂上疾馳而過,向著多佛爾飛去。他跺著腳,在欄杆邊走來走去,好使自己不被凍僵。他低著頭,甲板就像一幅軍事地圖,勾畫出戰壕、難以進攻的陣地、突出部 [1] 和累累屍體。轟炸機從他的視線中起飛,在他的腦海中,群山在爆炸聲中顫動。
他在這艘悄悄駛入多佛爾的英國船上來回踱步,並沒有絲毫安全感。危險已成為他自身的一部分,它不像大衣那樣可以脫下來。危險已成為他的皮膚,至死也無法擺脫,只有腐爛才能把它從你身上剝掉。你唯一信任的人就是自己。一位朋友被發現在襯衫下面戴著一枚聖章,另一位朋友則屬於一個名稱不對的組織。他在毫無遮攔的三等艙甲板上走來走去,走向船尾,直到他的路最後被一扇小小的木門擋住,門上掛著一塊牌子:「非一等艙乘客請勿入內。」曾經這種等級森嚴的牌子令人備感受辱,但現在等級這樣一分再分後,反而已經不意味著什麼了。他望了望上面一等艙的甲板,只有一個人和他一樣站在寒冷的甲板上,衣領翻著,正站在船頭眺望多佛爾。
D重新走回船尾,轟炸機又一次起飛,像他踱來踱去那樣有規律。除了自己,你誰都不信任,有時你連能不能相信自己都沒有把握。他們並不相信你,正像他們不相信那位戴著聖章的朋友一樣。他們以前是對的,但誰又能斷定他們現在就不對呢?你是一個被另眼看待的人。思想意識是件複雜的事,異端邪說總是不知不覺地摻和進來……他不能肯定現在自己是不是被監視著,他也同樣不能肯定人們對他進行監視就一定不對。歸根結底,如果捫心自問,他對於經濟唯物主義的某些觀點是不接受的……而那個監視人——他真是被人監視著嗎?剎那間他被一種無盡無休的不信任感搞得心煩意亂。在他貼胸的兜里鼓鼓地放著所謂的信任狀,但是證件已不再意味著信任。
他慢慢走回來——這是心中無形的鎖鏈允許他往返行走的範圍。透過濃霧傳來一個女人清晰刺耳的叫喊:「我再來一杯。我還要一杯。」不知哪裡傳來了玻璃打碎的聲音。救生艇後面有一個人在哭泣——不管你走到哪裡,這個世界都是奇怪的。他小心翼翼地繞過船頭,看到一個孩子擠在一個角落裡。他駐足望著那孩子,無動於衷,就像是在看一篇字跡模糊的文章,他根本不想費勁去辨認它。他懷疑自己這一生中是否還能感受他人的情感。出於責任感,他語氣溫和地說:「你怎麼了?」
「碰著頭了。」
他說:「就你一個人嗎?」
「爸爸讓我站在這兒。」
「因為你碰了頭嗎?」
「他說我不該哭。」孩子停止了哭泣。由於把霧吸進了喉嚨,他咳了起來,黑眼睛從救生艇和欄杆之間的窄縫裡往外窺視著,充滿戒備的神色。D轉身繼續踱步。他感覺自己根本不應該同孩子說話,很可能有人在暗中看著那孩子——不是他的父親就是他的母親。他又來到柵欄跟前——「非一等艙乘客請勿入內」——他往門裡面望去。另外那個人正從霧中走過來,那人的無形鎖鏈要比他的長一些。D先看見了那人筆挺的褲子,然後是皮衣領,最後是一張臉。他們隔著那扇矮小的門互相注視著。猝然相遇後兩人都沒有說話。其實,他們兩人也從來沒說過話,他們被政治團體、被無數死亡分隔開了——多年前,他們在路上見過面,一次是在火車站,另一次是在飛機場。D甚至連他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
那個人先走開了,他那裹著厚大衣的身體瘦骨嶙峋,身材很高,樣子靈活,但有些神經質。他那像踩著高蹺似的僵直的雙腿邁動很快,但總使你有一種感覺它們會一下子折斷似的。他看上去仿佛已決定要採取某種行動。D想:很可能他要搶劫我,也許叫人殺死我。他的幫手、財產和朋友當然都比我多。他也一定能搞到幾封寫給大人物的介紹信——幾年前,在成立共和國以前,他有某個頭銜……公爵還是侯爵……D已經記不清了。他們倆同乘一條船,這可太不幸了,而且為了同一個目標行動的兩個密使竟在把不同等級旅客隔離開的柵欄前相見了。
汽笛又一次悽厲地鳴叫起來,突然間從濃霧裡冒出一條條船隻、燈光和防波堤,就像很多面孔從玻璃窗里往外眺望。他們的船也是這些面孔中的一張。引擎半速運轉著,然後完全停了下來。D聽到海水拍打著船舷,船顯然是在側向漂動。不知道是什麼地方有一個人在喊叫——好像是從海里發出喊叫一樣。船繼續側向行駛,接著一下子就靠了岸,一點兒沒有費事。提著手提箱的乘客紛紛被水手攔住,看上去那些急著上岸的水手好像要把船隻拆散,一段欄杆在他們手中好像已經折斷了。
然後旅客們提著箱子蜂擁而過,箱子上貼著瑞士旅館或者比亞麗茲膳宿公寓的標籤。D讓過擁擠的人群。他隨身除了那隻裝著一把刷子、一把梳子、一把牙刷和幾件小用品的皮包外什麼也沒帶。他已不習慣穿睡衣睡覺了,一夜之間可能有兩次空襲驚擾,穿睡衣睡覺也實在太麻煩了。
旅客被分成兩隊等候檢查護照:外國人一隊,英國人一隊。外國人並不多。從一等艙下船的那個高個子男人站在離D幾米遠的地方,皮大衣裹著的身體微微有些發抖,蒼白的臉和孱弱的身體似乎和碼頭上這個四面透風的小棚子很不相稱。但是他絲毫沒有受到刁難就通過了,檢查人員僅僅對他的證件瞟了一眼。他像是一件早就被鑑定過的古玩。D毫無敵意地想,我是一件博物館的展品。那邊的人在他眼裡也全是博物館的展品,他們都生活在空蕩蕩的冰冷的大房間裡,那些房間和掛著沉悶的古畫、沿著走廊擺著鑲嵌飾架的公共博物館的展覽室沒什麼兩樣。
D忽然覺察自己停了下來。一個蓄著淺色上髭的彬彬有禮的人對他說:「這張照片是——您嗎?」
D說:「當然是我。」他低頭看了一眼照片,他已經——可以說好幾年——顧不上看自己的護照了。他看到的是一張陌生的面孔,一個比自己年輕得多、顯然也幸福得多的人的面孔。他當時正對著照相機微笑呢。他說:「這是以前的照片。」可以肯定那張照片是在他入獄、他的妻子被害和十二月二十三日大空襲前拍的。那一次他被活埋在地下室里足足有五十六個小時。但他無法向海關官員解釋清楚這一切。
「多久以前?」
「可能兩年前吧。」
「不過您的頭發現在已經差不多全白了。」
「是嗎?」
海關檢査員說:「您是不是能站到那一邊,讓別人先過去?」他不緊不慢,非常客氣。這主要因為此地是一個島國,若是在他本國的話,他們馬上就會叫來士兵,而且立刻就會把他當作間諜,粗聲粗氣、沒完沒了地盤問一通。海關檢查員就站在他身旁。他說:「非常遺憾,我不得不耽擱您一會兒工夫。您是不是能到裡面來一會兒?」他打開一扇房門。D走了進去。屋裡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張愛德華七世給「亞歷山大號」特快列車命名的照片:白色高領上面那些古怪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臉龐露著微笑,火車司機戴著一頂圓頂硬禮帽。
海關檢查員說:「很抱歉。您的護照看來絕對沒問題,可是這張照片,怎麼說呢,您只要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先生。」
他向屋子裡唯一的一塊玻璃里望了望——火車頭的煙筒和愛德華國王的鬍子使他的形象看不大清楚——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那位海關檢查員並不是故意為難他。他的樣子確實同護照上的照片不同了。他說:「我從來沒有注意到我變得這麼厲害。」海關檢査員對他端詳了一番。過去的D——他現在記起來了:只不過是三年以前,他四十二歲的時候,可那是多麼年輕的四十二歲啊。他的妻子隨他一起來到照相館,他剛剛向大學請了六個月的假,出來旅行,當然是和她一起。三天後,內戰爆發了。他被關在軍事監獄中長達六個月之久——他的妻子被槍殺了——那是由於一次誤會,並不是暴行——後來……他說:「您知道戰爭把人都改變了。那是戰前照的。」他當時正在對一個笑話開懷大笑——是有關菠蘿的笑話。那會是多少年來他們準備在一起度過的第一個假日。他們結婚有十五年了。他還記得那架老照相機,攝影師如何一頭鑽進黑布罩里去。他唯獨記不太清他的妻子。她只代表一種激情。感情一旦死了,你就很難回憶得起來。
「您隨身還帶有其他證件嗎?」海關檢查員問道,「或者在倫敦有什麼人認識您?你們的使館呢?」
「噢,不認識。我只是一位普通公民——一個小人物。」
「您是來旅遊的嗎?」
「不是。我帶著幾封業務介紹信。」他沖海關檢查員笑了笑,「可是它們完全可能是偽造的。」
他沒有理由生氣。灰白的上髭,嘴邊深深的皺紋——這都是新近才增添的——還有下巴上的傷疤。他伸手摸了摸那傷疤。「我的國家正在打仗,您知道。」他不清楚另外那個人現在正在做什麼。他是不會浪費時間的。說不定已經有一輛汽車在等他。那個人肯定要比他先到倫敦——那就麻煩了。可以預料,他會接到命令,不讓另一方的人干擾購買煤炭的事。在發明電力以前,人們習慣把煤叫作黑鑽石。是啊,在他的國家,煤比鑽石更貴重,而且用不了多久也要像鑽石那樣稀有了。
海關檢査員說:「您的護照當然沒有問題。假如您能讓我們知道您在倫敦的住所……」
「我還不知道我要住在哪兒。」
海關檢査員忽然沖他擠了擠眼睛。這變化來得這麼突然,D幾乎不敢相信。「隨便什麼地址。」海關檢査員說。
「噢,好吧,那兒是不是有個叫麗茲的飯店?」
「對,可要是我,就揀個便宜點兒的說。」
「布里斯托。哪個城市都有個布里斯托旅館。」
「恰恰英國沒有。」
「那好吧,您覺得我這樣的人該住在哪兒?」
「濱河旅館。」
「就這樣吧。」
海關檢查員微笑著把護照還給了他,說道:「我們不得不謹慎些。我很抱歉。您得快些才能趕上火車。」謹慎些!D想。這就是他們在這個島上所謂的謹慎嗎?他是多麼羨慕他們的安全感啊!
這麼一耽擱幾乎使D在經過海關的隊伍中排到最末一個,那一群喧鬧的年輕人很可能已經到了即將發車的站台上,至於他那個同胞——他相信他沒有去等火車。一個姑娘的聲音說:「是的,我有很多東西要申報。」聲音很刺耳,他在船上酒吧間就聽見過一次,那時她正向侍者吆喝再給她倒一杯酒。他不太感興趣地瞟了那姑娘一眼:他已經到了要麼為女人瘋狂要麼對女人毫無興趣的年紀,這個正在粗聲大氣說話的女孩子年輕得幾乎可以做他的女兒。
她說:「我這兒有一瓶白蘭地,但是已經啟封了。」他一邊排著隊,一邊模模糊糊地想:她不該喝那麼多——她的聲音和她本人很不相稱,她不是那種類型的人。他搞不懂她為什麼在三等艙喝這麼多酒。她衣著考究,像件展覽品。她說:「還有一瓶蘋果白蘭地酒——不過也打開了。」D覺得很疲倦,他希望他們趕快結束對她的檢査好讓他通過。她年紀很輕,金髮碧眼,有意裝出一副傲慢的神態。她像是一個小孩子,因為沒有弄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而故意耍脾氣,見什麼就要什麼。
「對了,」她說,「這兒還有白蘭地。你沒容我說,要不我剛才就告訴你了。你看——這瓶也打開了。」
「恐怕我們得收一部分關稅。」海關工作人員說。
「你們沒有這個權力。」
「你可以去看看條例。」
爭吵無休止地繼續著。另一個人檢査了D的皮包,沒有為難他。
「到倫敦去的火車走了嗎?」D問。
「已經開出了。您只能等七點十分那趟了。」這時還不到五點三刻。
「我父親是這條航線的董事長。」那姑娘氣沖沖地說。
「恐怕這事兒和航線沒多大關係吧。」
「本迪池勳爵。」
「如果你準備帶走這幾瓶酒的話,得交二十七鎊六先令的海關稅。」
原來這是本迪池勳爵的女兒。他站在出口處望著她。他不知道本迪池勳爵是否會像他的女兒這樣難對付。關鍵就在本迪池身上。如果他肯按照他們付得出的價格出售這批煤,他們就能夠長期戰鬥下去;如果買不到煤,戰爭很可能到不了春天就結束了。
她同海關人員的交涉好像取得了勝利,說不定這是個什麼兆頭。她走到那扇通向外面寒冷、多霧的月台的門口,那神色就仿佛她是站在世界的頂端似的。天比平日黑得早,只有一家賣書報的攤子露出微弱的燈光,一輛冰冷的金屬手推車倚在好立克飲料的鐵皮廣告牌前。霧太大,看不見對面的月台,使連接這個巨大港口——D是這樣認為的——的大站顯得像一個夾在濕漉漉的田野間的、火車從來不停靠的鄉間小站。
「上帝!」那個姑娘自言自語道,「車已經開了。」
「還有一趟車,」D說,「一個半小時之後。」他感覺到,隨著自己每次張口講話,他的英語已經越來越多地回到了他的頭腦中,就像霧或者煙那樣又重新滲透出來。
「他們告訴你的?」她說,「霧這麼大,一定會晚點好幾個小時。」
「今天晚上我必須趕到城裡。」
「誰不是這樣?」
「可能離開海邊霧會小點兒。」
但是她獨自一人沿著寒氣逼人的月台不耐煩地走開了。她的身影在書報攤的那邊完全消失了。過了一會兒,她又走回來,邊走邊吃著小圓麵包。她伸手遞給他一個小麵包,好像在餵籠子裡的一隻什麼動物似的。「要吃一個嗎?」
「謝謝。」他神情嚴肅地接過來,吃了起來——這是英國式的好客精神。
她說:「我得去搞輛車。怎麼也不能在這倒霉的地方等一個小時。離開海邊霧可能會小一點兒。」從這句話可知她剛才聽到他說的話了。她把手中剩下的麵包順著鐵軌扔了出去,好像是變魔術——剛剛手裡還拿著一個麵包,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見了。「想搭我的車嗎?」她說。在他猶豫的時候她又繼續說:「我沒有喝醉,我和法官一樣清醒。」
「謝謝。我沒想過這個。只要——只要快就行。」
「哦,我肯定最快。」她說。
「那好,我搭你的車。」
一張面孔冷不防在他們兩人腳邊古怪地露了出來——他們肯定是站在月台的邊緣上。那是一張挑釁的面孔。一個聲音說道:「女士,我不是在動物園裡。」
她毫不吃驚地往下瞥了一眼。「我剛剛這麼說了嗎?」她說。
「你不能就這樣——嗖的一下——把麵包扔出去。」
「就這事啊,」她不耐煩地說,「別沒完沒了。」
「使那麼大勁兒,」那個聲音說,「我要控告你,女士。那簡直是一枚導彈。」
「什麼導彈,那是甜麵包。」
一隻手和一個膝蓋爬到他們腳邊,那張面孔離他們更近了。「我得讓你知道知道……」那張臉說。
D說:「不是這位女士扔的。是我。要控告就控告我好了,我住在濱河旅館,我的名字叫D。」他挽起那位不知叫什麼名字的姑娘的胳膊,拉著她向出口走去。一個像受傷海獸的吼叫似的聲音透過濃霧飄了過來:「外國佬!」
「你知道,」姑娘說,「你根本沒有必要對我這樣見義勇為。」
「你現在知道我的名字了。」他說。
「哦,我叫庫倫,假如你想知道的話,羅絲·庫倫。一個討厭的名字。可你知道我父親對於種玫瑰花簡直喜歡得入了迷。他發明了——用發明這個詞對嗎?——蓬帕杜侯爵夫人 [2] 這個珍貴品種。他也喜歡吃果餡餅,你知道,皇家果餡餅。我們有一所叫格溫別墅的房子。」
他們運氣不錯,車站附近的汽車房燈火通明——燈光透過濃霧差不多照亮了周圍五十碼 [3] 之內的地方。他們找到了一輛老帕卡德牌轎車。他說:「真巧,我正好要找本迪池勳爵辦點兒事。」
「我真不明白,所有我碰到的人都要找他辦事。」
她開車開得很慢,向著他想像中倫敦所在的方向駛去。汽車橫穿過電車軌道時顛簸了一下。「我們順著電車道走,保險不會走錯路。」
他問:「你總是乘三等艙旅行嗎?」
「哦,」她說,「我喜歡自己選旅伴。在那裡我不會碰到我父親的商業界朋友。」
「我也在三等艙。」
她說:「噢,該死!這個碼頭。」她不顧一切地把車開過一條橫路,轉了個彎。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和抱怨聲在濃霧中響起。他們抱著試試看的心情又把車開回他們來的那條路上,開始爬上一座小山。「當然,」她說,「我們如果是偵察兵就會找到路了。下山後總會開到海邊的。」
山頂上,霧稍稍從地面升高了一些。一塊塊寒冷、暗灰的暮色顯露出來,路旁的樹籬像鋼針,萬籟倶寂;一隻小羊在路邊的草地上吃著草,蹦蹦跳跳;兩百碼以外的一盞燈突然熄滅了。這就是和平。他說:「我想你們生活在這裡是很幸福的。」
「幸福?」她說,「為什麼幸福?」
他說:「所有這一切——都使人感到那麼安全。」他想起海關檢査員朝他友好地擠擠眼時說的那句話:「我們得小心點兒。」
「這裡也不富裕。」她用她那沒有什麼教養的幼稚語調說道。
「噢,是這樣的。」他說。他費力地向她解釋:「你知道,我經歷了兩年戰爭。要是我在這種路上開車,一定會開得很慢,聽到飛機的聲音就隨時把車停住跳到壕溝里去。」
「哦,我想你們一定是為了什麼目的而打仗,」她說,「也許不是?」
「我記不得了。在危險中生活了一段時間以後,怎麼說呢——你就不會再有什麼感情了。我覺得我自己除了恐懼之外什麼也感覺不到了。我們那裡再沒有一個人會恨或者愛了。你知道,據統計,我們國家這幾年根本沒有出生多少孩子。」
「可是你們還在進行戰爭。這總是有緣由的。」
「你總得有點兒什麼感覺才能叫戰爭停下來。我有時候覺得我們之所以要拚命打下去,只不過是因為還有恐懼感。假如沒有恐懼,我們就可能什麼感覺也沒有了。我們當中就誰也不會享受和平了。」
他們前方出現了一個小村莊,就像在茫茫大海中出現一座島嶼——一所教堂,幾座墳墓,一家客店。他說:「如果我是你,有了這些,是不會艷羨我們那個地方的。」他心中想的是閒適與安寧……可以順著一條路越過任何一條地平線的那種奇怪的不真實感。
「毀滅事物並不一定非要戰爭不可。金錢、父母,許許多多的事都能起到戰爭的作用。」
他說:「不管怎麼說,你還年輕……而且很漂亮。」
「該死!」她說,「你是不是要開始追我了?」
「不,當然不是。我已經告訴你了……我什麼也感覺不到了。再說,我也老了。」
突然一聲巨響,汽車一歪,他一下子用胳膊抱住了頭。汽車停了下來。她說:「他們給了咱們一個破輪胎。」他放下胳膊。「對不起,」他說,「我仍然有那種感覺,」他的手一個勁兒地抖著,「恐懼。」
「這裡沒什麼叫你害怕的。」她說。
「我還是放不下心。」戰爭仍然在他心中進行著。只要給我時間,他想,我會把這種感覺傳染到每個角落——甚至傳染到這裡。我應該像那些麻風病患者一樣隨身戴著一個小鈴。
「別演戲了,」她說,「我受不了這個。」她重新把車發動起來,汽車一顛一簸地向前開去。「走不了多遠我們就會碰到路邊的一間小屋,一個修汽車的鋪子,或者隨便一個什麼地方。」她說,「在這裡換這個倒霉的輪胎太冷了。」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又起霧了。」
「你覺得還應該這麼開下去?癟著一個輪胎?」
「別害怕。」她說。
他抱歉地說:「你知道,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辦。」
她把臉扭向他——一張瘦瘦的、焦慮的臉,年紀非常輕,使他想起了在一個沉悶的晚會上見到的那個孩子。她怎麼也不會超過二十歲,這個年齡足以當他的女兒。她說:「你這麼故作神秘,是不是想讓我忘不了你啊?」
「不是。」
「又是這些老掉牙的把戲。」但這一次她的判斷錯了。
「有很多人對你試過這種把戲嗎?」
「多得沒法數。」她說。他似乎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悲傷:這麼年輕的人竟然經歷了如此多的欺詐。也可能因為他已經到了中年,所以對他來說,青春似乎應該充滿——怎麼說呢,應該充滿希望。他輕輕地說:「我沒有故作神秘。我不過是個商人。」
「你也渾身散發著銅臭嗎?」
「噢,不。我只是一家窮公司的代表。」
她突然沖他笑了笑。他不帶任何感情地想:她可以稱得上漂亮。「結婚了嗎?」
「可以這麼說。」
「你的意思是說不在一起了?」
「對,我是說她死了。」
他們前方的霧忽然變成淡黃色,汽車放慢了速度,一顛一簸地駛進喧鬧聲中,周圍亮著一片汽車的尾燈。一個聲音高聲說道:「我告訴塞利,我們要到這兒來。」一排長長的玻璃窗映入眼帘:裡面響著溫柔的音樂。一個低沉的聲音正在唱:「我知道,只有在你孤寂時我才認識你。」
「又回到了文明世界。」姑娘陰鬱地說。
「咱們在這兒能把輪胎換上嗎?」
「我想可以吧。」她打開車門走了出去,濃霧、燈光和人群立刻就把她吞沒了。他一個人坐在汽車裡。引擎不轉了,車裡馬上就變得非常寒冷。他強迫自己考慮下一步該如何行動。首先,根據指示,他要在布盧姆茨伯里大街某個門牌的房子裡找個住的地方。選中這個門牌很可能是為了使他的自己人可以監視他。然後,他約好了要在後天同本迪池勳爵會面。他們並不是乞丐,他們可以付一個公道的價錢購買這批煤,戰爭結束後還可以補付一筆紅利。本迪池的很多礦區都倒閉了,這筆交易對他們雙方都是不應錯過的良機。他預先得到警告,這件事不能讓使館插手——大使和第一秘書都不可靠,雖然第二秘書據信還是忠誠的。情況實在亂成一團——也有可能第二秘書實際上是在為叛亂分子工作。可是,不管怎麼說——這件事一定不能聲張出去,必須悄悄地辦好。事先誰也沒有想到他會在英吉利海峽的渡輪上和那個人邂逅,從而使事情變得複雜化了。任何不測都可能發生——從裝運煤的價格競爭到搶劫或謀殺。好啦,他想得太多了,反倒使自己被前面的濃霧困住了。
D突然抑制不住自己,伸手熄滅了汽車內的照明燈。在黑暗中,他從貼胸的衣袋裡摸出了自己的身份證明。他把證明拿在手裡猶豫了片刻,又把它塞進襪子裡。車門被拉開了,那個姑娘說:「你怎麼把車燈關上了?害得我費了好大勁兒才找到你。」她把燈又打開,說道:「他們這裡的人現在都沒空——可是過一會兒他們會派個人……」
「我們只好等著?」
「我餓了。」
他小心翼翼地鑽出汽車,思忖著他是否應該請她吃頓飯。他對自己花出去的每一個便士都要精打細算。他說:「我們能吃到飯嗎?」
「當然能,你身上的錢夠嗎?租車的時候我把身上的最後一點兒錢都花掉了。」
「夠,夠。你和我一起吃嗎?」
「這主意不錯。」
他隨著她走進了房子……旅店……不管是什麼地方吧。他年輕的時候曾到過英國,在大英博物館讀書,那時這種餐館還是一種新鮮事物。一座老式的都鐸式建築——他肯定這是一座真正的都鐸時期的建築——屋裡擺滿了扶手椅和沙發,本來應該是放圖書的地方改建成了雞尾酒吧。一個戴著一隻單片眼鏡的男人握住姑娘的一隻手,握的是左手,握得緊緊的。「羅絲,當然是羅絲,」他說,「對不起,我想那邊那位就是蒙梯·克魯克姆啦。」說著他很快將身子閃到一旁。
「你認識他?」D問。
「他是經理。我沒想到他到這兒來了。他過去在西大街的一個地方。」她不屑地說,「這裡很不錯,是不是?你為什麼不回到你的戰爭中去?」
已經沒有必要回去了。他把戰爭隨身帶來了,已經開始傳染到每個地方了。他看見在大廳的另一頭——餐廳里的第一張桌子旁,背向他坐著另外那個密使。他自己的手就像過去每次空襲前那樣顫抖起來。一個人在監獄裡蹲上六個月,隨時都有被處決的危險,出獄後是不可能不成為一個膽小鬼的。他說:「我們不能再找個別的地方吃飯嗎?這裡——人太多了。」這種恐懼當然十分荒唐,可是看著餐廳里那個俯著身子的窄窄的後背,他確實像站在大牆前面對著行刑隊那樣,有一種無遮無攔的感覺。
「沒有別的地方了。這地方有什麼不好?」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為什麼不願意和大家一起吃飯?是不是想搞什麼鬼?」
他說:「不是,當然不是……我只是覺得……」
「我去洗洗手,然後還到這裡找你。」
「好。」
「我很快就回來。」
她剛一離開,他就馬上飛快地掃視了一下四周,想找個盥洗室。他需要冷水清醒,需要時間思考。他的神經比他待在輪船上那會兒還要緊張——甚至像爆胎這類小事都使他膽戰心驚。他穿過大廳去追那個戴單片眼鏡的經理。儘管——或許是因為——外面大霧瀰漫,這裡的生意頗為興隆。從多佛爾和倫敦開來的汽車叫人心煩意亂地撳著喇叭。他看見那個經理正和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太太聊天。他正在說:「就這麼高。我這裡有它的照片,假如您想看的話。我當時立刻就想到了您丈夫……」可是在他說話的時候,還睜大眼睛巡視著其他人的面孔,他的話語中沒有一絲令人信服的地方。幾年的戎馬生活在他臉上刻下了幾道具有軍人氣質的紋路,使他的一張棕色的瘦臉活像商店櫥窗里的動物標本那樣漠然,沒有一絲表情。D說:「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占用你一小會兒時間?」
「我當然不會把它賣給別人。」他猛地轉過身來,就像按了一隻打火機的開關一樣,臉上一下子就現出笑容來。「讓我想想,我們是在哪兒見過?」他手中拿著一張一隻硬毛狗的照片。他說:「身架多好,多麼結實,牙齒……」
「勞駕,我想知道……」
「對不起,夥計,我看到了托尼。」他轉身就走了。那位老太太突然氣哼哼地說:「問他什麼也沒用。要是你想打聽廁所在哪兒,我可以告訴你:在樓下。」
盥洗室當然不是都鐸風格的,整個房間都砌著玻璃磚和黑色大理石。他脫掉上衣,把它掛在衣鉤上——盥洗室內只有他一個人——他接了一盆冷水。這正是他脆弱的神經所需要的,在脖子下面拍點兒冷水對於他就像用電刺激了一下一樣。他的神經處於十分緊張的狀態,以至於當另一個人進來的時候他飛快地扭過頭去瞟了一眼。但那只是一名汽車司機。D一頭扎入冷水中,再把頭水淋淋地抬起來。他摸到一條毛巾,把眼睛裡的水擦乾。他放鬆了一些,也不再顫抖了。他轉過身說:「你弄我的上衣幹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那名司機說,「我在掛我的衣服。你想往我身上栽贓嗎?」
「我好像覺得你想從我那兒拿點什麼。」D說。
「那你去叫警察好了。」司機說。
「噢,可是沒有見證人啊。」
「找警察,不然你就向我道歉。」司機的塊頭很大——身高六英尺多。他氣勢凌人地從鏡子一樣亮的地板那頭向D走過來。「我真想狠狠地揍你一頓。你這個可惡的外國佬到這兒來從我們嘴裡搶麵包,還打算……」
「很可能是我搞錯了。」D口氣緩和地說。他感到迷惑不解,這個人或許只是個一般的小偷……再說他什麼也沒有偷走。
「你可能搞錯了,我還可能狠狠地揍你一頓呢。這就是你所謂的道歉嗎?」
「我向你道歉,」D說,「隨你怎樣叫我道歉就是了。」戰爭使人失去了羞恥心。
「連打一架的勇氣都沒有。」司機說。
「怎麼可能有?你年輕力壯。」
「我不打你個半死才怪呢,你這該死的外國佬……」
「確實。」
「你是不是在拿我開心?」司機說。他的一隻眼睛斜視著別處。D有一種感覺,這人在講話時總是用一隻眼睛看著他的聽眾……或許,D想,他確實有聽眾……
「假如我的話讓你誤會了,我再一次道歉。」
「你等著,我會讓你給我舔靴子……」
「這我絲毫也不會感到驚奇。」這個人是喝醉了,還是受人支使成心來找茬兒打架?D背靠著洗臉池站著。不安使他直想嘔吐。他不喜歡這種人與人之間的暴力行為:用子彈殺死一個人或者被人殺死,除了同求生的欲望或對痛苦的恐懼有些矛盾外,只不過是一種機械過程而已,可是拳頭卻要另當別論了。拳頭令人感到侮辱,被人痛打一頓會使你在施暴者面前處於一種屈辱的地位。他憎惡這種屈辱感如同憎惡亂倫。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害怕。
「竟敢這麼耍弄我。」
「我完全無意這麼做。」他那咬文嚼字的英文似乎激怒了對方。那人說:「別這麼咬文嚼字的,不然我打爛你的嘴。」
「我是外國人。」
「揍你一頓,你就沒這麼拗勁了。」司機向前湊了湊,他的拳頭就像兩團垂在他身子兩旁的肉,隨時準備掄出去,他似乎有意想把自己的怒火挑起來。「來吧,」他說,「伸出拳頭來。你不是一個膽小鬼吧?」
「為什麼不是?」D說,「我不想和你打架。假如你允許我……我將感激不盡,樓上有位女士在等我。」
「等我把你揍一頓,你再找她也不遲。」司機說,「我得讓你知道以後不能隨便誣賴好人。」他可能是個左撇子,因為他先掄出了左拳。
D把身子緊緊貼在洗臉池上。最壞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剎那間他又回到了監獄的院子裡,一名獄卒掄著警棍向他走來。假如他現在手裡有一支槍,他肯定要求助於它了。為了躲避這種肢體接觸,就是指控他殺了人他也不在乎。他閉上雙眼,身子靠在鏡子上,絲毫也沒有反抗的意思,他連最初級的拳擊術也一竅不通。
那個經理的聲音傳了過來:「我說,夥計,你感覺不好嗎?」D挺直身子。司機收回拳頭,擺出一副自覺有理的神情。D仍然盯著他,語氣溫和地說:「我有點兒——你們怎麼說?——頭暈?」
「庫倫小姐讓我來找你。我是不是喊個醫生來?」
「不用,沒事了。」
D在盥洗室外攔住那個經理。「你認識那個司機嗎?」
「從來沒見過,但誰也休想瞞過那些侍者,老兄。怎麼了?」
「我覺得他剛才在翻我的衣袋。」
單片眼鏡後面的眼睛一下子停止了轉動。「絕對不可能,老兄。這裡,你知道我這人可不是勢利眼,這裡都是上等人。肯定是誤會了。庫倫小姐會證實這點的。」他假裝漫不經心地問,「你是庫倫小姐的老朋友嗎?」
「不是。我不能這麼說。她好心讓我從多佛爾搭上她的車。」
「噢,是這樣。」經理說,口氣一下子變得冷冰冰了。在樓梯的頂端他轉身就走了。「庫倫小姐在餐廳等你。」
D走進餐廳,一個穿著高領外衣的人在彈奏鋼琴,一個女人在唱歌,歌聲低沉、惆悵。他僵直地走到姑娘坐的那張桌旁。「怎麼回事?」姑娘問,「我以為你不辭而別了。你這個樣子就像碰見鬼了。」
從他坐的地方看不見L——現在他記起了那個人的姓名。他平靜地說:「我讓人給打了——我是說,我差點兒讓人給打了一頓——在盥洗室里。」
「你為什麼要編造這樣的故事?」她說,「故作神秘。我倒寧願聽聽三隻老熊的故事。」
「好了,好了。」他說,「我總得找個藉口啊,對嗎?」
「連你自己都不相信,是嗎?」她憂心忡忡地說,「我的意思是說你沒有被炸彈震出痴呆症來吧?」
「沒有,我覺得沒有。只不過我不是一個做朋友的料。」
「但願你是開玩笑。你說話總是像在演戲。我已經告訴過你——我不喜歡演戲。」
「有時生活中確有這種戲劇性的事情發生。門這邊第一張桌子旁坐著一個人,臉朝著我們,你先別看。我可以和你打賭他現在正看著我們。」
「他是在看我們,但這又有什麼?」
「他在注意我。」
「還有另一種解釋,你知道。他看的是我。」
「為什麼要看你?」
「親愛的,人們常常這樣看我。」
「哦,是啊,是啊,」他急忙說,「當然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往後一靠,也凝視起她來:一張鬱鬱不樂的嘴巴,透明的皮膚。他不由得沒來由地討厭起那位本迪池勳爵來。假如他是這個姑娘的父親,他是不會讓自己的女兒這樣生活的。那個女歌唱家正用低沉的嗓音唱一首關於單相思的荒謬歌曲:
那不過是談話的方式——當時我不曾學會。
那不過是夢境的時光——燃燒著我的心扉。
你說「我愛你」——我想你是在訴說衷腸。
你說「我的心屬於你」——你只是為它找了臨時的慰藉。
人們都放下酒杯靜靜地聽著,就仿佛那是一首詩似的。甚至那個姑娘也暫時停止了咀嚼。歌聲里表現的那種顧影自憐使他十分惱火,在他的祖國,無論在陣線的哪一方,都沒有機會沉溺於這種罪惡之中。
我不是說你在撒謊——那只是現在的時髦方式。
我不會企圖去死——更不用說按照維多利亞的方式。
他猜想不管歌中唱的是什麼,這支歌表現的是「時代的精神」。相比之下,他寧可選擇牢房、處罰逃犯的法律、轟炸後的廢墟和出現在門口的敵人。他憂鬱地注視著坐在自己對面的那個姑娘。在他的生活中曾經有過一個時期,他會為這樣一個女孩子寫詩——他寫得肯定會比這首歌詞好。
那不過是夢境的時光——我逐漸領悟。
那不過是談話的方式——我開始學會。
她說:「這純粹是胡扯,對嗎?可畢竟還是有某種魅力。」
一個侍者走到他們的桌子跟前。他說:「門口那位先生讓我把這個交給您,先生。」
「對於一個剛剛登岸的人來說,」她說,「你交朋友交得可真快。」
他看了看那張便條,條子寫得簡潔明了,但並沒有具體說明究竟要他做什麼。「我想,」他說,「假如我告訴你有人提出要給我兩千英鎊,你是不會相信的。」
「就算有人要給你錢,你又何必告訴我呢?」
「你說得對。」他把一個侍者叫過來:「你去看看那邊那位先生是不是帶著一個司機——個兒挺大,一隻眼睛有點兒毛病。」
「我這就去看,先生。」
「你這場戲演得不錯啊,」她說,「真是不壞。你這個神秘的傢伙。」他忽然覺得她又喝得醺醺然了。他說:「你要是不小心點兒,我們就得永遠在這兒坐著,別想去倫敦了。」
那個侍者走回來說:「那是他的司機,先生。」
「一個左撇子?」
「噢,住嘴,」她說,「住嘴。」
他依然平靜地說:「我並不是在故弄玄虛。這和你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事情發展得太快了——我得把情況弄清楚。」他給了那個侍者賞錢:「把這張便條還給那位先生。」
「有什麼回話嗎,先生?」
「沒有。」
「怎麼這樣沒禮貌,」她說,「為什麼不寫張條子,就說『謝謝您的建議』?」
「我不能讓我的筆跡留在他的手裡。他可能會冒用我的筆跡。」
「我認輸了,」她說,「你贏了。」
「最好別再喝了。」那個唱歌的女人終於閉上了嘴——就像關上收音機似的。最後的音符顫抖著帶有哭腔。有幾對男女開始跳起舞來。他說:「我們的路程還不短呢。」
「著什麼急?我們可以在這裡待一夜。」
「當然,」他說,「你可以——可是我無論如何得趕到倫敦去。」
「為什麼?」
「我的僱主們不會理解這種耽擱的。」他說。他們對他的行蹤一分一秒都作出了安排,這一點他心中有數,就連今天的情況他們也會算計到的——遇見L和要給他錢的事。不管你如何出力,他們也不會相信你居然拒絕了某種形式的賄賂。歸根結底,他悲哀地想,這些人自己就定下了準備出賣的價格,平民百姓已經一次又一次地被領導人出賣了。但話又說回來,只要你頭腦中仍然相信一個人要忠於職守,這種理智上的認識就仍然促使你繼續進行自己的工作……
那個經理向羅絲·庫倫晃了晃他的單片眼鏡,邀請她去跳舞。看樣子,他一肚子不高興地想,她跳一夜都不會跳夠,他絕對無法把她拖走了。他們隨著哀怨的、不流暢的曲調圍著房間慢慢旋轉著,經理一隻手緊緊摟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插在衣兜里,D覺得這姿勢有怠慢的意味。他正滔滔不絕地同她講著什麼,時不時地向D坐著的方向瞟一眼。他們有一段時間跳得離他很近,他們之間的談話傳到他的耳朵里,他聽到「小心些」幾個字,姑娘認真地聽著。可是她的舞步卻有些磕磕絆絆,她醉得比他想像的還厲害。
D不知道有沒有人換掉那個破輪胎。要是汽車已經修理好了,跳完這輪以後他還有可能說服她……他站起身來走出餐廳。L面前擺著一份小牛肉,他並沒有抬起頭來張望,只顧用刀子把那份小牛肉切成小碎塊——他的消化能力一定不太好。D覺得沒有那麼緊張了,仿佛拒絕那筆錢終於使他占了對手的上風。至於那個司機,他現在不可能採取什麼行動了。
霧又散了一些。他現在可以看清院子裡的汽車了——一共有六七輛——一輛戴姆勒,一輛梅賽德斯,兩三輛莫利塞斯,此外就是他們那輛老帕卡德和一輛小型的深紫色轎車。輪胎已經換好了。
他想:最好趁L還沒有吃完飯我們立刻就走。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一個人講話,一個人在用他的母語講話。這不可能是別人,一定是L。這個人說:「對不起,我們是不是可以聊兩句……」
看見他站在院子裡的汽車之間,一副志得意滿的神情,D真有些嫉妒。五百年的高貴門閥造就出這樣一個人,使他同他的環境背景融洽無間,使他無拘無束,但也使他總是被祖先的罪惡和過去的癖好所困擾。D說:「我想我們沒什麼好說的。」但是他發現了這個人的魅力,就像在一個宴會上被一位大人物看中而叫你出來談天一樣。「我不禁想,」L說,「你太不了解你的地位了。」他對自己的話抱歉地笑了笑。這句話在兩年戰爭之後聽上去不免讓人覺得有些傲氣十足。「我的意思是說——你也是我們的人。」
「在監獄中我可沒有這種感覺。」
這個人有著某種誠實,他讓人感覺他說的是實話。他說:「你或許受苦了,我見識過我們的監獄。但是,你知道,現在那些監獄已經有所改善。戰爭初期總是最糟糕的時刻。歸根結底,在我們倆之間談這些過去的暴行毫無意義。你也見過你們自己的監獄。我們雙方都犯有罪行。我們還會繼續這種罪行,無論是在這裡還是在其他什麼地方。我想這種情況一直要延續到我們中的一方打贏了這場戰爭為止。」
「你的這些道理已經叫人聽膩了。除非我們投降,不然我們只是在繼續延長這場戰爭。這就是你們的理論。我要告訴你,對一個失掉妻子的人說這種話是沒用的。」
「那是一次可怕的意外事故。你可能聽說了——我們把那個典獄長槍斃了。我要對你講的——」這人長著一隻長鼻子,就像人們在畫廊看到的那些發黃的古畫上畫的一樣,他生得瘦削、憔悴,他應該佩帶一把像他本人一樣細長的佩劍,「就是這個。假如你們贏了,這個世界對於你這類人又會怎樣呢?他們絕不會信任你——你屬於資產階級——依我看就是現在他們也不信任你。反過來說,你也不信任他們。你認為你在那伙人中間——他們毀掉國立博物館和Z的畫——能找到哪個人對你的工作感興趣呢?」他文質彬彬地說,聽起來倒像他正在取得國家科學院的承認,「我指的是你研究伯爾尼手稿的工作。」
「我不是為自己而戰鬥。」D說。他突然覺得假如沒有這場戰爭的話,他很可能和這個人成為朋友。貴族中偶然也會產生這樣一個對學術或是藝術感興趣的、瘦削的、充滿痛苦的人,一位藝術贊助人。
「我也並不認為你是為自己而戰鬥,」他說,「比起我來,你更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我的動機,當然,是令人懷疑的。我的財產都被査抄了。我相信——」他苦笑了一下,這笑容暗含著他知道他的話引起了對方的同情,「我的畫已全部給燒掉了——還有我收藏的全部手稿。我的那些東西,當然了,不在你研究的範圍之內——可是有一張奧古斯丁早期的手稿《上帝之城》……」D此時此刻像是被一個具有可讚美的性格和鑑賞力的魔鬼引誘著。他無言以對。L繼續說道:「我並不是在這裡散發我的怨氣。在戰爭中,這些可怕的事情必然會發生——發生在人們所熱愛的事物身上——我的收藏和你的妻子。」
這太奇怪了,他竟然沒有發覺他犯了一個大錯誤。他站在那裡等著D的共鳴——一隻長長的鼻子和一張過於敏感的嘴,一個又高又瘦的半拉子藝術家的身軀。他絕不會理解什麼叫熱愛自己的妻子。他的住宅——他們已經把它燒掉了——很可能像一座博物館,擺著古老的家具,在允許公眾進入他的住宅參觀的日子裡,畫廊兩邊就拉起繩索。他很可能也欣賞伯爾尼的手稿,但他根本不懂,同一個你熱愛的女人相比,伯爾尼的原稿就一錢不值了。他繼續發表他的謬論:「我們雙方都遭受了不幸。」要記起他剛才的談話還有點兒朋友談心的味道已經很困難了。為了保護一個講人道的政府,使它不落到這些自稱為「文明人」的手中,即便使文明完全毀滅也是值得的。這些人如果得勢,將會是一個什麼樣子的世界呢?一個到處掛著「不准觸摸」的牌子的收藏品的世界,沒有宗教信仰,只有大量的格里高利教皇的讚美詩和色彩絢爛的宗教儀式。那些身上流著血、在一定的日子裡會搖動腦袋的聖像,可能因為它們的古老奇特還會被保存一定的時間:迷信是有趣的。會有壯麗的圖書館,可是不會有任何新書。相比之下,他寧可要猜疑、野蠻、背叛……甚至要世界變成混沌一片。中世紀黑暗時期終究是他興趣所在的「時期」。
他說:「我們這樣談話真的沒有絲毫益處。我們兩人沒有任何共同點——就是對手稿也沒有共同的興趣。」他之所以能痛苦地逃脫了死亡與戰爭,也許正是因為這個。鑑賞與學術是危險的東西,它們會使一個人的感情窒息。
L說:「我希望你聽我把話說完。」
「這純粹是浪費時間。」
L沖他笑了笑。「無論怎麼說,」他說,「我還是很高興,你在這場——該死的——戰爭爆發之前就完成了研究伯爾尼手稿的工作。」
「對我說來這似乎並不重要。」
「哦,」L說,「這是背叛。」他笑了——若有所思地笑了。這個人完全是另外一種情況:並不是戰爭毀掉了他的情感,而是他一向只有非常膚淺的情感,以作為文化教養的點綴。他的位置是在那些早已沒有生命的古物中間。他突然不再堅持了,只是說:「好,我拿你沒辦法。你不會怪我吧?」
「有什麼可怪你的?」
「就為了現在發生的事。」這個瘦削、孱弱、彬彬有禮而又不令人信服的人轉身離去了,就像一位藝術愛好者終於判定某位畫家沒有什麼價值而離開這位畫家的畫展似的。他的樣子稍稍有些悲哀,隨時都可能失去理智。
D等了片刻,又走回休息間。透過餐廳的雙層玻璃門,他可以看見那瘦削的肩膀重新俯在餐桌的小牛肉上。
姑娘沒在桌旁,她加入了另一群人。一隻單片眼鏡在她耳朵旁邊一閃一閃的,那個經理正向她嘀咕一件秘密事。他能聽到他們的笑聲——那是他在輪船三等艙的酒吧間聽到過的那個孩子般的刺耳的聲音。「再給我一杯。我還要一杯。」她能一連幾個小時這樣度過。她對他的好心根本算不了什麼:在寒冷的月台上送給你一個麵包,邀請你搭她的車,然後把你扔在半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她具有一種她這個階層的每個人都有的荒唐舉止——給乞丐一張一英鎊的紙幣,但一轉眼就忘掉了旁人的悲慘境遇。他想,她實際上是屬於L那一伙人的。他又想起自己這個階層的人,此時此刻不是在排隊買麵包,就是在沒有生火的屋子裡想辦法暖和一下身子。
他猛地轉過身去。要說戰爭除了恐懼就沒有留給你其他感情,這是假的,他仍然可以感到一種激憤和失望。他回到院子,打開汽車的門,一個侍從忽然從汽車前繞過來,說道:「小姐是不是……?」
「庫倫小姐要玩個通宵,」D說,「你告訴她——明天——我把車送到本迪池勳爵家。」他把車開走了。
他小心翼翼地駕駛著汽車,開得不太快,如果被警察攔住,或者因為沒有駕駛執照而被逮捕,那就太糟了。一個路標註明了「倫敦,45英里」。運氣好的話,他不到半夜就可以進城了。他開始思索L到英國來到底負有什麼使命。那張便條什麼也沒有泄露,上面只簡單地寫著:「你願不願意接受兩千英鎊?」可是另一方面,那個司機又翻了他的上衣。假如他們是在找他的證件,那麼他們肯定清楚他到英國來的目的——沒有證件,他就失去同英國煤炭主接觸的身份和地位。但是家裡只有五個人了解這件事的始末——他們都是內閣大臣。是啊,老百姓肯定是被他們的領導人出賣了。是不是那個老自由黨人?他想。這個人有一次在判處某人死刑時提出過抗議。要不然就是那個似乎認為極權統治可以給他帶來更多活動餘地的野心勃勃的年輕的內政部長?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都有可能。到處都沒有信任。但是當人們無法了解事實真相時,什麼地方都有像他這樣根本不相信人會被賄賂腐蝕的人——只因為如果這樣,生活就不成其為生活了。這不是一個道德問題,而是人類能否生存下去的問題。
一個路牌標著40英里。
可是L到這裡來只是為了阻止這場交易嗎?還是對方也非常需要煤?山裡的那些煤礦都在他們占領之下,但假如傳言是真的,工人們已經拒絕下井了呢?他發覺後面有汽車大燈的燈光——他伸出手揮了揮,示意後面的車超過去。那輛車子開了上來,和他並行——一輛戴姆勒,隨後他看見了那輛車的司機,正是企圖在盥洗室打劫他的那個司機。
D把油門踩下去,那輛車並不讓道。兩輛車開足馬力不顧一切地並排飛馳在薄霧中。他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們是準備幹掉他嗎?這種事在英國似乎不大可能發生,但是近兩年來他已經習慣於那些不可能發生然而卻發生的事了。一個人被埋在炸成廢墟的房子底下五十六個小時後再回到這個世界上,什麼樣的暴力他都會相信了。
這次競賽只延續了兩分鐘。他車上的時速表已達到60英里。他繼續努力使引擎發揮最大的效力,62, 63,一瞬間時速表的指針甚至指到65英里,但是老帕卡德終究不是戴姆勒的對手。那輛車躊躇了一會兒,這使他的車稍稍占了一會兒上風。然後,戴姆勒開足馬力以每小時80英里的速度沖了上來,跑到他的前面,一直開到大霧的邊緣,橫停在道路上擋住了他的去路。他剎住車。不可能的事看來終於要發生了:他們要幹掉他。他坐著沒動,仔細思索著,等待著,想找個法子使人們事後知道這是誰幹的。這件事情如果公之於眾將會不利於對方,他的死或許比他活過的一生更有價值。他曾經出版過一部很有學術價值的古老的騎士文學作品。他的死肯定會比那部作品的出版更有價值。
一個聲音說:「這個畜生在這兒呢。」令人吃驚的是說話的人既不是L也不是站在車門外邊的司機,而是那個經理。L也在場——他看見他那麻稈兒一樣的身影在稍遠一點兒的霧中搖晃。那個經理會不會也屬於他們一夥?……情況真令人不可思議。他說:「你們要做什麼?」
「我們要做什麼?這是庫倫小姐的汽車。」
不會的,這終究是英國啊——不會發生暴力行為。他還是安全的。僅僅需要一次令人不愉快的解釋。L期望從中得到什麼油水呢?也許他們想把他交給警方?她肯定不會對他起訴。往壞里說最多不過耽擱他幾個小時。他口氣溫和地說:「我已經給庫倫小姐留了口信——我會把車送到她父親那兒去的。」
「你這個可惡的外國佬,」經理說,「你真的認為你能帶著一個姑娘的行李就這麼溜走嗎?像庫倫小姐這麼一位好姑娘,還有她的珠寶?」
「我把行李的事兒忘了。」
「我敢說那些珠寶你絕對不會忘。來吧,出來。」
毫無辦法,他只得下車。兩三輛汽車在後面不耐煩地按著喇叭。經理喊道:「我說,老兄,把道讓開吧。我逮住了這個畜生。」他一把揪住D的上衣領子。
「這沒必要,」D說,「我已準備好向庫倫小姐解釋——或是向警方。」後面的汽車開了過去。那個司機從幾碼開外的地方顯露出來。L站在戴姆勒旁邊,從窗口向汽車裡面的什麼人說著什麼。
「你倒覺得你自己他媽的挺聰明,」經理說,「你知道庫倫小姐是位好姑娘——她不會控告你。」
他的單片眼鏡猛烈地晃動著,他探著頭,臉幾乎要貼到D的臉上,說:「你就死了這份心吧,別想沾她的光。」他的一隻眼睛藍得出奇,活像一隻魚眼,裡面沒有一絲感情色彩。他說:「我一眼就看透你了。搭一條船溜進來的。你一開始就沒能逃過我的眼睛。」
D說:「我有急事。你能不能把我帶到庫倫小姐那兒——或是把我交給警察?」
「你們這些外國佬,」經理說,「跑到英國來,引誘我們的姑娘……你會接受教訓的……」
「你的那位站在那頭的朋友不也是個外國人嗎?」
「他是上流社會的人。」
「我不明白,」D說,「你到底想幹什麼?」
「要是依我,你就得進監獄——可是羅絲——庫倫小姐——不願意控告你。」他已經灌了不少威士忌,說話時酒氣噴人。「我們會手下留情的——讓你皮肉受受苦,不過是男子漢對男子漢。」
「你的意思是——和我打架嗎?」他不敢相信地問,「可你們是三個人啊。」
「哦,我們會讓你打架的。把你的外套脫下來。你管這位老兄叫小偷——你才是不要臉的賊呢!他真想揍扁你。」
D戰戰兢兢地說:「你們真想打的話,能不能用——槍,咱們兩人一對一?」
「我們這裡不搞這種殺人的買賣。」
「打起架來你們自己也從不動手。」
「這你該清楚,」他說,「我的一隻手有殘疾。」他把那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晃了晃——一個手指僵直、戴著手套的物體,就像木偶的手似的。
「我不打。」D說。
「隨你的便吧。」那個司機慢慢朝著他逼近,頭上沒戴帽子。他已經把外衣脫掉了,但沒有費心把裡面的緊身藍夾克脫掉。D說:「他比我年輕二十歲。」
「這不是國家體育倶樂部,」經理說,「這是給你上一課。」他鬆開攥住D衣領的那隻手說,「來吧,脫掉衣服。」司機站在那兒等著,兩隻拳頭垂在身子兩側。D慢騰騰地脫掉上衣,害怕肢體接觸的感覺重新攫住了他:警棍掄了起來,他能看見獄卒的面孔——這是對人格施加侮辱。突然,他意識到從後面駛來一輛汽車,他一下子衝到路中央拚命揮手,口中叫道:「看在上帝的分兒上……這些人……」
那是一輛小型莫里斯牌汽車。一個瘦瘦的、神經質的男人坐在方向盤後面,身旁坐著一個灰頭髮、身材魁梧的女人。她望著路上這幾個奇怪的人,帶著一種洋洋自得的不滿表情。「我說——我說,」那個男人問,「這是怎麼了?」
「一群酒鬼。」他妻子說。
「完全正確,老兄。」經理接過了話茬兒,他那隻單片眼鏡又戴到他那隻死魚眼上了。「我是庫里上尉。你知道——都鐸俱樂部。這個人偷車。」
「你需要我們去叫警察嗎?」那個女人問。
「不需要。車主——一位好心的姑娘,再沒有比她心善的了——不打算控告他。我們只打算教訓他一頓。」
「那好吧,你們不需要我們,」那個男人說,「我也不打算摻和到這裡面……」
「外國佬,」經理解釋道,「一個油嘴滑舌的傢伙,你知道。」
「哦,外國人啊,」那個女人說,抿了抿嘴,「走吧,親愛的……」汽車發出嗚嗚的聲音,換了一擋,駛入霧中。
「該說咱們的了,」經理說,「你打不打?」他接著又輕蔑地說,「你用不著害怕。比賽會公平合理的。」
「咱們最好到那邊的野地里去,」司機說,「這兒車來人往的。」
「我不去。」D說。
「你不去也行。」司機伸手輕輕地打了他一個耳光,D本能地舉起手來護了一下。司機立即又朝他嘴上打了一下。他的一隻眼睛一直看著別的地方,這給人一種印象,好像他做這一切完全是漫不經心的,隨隨便便就可以把另一個人毀滅。他一步步跟上來,絲毫沒有打架的架勢,但一拳跟著一拳。他並不急於取得勝利,他的目的只是把對方打得頭破血流。D的雙手沒有絲毫用處,他也沒有想還擊(他的心靈已成為恐懼與肉體屈辱的犧牲品),而且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自衛。司機一下接一下地打他,D絕望地想:他們不久就會住手的,他們並不打算殺死他。他終於被一拳打倒了。經理說:「站起來,下流坯,別裝死。」D重新站起來的時候,好像看見L手裡拿著自己的皮夾。感謝上帝,他想,我把證明文件藏起來了,他們總不會把我的襪子打脫吧。司機等著他站起來,一拳把他打倒在樹籬上,然後退了一步,對著他冷笑。D現在得費好大的勁兒才能看清周圍的景象,他滿嘴都是血,心臟狂跳不止。他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反而有些高興地想:這群該死的白痴,他們想把我打死,這倒是值得的。他掙扎著,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勉強從樹籬上站起身來,照著司機的肚子上打過去。「噢,這隻臭豬,」他聽見經理在喊,「往肚子上打,犯規。快點兒,結果他。」他在一隻像包了鋼頭的靴子一樣的拳頭面前又摔倒了。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人在旁邊數:「七,八,九。」
有人脫去了他的上衣。有那麼一會兒,他真的覺得他是在家裡了——他被埋在地下室,身旁是一堆瓦礫和一隻死貓。過了一會兒他才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他模模糊糊地覺得一個人的手指在摸他的襯衣,在尋找什麼東西。視覺又恢復了,他看見司機那張湊得很近的大臉。他有一種勝利的感覺:贏得這一輪戰鬥的是他。他嘲弄地向司機笑了笑。經理說:「他沒事吧?」
「哦,他沒事,先生。」司機回答。
「那好,」經理說,「我希望這對你是個教訓。」D費了好大勁兒才站起來。他驚詫地發現那個經理十分尷尬——像是一個教務長用長鞭撻完一個孩子後覺察到情況變得更加不可收拾了。他轉過身去說:「來吧,我們走。我來開庫倫小姐的車。」
「你允許我搭你的車嗎?」D問。
「搭車?我想他媽的不成。你可以開步走。」
「那麼或許你的朋友可以把上衣還給我。」
「拿去吧。」經理說。
D走到溝旁,衣服就放在那裡,他記不得他的上衣怎麼跑到靠近汽車的那條溝邊去了——還有他的皮夾。他彎腰去拾衣服,在他忍住渾身疼痛再直起腰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個姑娘——她一直坐在L的那輛戴姆勒小汽車的後排座上。他的懷疑情緒一下子又擴展開來,他連整個世界都無法相信了。她難道也是個特務?當然,這太荒誕不經了。她仍然醉意醺然,她對這一切到底意味著什麼並不比那個荒唐的庫里上尉知道得更多。皮夾的拉鏈被拉開了,這個皮夾的拉鏈一拉開就卡住,不管是誰檢查裡面的東西都不會有時間再拉上它。他舉起皮夾放到汽車的窗口說:「你看見了吧,這些傢伙幹得倒挺仔細。可是他們並沒有達到目的。」她隔著玻璃看了看他,臉上帶著厭惡的表情。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肯定渾身是血,叫人看著作嘔。
經理說:「你別纏著庫倫小姐。」
他平靜地說:「我只掉了幾顆牙。我這個年齡的人掉牙也沒什麼稀奇的。也許我們在格溫小別墅還能再見到面。」她大惑不解地盯著他。他伸手往頭上摸了摸,帽子已經不知去向了。肯定是丟在路上什麼地方了。他說:「請原諒,我的路可不近。但是我必須囑咐你——我說的是正經話——你應該小心這幫傢伙。」他抬腳向倫敦方向走去,庫里上尉憤怒的呼喊聲從身後的黑暗中傳來。他聽到一個詞——「地獄」。這一天對他似乎漫長得沒個盡頭,但總的來講還是成功的一天。
這一天發生的事也不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在這種氣氛中已經煎熬了兩年。即使置身於一個荒島上,他也會把暴力帶到那孤寂的環境裡去。改變國籍是逃脫不了戰爭的,你只能變換戰鬥的手段,用拳頭替代炸彈,用偷摸替代大炮的轟擊。只有在睡眠中,他才能夠逃避暴力。幾乎他的所有夢境都是過去的和平幻景——是一種補償,還是為了滿足一種願望?他已經對自己的心理狀態毫無興趣了。他經常夢見課堂、他的妻子,有時也夢見佳肴美酒,更多的時候是鮮花。
他下到排水溝里以避開來往的車輛。大地被白色的沉寂籠罩著。時不時經過一幢周圍是雞舍的隱約可見的平房。公路的白堊路塹在汽車燈的照射下像一條螢幕。他不知道L下一步要採取什麼行動。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今天一天是白白浪費了。到目前為止他除了有把握和本迪池見面之外,別的事一點兒頭緒也沒有。把這事泄露給本迪池的女兒看來太輕率了,可是當時他沒想到自己還有競爭對手。現實的問題開始把他的心思完全占據了,這使他忘記了疲勞和痛苦。時間過得很快。他機械地向前走著。直到他把這個問題想得差不多了,他才考慮到自己的兩條腿,想是不是搭輛順路的車。不久他就聽到身後有一輛卡車轟轟的爬坡聲,他走到路中央——一瘸一拐、渾身是傷——朝著開來的汽車打了個手勢。
二
早班電車晃晃悠悠地繞過西奧巴德街角的公共廁所,朝著皇家大道開去。從東邊各郡進城的卡車大半駛向考文特花園。在布盧姆茨伯里大街一個樹葉落光的廣場上,一隻貓正從鄰家的房頂上回家去。在D的眼中,這座城市是那樣不尋常地暴露著,但居然沒有受到任何損傷。街上沒有一個人,除了他自己,也沒有一絲戰爭的跡象。他帶著傳染戰爭的病菌經過一家家還沒開門的店鋪,經過一家菸草店和一家租賃廉價小說的書店。他記得他要去的門牌號碼,但他還是把手伸到口袋裡想證實一下——記事本不見了。這麼說他們費了半天心機終究還是得到了些許報償。可是本子裡除了他的地址可能對他們還有些價值外,別的什麼都沒有。不錯,本子裡還有一份他從一張法文報紙上抄下來的做各種捲心菜的菜譜,以及他從什麼地方抄下來的幾行詩,詩的作者是一位原籍義大利的英國詩人。這幾句詩表達了他對自己死去的親人的哀思:
每天追逐著她的
是你的心跳與足音,
急匆匆地,你追趕了多少時日,
以什麼樣的激情,但她永遠無法覓尋。
還有從法國某個季刊寄來的一封信,談到《羅蘭之歌》,提到他很久以前寫的一篇文章。他很想知道L和那個司機對那幾行詩有什麼推測。很可能他們會認為那是某種暗語,正在費盡心機尋找破譯的方法。人類的天性究竟繼承了多少輕信和互不信任啊!
還好,他記得門牌號碼——35號。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那竟是一家旅店,雖然並不是一家講究的旅店。敞開的大門在歐洲每一座城市都明確無誤地標明了它的等級。他察看了一下自己置身的地方——他對這個地區的記憶已經十分模糊了。這裡的環境只給予他一種朦朧的感覺,使他記起他在大英博物館讀書時的日日夜夜,攻讀學術著作,戀愛,和平的日子。這條街道的一頭通向一個大廣場——有霧中黑魆魆的樹木,一家帶有奇妙的圓形屋頂的不很高級的旅店和一個推銷俄式浴盆的廣告牌。他走進這家小旅店,在室內的玻璃門前按了按鈴。不知什麼地方傳來鐘敲六點的聲音。
一張憔悴、瘦削的面孔望著他,那是一個十四歲左右的女孩子。他說:「我想,這裡為我保留了一個房間。我的名字是D。」
「哦,」那個女孩說,「我們以為你昨天晚上就會來的。」她怎麼也系不住圍裙帶。眼角的白色說明她還睡意未消。可想而知,那隻不留情面的鬧鐘如何在她耳邊發出刺耳的鳴響。他溫和地說:「給我鑰匙,我自己上去就行了。」她不知所措地望著他的臉。他說:「路上遇到一點兒麻煩——汽車出了毛病。」
她說:「27號房間,在頂上。我帶你去。」
「不用麻煩了。」他說。
「噢,這沒什麼麻煩的。那些短期住客才要命呢,一夜進進出出三四回。」
因為總是同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她的純潔和天真都已經失去了。開始兩段階梯還鋪有地毯,再往上就只是光禿禿的木樓板了。一扇門打開了,一個穿著華麗睡衣的印度人露出他那雙充滿鄉愁的遲鈍的眼睛往外注視著。D的那位嚮導步履沉重地走在前面。她的一隻襪子後跟有個窟窿,每走一步那窟窿都從趿拉壞了的鞋後跟里滑露出來。如果年歲再大一些,她無疑是個邋遢女人,但是在她這個年紀就顯得惹人哀憐了。
他問:「有人給我留過話或是信嗎?」
她說:「昨天晚上有個男人來這兒找你。他留下一張條子。」她打開房門的鎖,「在梳洗台上。」
房間很小:一張鐵床、一張鋪有流蘇檯布的桌子、一張藤椅和一個藍格子的棉布床罩,乾淨倒還乾淨,但是已經洗得褪了色,有些地方快要破了。「你要熱水嗎?」那孩子無精打采地問。
「不,不要,不要麻煩了。」
「那你早飯吃什麼?——多數客人吃熏魚或是煮雞蛋。」
「我今天早上什麼都不要。我要睡一會兒。」
「一會兒要我來喊醒你嗎?」
「哦,不用,」他說,「這麼高,爬上爬下也不容易。再說我習慣自己醒。你不用麻煩了。」
她熱誠地說:「給上流人幹事情我心甘情願。這兒的人都是『打短兒的』——你知道什麼叫『打短兒的』吧?要不就是印度人。」她注視著他,目光中流露出一種忠誠與傾心的神情,她正處於只要一句話就可以永久把她占有的年齡。「你有行李嗎?」
「沒有。」
「算你走運,有人把你介紹到這裡來。我們從不留宿沒有行李的旅客——如果他們自己來是租不到房間的。」
他有兩封信,都倚在梳洗台的漱口杯上。他拆開的第一封信的信箋上印著「世界語中心」的信頭,列印著:「本中心每期講授三十課,學費六十幾尼。明晨(本月十六日)八點三刻已為您安排了試聽課。我們衷心希望您能參加全部課程。如果此時間於您不便,請打電話與我們聯繫,以便我們在您方便的時間為您另行安排。」另一封信是本迪池勳爵的秘書寫來的,主要是確定會見事項。
他說:「我很快就得出去。我現在稍微打個盹兒。」
「你要個湯壺暖腳嗎?」
「哦,不用了。」
她在門口留戀不去,似乎還有什麼事要辦。「那裡裝著一塊煤氣表,需要往裡投硬幣。你會用嗎?」倫敦簡直沒有任何改變。那隻吃起硬幣來沒個夠的嘀嗒轉動的煤氣表一下子回到他的記憶中,他總也弄不清那隻表的刻度盤為什麼走得那麼快。在一個漫長的黃昏,他們把他口袋裡連同她錢包中的所有硬幣都倒了出來,一個子兒都不剩了。夜間冷極了,她早上才離開他。他突然醒悟過來,他在倫敦度過的兩年的痛苦記憶仍然在外面等待著他,隨時準備攫住他。「對,」他很快地說,「我知道。謝謝你了。」她抑制不住心頭的喜悅,吞咽下他這句道謝的話。他是位上等人。她輕輕地把門帶上。這個動作似乎表明:在她的心中,一隻燕子就能帶來溫暖的夏日。
D脫下鞋子,躺在床上,連臉上的血跡都沒洗。他囑咐自己的潛意識,他必須在八點十五分醒來,就好像他的潛意識是一個俯首聽命的可靠的僕從。他立刻就進入了夢鄉。他夢見一位極有風度的老人同他沿著一條河岸踱步。他徵求老人對《羅蘭之歌》的看法,有時又互相客氣地爭辯幾句。河對岸是一群令人望而生畏的宏偉建築,就像他看到的紐約洛克菲勒廣場的圖片一樣。一支小樂隊正在演奏什麼樂曲。在他的表指著八點一刻的時候,他準時醒來了。
他從床上起來,洗去嘴上的血跡。被打掉的兩顆牙都是牙床後部的牙齒。還算幸運,他冷冷地想。生活似乎下定決心要使他的容貌同護照上的相片相差得越來越遠。他的傷並不像他想像的那麼嚴重。他下了樓。前廳里充溢著從飯廳飄來的魚腥味,那個小女僕一頭撞到他的懷裡,手裡還端著兩隻煮雞蛋。「哎喲,」她說,「真對不起。」某種本能促使他一把將她扶住。「你叫什麼名字?」
「愛爾絲。」
「聽著,愛爾絲。我把我的門鎖上了。我希望你替我照看一下,我不在的時候,千萬別讓任何人進去。」
「好吧,誰也不會進去的。」
他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胳膊:「有人可能想進去。你替我收著這把鑰匙,愛爾絲。我相信你。」
「這事你就交給我好了。什麼人我也不讓進去。」她低聲發誓說,雞蛋在她手中的盤子裡滾來滾去。
世界語中心設在牛津大街路南的一座大樓的四樓,下面有一個賣玻璃珠飾物的小商店,一家保險公司,一個名叫《心靈健康》雜誌的編輯部。一架破舊的電梯搖搖晃晃地把他送上四樓。他對自己在樓上會遇到什麼情況心中完全沒數。他推開一扇標有「詢問處」的門,那是一間四面通風的大房間,屋裡擺著幾把扶手椅,兩個文件櫃,一個櫃檯,櫃檯後面坐著一位正在織毛衣的中年婦女。他說:「我叫D,我到這兒來是聽試聽課的。」
「我非常高興你到這裡來。」她滿臉堆笑地說。她長著一副理想主義者的乾巴皺縮的臉和一頭亂蓬蓬的頭髮,穿著一件有紫紅色波紋的藍色毛衣。她說:「希望我們不久就能成為老朋友。」說著按了按鈴。這是個什麼樣的國家啊,他既有些不情願又有些嘲諷地想,可是又不無讚賞之情。她說:「貝婁斯博士總是非常願意和新來的學員親自交談幾句。」他需要會晤的是不是就是這位貝婁斯博士呢?他也搞不清楚。櫃檯後面一扇通向一間私人辦公室的小門打開了。「請這邊走。」那位婦女說,替他抬起櫃檯入口的木擋板。
不可能,他不相信他要會晤的就是貝婁斯博士。貝婁斯博士站在那間窄小的房間裡,屋裡擺著皮沙發,家具都是核桃木顏色,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干墨水的氣味。博士伸出了雙手。他有一頭梳理得一絲不亂的銀髮,一副謹小慎微但又滿懷希望的面孔。他囁嚅著說了些什麼,聽上去似乎是:「我很高興。」他的動作與聲音比他的面孔更讓人感到矯揉造作。他那張臉因為無數次受人冷落已經變得皺縮乾癟了。他說:「世界語中心向客人說的第一句話當然是歡迎光臨。」
「您太客氣了。」D說。貝婁斯博士關上門。他說:「我已經安排好了,您的課程——我希望我可以用課程這個詞——您的課程將由您的一位同胞任教。如果可以的話,我們總會這樣做。這樣可以使學員對課程產生好感,也可以幫助他們慢慢地熟悉一個新世界的秩序。您會發現K先生是位非常稱職的老師。」
「這我絲毫不懷疑。」
「但是首先,」貝婁斯博士說,「我總是想解釋一下我們的教學目的。」他仍然握著D的手不放,並且用難以察覺的動作把他領到一張皮椅子前面。他說:「我希望我的客人是出於愛而到這裡來的。」
「愛?」
「對整個世界的愛。一種願望——希望能夠和——所有的人——交流思想。而所有的恨,」貝婁斯博士說,「我們在報紙上看到的這些戰爭消息,這一切都是由於人們相互不能理解。假如我們大家都使用同一種語言……」他突然灰心地嘆了一口氣,這次嘆氣可不是造作的。接著他又說:「我總是夢想著能夠幫助別人。」這位不幸的急性子的人一直試圖把自己的夢想變為現實,他知道自己毫無成效——這幾張小小的皮椅,一間通風的房間和那位打毛線活、穿半長外套的婦人。他夢想著世界和平,而且他在牛津大街還有兩層樓房。他有一種聖徒的氣質,不同的是,聖徒永遠獲得成功。
D說:「我認為你從事的是一種很高尚的工作。」
「我希望所有到這裡來的人都能體會,我們之間不僅僅是一商業上的——關係。我希望你們了解我這裡的工作人員所做的努力。」
「當然。」
「我知道我們的工作僅僅是剛開始……但是我們的成果要比你想像的更好一些。我們有西班牙人、德國人、一個泰國人,還有一位你的同胞,也有英國人。當然,我們的工作主要是靠英國人民的支持。可惜,對於法國人我就不能這麼說了。」
「這只是時間問題。」D說。他為這位老人感到悲哀。「我致力於這項工作已經三十年了,這次戰爭對我們當然是莫大的打擊。」他突然堅定地挺起腰板來說,「但是從這個月的情況來看,前途還是相當樂觀的。我們已經試講了五次課。你參加的是第六次。我不能老把你留在這裡,你得去見見K先生。」休息室中有一隻鐘敲了九下。「打點了。」貝婁斯博士用世界語說,臉上露出驚駭的笑容。他重新伸出雙手:「我說的話的意思是——鍾打點了。」他又把D的雙手抓在自己的手中,仿佛他在D身上感到更多的同情,比他習慣的還要多。「我願意到這兒來的是位知識分子……這對我們的工作大有益處。」他說,「我非常希望能和你再做一次這樣有趣的談話。」
「當然,這毫無問題。」
貝婁斯博士在門廳和他分手時顯得有些依依不捨。「可能我剛才就應該把事情對你說清楚。我們用的是直接教學法。我們相信——像你這種人——除了世界語不說別的語言。」他重又把自己關在那間小屋裡。身著半長外衣的那個女人說:「你不覺得貝婁斯博士這個人非常有意思嗎?」
「他很有抱負。」
「一個人必須如此——你不覺得嗎?」她從櫃檯後面出來,領著他走進電梯。「教室在五樓。按一下開關。K先生肯定在那裡等你呢。」電梯搖搖晃晃地把他送到上面一層。他納悶K先生會是怎樣一個人——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倘若他也屬於自己來自的那個被戰火蹂躪的世界,那他在這裡就很不合適了。
但這個人在這裡完全合適——倒不是說和貝婁斯博士的理想主義,而是說和這座建築物非常協調。一個衣衫襤褸、渾身墨跡的小個子,在任何一所以營利為目的的學校都可以看到像他這樣收入微薄的語言教師。他戴著一副金屬框的眼鏡,買個刮鬍子刀片都要合計半天。他打開電梯門說:「早安。」
「早安。」D說。K領著他穿過鑲嵌著塗成核桃木顏色的松木護牆板的過道,過道盡頭是一間同樓下休息廳一樣大小的房間,房間被分隔成四小間教室。他不禁懷疑自己是否在浪費時間。肯定是有人搞錯了,可是弄到他名字和地址的人又是誰呢?也許是L設計把他誘出旅館,好趁機搜査他的房間?這也不大可能。L在弄到他的筆記本之前是不會知道他的地址的。
K先生把他領進一間很小的屋子,屋子裡有一隻不很暖和的小電爐。雙層窗戶關得很緊,密不透風,擋住了下面牛津大街上車輛的噪聲。一面牆上掛著一幅像出自孩子手筆的捲簾畫——一家人正在吃飯,背景似乎是一幢瑞士木屋。父親挎著一支槍,一位女士撐著一把傘。遠處山巒重疊,近處是樹木和瀑布。桌上擺滿了各種食品——蘋果、一棵生捲心菜、一隻雞、梨、橘子和生馬鈴薯,另外還有一塊肉。一個孩子在擺弄鐵環。一個嬰兒坐在童車裡從奶瓶里吮奶。另一面牆上是一個掛鍾。K先生說:「桌子。」隨後敲了敲桌子。他帶有表演姿勢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嘴裡念叨著:「請坐。」D也學他的樣子坐在另一把椅子上。K先生說:「現在時間是……」他指了指鍾,「九點。」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很多小盒子。他說:「請注意。」
D說:「對不起,肯定有些誤會……」
K先生把盒子一隻一隻地摞起來,同時嘴裡念叨著:「一、二、三、四、五。」他壓低嗓音加了一句,「我們規定除了世界語不能講其他語言。倘若別人發現我講的不是世界語,我就要被罰一個先令。所以請你不講世界語的時候,把聲音壓低一些。」
「說是為我安排了一堂課……」
「這沒錯。我接到了指示。」他說,「這是什麼?」他指著那些盒子自問自答道,「這是盒子。」他把聲音又重新壓低問道,「你昨天晚上幹什麼來著?」
「當然,我想見見你的上級。」
K先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放在D的面前。他說:「你乘的那班船僅晚點兩個小時,可是你昨夜一整夜都不在倫敦。」
「最初,我把火車誤了——耽擱就耽擱在海關那兒——後來一位女士請我搭她的車,可輪胎在半路上又爆了胎,在郊區一家旅館我又被困住了。L也在那裡。」
「他和你說了話嗎?」
「他給了我一張條子,說是可以送給我兩千英鎊。」
在這個瘦小的人的目光中閃現出一種奇特的光芒——像是嫉妒,又像是渴望。他問:「那你怎麼做的?」
「當然了,我沒理他。」
K先生摘下他那副金屬框架的舊眼鏡,擦了擦鏡片。他說:「那個姑娘和L有關係嗎?」
「我看不像有。」
「此外還發生過什麼別的事?」他突然指著牆上的那幅畫說,「這是一家人。一家有錢的人。」門打開了,貝婁斯博士往屋裡探了一下頭,看了看。「好極了,好極了。」他說,然後溫柔地一笑,順手把門又帶上了。K先生說:「繼續講。」
「我把她的車開走了。她喝得醉醺醺的不想走。那家旅店的經理——一個叫庫里上尉的傢伙——開車追上了我。我挨了一頓揍,揍我的是L的司機。我還忘了告訴你,這個人在旅館的盥洗室里還打算搶我的東西——就是那個司機。他們翻我的上衣,當然什麼也沒搞到手。我只好開步走。走了好久才搭上汽車。」
「庫里上尉是不是……?」
「哦,不會。完全是個白痴,我想。」
「你講的事真奇怪。」
D勉強賠了個笑臉。「當時這一切似乎非常自然。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看看我的臉。我昨天還沒有這些傷呢。」
那個小個子又問:「給你那麼多錢……他說沒說……他想幹什麼?」
「沒說。」D猛然醒悟過來:這個人並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國內那些人就是這種做法:把他派來執行一項秘密使命,又讓另外一些人來監視他。監視他的人是不會知道他來英國執行什麼任務的。內戰期間這種不信任已經成為一種風氣,使所有的事情複雜化了。誰也不會想到這種不信任有時比信任使事情變得更糟。只有堅強的人才能受得住處處被懷疑,軟弱的人只能按照分派給他的角色行動。在D的心目中,K先生就很軟弱。D問道:「他們這裡給你的錢多嗎?」
「一小時兩個先令。」
「那並不多。」
K先生說:「幸虧我不是靠這點兒錢活著。」但是從他那套衣服和疲憊的、躲躲閃閃的目光來看,他不可能有更多的其他收入。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啃得露出了嫩肉——說道:「希望你的一切事都已作了安排。」有一個手指上的指甲看來不合他的意,他就又把它咬短了些,好和其他的指甲般配。
「是的,基本上都安排好了。」
「你想見的人都在城裡嗎?」
「在。」
當然了,這是在套他的情報。可惜K先生沒有成功。從他們付給K先生的工資來看,他們不信任他可能是正確的。
「我得打個報告,」K先生說,「我向他們匯報你已經安全到達,你路上的耽擱似乎都有合理的解釋……」一個人的行動處處需要用K先生這樣一個人的標準來衡量真是奇恥大辱。「你的事什麼時候可以辦完?」
「最多也就是幾天。」
「我記得你最遲星期一午夜就得離開倫敦。」
「是的。」
「倘若到時候走不了,你一定得讓我知道。要是一切都順利的話,你最遲也應該乘夜裡十一點半的那趟火車離開。」
「我懂了。」
「好吧,」K先生無精打采地說,「十點之前你不能離開這裡。我們最好還是繼續上我們的課。」他站起身來走到牆上那幅畫的旁邊,一個瘦弱、營養不足的小個子——天曉得他們出於什麼原因選中了這麼一個人。難道在他的偽裝下竟然深藏著對自己黨派的無限熱情?他說:「一家很有錢的人,」又指指那塊肉,「這是一塊肉。」時間過得很慢。D有一次覺得,似乎聽見了貝婁斯博士從過道走過時橡皮鞋底發出的嚓嚓聲。即使在世界語中心這個地方信任也並不多。
在接待室他又約好了星期一的課,並且預付了費用。那位已經上了年紀的女人說:「你有一點兒困難吧?」
「哦,我覺得收穫不小。」D說。
「我很高興。你知道,貝婁斯博士常常為高級班學生舉辦小小的晚會,非常有意思。每次都在星期六晚上八點。這使你有機會遇到世界各國人——西班牙人、德國人、泰國人——這樣可以互相交流思想。貝婁斯博士不收費——你只需付咖啡和蛋糕錢。」
「我可以想像得出,蛋糕一定相當不錯。」D說著很有禮貌地鞠了一躬。
他走到牛津大街上,現在沒有什麼可著急的了。會見本迪池勳爵之前他無事可做。他漫步走著,沉浸在一種夢幻般的感覺里——所有商店的櫥窗里都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商品,什麼地方都看不到倒塌的房屋,婦女們到巴扎德商店去買咖啡。這一切簡直像他夢境中的和平景象。他在一家書店前面停了下來,看著櫥窗里的書——人們有時間讀書——新近出版的書。其中一本書的書名是《愛德華國王的一位宮廷女侍》,封面上印著一張照片——一個身穿白色綢衣、帽子上裝飾著鴕鳥毛的胖女人。真叫人難以置信。還有一本《非洲狩獵的日日夜夜》,封面上是一個戴著太陽帽的男人,腳下踏著一頭打死的母獅。這個國家是多麼安寧啊,他滿懷深情地想。他繼續向前走,不由得注意到路上的行人個個衣著整潔。冬日的陽光蒼白無力,牛津大街上停著幾輛深紫色的公共汽車,交通又阻塞了。對於敵方的飛機,他想,這是多麼明顯的目標啊。每次空襲都發生在這個時候。但是天空空蕩蕩的——或者說基本上空蕩蕩的。一架閃閃發光的小飛機在晴朗的天空中掉過頭,俯衝而下,飛機後部拖著一股輕煙,畫出一行字:「俄窩酒給你熱力。」他走到布盧姆茨伯里區,忽然意識到,自己度過了一個多麼寧靜的早晨。他那種傳染性似乎在這個一切都按部就班的和平城市中終於找到了一個勁敵。除了兩個印度學生在俄式浴盆的廣告下核對筆記外,這個樹葉落光的廣場上空無一人。他走進他住的那家旅館。
樓下客廳里有一個女人,他猜想是這家旅館的女經理。她長得肥胖臃腫,膚色黝黑,嘴的四周長著幾個癤子。她用那種生意人的眼光瞟了他一眼,喊道:「愛爾絲,愛爾絲,你上哪兒去了,愛爾絲?」完全是不耐煩的腔調。
「不用麻煩了,」他說,「我上樓的時候順便就可以找到她。」
「鑰匙應該掛在這兒的鉤子上。」那個女人說。
「沒關係。」
愛爾絲正在打掃屋子外面的過道。她說:「沒有人進去過。」
「謝謝你,你真是一個盡職的守衛。」
但是他一邁進房門立刻就覺察到她講的不是實話。他有意把皮夾放成一個特別的角度,這樣他就可以有把握知道……皮夾有人動過。也可能是愛爾絲收拾屋子來著。他拉開皮夾的拉鏈——裡面沒有什麼重要的東西,但是東西的位置改變了。他叫道:「愛爾絲!」他的聲調並不高。看見她走進來,體格矮小,瘦骨嶙峋,臉上掛著的忠實的表情就像她穿的那件圍裙一樣極不相稱,他真懷疑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人能夠拒絕賄賂。說不定他自己也會被人賄賂——究竟怎麼個賄賂法他可說不清。他說:「有人進來過。」
「只有我和……」
「和誰?」
「老闆娘,先生。我想你不會介意她的。」當他得知這個世界上最終還存在著忠實的時候,他感到無限欣慰。他說:「當然了,你無法阻止她進來,對嗎?」
「我想盡辦法不讓她進來。她罵我不想讓她進來是怕她看見屋子裡邋裡邋遢。我說你囑咐過我——誰都不許進這間屋子。她說:『把鑰匙給我。』我說:『D先生把鑰匙交給我,千叮萬囑說不叫人進去。』然後她從我手裡一把奪走了鑰匙。過後她進沒進來我就不知道了。可是事後我覺得,哼……反正也沒什麼。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她說,「真對不起,我不應該讓她進來。」看得出來她曾經哭過。
「她對你發脾氣了?」他溫和地問。
「她把我辭了。」但她馬上接著說,「這沒關係。這裡不是人幹的——活兒總是能找得到的。而且還有法子多掙點兒——我這輩子也不會再當僕人了。」
他腦子裡想:我的傳染病還在身上帶著呢。我來到這裡,把別人的生活都打亂了。他說:「我和老闆娘說說去。」
「噢,我不會再留在這兒——發生了這事我絕不再留下來。她……」她好像問心有愧似的承認,「她扇了我一個耳光。」
「那你以後怎麼辦?」
她既天真無邪又非常世故,這不禁使他感到毛骨悚然。「噢,以前有個姑娘在這兒住過。她現在有一間房子。她那時總是讓我跟她去——幫她管家。我不會像她那樣跟男人打交道,當然了,只幫她管家。」
他叫起來:「不行,不行。」就好像他猛然看到了在我們全然沒有覺察的情況下纏附在我們身上的罪惡似的。我們中沒有一個人清楚我們自己已經糟蹋了多少純潔。他得承擔責任……他說:「別走,等我和老闆娘談了再說。」
她的話音中流露出一絲淒楚。「我去那兒干跟在這兒也沒多大區別,不是嗎?」她接著又說,「在那兒當僕人好多了。我和克拉拉每天下午都可以去看電影。她需要有人陪著,她說的。她養了一隻哈巴狗,就只有那條小狗給她做伴,男人當然不算在內。」
「別急。我保證可以幫助你——總有辦法。」他實際上一點兒主意也沒有,也許只有本迪池的女兒……可是在演了那一幕汽車鬧劇以後,這似乎不大可能了。
「噢,我下個星期內還不會走。」她太年輕了,對罪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還完全不可能從理論上認識。她說:「克拉拉有一隻裝在洋娃娃身上的電話機,那個洋娃娃打扮起來就像個跳舞的西班牙小姑娘。克拉拉總是會給她僕人吃巧克力糖。」
「別忙著去找克拉拉。」他說。他現在心裡已經完全勾畫出了那個年輕女人的形象,她很可能有一副好心腸,但是,他相信,本迪池的女兒心腸同樣也不壞。她在月台上還給他一個小圓麵包呢。雖然她那樣做完全可能出於無心,卻令人感覺她非常慷慨。
一個聲音在門外喊道:「你在這兒幹什麼呢,愛爾絲?」那是老闆娘的聲音。
「我把她叫到這兒來的,」D說,「問她誰到我屋裡來過。」
他對孩子提供的情況還來不及好好考慮一下——這個老闆娘是不是和K一樣也是協助自己工作的人,他只想核對一下自己是否走對了路。還是她已經被人收買了?是啊,倘若是這樣的話,家裡人又為什麼讓他到這家旅館來呢?他的房間是預訂的,一切都預先安排好了,他們也就不會失去聯繫了。
但是,當然了,這一切也完全可能是一個向L提供情報的人一手安排的——假如真有這麼一個人的話。在這個地獄中轉起圈子來沒個頭。
「誰也沒到這屋子來過,」老闆娘說,「除了我和愛爾絲。」
「我特意囑咐過愛爾絲不要讓人進來。」
「這話你應該對我說。」她的臉龐生得方方正正,透著一股剛毅勁兒,但是看得出來,因為健康的緣故已經大不如往昔了。「再說除了在旅館幹活的人,不會有人進你的房間。」
「有人好像對我這些文件感興趣。」
「你動過這些紙嗎,愛爾絲?」
「沒動過。」
她把那張方方正正、生著癤子的大臉挑釁地扭向他,使他感到這女人曾是個威風凜凜的人物。「你看,肯定是你弄錯了——要是你相信這個小丫頭的話。」
「我相信她。」
「那我就沒什麼話好說了,反正你屋裡什麼也沒丟。」他沒有再開口,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她不是自己人就是L的人。是哪邊的人都無所謂,她什麼也沒有找到,而且他也不能從這裡搬走,他得執行命令。「也許你現在可以讓我說話了,我上樓來是要告訴你:有位女士給你來了個電話。在大廳里。」
他驚奇地反問了一句:「一位女士?」
「就是。」
「她說了姓名嗎?」
「沒有。」他看出愛爾絲的目光焦慮地注視著他。他想——上帝啊,千萬別出別的亂子,這是不是一種幼稚的戀情?他往門口走去的時候碰了碰她的袖子,說:「相信我。」十四歲有點兒太年輕了,不應該懂得這麼多,因為十四歲的孩子對一切都是無能為力的。倘若這就是文明——熙熙攘攘的街道,婦女們排隊在巴扎德商店購買咖啡,愛德華國王宮廷中的女侍,年輕的女孩子無時無刻不在沉淪墮落——倘若這就是文明,他寧肯選擇野蠻,選擇炸毀的街道和等著分發食品的長隊。那裡的孩子最壞也不過就是死亡。是啊,正是為了她這種人,他才加入了這場戰鬥,為了防止他自己的國家重新回到這種文明里來。
他拿起電話。「喂,你是哪一位?」
一個不耐煩的聲音說:「我是羅絲·庫倫。」他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是不是想利用這個姑娘引誘我,就像小說故事裡那樣使用美人計?「是嗎?」他說,「你那天晚上平安到家了——回到格溫別墅了?」只有一個人能夠把他的地址告訴她——那就是L。
「我當然到家了。聽著。」
「非常對不住,我沒辦法,只得把你丟給那幫成問題的傢伙。」
「哦,」她說,「別說傻話了。你是小偷嗎?」
「在你降生之前我就偷汽車了。」
「你不是需要見我父親嗎?」
「他這麼對你講的嗎?」
電話中傳來非常不耐煩的聲音:「你認為我和我父親處得不錯,彼此常互通消息,是嗎?日記上寫著呢。你把日記本掉了。」
「我把地址寫在日記本上了?」
「是的。」
「我想把它取回來,我說的是日記。日記同我的其他搶劫案有著感情上的聯繫。」
「噢,看在上帝面上,」那個聲音說,「但願你別再試圖……」
他憂鬱地凝視著這家旅館小小的客廳的另一邊——一株藤蘿攀附在花架上,一個彈殼狀的傘架。他不禁想:用家裡那些彈殼足可以辦個工廠。空彈殼可以出口。聖誕節到了,請買一個從某個被戰爭夷為廢墟的城市運來的高雅傘架。「你睡著了?」那個聲音問道。
「沒有。我在等著聽你的下文呢。這件事——你知道——令人有些尷尬。我們上次的會面有些古怪。」
「我想和你談談。」
「是嗎?」他真希望自己現在就能判斷她到底是不是L的人。
「我指的不是在電話里和你談。你今天晚上能出來和我一起吃飯嗎?」
「我沒有像樣的衣服。」她的聲音聽上去非常緊張——這真令人起疑。如果說她是L的人,他們現在當然會焦急不安的——時間不多了,他和本迪池的會面約定在明天中午。
「隨你喜歡去哪兒都行。」
他想,只要自己不帶證件——放在襪子裡可不成——他和她會一次面是沒有什麼關係的。可是另一方面,他的房間還有可能被搜査。這肯定是一個難題。他說:「那我們在什麼地方見?」
她馬上回答:「羅賽爾廣場車站外面——七點。」聽上去沒有什麼危險。他說:「你知道有誰需要一個好女僕嗎?比如說你或是你的父親?」
「你瘋了?」
「別大驚小怪的。我們今天晚上再談這件事。一會兒見。」
他慢慢向樓上走去。他不能抱有僥倖心理:證件必須找地方藏起來。他只要再挨過二十四小時,就是個自由人了——回到那些在飛機狂轟濫炸下忍飢挨餓的同胞那兒去。他們當然不會強塞給他一個情婦——除非在鬧劇中,人們一般對這類事是沒有多大興趣的。鬧劇中的間諜從來不知疲倦,也不會無動於衷,更不會愛一個死去的女人。但是,可能L喜歡讀戲劇——他終究是代表貴族階級的,代表那些侯爵、將軍和主教——他們生活在自己那刻板而奇怪的天地里,胸前叮叮噹噹地搖晃著他們相互授予的勳章。因為生理需要他們生活在一個特定環境中,就像魚兒生活在魚缸里,永遠隔著玻璃注視事物。他們對另一個世界的認識——那些有專長的人和勞動人民——部分是從劇本中得來的。你要是低估了統治階級的無知那就大錯特錯了。瑪麗·安托瓦內特 [4] 談論窮苦人時不是說過:「他們不能吃蛋糕嗎?」
老闆娘走了。電話機可能還有一條線,她可能通過另一部電話機一直在偷聽他們的談話。那個小女孩正賭著氣專心致志地打掃過道。他停住腳步望了她一小會兒。有的時候一個人不得不鋌而走險。他說:「你能不能到我屋子裡來一會兒?」她進來後,他把門關上,「我說話聲音不能太大——不能讓老闆娘聽見。」他看見對方那副忠心耿耿的樣子又吃了一驚——他到底做了什麼事贏得她的這種忠誠?一個年已半百的外國人,剛剛揩淨臉上的血跡,疤痕累累……他只對她說過五六句表示同情的話;難道她周圍的人從來不對她講這種話,所以他講的這幾句就自然而然地引起她——這種情感?他說:「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事你說吧。」她說。他想,她對克拉拉大概也是這麼忠心耿耿。假如一個年輕女孩兒因為沒有別的朋友而把感情寄托在一個老年外國人和一個妓女身上,她過的該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啊!
他說:「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身邊帶著一些文件,有人極力想搞到手。我想求你幫我把它們藏起來,明天再還給我。」
她問:「你是間諜嗎?」
「不是,我不是。」
「你是幹什麼的,」她說,「我不在乎。」他坐在床上把鞋脫下來,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她說:「打電話的那位太太……」
他抬起頭來,一隻手拿著襪子,另一隻手拿著證件。「千萬不能讓她知道。這事只能你知我知。」她的臉龐一下子變得容光煥發了,倒好像是他送給她一件珠寶。他馬上改變了主意,不準備給她錢了。他不妨在離開的時候送給她一兩件禮物,如果她願意的話可以換成錢,但絕不應該這麼給她錢,這會使她覺得受到侮辱,會傷了她的心。「你會把它們藏在什麼地方?」他問。
「你藏在哪兒我就藏在哪兒。」
「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我發誓。」
「最好現在就藏。立刻就辦。」他轉過身去望著窗外。旅館鍍金字母的大招牌就掛在窗下,四十英尺下面就是霜氣凝結的人行道,一輛煤車正慢悠悠地駛過。「現在,」他說,「我得再睡一會兒。」連日來睡眠不足,他一定得把覺補過來。
「你不吃午飯了?」她問,「今天中午伙食還不算太糟糕。有洋蔥土豆燉羊肉和蜜糖布丁。吃點兒飯會使你身體暖和。」她又說,「我給你多盛點兒——趁她看不見的當兒。」
「我現在可不習慣吃這麼多了,」他說,「我來的那個地方,人們都學會了不大吃東西。」
「可是人總得吃飯啊。」
「是啊,」他說,「我們發明了一個省錢的法子。大家看看雜誌刊登的食品廣告就成了。」
「別胡說了,」她說,「我才不信你的話呢。你怎麼也得吃飯。假如你的錢……」
「不是,」他說,「絕不是錢的問題。你放心,我今天晚上會吃得非常好。可現在我只想睡覺。」
「不會有人進這間屋子來的,」她說,「不會有人進來。」他能聽見她像個哨兵似的在外面走廊上走來走去的聲音。時不時傳來一兩下噼噼啪啪的聲響,她可能正裝模作樣地在外面打掃衛生。
他和衣躺在床上。這次無須囑咐他的潛意識到時間叫醒他了。他每次睡眠從沒超過六小時,這是因為兩次空襲之間的間歇時間最長也不超過六小時。可是這次他無論如何也無法使自己入睡——在這之前他一直把那些文件帶在身邊。在橫穿歐洲大陸的整個旅程中他都隨身帶著這些文件,到巴黎的快車上如此,到加來和多佛爾來仍然如此。就是在他挨打的整個過程中,那些文件也還是安全地藏在他的鞋裡,他的腳後跟一直扮演著一個忠實衛兵的角色。一旦那些文件不在自己身邊,他的心情就變得十分不安。那些文件是他唯一的身份證明,可現在他什麼也不是了——只是一個躺在一家下等旅店的骯髒破爛的床上的不受歡迎的外國人。倘若那個女孩子向人炫耀他對她的信任,那……可是他信任她的程度卻超過對其他任何人。她很單純,但這又可能使她在換襪子的時候把那些文件隨手一扔,忘到腦後……L,他有些氣憤地想,是絕對不會這麼幹的。從某種角度來看,他的國家的暗淡前途完全懸在這個收入微薄的孩子穿的襪子上。這幾張紙就可以換得兩千英鎊——這是已經被證實了的。假如你允許他們賒欠的話,他們出的價碼還要高得多。他感到渾身無力,就像剪掉了頭髮的大力士參孫。他差一點兒坐起來把愛爾絲喊回來。可是即使他把她喊了回來,他又能拿那些文件怎麼辦呢?在這間光禿禿的小屋中實在找不出地方可以藏它們。而且從某個方面來講,窮人的前途依靠窮人自己也還是適宜的。
時間過得非常慢。他想這樣也可以算休息吧。過了一會兒過道里變得一片寂靜。她沒辦法再在那兒磨磨蹭蹭地假裝掃地了。要是我有一支槍,他想,我就不會感到這麼束手無策了。可是他沒有法子把槍帶進來,經過海關檢査的時候太冒險了。也許這裡有辦法私下弄支左輪槍,可他卻不知道到哪兒去弄。他發覺自己確實有些被嚇住了。時間不多了——他們肯定很快就會對他下手的。他們既然一出場就揍了他一頓,下一步很可能會採取更厲害的行動。隻身處於危險之中使人有一種奇特、孤獨和恐怖的感覺。過去可不是這樣,那時他有全城的人陪伴著自己。他感到他又回到了牢獄中,獄卒正跨過瀝青路向他走來。那時他也是孤身一人。古時候同對方交鋒可好得多:羅蘭在荊棘谷也有夥伴——奧列弗和托賓 [5] 全歐洲的騎士都趕來幫助他。人們由於共同的信仰而團結一致。甚至異教徒也會站在基督教徒一邊反對野蠻的摩爾人。他們或許在聖父、聖子、聖靈這個問題上看法不同,可是一涉及根本問題,他們就團結得像一個人了。現在經濟唯物主義卻有這麼多不同的流派、這麼多政治團體。
透過寒冷的空氣從街頭傳來幾聲吆喝——誰有破舊衣服要賣,修理椅子!他曾經斷定戰爭毀滅了一個人的感情,看來這並不真實。這些吆喝聲使他充滿了痛苦的懷舊之情。他就像一個年輕人那樣把頭埋在枕頭裡。它們把他的思想清晰地帶回到結婚以前的歲月中。那時他們倆曾一起傾聽這種吆喝聲。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獻出全部心靈的年輕人,到頭來卻發現自己被愚弄了,被戴上了綠帽子,被徹底欺騙了。他又覺得自己像一個因沉湎於一時的荒唐而毀掉終身的年輕人。生活就像是作偽證、發假誓。有多少次他們曾發誓:要死的話,兩人就在一個星期之內先後死去,可是他卻沒有死。他在牢獄中倖存下來,從廢墟中活著爬了出來。那顆炸塌了四層樓房的炸彈炸死了一隻貓,卻饒了他的命。真的以為用一個女人就能讓他上鉤?要麼這也許是倫敦——一座在和平日子中的外國城市——特地為他準備的,好叫他恢復舊日的情感:絕望?
薄暮降臨了,燈火像是一層霜氣,籠罩住一切。他睜著雙眼重新仰面躺到床上。是啊,就像回到家中似的。過了片刻他又爬起身來,颳了刮臉。該出發了。當他走進寒冷的夜色中時,他伸手把外衣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底下。從市區刮過一陣東風,風中帶著一股商業大廈和銀行大樓的侵骨的寒氣。這使人們想到長長的過道、玻璃門和死氣沉沉的日常公務。那是一陣使人感情凍結的風。他向吉爾福特大街走去——下班高峰時間已過,去劇院的人還沒有動身。那些小旅店裡正在擺晚飯,一些東方人從他們的單人間裡向外張望著,面色陰沉,充滿了對家鄉的思念。
在他拐到一條側街上時,他聽見後面傳來一個人的聲音,那是一個有事相求的人低低的話語聲,聽上去彬彬有禮:「勞駕,先生。勞駕。」他停住腳步。那個人戴著一頂非常破舊的圓禮帽,穿一件拆掉了皮領的黑色長大衣,過分斯文地鞠了一躬。他的下巴上留著白色的短須,泡泡眼布滿血絲,伸著一隻仿佛是準備接受別人親吻的筋骨外露的憔悴的手。那人馬上就用一種只有高等學府——或是舞台上——才殘存的腔調道歉說:「非常對不起,我想和您說幾句話,先生。情況是這樣的,我現在處境非常尷尬。」
「處境尷尬?」
「只要幾個先令就行了,先生。」D對此非常不習慣。在他的國家,乞丐總是叫人一目了然地看到自己的窮困不幸,站在教堂的門口,裸露著身上的爛瘡。
這個人卻帶著一臉藏頭露尾的焦慮神色。「不然我是不會對您說的,先生,當然了,我感覺到您這人——怎麼說呢,也是位上等人。」這是乞討時有意的阿諛奉承呢,還是獲取同情的一種行之有效的手段?「當然了,要是不方便的話,就當我沒說。」
D把手伸進口袋裡。「別在這兒,假如您不介意的話,先生,別在大街上叫別人看到。請到那邊背靜的地方。向一位素昧平生的人這樣借錢實在不好意思。」他不安地側身走進一條僻靜的小巷。「您完全可以想像得到我的處境。」這地方停著一輛汽車,一幢房子的巨大的綠色大門關閉著,附近沒有人。「好吧,」D說,「喏,這是半個克朗。」
「十分感謝,先生。」他把錢一把抓了過去,「或許有一天我可以報答……」他邁著兩條瘦長的腿走出小巷,來到大街上,最後消失在視野外。D跟在他後面往外走。他身後嗖地響了一下,牆那面忽然飛來一塊碎磚頭,狠狠地打在他的臉上。記憶提醒了他,他撒腿就跑。街道兩旁的窗口燈光明亮,拐角上站著一個警察,他逃離危險了。他心裡明白,剛才是一個人用帶有消聲器的槍向他開了火。是個笨蛋。他忽略了這一點,上了消聲器以後槍就不容易瞄準了。
那個乞丐,他想,肯定在旅館門口就等著他,把他誘到那條僻巷。要是擊中了他的話,他們就用停在那裡的車子把他的屍體運走。或許他們只準備把他打傷。他們多半還沒決定該怎麼辦,這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解釋子彈為什麼沒打中他,就像打槍時望著這個打那個,結果哪個都沒打中。可是他們又怎麼知道他離開旅館的準確時間呢?他加快了步伐,來到伯納德街,他心裡隱隱約約有一股怒氣。那個姑娘,當然了,不會在車站等他。
可是她卻在那兒等著。
他說:「我沒有想到能在這兒看見你。在你的朋友向我開槍以後我真不抱什麼希望了。」
「聽我說,」她說,「有些事情我不願相信也不能相信。我到這兒來是向你道歉的。關於昨天夜裡發生的事情。我不相信你想偷車,可我當時喝醉了,失去理智了……我萬萬沒想到他們要那麼打你。主要是那個白痴庫里。可是假如你現在又要作戲……是不是想再玩一套新的騙取別人信任的把戲?企圖打動一個富於幻想的女孩子的心?你還是放聰明一點兒,你這是白費心機。」
他說:「L知道你七點半在這裡和我會面嗎?」
她略有些不安地回答:「L不知道,可是庫里知道。」這種直言不諱使他大吃一驚。她可能確實是無辜的。
「他拿走了你的筆記本,你知道。他說筆記本不能還給你,這樣你就不會再搞什麼鬼了。我今天和他通過電話——他在城裡。我告訴他我不相信你要偷汽車,我要見你並且把筆記本還給你。」
「他把筆記本給你了?」
「這不是嗎?」
「你是不是把時間和地點也告訴他了?」
「有可能。我們談了半天。他總是跟我爭辯。可是你說庫里開槍打你算是白說——我不相信。」
「噢,是的,就連我也不相信。我覺得是他碰巧遇見了L,而且把我們會面的事告訴他了。」
她說:「他和L一起吃的午飯。」她神色激動地喊道:「這一切太離奇了。他怎麼可能在大街上向你開槍——在倫敦?警察都幹什麼去了?還有槍聲,周圍又都住著人?你為什麼到這裡來?為什麼不去警察局報告?」
他依然和善地說:「讓我一件一件地給你解釋。是在一條僻巷,不是大街。槍上安有消聲器。至於我為什麼沒去警察局,主要是為了和你在這兒的約會。」
「我不信。我怎麼也不會相信。你難道看不出來,倘若事情真像你說的那樣,生活就全然不一樣了?一切都要從頭再來了?」
他說:「對我來講這一點兒都不奇怪。在我們國家裡,我們就是和子彈生活在一起的。即使在這兒你也得習慣這個。生活從來沒什麼兩樣。」他拉起她的手,就像是領著一個孩子似的沿著伯納德街走去,然後拐到格蘭威爾街。他說:「沒危險了。他不會待在那裡。」他們來到那條僻巷。他從過道里撿起一小塊磚頭,說:「你看,他擊中的就是這個。」
「拿出證據來。拿出證據來。」她暴躁地喊。
「我想這辦不到。」他用指甲摳了摳牆,在尋找什麼。子彈有可能嵌入牆裡……他說:「他們是在孤注一擲。昨天在盥洗室就來了這麼一次——後來的事你都看見了。今天有人搜查了我的房間,當然也有可能是我們自己人幹的。可是這次——今天晚上——他們使用的手段更進了一大步。除了沒殺我,他們什麼方法都用到了,但我想他們是達不到目的的。殺死我可沒那麼容易。」
「噢,上帝,」她突然說,「這是真的。」他轉過身來。她手裡捏著一顆彈頭。彈頭打在牆上又彈回到地上。她說:「這是真的。我們得採取措施。警察……」
「我走時誰也沒有看見。也沒證據。」
「你說昨天夜裡你收到一張條子,提出要給你錢。」
「是啊。」
「那你為什麼不同意?」她怒氣沖沖地問,「你不應該被人打死。」
他突然覺得她要歇斯底里了。他抓起她的胳膊把她推進一家酒館。「兩杯白蘭地。」他說。他開始滿懷希望、喋喋不休地談了起來。「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我住的那家旅館有一個小姑娘——她幫了我一個忙,結果為此被解僱了。你能不能給她找一個工作?你肯定有不少好朋友。」
「噢,別當堂吉訶德了。」她說,「你把你的事再給我講點兒。」
「我能告訴你的就這麼多了。非常明顯,他們就是不願意讓我見到你的父親。」
「你是不是他們所謂的愛國人士呢?」她既生氣又有些蔑視地說。
「噢,不。我想不是。你知道,他們那些人才總是把所謂的『我們的國家』掛在嘴邊。」
「那你為什麼不接受他們的錢呢?」
他說:「一個人怎麼也得選擇一種行為準則活下去,不然一切就都無所謂了,甚至可能用煤氣爐了此殘生。我選中的是那些幾世紀以來一直吃別人殘羹剩飯的人。」
「可是你的人民一直是被別人背叛乃至出賣的。」
「這並沒有什麼關係。你不妨把這看作是某些人的唯一職業——否則他們就無所事事了。不能任何事都講道德。我們的人也像對方一樣施行暴力。我想假如我相信上帝,事情就簡單得多了。」
「你真認為,」她說,「你的領導人比L的領導人要好一些?」她一口把那杯白蘭地灌下去,然後用那個小彈頭神經質地敲著櫃檯。
「我並不這樣想,當然不這樣認為。但我還是更喜歡我們領導下的人民——即使我們的領導把他們領向完全錯誤的方向。」
「換言之,對也好錯也好,你是為了窮人。」她嘲弄道。
「正像我對自己的祖國一樣,對也好錯也好,我一定得站在它一邊。一個人一旦選擇好該站在哪一方,就再也退不出來了——當然了,他很可能選擇錯了。這隻有由歷史去評判。」他伸手把她手中的子彈頭拿了過來,接著說,「我得吃點兒東西。從昨天夜裡到現在我還一口東西都沒吃呢。」他端起一盤三明治向一張桌子走去。「來吧,」他說,「吃一點兒。我每次和你見面,你都是空肚子喝酒。這對神經沒好處。」
「我不餓。」
「我可餓了。」他拿起一塊火腿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她用手指在一件閃閃發光的瓷器頂端磨來磨去,發出吱吱的響聲。「告訴我,」她說,「在這一切發生之前你是做什麼的?」
「我是一個講師,講授中世紀法國文學。」他說,「並不是一個很有趣的職業。」他笑了,「可也有它的樂趣。你聽說過《羅蘭之歌》吧?」
「聽說過。」
「是我發現的伯爾尼抄本。」
「這對我毫無意義,」她說,「我這人生來不學無術。」
「最好的抄本是你們牛津大學的那部——只是裡面後人篡改的地方太多了——而且還有遺漏的地方。再往下是威尼斯抄本,對遺漏的地方做了一些補遺,但是並沒有補全……那部抄本價值不高。」他自豪地說,「我發現了伯爾尼抄本。」
「是你發現的,這沒錯吧?」她陰鬱地說,目光注視著他手中的子彈頭。然後她抬頭看了看他那帶有傷疤的下巴和受傷的嘴。他說:「你還記得那故事吧——庇里牛斯山的後衛,在奧列弗看見撒拉森人到來的時候,他如何督促羅蘭吹響號角以便召回査理曼大帝?」
她的心思似乎都用來審視他的傷疤了。她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羅蘭說什麼也不肯吹號角——他發誓說,任何敵人來攻他都不吹。一個勇敢的大傻瓜。戰爭期間人們總是選錯了英雄。奧列弗才應該是這支頌歌中的主人公,他不該和那個嗜血成性的主教托賓一起被描寫成二流角色。」
她說:「你妻子是怎麼死的?」可是他下定決心不使他們的談話涉及他經歷的那場戰爭。
他說:「後來呢,當然了,當羅蘭手底下的人都戰死了或者即將死去,連他自己也快要完了的時候,羅蘭這才說他要吹號角了。這時候頌歌的作者著重描寫了這個場面——用你們的話應該怎麼說?大肆渲染一通。他嘴中流出鮮血,太陽穴的骨頭被打碎了。可是奧列弗還在奚落他。他一開始就有機會吹號角,這樣所有的人也就都得救了,但是為了保持他的榮譽他就是不吹。現在他看到自己被打敗而且就要死了,他才想起要吹號角,使他的民族和他自己的名字蒙受恥辱。就讓他安靜地死去吧,讓他為自己的英勇精神所造成的一切危害自鳴得意吧。我剛才對你說過奧列弗才是一位真正的英雄嗎?」
「你說過嗎?」她說。很明顯她並沒有聽他說的話。他看到她在強忍眼淚,而且很不好意思。可能這是一種自我憐憫吧,他想。他從來不關心這種情感,即使在一個少女身上表現出來他也無動於衷。
他說:「這正是伯爾尼抄本的重要性。在這部抄本中奧列弗被重新創造了。這使得整個故事不僅僅是一篇英雄史詩,同時也成為一部悲劇。而在牛津那部抄本中,奧列弗卻被描寫成一個事事俯首聽命的人,他完全是出於意外才失手打死了羅蘭,因為他的眼睛受傷後瞎了。這個故事,你看,是經過整理讓它變得適合……但是在伯爾尼的抄本中他是完全有意識地打倒了他的朋友——理由是他朋友的所作所為給他手下人帶來了重大損失,那麼多生命無謂地犧牲了。他恨他所愛的人——那個自負的勇敢傻瓜,關心自己的榮譽甚於關心信仰的勝利。但是你也可以看到,這個抄本描寫古堡中舉行宴會的場面時是多麼蒼白無力,那段穿插著獵犬、蘆葦和酒杯的描寫。詩人只能這麼寫,為了迎合那些中世紀貴族的胃口。只需要有點傲慢自負的性格和一雙強壯有力的胳膊,他們也可能成為一個個小羅蘭——但是他們並不了解奧列弗想做的是什麼。」
「我更喜歡奧列弗,」她說,「不論什麼時候。」他驚奇地看了看她。她說:「我的父親,當然了,正像你的那些貴族,是贊成羅蘭的。」
他說:「我剛出版了那部伯爾尼抄本,戰爭就開始了。」
「戰爭結束後,」她問,「你準備幹什麼?」
他從來沒想到過要考慮這個問題。他說:「哦,我想我是見不到那天的。」
「跟奧列弗一樣,」她說,「假如你能辦到的話,你是會結束這場戰爭的。但是像現在這個樣子……」
「哦,我不是奧列弗,正像我的國家中那些可憐的渾蛋也不是羅蘭一樣。也許L倒是加納隆。」
「誰是加納隆?」
「是書中的一個叛徒。」
她說:「你真的對L那麼了解嗎?我覺得他這個人還不錯。」
「他們知道怎樣表現自己。他們練習這種藝術已經幾個世紀了。」他把自己的那份白蘭地喝了下去,說,「是啊,我到這裡來了。我們為什麼要這麼一本正經地談話?你邀請我到這兒來,我來了。」
「我當時想,我沒準兒可以幫助你,就是這麼回事。」
「為什麼?」
她說:「昨天晚上他們打完你我直噁心。庫里當然認為是因為喝多了酒的緣故。其實是因為你的臉。噢,」她痛苦地說,「你應該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什麼地方都沒有信任。我從來沒見過一張誠實的面孔。我的意思是說對什麼都誠實。我父親手底下那些人——他們對於食物,哼,也許還有愛情——那些使他們透不過氣來的妻子,倒是實心實意的,可是一牽扯到煤或是那些工人……」她說,「假如你希望從他們手中搞出東西來,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千萬別想用言語說服他們,也別想用言語打動他們。讓他們看看支票簿,簽一份合同——把事情定死。」
在酒吧間的另一邊,一群人正在聚精會神地玩投鏢遊戲。他說:「我不是到這裡來乞討的。」
「這件事對你真的很重要嗎?」
「今天的戰爭和羅蘭時代的已經完全不同了。煤可能比坦克更為重要。我們搞到的坦克已經超出了我們的需要。雖然那些坦克並不怎麼好。」
「但是加納隆依然有可能把你的計劃破壞吧?」
「也不是那麼容易。」
她說:「我想,你見我父親的時候他們都會在座。就是一群小偷也還要講點兒義氣。高爾德斯坦因同老費廷勳爵、布里格斯托克——還有福布斯。面對你的這些對手你最好心中有個數。」
他說:「你還是少說兩句吧。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你的人。」
「我沒有人。說來說去我祖父還是一名工人呢。」
「你真不幸,」他說,「你生活在兩軍對陣之間的無人地帶。在我生活的地方,我們都不得不選擇一方。當然了,雙方對我們都不信任。」
「你可以相信福布斯,」她說,「我指的是有關買煤的事。自然不是事事都信任他。他的名字就是騙人的——他是猶太人,真名叫福爾斯坦。在愛情方面他也不誠實。他想和我結婚。所以我知道他在這方面不老實。他在謝波德市場那兒有一個情婦。他的一個朋友告訴我的。」她忽然笑起來,「我們還有些好朋友。」
這是D在這一天第二次大吃一驚了。他想起旅店的那位小姑娘。當今人們懂得的事情之多簡直和年齡不相稱。他的祖國的人民在學會走路之前就懂得了什麼叫死亡。他們小小年紀就懂得了慾念——這種野蠻的知識本來應該慢一點進入他們的頭腦,應該是從生活經驗中逐漸收穫的果實……在生活中對人們善良本性的幻滅感應該是同死亡一起到來的。而今天他們卻似乎先有了這種幻滅感,然後才度過他們漫長的一生……
「你不會同他結婚吧?」他焦慮地問。
「有可能。在他們那些人之中他還算是個好人。」
「關於他有情婦的傳聞不見得是真的。」
「哦,千真萬確。我找人核實過。」
他沒有繼續談這個話題,它令人感到不安。在他剛剛踏上英國國土時,心中不無羨慕之感……不管什麼人都隨隨便便、漫不經心……甚至在檢驗護照的時候都存在有某種信任,可是現在看來在這種表面現象背後可能還隱藏著某種東西。他本以為籠罩著他生活的那種懷疑的氣氛應該歸咎於內戰,現在他卻開始相信這種懷疑實際上是無處不在的——它是人類生活的一部分。人們之所以聚集在一起,完全是由於他們在生活中的罪惡,但是在淫棍和竊賊與自己人相處時,倒也還需要保持某種信義。可惜他過去一直沉湎於自己的愛情生活,沉湎於伯爾尼抄本和每周講授法國文學課,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看起來整個世界都即將變成一片廢墟,只有十來個正直的人支撐著這個將傾的大廈——這太令人遺憾了。最好是乾脆別費心機,讓世界重新從蠑螈開始吧。「噢,」她說,「我們走吧。」
「去哪兒?」
「隨便什麼地方。我們總不能老待在這兒。現在天還早。看場電影?」
他們在一家像宮殿似的豪華劇場裡坐了將近三個小時——展翅的金色塑像、厚厚的地毯、女侍穿梭不停地給客人端來茶點,這一切都顯得那麼過分。他上一次在倫敦停留的時候,這種地方還不像現在這麼講究。那是一出情節離奇的音樂劇,充滿了痛苦的犧牲。主人公是一位忍飢挨餓的編導和一位已經贏得明星桂冠的金髮碧眼的女郎。她的名字本已用霓虹燈高懸在皮卡迪利廣場上,可是她卻毅然離開倫敦回到百老匯去拯救那位窮編導。她為一出新戲秘密籌措了資金,而且她那個對觀眾富有魅力的名字也使這齣戲一舉成功。那本是一出匆忙之中寫出來的小型歌舞劇,班底也是一幫飢一頓飽一頓的天才人物。結果大家都掙了大錢,名字也都上了霓虹燈廣告牌——編導也不例外。姑娘的名字當然從一開始就懸在那兒。苦受得不少,淚更沒少流,最後才苦盡甘來。劇情荒謬離奇但又哀婉動人。所有的人都舉止高尚而且發了財,仿佛已經遺失了幾世紀的信仰和道德觀念如今又在重新建立,依靠的只是人們不可靠的模糊記憶和潛意識中的期望——或許只是在石頭上的一些象形文字。
他感到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頭上。她曾經說過,自己並不是浪漫的性格。依他看,這個動作不過是她對柔軟的座位、昏暗的燈光、纏綿的失戀歌曲的一種條件反射,就像巴甫洛夫用於實驗的狗分泌唾液一樣。不論哪個社會階層的人都會有這種條件反射,就像人人都懂得什麼叫飢餓一樣,只有他沒有任何反應,他好像短路,運轉已經失靈了。他懷著一種憐憫的心情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她應當嫁一個比那個在謝波德市場養著情婦的福爾斯坦更好一些的人。她並不是一個浪漫的姑娘,但是他卻感到自己的手撫摸著的那隻手涼冰冰的,非常依順。他低聲說:「我覺得有人一直在跟蹤我們。」
她說:「管它呢。假如世界真是這個樣子,也只好任它去了。是不是有人要開槍,或者一顆炸彈要爆炸?我最討厭那種冷不丁嚇人一跳的聲響了。到時候你提醒我一下好了。」
「只是一個教世界語的老師。我剛才肯定看見他那副金屬框眼鏡在門廊那邊閃了一下。」
那個長著一頭金髮、一雙藍色眼睛的女主角哭得更厲害了——因為人們必須經過公眾的選擇才能成名致富,而他們又都是出奇的悽慘愚鈍。假如我們也生活在一個註定能得到幸福結局的世界中,他想,我們是不是也必須經過這麼長時間才能找到它呢?可能這正是聖徒們的舉止,他們的樂天知足的態度遠非凡夫俗子所能理解——他們一進入這個世界就已經看到了幸福的結局,因此對於人世的種種痛苦是不往心裡去的。羅絲開口說:「我再也受不了啦。咱們走吧。落幕半個小時以前就知道這齣戲怎麼收場了。」
他們好不容易才擠到過道里。他發覺自己依然握著她的手。他說:「有時候我真希望我也能看到我自己的結局。」他感到異常疲乏。漫長的兩天再加上遭人痛打使得他身體非常虛弱。
「哦,」她說,「我可以告訴你。你將繼續為那些不值得為之戰鬥的人戰鬥下去。總有一天你會被殺死。但是你絕不會反過來回擊羅蘭——絕不會有意識地這麼幹。伯爾尼抄本的這部分整個是錯誤的。」
他們上了一輛出租車。她對司機說:「卡爾頓飯店,吉爾福特街。」他回頭從車尾小窗往外看了看,後面並沒有K先生的身影。可能剛才完全是個誤會——即使K先生有時也得輕鬆輕鬆,觀看一場煽情的演出,他也不會到這個花錢的地方來。他說:「我無法相信他們這麼快就罷手。明天畢竟有人要吃敗仗。煤就像一整隊最新式的轟炸機。」他說這些話與其說是對著她,還不如說是自言自語。汽車緩慢地行駛在吉爾福特大街上。他又說:「我要是有一支槍……」
「他們不會這麼大膽,是嗎?」她說。她用手挽著他的胳膊,仿佛希望他和她就這樣隱姓埋名地安全地躲在這輛出租車裡。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經懷疑過她是L手下的人,他對此十分後悔。他說:「親愛的,這件事就像算術中的總和,把我打死很可能引起外交上的麻煩——但比起他們把煤弄到手來,外交上的麻煩對他們也沒什麼了不起。這僅是個加法運算問題——看怎樣才能得到最大的和。」
「你害怕嗎?」
「有一點。」
「那為什麼不找個別的地方住?和我回去吧。我可以給你準備一張床。」
「我還有點東西在那裡。我不能到你那裡去住。」出租車停了下來。他走下車。她跟著他下了車,走到人行道上站在他旁邊。她說:「我能不能和你進去……萬一……」
「最好別進去。」他握住她的手。這就給了他們一個藉口,在街上多停留一會兒,看看身後有沒有盯梢的。他始終摸不准老闆娘是不是自己人。還有K先生……他說:「在咱們分手前,我還想問問……你能為這兒的那個小姑娘找個事嗎?她很可愛,叫人信得過。」
她尖刻地說:「哪怕她馬上就咽氣我也不會管。」這是很久以前當他橫渡海峽時在定期渡輪的酒吧里聽到的聲音,她就是用這副腔調向侍者命令的:「再給我來一杯。我還要一杯。」就像令人感到沉悶的宴會上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她說:「放開我的手。」他立刻照辦了。「你這個該死的堂吉訶德。滾吧。讓人拿槍把你打死……你還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處境!」
他說:「你誤會了。那個姑娘年紀小得可以做我的……」
「女兒,」她說,「說啊。我也可以做你的女兒。可笑之至。事情總是這個樣子。我明白。我也告訴過你。我這個人並不羅曼蒂克。這就是所謂的父女戀情。你可以有一千個理由恨自己的父親,可最後你還是迷戀上一個和他一樣大的男人。」她說,「這簡直太荒唐了。任何人也不能自詡這種愛情富有詩情畫意。去打你的電話吧,約個時間……」
他頗為不安地看著她,發覺自己除了恐懼和稍稍有些憐憫以外再無其他感情。十七世紀的詩人似乎認為人完全可能把一顆心永恆地奉獻出去。依照現代心理學家的分析這完全是胡說八道,但是你卻可能感到自己是那麼悲傷、絕望,以致再不敢重新燃起過去的那種感情。他無可奈何地站在這家簡陋的旅館門前。旅館的門沒有關,以便於短期旅客隨時進出。
他說:「如果這場戰爭結束了……」
「對於你來講戰爭永遠不會結束——你自己也這麼講。」
她是那麼動人。他年輕的時候從來不知道有人會這樣動人。他妻子一點兒也說不上動人,她是個相貌平常的女人,但當時這並沒有妨礙他愛上她。雖然如此,如果女人長得漂亮一點兒,還是會使人動情的。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摟在懷裡,就像是在做一項試驗。她說:「我可以跟你上樓嗎?」
「不要在這個旅館。」他鬆開了摟著她的胳膊,他無法與女人談情。
「你昨天夜裡一上車我就知道我要出毛病。有些慌亂。對你特別客氣。在我聽見他們打你的時候我直想吐——我當時認為我一定是喝多了,可是今天早晨我一覺醒來感覺還是如此。你知道,我以前從來沒有愛過誰。他們管這個叫——初戀,對嗎?」
她使用的是一種名貴的香水。他儘量使自己除了憐憫之外再有一點兒別的感情。對於一位已到中年的前法國文學講師來說,這畢竟是一次機會。「親愛的。」他說。
她說:「這件事不會持續很久,對吧?而且也不可能持續很久。你會被殺死——會嗎?——這是用不著懷疑的。」
他不大令人信服地吻了吻她,說道:「親愛的,我會見到你的……明天就會見到你。到那時正事也都忙完了。我們在一起……慶祝一番……」他心裡明白他演戲演得並不成功,但是現在不是表演忠誠的時刻,再說她又太年輕,受不了忠誠老實。
她說:「即使羅蘭,我想,也有一個女人……」但他想到的是另一個女人——她的名字叫愛爾達——當消息傳來的時候她已經死了。在神話傳說中,你深深愛著的人死去後,你的生活也就完了。不像他這樣繼續活下去。誰對這個也不感到奇怪——作者只用了簡單的幾行描寫她。他說:「晚安。」
「晚安。」她順著街道向那些黑黝黝的樹叢走去。他想,假如她真是L的人,那他找的這個情報員可太蹩腳了。他發現自己還是喜愛女人的,談戀愛同背叛不無共同之處——可是這又有什麼用?明天他要辦的事就有了結局,他也就要回去了……他不知道最後她是不是會嫁給福爾斯坦。
他推開里扇的玻璃門,門開著一條縫。他下意識地把手伸進口袋,但是當然他並沒有手槍。燈早已熄了,但是他知道那兒有一個人,因為他能聽見離那棵葉蘭不遠的地方有一個人的呼吸聲。他自己在遠處路燈的照射下完全暴露在門前了。不要移動身子——他們隨時都可能開火。他又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裡握著的是香菸盒。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手指不讓它發抖,但是他害怕疼痛。他往嘴裡放了一支煙,接著開始摸索火柴——那些人很可能根本沒料到牆上會突然亮出一個火光。他往前蹭了蹭,猛然拿火柴往身旁的牆上一划。火柴劃在一隻鏡框上燃燒起來。一張蒼白的孩子氣的臉像一隻氣球一樣從黑暗中浮現出來。他說:「哦,上帝,愛爾絲,你嚇死我了。你在這兒做什麼?」
「等你。」那個稚氣未消的柔細的聲音低聲說。火柴熄滅了。
「為什麼要等我?」
「我本來以為你也許會把她帶到這兒來。」她說,「我得負責把顧客送進他們的房間。」
「胡說八道。」
「你吻了她,是嗎?」
「那不過是應付。」
「不是。你有權利那樣做。這是她的話。」
他懷疑把那些文件交給她是不是犯了一個大錯誤——假如她出於嫉妒把那些文件毀了呢?他問:「她說什麼了?」
「她說你會被殺死,一點兒也用不著懷疑。」
他放心地笑了:「是啊,我的國家正在打仗。人們常常被殺死。但是她不了解實情。」
「可是在這裡……」她說,「他們也不想放過你。」
「他們還不敢殺死我。」
「我知道出了一件可怕的事,」她說,「他們現在正在樓上,在議論你。」
「誰?」他急切地問。
「老闆娘——和一個男人。」
「什麼樣的男人?」
「一個小個子、頭髮灰白的男人——戴著一副金屬架眼鏡。」他肯定在他們走出劇院之前就溜了出來。她說:「他們剛剛還盤問我呢。」
「盤問你什麼?」
「問我你對我說過什麼沒有,我看見什麼沒有——證件什麼的。當然了,我什麼都沒說。他們想讓我開口,那才是枉費心機呢。」她的忠誠深深地打動了他,同時一種憐憫之情在他心裡油然而生。多麼糟糕的一個世界,竟然聽任這種品質白白浪費掉。她激昂地說:「他們殺了我,我也不在乎。」
「不至於到那種地步。」
這次從葉蘭旁邊傳來的聲音略有些顫抖。「她什麼都做得出來。要是有什麼不合她的意,她什麼瘋事都做得出來。我不在乎。我不會讓你失望的。你是一位紳士。」這個理由太沒有說服力了。她繼續傷心地說,「那個姑娘所做的一切我都願意替你做。」
「你現在替我做的事就比她多得多。」
「她和你一起回去嗎?回到你那個地方?」
「不,她不去。」
「我和你去行嗎?」
「我親愛的,」他說,「你完全不知道那裡是什麼樣子。」
他能聽見一聲長長的嘆息聲:「你也不知道這裡是什麼樣子。」
「現在他們在哪兒?」他問,「老闆娘和她的朋友?」
「二樓當街的房間,」她說,「他們是你的——不共戴天的仇人嗎?」天知道她是從哪兒學來的這個酸詞兒。
「我認為他們是自己人,但還拿不准。也許最好在他們知道我在這裡之前,我先把事情搞清楚。」
「哦,他們現在已經知道了。她什麼都聽見了。樓上有人說話她在廚房都聽得到。她讓我別告訴你。」他心裡猛地一驚:這孩子會不會遇到危險?但這是他不敢相信的。他們對她又能怎麼樣呢?他順著黑乎乎的樓梯謹慎地向上走去。腳底下一塊樓板嘎吱響了一聲。樓梯拐了半個彎,他爬到樓梯平台上站住了。一扇門敞開著。在粉紅綢子製作的燈罩下面,燈光照射在兩個人身上,他們正以極大的耐心等著他。
D輕聲說:「早安。你沒有教我晚安該怎麼說。」
老闆娘說:「進來,把門關上。」他照她的話辦了。他也只能照她的話辦,他突然想,不論做什麼,自己總是聽別人吆喝,就像由別人搬來倒去的一個木頭靶子。「你去哪兒了?」老闆娘盤問道。那是一張兇殘的臉——醜陋的方下巴、陰險狡詐的神色和一臉膿瘡,她真不該生為女人。
他說:「K先生可以告訴你。」
「你和那個姑娘幹什麼來著?」
「輕鬆輕鬆。」他好奇地掃視了一眼這個小巢——這個詞對這間屋子再合適不過了。它根本不是一個女人住的房間,沒有鋪檯布的大方桌,幾張皮椅子,既沒有擺著花也沒有小擺設,只有一隻盛鞋的小柜子。整個房間無論是從裝潢還是布置上看都只是為了實用的目的。小柜子的門敞開著,裡面塞滿堅固耐穿的平底鞋。
「她認識L。」
「我也認識L。」就連牆上掛的畫片也是只有男人才挑選的那種。廉價的彩色畫片上的女人都穿著長絲襪和內衣。在他眼中這簡直是一間獨居多年的光棍的房間,好像瀰漫著一種畏畏縮縮、鬼鬼祟祟、無法滿足的邪念,使人禁不住起一身雞皮疙瘩。K先生突然開口了。他在這間男性十足的屋子裡簡直顯得女氣十足,聽他說話你真擔心他會歇斯底里。他說:「在你出去——上劇院去的時候,有人給你來了個電話,向你提了個建議。」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們應該知道我當時不在。」
「他們說願意滿足你的條件,只要你明天不去赴約。」
「我沒提過什麼條件。」
「他們把話留給我了。」老闆娘說。
「這麼說他們是準備讓所有的人都知道這件事了?讓你和K。」
K先生把兩隻瘦骨伶仃的手緊緊絞在一起。「我們想要確切知道,」他說,「證件仍然在你手中。」
「你是擔心我把它出賣了。在我回家的路上。」
「我們不得不小心點兒。」他說。他那提心弔膽的神情就像在傾聽貝婁斯博士膠皮鞋的後跟聲。甚至不在世界語中心他也總是戰戰兢兢的,生怕被罰一先令。
「你們是不是得到指示才這麼幹的?」
「我們得到的指示不很明確。很多事需要我們自己斟酌處理。你大概不會拒絕把你的證件拿給我們看看吧。」那個女人沒有再開口——決定叫另一位先以好言相勸。
「不行。」
他輪流望了望他面前的這兩個人——他似乎終於掌握了主動權。他真希望他的身體狀況能允許自己運用這一權利,但是他已經筋疲力盡,沒有這種精力了。英國到處都充滿令人疲憊無力的記憶,使他記起他現在做的並不是自己真正的工作。他這時應該坐在大英博物館裡閱讀法國文學。他說:「我相信我們是為同一個僱主工作。但是我仍然沒辦法相信你們。」那個滿頭灰發的小個子男人坐在那裡,目光停留在自己指甲啃得禿禿的手指上,就仿佛是在受別人的訓斥似的。那個女人面對著他,臉上流露著目空一切的神色,但除了這家蹩腳的小旅館外她誰也統治不了。他親眼看到過雙方都有很多人因為背叛而被槍殺了。他知道從舉止和面容上分辨不出哪個人是叛徒。世界上並沒有加納隆式的人物。他說:「你們是不是急著要拿到這樁交易中的一份好處?可是我告訴你們:既沒有你們的一份,也根本沒有交易。」
「這麼說,可能該叫你看看這封信。」那個女人突然說道。他們剛才軟硬兼施,都沒有達到目的。
他細細地讀了這封信。信無疑不是偽造的,他對部長簽名和這種信紙非常熟悉,一眼就看出這是真的。看來他的使命已經到頭了——這個女人被授權接收他手中那些重要的文件——什麼原因信中沒有說。
「你看,」那個女人說,「他們不信任你了。」
「為什麼我剛來的時候你不把這封信拿給我看?」
「這事得由我斟酌決定。信任你還是不信任你。」
他的地位真是太不可思議了。他們的信任只局限於叫他把證件帶到倫敦,K先生被指示査對他到達旅館之前的行動,但是對於他的秘密使命無權過問。這個女人看來在這兩方面都是被信任的,既了解使命的內容也有權接收他的文件,但只是在不得已的時候,就是說,在他的行動受到懷疑的時候,他突然說:「你當然知道這些文件的內容是什麼。」
她神氣十足地說:「當然知道。」但是這時他心裡完全明白了,她並不知道——他從她臉上看得出來,她只是裝得十分神氣,卻板著一張臉。他們把這件事弄得非常複雜:既把任務交給你又不信任你,告訴你一部分真話又閃爍其詞。如果部里對情況的估計是錯誤的……如果他把這些文件交出去,而他們又把文件出賣給L……他知道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是他自己,別的他就什麼也不敢肯定了。屋裡瀰漫著一股廉價香水的惱人氣味——這是這間屋子裡的唯一女性氣息,可是這也像男人灑了香水一樣,令人心裡不舒服。
「你知道,」她說,「你現在可以回去了。你的工作到此結束了。」
這也太簡單了,簡直令人無法相信。那位部長不信任他,或者說不信任他們,乾脆什麼人都不信任。他們互相之間也是同床異夢。每個人只知道自己是真是假。K先生知道自己想用這些文件做什麼交易。老闆娘明白自己的企圖。除了自己之外你不能為任何人擔保。他說:「這不是給我下的命令,文件還是要由我保管。」
K先生的聲音變得又尖又細。他說:「假如你想背著我們搞什麼名堂……」他那雙收入菲薄、長久教世界語的眼睛閃爍不定,並且絲毫不加掩飾地泄露出他內心的貪婪和嫉妒……對那份少得可憐的工資你又能指望什麼呢?在別人為自己的理想操勞的時候,有多少人孕育著自己的背叛行徑啊。老闆娘說:「你這個人很感情用事,一個資產階級分子,一位教授,可能還很羅曼蒂克。假如你欺騙我們——你等著瞧吧,我這人可不是好惹的。」他不能正視她,她的樣子像地獄一樣可怕——一肚子壞主意。她臉上的那些癤子就像是她從前乾的見不得人的事情的印記。他記得愛爾絲曾經告訴過他:「她有時像個瘋子。」
他問:「你指的是我欺騙你們,還是欺騙家裡的人?」他心裡確實對她的話沒理解。在強手如林的敵人圈子裡他已經筋疲力盡、昏頭昏腦了,他離前線越遠就越感到孤獨。他真羨慕那些戰鬥在前線上的人。他驀地又回到現實中來了——街上,一連串的鈴聲,飛馳而過的呼嘯聲——是消防車還是救護車?空襲解除後人們尋找著被炸塌的建築物掩埋起來的屍體;偶爾一鎬下去就會碰到受傷的人……飛揚在街道上方的灰塵使整個世界一連幾個小時變得霧蒙蒙的。他感到一陣噁心,止不住直發抖,他想起了那隻緊挨著他臉的被炸死的公貓,當時他一動都動不了,只好強忍著躺在那裡,貓毛幾乎塞到他的嘴裡。
整個房間開始震動起來。老闆娘的腦袋像膿皰一樣腫了起來。他聽見她在說:「快點,鎖上門!」他努力使自己振作一些。他們要拿他怎麼辦?是敵人……還是朋友……他跪在地上。時間似乎停滯不前了。K先生以不可思議的慢動作向門邊走去。老闆娘的黑裙子在他嘴邊晃著,和那隻死貓的皮一樣,一股塵土味兒沖鼻而來。他真想大聲叫喊,但是做人的尊嚴像牙科醫生使用的撐口器一樣壓住了他的舌頭——即使當警棍打在身上的時候,他也沒有喊叫。她俯著身子問道:「那些文件放在哪兒了?」她呼出來的是廉價香水和尼古丁攪在一起的氣味——構成了一股半女半男的氣味。
他懷著歉意地說:「昨天挨了一頓打,今天又挨了一冷槍。」一隻粗壯有力的大拇指惡狠狠地向他的眼球按來:他陷入了一場噩夢。他回答道:「文件我沒帶著。」
「那在哪兒?」那隻大拇指在他右眼前晃動著,他能聽見門口傳來K先生撥弄門鎖的聲音。K先生說:「鎖不上。」他感到恐懼,就仿佛她的手和臉都帶有傳染病菌。
「你往另一邊擰。」他拚命想挺起身來。但那隻拇指又把他推了回去。一隻結實的鞋子狠狠地踩在他的手上。K先生嘴裡嘟嘟囔囔地不知在抱怨什麼。一個雖然下定決心但還是流露出內心戰慄的聲音問道:「是您按鈴叫我嗎,夫人?」
「當然不是我。」
D小心翼翼地抬起了頭,說:「是我按的鈴,愛爾絲。我沒什麼大事,只是有些噁心。救護車就在外面。有一次空襲我曾被埋在磚瓦下面。你攙我一把,我好上樓。」轉眼間他們走出了那間小屋——盛鞋的小柜子、廉價畫片上穿著長絲襪的女人和單身漢的房間所特有的椅子也一起拋在身後了。他說:「今天晚上我要鎖上房門,不然我會夢遊的。」
他們慢慢地爬到頂層。他說:「你來的正是時候,我差一點兒幹了傻事。我估計,到明天早上我們就可以一起離開這裡了。」
「我也走嗎?」
他不假思索地允諾下來,就仿佛在這個充滿暴力的世界上,你可以一張嘴就答應一切請求似的。「是的,你也一起走。」
三
那張貓皮和那條髒裙子和他做了一夜的伴。平時那種安寧的夢境硬生生地被破壞了,他沒夢見鮮花和平靜的小河,也沒夢見老教授講課。自從經歷過那次最厲害的空襲以後,他一直害怕窒息而死。他高興的是那邊的人只是把犯人槍斃,而不是把犯人吊死。要知道,繩索套在脖子上是會使噩夢變為現實的。白天到了,可是沒有一點兒亮光,黃色的迷霧讓人看不清二十碼以外的東西。在他刮鬍子的時候,愛爾絲端著托盤進來了,盤子裡有一個煮雞蛋、一條熏鮭魚和一杯茶。
「你別麻煩了,」他說,「我應該下樓去吃。」
「我想,」她說,「把早飯送上來是個合適的藉口。你大概正等我把文件送回來吧。」她脫掉一隻鞋和長筒襪,說道:「噢,上帝,如果有人現在進來,會想些什麼呀?」她坐在床邊,在腳背上摸索文件。
「那是什麼?」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聽著。他發現自己非常害怕文件回到自己手中。責任像是個不吉利的戒指,你更願意把它送給別人。她端坐在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一個腳步聲嗒嗒嗒地下了樓梯。
「噢,」她說,「那是穆克里先生,一位印度紳士。他跟那些樓下的印度人不一樣。穆克里先生很受人尊敬。」
他把文件接過來——哼,反正他很快就用不著這個了。愛爾絲穿上襪子說:「他這個人愛打聽別人的事,他只有這個毛病。愛問這問那。」
「愛打聽什麼事?」
「咳,什麼都打聽。比如,我相信不相信占星圖?我相信不相信報紙上說的?我覺得艾登先生這人怎麼樣?他還把我說的都記下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
「奇怪。」
「你想這會不會給我帶來什麼麻煩?我情緒好的時候,就跟他說一些事,比如艾登先生的事啊,什麼都說。說著好玩兒,你知道。可有時候我一想,我說什麼他都記下來,真害怕。我抬頭一看,他正盯著我呢,就像盯著一隻動物似的。但這個人總是很令人尊敬的。」
他不想過問這件事,穆克里先生和他沒有關係。他坐下吃起早飯來,可是這女孩沒有走。她好像有一肚子話要告訴他——或者告訴穆克里。她說:「你昨天晚上說咱們一起離開這兒的話,還算不算數?」
「算數,」他說,「我會想法給你作出安排的。」
「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她又開始使用廉價小說中的詞語,「我可以去找克拉拉。」
「我們照顧你會比克拉拉照顧得周到。」這事他得求助於羅絲。昨天晚上他們談起這事,羅絲有點兒歇斯底里。
「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去嗎?」
「情況不允許呀。」
她說:「我在書里讀過,女孩子也可以喬裝打扮……」
「也就是書里這麼寫。」
「我害怕再待在這兒——和那個女人在一起。」
「你再也不會了。」他向她保證說。
樓下鈴聲刺耳地響起來。她說:「這個人真囉唆。」
「他是誰?」
「住在三樓的一個印度人。」她不情願地向門口走去,說道,「你答應我了,是不是?今天晚上就讓我離開這兒。」
「我答應你。」
「那就畫個十字吧。」他照她說的做了。「昨天晚上,」她說,「我睡不著覺。我覺得她會幹出點兒什麼來,干一件可怕的事。你真應該看看我進屋的時候她那臉色。『是你按鈴嗎?』我說。『當然不是。』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像是刀子。我告訴過你,我離開你的時候把房間門鎖上了。她上你這兒來幹什麼呢?」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她干不出什麼事來的。她就像個惡魔一樣,你知道,樣子挺凶,實際上害不了人。如果我們不被她嚇倒,她就傷害不了我們。」
「啊,」她說,「我告訴你,我真高興就要離開這兒了。」她站在門旁邊,沖他笑了一下,就像小孩過生日一樣高興。「不會再同羅先生或者任何短期房客打交道了,不會再見到穆克里先生,也永遠不會再看見那個女人了。今天是我最快活的日子。」她好像在為過去的生活舉行告別儀式。
他一直待在屋裡,鎖著門,直到該去會見本迪池勳爵的時候。他這次一定要把事情辦得妥妥噹噹的。他把文件放在上衣裡面貼胸的口袋裡,穿上大衣,扣子一直扣到脖領上。他肯定這回沒有一個小偷能偷走文件。至於那些人會不會使用暴力,他就得冒點兒險了。那些人都知道現在文件就在他身上。他只能指望倫敦這個城市來保護他。他好像一個正在陌生的大花園裡玩捉迷藏的孩子,本迪池勳爵的住宅就是他的「家」。再過三刻鐘,到十一點一刻,他想事情就會有這樣或那樣的結果了。他們那些人也許會利用倫敦的迷霧來會會他。
這是他要走的路線:穿過伯納德大街,到羅賽爾廣場地鐵站——他們想在地鐵里搞什麼名堂是不太可能的——然後再從海德公園拐到查塔姆路,這段路大約要在霧裡走十分鐘。當然他可以打電話叫一輛出租車,一直坐車去,可這太慢了。堵塞的道路、嘈雜的市聲和大霧會給那些被逼急了的人一些機會。他開始想,那些人現在一定被逼得不擇手段了。此外,他們也不會想不到自己要搞一部汽車。如果他打算坐汽車去海德公園拐角,他應該從街頭上等待的一長串出租車中叫一輛。
他走下樓去,心怦怦地跳著。他雖然一再安慰自己,白天在倫敦大街上不可能出什麼事,他是安全的,可還是不管用。但是當那個印度人從三樓自己的房間向外張望的時候,他又安心了一些。印度人還是穿著那件花里胡哨的起毛的睡衣。這就像有個朋友在背後為你當見證人似的。他真希望所有他住過的地方都留下明顯的腳印,毋庸置疑地記錄下他的行蹤。
從這裡起樓梯開始鋪上地毯了。他的腳步輕輕地走在上面,不想讓老闆娘知道他現在正離開這裡。但是,他還是沒能逃掉。老闆娘正在她那間布置得像男人住所一般的房間裡,坐在桌子旁邊,門敞開著。她穿著他夢裡見到的那件散發著霉氣的黑衣服。他在門口站了一下,對她說:「我出去一下。」
她說:「你知道得很清楚,為什麼你沒有遵守上級指示。」
「一兩個小時以後我就回來。今天晚上我不在這裡過夜了。」她以十分冷漠的神情望著他,這使他很吃驚。倒好像她比他還了解他的計劃,就像很早以前,一切事情在她那能幹的腦袋裡都已經安排好了。「我想,」他說,「我住的房間已經付過錢了吧?」
「付了。」
「沒有付的——也在我的開支內——是女傭人的一個星期的工資。我要付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愛爾絲不在這裡幹活了。你把這孩子嚇壞了。我不知道你是出於什麼動機……」
她的臉顯出一副極感興趣的樣子,一點兒也不生氣了。仿佛他對她說了一件事,使她萬分感激。「你是說,你要把這個姑娘帶走?」聽她這麼問,他覺得好像有人正在警告他,叫他謹慎小心。他向四周看了看。當然沒有人在他身邊。遠處一個房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是誰在發出一個警告。他沒有注意,接著說:「小心些,不要再嚇唬那個姑娘。」他發現自己簡直走不開了。文件安全地放在他衣袋裡,可他覺得還是把一件需要他照顧的東西落在後面了。真荒謬,不會有任何危險的。他轉過頭來,挑釁地盯著老闆娘的那張方方正正、滿是膿皰的臉,說:「我很快就回來。我會問她,如果你……」
昨天晚上他沒有注意她的大拇指會有那麼粗。她不動聲色地坐在那裡,兩團發麵似的大拳頭——據說這是神經官能症的一種症狀。大拇指握在裡面,手上沒有戴戒指。她厲聲大喝道:「我還是不明白。」在說話的同時,她的臉扭曲著,一個眼皮耷拉了下來。她向他粗野地擠了擠眼,不知為什麼似乎覺得這件事很有趣。看得出來,她這時一點兒也不再擔心了,她已經控制住了局面。他把臉轉過去,只覺得自己的心在胸膛里劇烈地跳動,好像用密碼傳遞一個他不懂的信息,或者是警告。他想,自己做了件傻事,話說得太多了。本來可以等他回來以後,再把這些告訴她。如果他不回來了呢?好在那也沒什麼關係,這女孩兒又不是她的奴隸,用不著老在這兒受罪。再說倫敦又是世界上警察保護最嚴密的城市。
他走下樓,來到大廳,這時一個非常謙卑的聲音說:「您是不是能幫我個忙?」說話的是一個印度人,雖然兩隻棕色的大眼睛閃著冷漠的光芒,卻又叫人覺得這人很隨和。這個印度人穿著一件閃光的藍衣服、一雙橘黃色的鞋。這人一定是穆克里先生。他問D:「您是不是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就是這個問題:您是怎麼攢錢的?」
這人是不是個瘋子呀?D想。他回答說:「我從來不攢錢。」穆克里先生的臉盤很大,肉皮鬆鬆軟軟,嘴角兩旁滿是皺紋。他焦急地問:「真的一點兒都不攢?我是說,有些人把所有銅幣或是帶維多利亞女王像的便士攢起來。有這種藉助儲蓄蓋房子的公司,也有政府辦的儲蓄。」
「我從來不攢錢。」
「謝謝您回答我的問題,」穆克里先生說,「這正是我想知道的。」他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些什麼。這時愛爾絲在穆克里先生身後出現了,她看著D離開這裡。不知道為什麼,D又一次感到非常高興,即使穆克里先生就在身邊,也沒有影響他這種情緒。他離開了她,並沒有把她孤零零地交給老闆娘。他隔著穆克里先生俯身的脊背向她笑了笑,又沖她揮了一下手。她猶猶豫豫地也向他笑了一下。這情景讓人想起了火車站:人們互相告別,情人之間短暫的親昵。戀人和母子之間在告別時總有點兒困窘,也有人好奇地旁觀。對穆克里先生這種局外人來說,觀察這一情景就像窺探私人住宅里的秘密一樣有趣。穆克里先生抬起頭十分親熱地說:「我們下次見面,也許還能談談什麼有意思的東西。」他伸出一隻手,但又很快地縮了回去,就像害怕別人拒絕跟他握手似的。這以後他溫順地站在那裡,謙卑地嘿嘿笑著,看著D走入濃霧中。
如果人們知道分別會有多久,他們就會更珍惜分別時的微笑和那幾句道別的話了。迷霧把他包圍起來,火車已經駛出了車站,人們不再在站台上站著了。一道拱門把那些最有耐心的高高揮動的手臂隔開了。
他疾走如飛,一面仔細聽著周圍的動靜。一個挎著公文包的姑娘從他身邊走過。一個郵差走著「之」字路,消失在朦朧的霧中。D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在大西洋上空的飛機駕駛員,俯衝之前,正飛翔在充滿車輛的海濱上空。他要辦的事情頂多需要半個小時,半小時之後一切就會有結果了。他一直認為,他同本迪池會達成協議,因為他的國家什麼代價都肯出,只要把煤炭搞到手就成了。迷霧籠罩著一切。他想聽到人們的腳步聲,但是他唯一能聽到的是他自己的雙腳踏在石板路上的聲音。這種寧靜根本不能使人放心。他追上了幾個人,可是只有當這些人的身影從他面前的濃霧中顯露出來時,他才能看到他們。如果現在有人跟蹤他,他也不會知道。也許在某個地方,他們會突然對他下毒手。
一輛出租車開得很慢,幾乎同他並排,但和便道保持著一定距離。司機探出頭來問:「要車嗎,先生?」D已經忘了他作出的決定——必須從一長串的出租車中搭車。他上了車,告訴司機:「到格溫小別墅,查塔姆路。」他們的車駛進一片茫茫的濃霧裡,駛了一段路,又轉了幾個彎兒。他突然感到一陣不安:「路不對啊!我太蠢了!」他喊道:「停車!」但是汽車卻繼續朝前開。他看不清到了什麼地方,唯一能看見的就是司機寬大的後背和車外面的霧。他捶著玻璃,嚷道:「讓我出去!」汽車停住了。他往那人手裡塞了一先令,走上了便道。他聽見一個吃驚的聲音說:「這個人犯了什麼毛病?」汽車司機可能是個正直的人。是他自己被發生的事嚇昏了頭,神經過分緊張了。他撞見一個警察,連忙問:「羅賽爾廣場怎麼走?」
「你走錯路了。」警察說,「往回走,沿著鐵欄杆走,走到左邊第一條街再拐。」
他好像走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走到車站。
在他等電梯的當兒,他突然發現要到地底下去乘地鐵需要更多的勇氣,他沒想到自己會這麼膽怯。自從那次大轟炸被埋在廢墟里以後,他一直在地面上活動,就是空襲的時候他也總是站在屋頂上瞭望。他寧可快一點兒死,也不願意伴著一隻死貓慢慢地斷氣。電梯門還沒關上他就緊張得不得了,差一點兒想奪門而出。這種緊張勁兒簡直讓他的神經受不住。他坐在電梯裡唯一的一張長凳上,四周牆壁忽悠悠地升起來。他雙手抱住腦袋,不想感到自己正在下降。電梯停了,他已經到了地下。
一個聲音說:「要人扶一把嗎?你幫這位先生一下,康韋。」D發現自己被一隻黏乎乎的小手推著站起來。這時,一個乾瘦的、脖頸上圍著一圈毛皮領子的女人說:「康韋過去在電梯上也總是叫別人領著。你說是不是,寶貝兒?」一個年齡在六七歲、臉色很不健康的孩子緊緊拉著他的手。D說:「我想我現在已經好了。」其實,置身於空氣污濁的地下室過道里,再加上遠處火車的隆隆聲,他仍然非常緊張。
那個女人問D:「你是要去西區吧?我們把你送到你出站的站台。你是外國人,是不是?」
「是。」
「啊,我對外國人的態度是友好的。」
D發現自己被領過一條挺長的過道。那個小孩穿著一條很難看的燈芯絨短褲、一件檸檬黃的上衣,頭戴一頂學校的制服帽,帽子上面印著咖啡色和紫紅色的條紋。那個女人又說:「我真擔心康韋的身體。醫生說像他這麼大的孩子很容易得病。他爸爸就得過十二指腸潰瘍。」D被這兩個人護送著,想逃也逃不了。他們一直把他扶到車廂里。女人接著說:「他現在就有一種毛病,老愛傷風。快閉上嘴,康韋。這位先生可不想看見你的扁桃腺。」
車廂里的人並不多。D身後當然沒有人追蹤。海德公園拐角難道會出事?還是他把整個事件誇大了?這裡畢竟是英國啊。但是,他想起了多佛爾路上那個襲擊他的司機,滿臉貪婪、喜出望外的樣子。他又想起了在那個偏僻小巷中拾到的子彈頭。那個女人又說話了:「康韋的壞毛病就是他不愛吃青菜。」
突然,有個念頭在D的腦子裡轉了一下。他問:「你們也是去西區嗎?」
「肯辛頓區大馬路。我們要去巴克爾服裝店,這孩子穿衣服太費……」
「也許你同意我在海德公園拐角帶你們搭一段汽車……」
「啊,我們不應該麻煩你,乘地鐵更快。」
地鐵在皮卡迪利廣場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開,帶著轟轟隆隆的聲音駛進隧道。D神情緊張地坐在座位上。這聲音把他帶回到那個遭受大轟炸的城市。每逢某處一枚爆炸力極強的大炸彈爆炸以後,這樣的聲音就傳到人們耳朵里,帶來一股死亡的氣息和受傷的人的痛苦呻吟。
他說:「我想這個孩子……康韋……」
「這名字很有意思,是不是?他出生以前,我們正在電影院看康韋·蒂爾勒主演的影片。我丈夫很喜歡這個名字,比我更喜歡。他說:『要是生個男孩兒就叫這個名字。』那天晚上孩子果然出世了。看起來,嗯,是個好兆頭。」
「他也許喜歡乘小汽車吧?」
「噢,坐出租車他會感到不舒服。他就是這麼古怪。坐公共汽車和地鐵沒問題。可是我和這孩子一起乘電梯有時感到不好意思,叫別的人看了很丟人。他老是愛盯著人看。你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他就把你的手拉住了。」
看來毫無辦法了。可是話又說回來,他們又幹得出什麼來呢?那些人可以說已經把王牌打出來了。殺人未遂——他們已經做到極限了,再進一步就是成功地把他幹掉了。想像不出,L居然會跟這件事有牽連,當然了,他是有辦法從任何一件不愉快的事情中脫身出來的。「你到站了,」她說,「你就在這兒下車。很高興能跟你聊聊天。跟這位先生握握手,康韋。」D敷衍了事地握了一下小孩的黏濕的手指,然後轉身向黃色的霧氣走去。
空氣中充滿了歡呼聲,每個人都在歡呼,看來倒像取得了什麼大勝利。騎士橋邊的人行道上行人擁擠不堪。在馬路另一邊,海德公園的大門從低沉的霧靄中顯露出來。在路的另一頭,一輛由四匹高頭大馬拉的馬車奔馳在蒙濛霧氣中。聖喬治醫院周圍的公共汽車被堵塞了,過了一會兒又像鱷魚一樣一輛接一輛地消失在好似一片沼澤的潮濕霧團里。有人正在吹哨子。一個殘疾人用一隻手轉動著輪椅不知從什麼地方慢慢地出現了,另一隻手按動著一支風笛。他沿著路邊的水溝艱難地向前移動,吹的曲調總是走調,就像一個玩具橡皮豬發出的吱吱聲。他不得不費力地一遍又一遍地從頭吹起。那殘疾人在一塊黑板上寫著:「一九一七年受毒氣侵害,只靠半葉肺維持殘生。」D的四周黃霧翻滾,行人在鼓掌歡呼。
一輛戴姆勒牌小轎車從馬路當中的車流中駛過來。幾個女人在尖聲叫喊,男人都摘下了帽子。D有點兒不知所措,他以前曾經看見過宗教遊行,可這裡卻沒有人打算下跪。小汽車在他面前緩緩地行駛著,透過玻璃,可隱約看到兩個很小的女孩,穿著定做的僵硬的外衣,戴著手套,蒼白的面孔,表情冷漠。一個女人尖著聲音說:「啊,親愛的,他們要去哈羅德百貨商店買東西。」這算得上是一個奇景:戴姆勒汽車居然載著人們崇拜的偶像遊行。這時,D聽見一個他所熟悉的聲音嚴厲地說道:「摘下你的帽子。」
這是庫里。
D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個人正在跟蹤我。當庫里認出這是D的時候,他真的有些發窘。他側過身去,扶了一下單片眼鏡,小聲咕噥說:「噢,對不起,外國人。」這情景令人想到的是:D是一個同庫里有過不正當關係的女人,庫里不可能假裝沒看見她,他只想從她身邊趕快走過去。
「我想知道,」D說,「你是否能告訴我去查塔姆路怎麼走?」
庫里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查塔姆路,去找本迪池勳爵?」
「是的。」街頭那個吹笛子的人又一次斷斷續續地從頭吹起來。公共汽車笨重地移動著,人群開始散去。
「聽我說,」庫里說,「那天晚上我好像做了一件蠢事,真抱歉。」
「沒什麼。」
「我以為你也是一個騙子呢。我過去上過當。庫倫小姐可是個好姑娘。」
「是的。」
「我買過一艘沉沒的西班牙大帆船。是西班牙艦隊的一艘艦艇。我付了一百英鎊的現款。後來才發現,根本就沒有什麼大帆船。」
「可不是麼。」
「喂,我願意向你表示我對你毫無惡意。我陪你一起去查塔姆路。我總是高興能助外國人一臂之力。如果我到你的國家去,我想你也會同樣幫助我的。當然了,我並沒有可能去你們那裡。」
「你真太好了。」D說。他這麼說是真心實意的,他長舒了一口氣。這場戰鬥看來已經接近結束了。如果那些人打算在這場大霧中最後再冒一次險,他們算打錯了算盤——倒不是D運用智謀戰勝了他們。他把一隻手放在胸口上,隔著外衣摸了摸那份凸起來的證明文件,感到非常寬慰。
「當然了,」庫里上尉繼續囉囉嗦嗦地說,「有這麼一次經驗,會使你以後變得小心謹慎。」
「經驗?」
「就是買那艘西班牙大帆船啊。那人花言巧語,給我五十英鎊拿著,可他自己卻兌換了我的支票。我當時真不該聽他的,可他非要那麼辦不可。他說他得把支票兌換成現款才是公平交易。」
「這麼說,你只叫人騙去了五十鎊。」
「咳,這五十鎊都是假鈔票。我想他可能覺得我這人比較重感情。當然,這件事叫我變得聰明了。『吃一塹長一智』嘛。」
「是嗎?」D很高興讓這個傢伙這樣不停地嘮叨著和他一起沿著騎士橋走下去。
「你聽說過一家叫『西班牙大帆船』的酒館嗎?」
「沒有。我想我沒聽說過。」
「這是我開的第一個路邊酒館。在梅登海德附近。可是我最後還是不得不把它賣掉了。你知道,在西部地區人們對社會地位不那麼看重。在肯特郡或者艾塞克斯還比較好一點兒。可是往西走,往科茨瓦爾德那邊去,你就會看到人們都不大講究階級身份了。」在等級森嚴、充滿清規戒律的國家裡,人們一般是不使用暴力的。暴力是非常簡單的手段,是不文雅的舉動。他們離開大路拐向左邊的一條街。在他們面前,透過迷霧現了幾個高大的塔樓和城堡狀的建築物。庫里上尉說:「看什麼有意思的戲了嗎?」
「我一直很忙。」
「千萬不能太勞累了。」
「我還在學習世界語。」
「我的上帝,你幹嗎學這種玩意兒?」
「這是一種世界語。」
「歸根結底,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會說一點兒英語。」他說,「哎呀,真沒想到,你看咱們剛剛從誰身邊走過去?」
「我誰也沒看見呀。」
「那個汽車司機,他叫什麼名字來著?你曾經跟這個人較量過。」
「我誰也沒看見。」
「他就站在那個門口,汽車也在那兒停著。我們過去跟他打個招呼怎麼樣?」他用那隻沒有傷殘的手拉了一下D的袖子,「時間多得很,再走兩步就到查塔姆路了。」
「不,沒時間了。」他一下子恐慌萬狀。難道這是一個圈套?那隻手仍在輕輕而又毫不留情地推他……
「我和本迪池勳爵約好了。」
「用不了幾分鐘的。再說上次你同司機打架,兩邊誰也沒吃虧,棋逢對手。應該去和他握一下手,表示你的寬宏大量。這是規矩。我上次做得不好,你知道。」他在D的耳邊輕聲嘮叨,一隻手還在使勁拉著D的衣袖。D嗅出他嘴裡有一股威士忌味。
「以後再說吧,」D說,「等我見過本迪池勳爵再說。」
「我可不願你同他記仇。如果真那樣,我就太對不起人了。」
「不,」D說,「你沒有責任。」
「你們的約會在什麼時候?」
「正午。」
「還有六七分鐘呢。去跟那人握握手,再去喝一杯。」
「不。」他掙脫了那隻緊緊拉著他袖子的手。聽到有人在他身後吹口哨,他把牙一咬,倏地轉過身去,舉起拳頭來。但他看到的只是個郵遞員。D開口問:「你能告訴我去格溫別墅怎麼走嗎?」
「你已經快到門口了,」那個郵遞員說,「這邊來。」D瞟了一眼庫里上尉那張吃驚又生氣的面孔。過後他想,也許他搞錯了——庫里上尉只是一心想叫他同那個司機言歸於好。
看到愛德華時期建築風格的大門在面前打開,顯出建築物內部華麗的大廳,他仿佛看到了警報解除的信號。大廳里掛滿了國王們的情婦的肖像,他對這個礦主的癖好不禁感到好笑。大廳裝著巨大的細工嵌板,四壁懸著一些名畫的複製品。樓梯口上面最顯眼的地方是奈爾·格溫 [6] 的畫像,圍在一群小天使中間。這些男孩子後來陸陸續續都被封了各種爵號。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一個賣橘子的女人居然生下這麼一群王室子孫來。除了奈爾·格溫之外,他還發現蓬巴杜侯爵夫人和曼特農夫人 [7] 的肖像。另外還有加比·戴思莉 [8] 小姐穿著第一次大戰前的服裝,戴著黑手套,穿著黑絲襪。本迪池勳爵的癖好真是奇怪。
「把衣服給我吧,先生?」
他把外衣遞給了男僕。這間外廳的家具是法國路易七世、英國斯圖亞特王朝和中國的各種式樣的大雜燴。這使D感到非常有趣。對於一個從事秘密活動的人來說,這裡是一處避風港。
「我怕我來得早了點兒。」D說。
「爵爺吩咐說,您來了就直接進去。」
他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不知為什麼他總是想到羅絲就是這種環境——姑且稱之為變相的色情狂吧——的產物。難道這就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工人兒子的黃粱美夢嗎?金錢就意味著美女。那個男僕也令人難以置信地被誇大了:高高的個子,腰部好像打了個褶兒,只有靠一種奇怪的姿勢才能使身體保持直立,好像比薩斜塔一樣總是向一旁傾斜著。D向來不怎麼喜歡男僕——他們總是思想保守,講究禮貌,十足的奴才相。然而這個男僕卻引他發笑,因為他像一張漫畫,把所有這些特性都誇大了。D想起他有一次在一位劇院經理家裡吃飯,曾看到好幾個穿著特別制服的僕人。
男僕推開了一扇門。「D先生到了。」他通報說。D發現自己走進了一間非常寬敞的、鋪著鑲木地板的大房間。屋子裡掛著許多肖像,似乎都是其家族成員。在一個燒木柴的火爐前,幾把椅子圍成個半圓形。這些椅子椅背很高,從進門處一點兒也看不到椅子上是否坐著人。他猶豫不定地向前邁了幾步。他想,如果是另外一個什麼人,這間屋子一定會把他鎮住。就是說,這間屋子的布置與擺設都使人意識到自己的破袖口、舊衣衫和沒有保障的生活。但是D卻沒有這種感覺,他生來就不巴結闊人。他根本沒想到自己衣著如何寒酸。他輕輕地咳嗽了一聲,邁著輕鬆的步子,走過了鑲木地板。終於安全地來到這裡使他萬分高興,他根本顧不上考慮其他事情了。
突然,一個彈頭形腦袋上長滿灰白頭髮、生著馬嘴似的長下巴、身軀高大的男人從中間那張椅子上站了起來。他開口問:「是D先生嗎?」
「您就是本迪池勳爵了?」
那人向身邊的三張椅子揮了一下手介紹說:「這是福布斯先生,費廷勳爵,布里格斯托克先生。高爾德斯坦因先生恐怕不能來了。」
D說:「我想你們已經知道我來訪的目的吧。」
「我們已經收到了信,」本迪池勳爵說,「兩星期以前我們就接到了你要來的消息。」他的手向一張鏤花細木的大寫字檯一揮——他愛做的一個手勢是把自己的手掌當作信號器。「請你原諒,咱們現在就談正事吧。我是個非常忙的人。」
「我正是此意。」
這時,另一個人從一張椅子上站起來。這是個小個子,皮膚黝黑,五官線條分明,像只小狗似的機靈、麻利。他一本正經地把椅子在桌子後面擺好。「福布斯先生,」他喊道,「福布斯先生。」福布斯先生應聲出現了。這個人穿著一套花呢西服,衣著舉止令人一望可知,他剛從鄉間來到倫敦不久,只是從頭型才看得出他的猶太血統。他帶著嘲弄的語氣說:「過來吧,布里格斯托克。」
「費廷勳爵!」
「叫費廷睡他的覺吧。」福布斯先生說,「當然了,只要他不打呼嚕。」這些人自己都坐在桌子的一邊,本迪池勳爵坐在正中,D覺得自己有點兒像經歷一場學位口試。他想,這些人當中布里格斯托克多半會跟我找麻煩,他會像只小狗死咬著一件東西那樣刨根問底地問我問題。
「不坐下嗎?」本迪池勳爵聲音重濁地說。
「好吧,」D說,「如果桌子的這頭有張椅子,那麼我當然樂意坐。」福布斯先生笑起來。本迪池勳爵呵斥了布里格斯托克一聲。
布里格斯托克連忙繞過桌子,拿過來一把椅子。D坐了下來。這一切好像都不真實,叫人惴惴不安。他盼望的時刻終於來了,但他卻幾乎不能相信這是事實——坐在這間沒有真實感的房子裡,身邊掛著的是那麼多冒牌的祖先。還有那些早已離開人世的國王的情婦。費廷勳爵甚至沒有露面。這裡根本不是可望解決戰爭勝負的地方。D說:「你們知道從現在到四月份我們需要多少煤吧?」
「知道。」
「能給我們提供這個數量嗎?」
本迪池勳爵說:「就假定說我同意這樣做吧,再假定福布斯和費廷也都同意……還有布里格斯托克。」他又補充說,好像事後才想到似的。
「問題在於我們肯出什麼價錢?」
「對,就是這麼回事,還有你們的信用。」
「我們願意出市場上最高的價錢。到貨後另付25%的獎金。」
布里格斯托克問:「是用黃金購買嗎?」
「一部分用黃金。」
「你別指望我們接受你們的鈔票。」布里格斯托克說,「那玩意兒到明年春天就可能一錢不值了。或者如果你們想以貨易貨的話,到時候可能從你們那裡什麼也運不出來了。」
本迪池勳爵歪靠在椅子上,叫布里格斯托克全權代表自己談判。布里格斯托克久經鍛煉,懂得怎樣把本迪池勳爵已經承諾的事重新拉回來。福布斯先生在他面前擺著的一張紙上畫了許多雅利安人的面孔。他畫的女人都長著圓圓的多情的大眼睛,穿著游泳衣。
「如果你們同意把煤賣給我們,倒不必擔心匯率問題。戰爭雖然進行了兩年,但我們的貨幣並未貶值。有了煤,我們會徹底把那些反叛者擊敗。」
「我們也得到了完全不同的消息。」布里格斯托克說。
「我認為你們的消息不一定可靠。」
突然,椅子背後有人大聲打起呼嚕來。
「我們堅持要用黃金付款,」布里格斯托克說,「咱們是不是把費廷叫醒?」
「讓他睡吧。」福布斯先生說。
「我們能滿足你們的一部分要求,」D說,「我們準備按照市場價格用黃金付煤款,但獎金得用我們的鈔票或實物支付。」
「那麼獎金必須是全部煤款的35%。」
「太多了吧。」
布里格斯托克說:「我們要承擔很大的風險。運煤船需要保險。還有不少別的風險。」他背後掛著一幅畫,畫的是裸體女人、花朵和田園風光。
「你們什麼時候能交貨?」
「我們有些存貨……從下月起分批交貨。不過,鑒於你們需要的數量,我們還得重新啟封幾口礦井。這需要時間——也需要錢。機器都老舊了,工人也不會是那些技術熟練的老人了。他們比機器更容易老化。」
D說:「當然了,你們現在卡著我們的脖子。我們沒有煤就維持不下去。」
「還有一點,」布里格斯托克說,「我們是生意人,不是政治家,也不是十字軍。」費廷勳爵從火爐邊刺耳地叫了一聲:「我的鞋,我的鞋在哪兒?」福布斯先生又笑了起來,繼續畫著讓人看了不舒服但很多情的眼睛。接著,他又在眼睛上畫了睫毛。他是不是正在思念住在謝波德市場的那個姑娘?他這個人給人一種健康而耽於色慾的印象,尤其是穿著這套花呢衣服、叼著菸斗的樣子。
本迪池勳爵慢吞吞而傲慢地說:「布里格斯托克的意思是,我們的煤在別人那裡也能賣好價錢。」
「很可能。但是你們還得考慮一下將來的事。如果我們的敵人贏了這場戰爭,他們就不會再從你們這裡買煤了。他們和別人建立了同盟關係……」
「這事離現在太遙遠了。我們看重的是眼前的利益。」
「你會發現他們的黃金還沒有我們的紙幣可靠。不管怎麼說,他們的金子是盜竊來的。我們會向國際法庭起訴……而且,你們還有一個政府。如果把煤賣給那些反叛分子,你們是違法的。」
布里格斯托克厲聲說:「如果想把這筆生意談妥,你們一定要把獎金提高到35%,按照付貨最後一天的煤價計算。另外,還有一點也必須同你講清楚,佣金由你們一方支付。我們已經做了最大的讓步。」
「佣金?我不大懂你的意思。」
「當然是指做成這筆生意後你拿到的報酬啦。你只能從你們那邊領取。」
「我沒打算要佣金,」D說,「按照常規,中間人一定得要佣金嗎?我不清楚。但是,不管怎麼樣,我不會要的。」
本迪池說:「你這個代理人可真不一般。」說完,他看了一眼D,那神情就像D宣傳了什麼異端邪說,或者做了什麼違法的事似的。布里格斯托克說:「在簽署合同之前,我們得看一下你的證件。」
D把手伸進那個貼胸的衣袋。證件不見了。這真是令人無法相信的事。
他驚慌失措地翻遍了所有的衣服口袋,可是連證件的影子也沒找到。他抬起頭來,看見對面的三個人正在望著他。福布斯先生不再畫小人兒了,他正饒有興趣地盯著他。D說:「這太奇怪了,我是把證件裝在這個兜里的呀……」
福布斯先生輕聲說:「也許在你的外衣口袋裡?」
「布里格斯托克,」本迪池勳爵說,「按一下鈴。」他向進來的男僕說:「把這位先生的外衣拿來。」這只是走一下形式,因為D清楚地知道證件根本不會在那兒。可到底這證件是怎麼丟的呢?難道庫里會……?不,這不可能。沒有人有機會偷走證件,除非……男僕胳膊上搭著那件外衣走了進來。D看了一眼那雙受人雇用、恪盡職守的毫無表情的眼睛,好像他希望能從中找到些暗示。但是,那雙眼睛不論接受了別人的賄賂還是賞金,卻什麼也不表現出來。
「怎麼樣,找著了嗎?」布里格斯托克用刺耳的聲音問。
「不在那裡。」
突然,火爐前站起來一個非常老的老頭。他開口說:「那個人什麼時候來,本迪池?我已經等了很長時間了。」
「他已經來了。」
「應該告訴我一聲。」
「可你一直在睡覺呀。」
「胡說。」
D一個接一個地翻著口袋,甚至連衣服的襯裡都找了一遍。當然,那兒是絕不會有的。他做的可能只是個富於戲劇性的姿勢,叫那些人相信他的確有過證件。D覺得他的表演非常蹩腳,給人的印象是他自己也沒有希望找到這件東西。
「我剛才是在睡覺嗎,布里格斯托克?」
「是的,費廷勳爵。」
「是嗎?睡覺就睡覺吧。我現在倒有精神了。我希望你們的事情還沒有談妥呢。」
「是的,什麼也沒有談妥,費廷勳爵。」布里格斯托克的樣子有點兒沾沾自喜,他好像要說,「我一直都在懷疑……」
本迪池勳爵問D:「你會不會出來的時候把證件丟在家裡了?太奇怪了。」
「我一直把證件帶在身上。是讓人偷走了。」
「偷走了?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就是到這間屋子來的路上。」
「噢,」布里格斯托克說,「那就什麼也別說了。」
「是怎麼回事?」費廷勳爵厲聲問道,他又說,「你們就是談妥了什麼事,我也不會簽字的。」
「我們什麼也沒有決定。」
「應該這樣,」費廷勳爵說,「這件事還需要考慮一下。」
「我知道,」D說,「因為我拿不出證件,你們怕我的話不算數。可是我幹這件事又能撈到什麼好處呢?」
布里格斯托克從桌子後邊探過身來,語氣惡毒地說:「你能拿到一筆佣金,不是嗎?」
「算了吧,布里格斯托克,」福布斯說,「他說了,他是不要佣金的。」
「哼,他這麼說是因為他看到根本沒希望拿到。」
本迪池勳爵說:「用不著爭論了,布里格斯托克。這位先生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冒名頂替的。如果他的身份是真的,並能提供證明,我就準備同他簽訂合同。」
「當然了,」福布斯說,「我也是這樣。」
「你應該了解,先生,你現在是在洽談一筆生意,我們是無法同一位身份不明的代理人簽訂合同的。」
「你還應該了解,」布里格斯托克說,「我們國家有一條法律,對於招搖撞騙的人是要嚴厲懲處的。」
「我們還是以後再談吧,」費廷勳爵說,「好好考慮一下再談吧。」
我該怎麼辦?D在思忖,我現在該怎麼辦?他坐在椅子上,承認自己被徹底打敗了。什麼陷阱他都擺脫了,只有最後這一招他沒有料到……他感到很不是滋味。沒有別的法子了,只有再千里迢迢地重新回老家去——乘坐渡海峽的輪船,乘坐到巴黎的火車。家裡的人當然不會相信他的故事。他沒有被敵人的子彈打死——倒不是他自己做出了什麼努力——結果卻被自己這邊的人槍斃在墳場上。他們總是在墳地里行刑,免掉搬運屍體的麻煩……
「好吧,」本迪池勳爵說,「我想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如果你回到旅館以後找到了證件,最好馬上給我打個電話。另外還有一個人要同我們談這筆生意……我們不能無限期地等下去。」
福布斯問道:「倫敦沒有人可以給你作保嗎?」
「沒有人。」
布里格斯托克說:「我想咱們別再耽擱人家了。」
D說:「我想我用不著對你們說,我早就料到這個結局了。我到這裡來還不到三天,我住的房子就叫人搜尋過,我自己被人打了一頓。」他用手摸了摸臉,「你們可以看到我臉上的傷疤。還有人向我開了一槍。」在這些人觀察他臉上傷疤的時候,D想起羅絲警告過他的話——不要像演戲似的妄圖打動這些人的感情。本迪池、費廷、布里格斯托克,一個個臉上都毫無表情,倒好像他在不適當的場合講了一個骯髒的故事。本迪池勳爵說:「我相信,你可能真的把證件丟掉了……」
「這是浪費時間,」布里格斯托克說,「誰都看得出來。」
費廷勳爵說:「簡直是胡鬧。有警察嘛。」
D站起來說:「還有一件事,本迪池勳爵。你的女兒知道有人沖我開過槍。她到那個出事地點去過。連槍彈也找到了。」
費廷勳爵笑了起來。「噢,那個姑娘啊,」他說,「那個年輕的姑娘,總是瞎胡鬧……」布里格斯托克神情緊張地斜著眼睛瞥了本迪池勳爵一眼,他好像想要說什麼又不敢開口。本迪池勳爵說:「我女兒說的話在我們家裡算不得證明。」他皺了皺眉頭,低頭看著自己指關節生滿汗毛的一雙大手。D說:「那麼,我只好說再見了。但是我還沒有被打敗。我請求你們別匆忙作出決定。」
「我們辦事從來不匆忙。」費廷勳爵說。
D走了半天才從這間氣氛冰冷的屋子走出去。他好像開始踏上了漫長的歸途,誰也說不準在他到達行刑的墳場前,中途有沒有個落腳點。L正在客廳里等候接見,D看到他像個無足輕重的人被冷落在自己後面,心裡略微感到些許安慰。L站在那裡,有意擺出一副傲然物外的樣子。他正在審視圍在一群小天使中的奈爾·格溫,聽見腳步聲連頭也不回。過去,由於意識到自己的優越地位,他總是先打招呼,但現在這種殘酷無情的處境卻使他不得不佯裝不識了。他向油畫又湊近了兩步,開始觀察聖阿爾班公爵肖像的背面。
D開口說:「我應該多防備一些。你雇的特務當然不少,可是這種把戲只有一方面是耍不起來的。」
L帶著憂愁的神色,把目光從油畫上的小天使轉向這個不懂社交禮節的人。他說:「我想,你大概要搭第一班船回國,但如果我是你的話,到了法國就別再往南走了。」
「我不準備離開倫教。」
「你在這兒還有什麼好做的?」
D沉默不語——說實在的,他自己也不知道還留在英國做什麼。他的這種沉寂似乎讓L感到不安。L認真地說:「你還是聽我忠言奉勸吧……」這麼說一定還有什麼事叫他感到惴惴不安,他是不是害怕對方採取最直截了當的辦法?D說:「你犯了不少錯誤。在路上打我——庫倫小姐絕不會支持你,認為我偷了她的汽車。還有那次偷偷向我開槍——我雖然沒有找到槍彈,可是叫庫倫小姐找到了。我要對你提出控告……」
鈴聲響了一下,剛才把D引進來的那個男僕一聲不響地突然出現在他們身邊:「本迪池勳爵現在請您進去,先生。」
L根本沒有理睬男僕(這件事很值得玩味),他說:「只要你肯保證……別再找麻煩。」
「我向你保證,今後幾天我的住址都在倫敦。」D又恢復了信心:這件事斷定誰勝誰負還為時尚早。L變得惶惑不安起來,不知為什麼。他好像準備好言相求,他肯定知道一些D並不了解的事。門鈴突然響起來,僕人把大門打開,羅絲好像到別人家做客似的走了進來。她說:「我要去趕……」這時她一眼看到L,改口說,「真是幸會!」
D說:「我剛才正在跟他說,我並沒有偷你的汽車。」
「你當然沒偷。」
L行了一個欠身禮說:「我不能叫本迪池勳爵久等了。」僕人打開門,L立刻隱沒在那間大屋子裡。
「喂,」她說,「還記得你昨天說了什麼嗎?我們要慶祝一番。」她說這話的勇氣是強裝出來的。在向一個男人傾吐了自己的愛情之後,下一次同他見面是會有些尷尬的。D本來猜想她也許會提出什麼藉口——「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上次我喝醉了。」但是她卻沒有這樣,她一片真誠,簡直叫人吃驚。她說:「你沒有忘記昨天晚上的事吧?」
D說:「要是你還記得,我自然什麼也沒有忘。只不過沒有什麼可值得慶祝的。他們把我的證件弄去了。」
她很快地問:「他們沒有把你打傷吧?」
「沒有。他們沒費一點兒事就拿去了。給你開門的那個人是新雇的嗎?」
「我不知道。」
「肯定是……」
她說:「你是不是認為我也住在這裡?」但她立即就把這個問題撇開了,「你是怎麼同他們說的?」
「跟他們說的都是實話。」
「所有你經歷的那些鬧劇?」
「是的。」
「我警告過你。福爾特有什麼反應?」
「福爾特?」
「就是福布斯。我總是叫他福爾特。」
「我不清楚。淨是聽布里格斯托克一個人說了。」
「福爾特還算個正直的人,」她說,「儘管他自己有一套處世方法。」羅絲臉上的肌肉繃緊了,好像她正在沉思福爾特的處世方法。D不禁從心坎里可憐起這個姑娘來:她從小失去家庭的溫暖,在一群私人偵探和互相猜忌的氣氛中長大成人,她在自己父親的這個家裡是非常不舒服的。她還這麼年輕,D結婚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孩子,可是在短短的時間裡她就發生了這麼可怕的變化。與此同時他們倆的關係也過分親密了點。她說:「你們的使館裡有沒有人可以給你擔保?」
「我想不會有。我們不相信使館的人——除了有一位第二秘書,也許是個例外。」
她說:「那就不妨去試試。我去叫福爾特來。他很精明。」她按鈴把僕人找來,對他說:「我要見一下福布斯先生。」
「我怕他正在開會呢,小姐。」
「沒關係。告訴他我有要緊事要跟他談。」
「本迪池爵爺吩咐過……」
「你不知道我是誰,是嗎?你一定是新來的。我沒有必要認識你的面孔,但是你應該認識我才好。我是本迪池勳爵的女兒。」
「很對不起,小姐。我不知道……」
「那麼你就給我傳話去吧。」她轉身對D說:「你看,他是新來的。」
門打開的時候他們聽見了費廷的聲音:「不用忙。最好睡一會兒……」羅絲說:「如果是這個人把你的文件偷走了……」
「肯定是這個人。」
她氣沖沖地說:「我就叫他找不到飯碗。英國沒有哪個職業介紹所會……」福布斯先生走了出來。羅絲說:「福爾特,我要叫你給我辦一件事。」福布斯把身後的門關上,回答說:「辦什麼事都成。」他像是一個穿燈籠褲的東方君主,願意許諾給別人巨大的財富。羅絲說:「那些傻子不肯相信他。」當他望著她的時候,他的眼睛濕潤了。不管那些偵探如何匯報,他的確是無可救藥地愛著她。他對D說:「很對不起,你的經歷太離奇了。」
「我找到了那顆子彈。」羅絲說。
離開了那些人,又不是坐在桌子後面,福布斯的猶太人特徵顯得格外分明了——隆起的肚皮和猶太人的頭顱。他回答說:「我說他的經歷很離奇,但並不等於說不可能發生。」他的非常遙遠的背景是沙漠、死海、荒山以及從耶利哥 [9] 出發後一路上遇到的艱難險阻。像他這樣的人是什麼離奇的事都會相信的。
「他們在裡面現在談得怎樣了?」羅絲問。
「沒有很大進展。費廷這老頭兒總是橫生枝節,布里格斯托克辦事也不痛快。」他轉過來對D說,「別認為布里格斯托克只不相信你一個人。」
羅絲說:「如果我們能向你證明,D說的話都是真實的……」
「我們?」
「是的,我們。」
「如果我感到滿意,」福布斯說,「我就簽訂一份合同,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提供最大數量的煤。這還不能完全滿足你們的需要,但是別的人也會照我這樣辦。」他焦慮不安地望著他們倆,好像在為什麼事擔憂。說不定這個人一直生活在恐懼中,他害怕在報紙上讀到一則結婚啟事,也害怕聽到人們議論:「你聽說本迪池女兒的事了?」
「你現在就同我們去使館吧?」她問。
「我以為你是要告訴我們……」
「這不是我的主意,」D說,「我想這很可能解絕不了問題。國內的人對我們這位使節是不信任的……但也不妨試一試。」
他們一言不發地在霧中緩緩地駕駛著汽車。福布斯在途中只開口說過一次話:「我倒很願意再把礦井打開。工人們現在的生活太糟了。」
「他們的生活糟不糟關你什麼事,福爾特?」
他衝著坐在汽車另一角的羅絲笑了一下,說:「我不願意招人恨啊。」這以後他的兩隻葡萄乾似的小黑眼睛又開始聚精會神地凝望著車外的黃霧。他非常耐心,就像為了娶拉結甘心服役七年的雅各那樣耐心 [10] ……D想,雅各住在帳篷里心中還存有希望呢。你能責備他嗎?他覺得即使福布斯也是值得羨慕的,不管怎麼說,他愛的是一個活生生的女人,哪怕愛情的代價是恐懼、嫉妒和痛苦。這種感情畢竟是高尚的。
汽車到了使館,D說:「要是第二秘書接見我們……還是有希望的。」
他們被帶進會客室。在會客室的牆壁上掛著的還是戰前的風景照片。D說:「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那是一個群山環抱中的荒涼的小村落。「現在讓他們占據了。」他在屋子裡緩步地兜著圈子,好像有意叫福布斯同羅絲單獨在一起。這些照片都很不高明,有意照出濃厚的雲層和艷麗的花朵,給人以華而不實的感覺。有一張照片是他教過課的大學……空無一人,像是一座寺院,叫人看著很不真實。門開了,一個穿著黑色晨裝、戴著白色高領的人——樣子像個沒有台詞的演員——進來說:「是福布斯先生嗎?」
D說:「你們別管我。儘量向他提出問題吧。」會客室有一個書架,上面的書都是同樣的裝幀,厚厚的,看來沒有人翻過。戲劇集、詩集……D把背轉過去,佯裝看這些書。
福布斯先生說:「我來打聽一些事。我代表本迪池勳爵,也為了我自己。」
「只要我們能夠幫助您……我們樂於為您效勞。」
「我們同一位先生會過面,這位先生自稱是貴國政府的代表,來洽談購買煤炭的事。」
使館裡的人語調是冷冷的:「我想我們沒有收到這方面的消息……我可以問一下大使,但我敢肯定……」他越往下說語氣就越發堅定。
「可是我想,你們也有可能沒有接到通知,」福布斯先生說,「這個人是機要人員。」
「這絕不可能。」
羅絲厲聲說:「你是第二秘書嗎?」
「不是,太太,他休假去了。我是第一秘書。」
「他什麼時候回來?」
「他不回英國了。」
看來這件事到此就可以結束了。福布斯先生說:「他聲稱證件遺失了。」
「噢……恐怕……我們對這件事毫不知情……我剛才說了,這絕不可能。」
羅絲說:「這位先生還是有些名氣的。他是位學者……在大學任過課。」
「如果是這樣,我們不會不知道。」
D非常佩服,看不出羅絲居然是位干將。她每次開口都說到點子上。
「這個人是法國文學權威。他注釋了《羅蘭之歌》的伯爾尼稿本,名字叫D。」
這次,那冰冷的聲音在沉吟了片刻後才接著說:「恐怕……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這很可能,是不是?也許你對法國文學毫無興趣。」
「如果您肯等兩分鐘,」他強作鎮靜地乾笑了一聲,「當然了,我可以去査一下人名錄。」
D轉身離開書架,對福布斯先生說:「恐怕我們這是白白浪費您的時間。」
「啊,」福布斯先生說,「我的時間沒有那麼寶貴。」他的眼睛一刻也離不開那個女孩子。他對她的一舉一動都緊緊盯著不放,眼睛裡流露出疲憊、悲哀和情慾的神色。這時她走到書架旁邊,從書架下層抽出一本書,翻看起來。門又開了。使館的秘書走了進來。
他說:「我已經査過了,福布斯先生。沒有這麼一個人。我怕是你們上當了。」
羅絲怒氣沖沖地搶先一步說:「你說謊。你是不是說謊?」
「我有什麼理由說謊?這位……」
「我叫庫倫。」
「親愛的庫倫小姐,因為這場內戰,所以一些真真假假的人物都上場了。」
「那麼為什麼他的名字印在這裡?」她拿著一本打開的書說,「我不懂這裡寫的是什麼,但這裡是這個名字……我不會弄錯的。這裡還有『伯爾尼』這個字。這似乎是一本人名錄。」
「真奇怪。我可以看看嗎?也許,因為您不懂這種語言……」
D說:「我懂,我可以談談嗎?這裡面記載著我擔任塞德大學講師的時間,也談到了我論述伯爾尼手稿的那本著作。可不是,這裡面都寫著呢。」
「你就是這位學者?」
「不錯。」
「我可以看看這本書嗎?」D把書遞給他。D想:天啊,她勝利了。福布斯也看著她,眼睛裡流露出無限的敬佩。第一秘書說:「啊,對不起。因為您的發音,庫倫小姐,所以我弄錯了。D這個人我們當然都知道,是我們最尊敬的學者之一……」他讓自己的話在半空飄浮著,看來他就要徹底投降了,但他的目光卻一直停在室內那位女客身上,他根本不看這件事的主人公。這裡面一定有鬼,這人肯定又要搞什麼名堂。「你看,是這麼回事吧。」羅絲對福布斯說。
「可是有一點,」第一秘書不慌不忙地說,「他已經不在人世了。他在監獄裡被叛變的人槍殺了。」
「沒有,」D說,「這不是事實。我被交換出來了。這裡——我帶著護照呢。」他沒有把護照同證件放在一個口袋裡,真是萬幸。第一秘書接過護照來。D說:「你還有什麼話說?護照是偽造的,是不是?」
「噢,不是假的,」第一秘書說,「我看這份護照倒是真的,只不過不是你的。只要看看上面的照片就知道了。」他把護照擎在手裡叫大家看。D想起他在多佛爾檢査站鏡子裡看到的那個滿面笑容的陌生人……他不抱希望地說:「戰爭和牢獄生活使人的容貌都改變了。」
福布斯先生語氣溫和地說:「當然了,相片和本人還是很相似的。」
「當然有相似的地方,」秘書說,「要使用別人的護照就得找一個……」
羅絲怒氣沖沖地說:「相片上就是他這張臉。我一看就知道是他的臉。誰都看得出來……」但是D卻聽出她的語氣里不無某種懷疑,她故意大發雷霆只不過為了叫自己深信不疑。
「他是怎麼把護照弄到手的,」秘書說,「這事誰也不知道。」他轉過來對D說:「我要叫你為這件事受到應有的懲罰……一點兒不錯,我絕不會讓你逃掉的。」接著他又降低了聲音,畢恭畢敬地對羅絲說:「真是對不起,庫倫小姐,D本來是我們最有學問的一名學者。」他說這話時語調令人非常信服。D覺得好像是聽別人在背後恭維自己,他覺得很奇怪,並且夾雜著某種自鳴得意的感情。
福布斯先生說:「最好叫警察局去好好調査一下。我真弄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對不起,我現在就給警察局打個電話。」一秘在桌子旁邊坐下來,拿起電話機聽筒。
D說:「我這個假冒死人的人似乎幹了不少犯法的事。」
秘書對著電話機說:「是警察局嗎?」接著他告訴了對方使館的名稱。
「第一件犯法的事是偷了你的汽車。」
秘書說:「護照是在多佛爾蓋的入境簽章,兩天以前,不錯,他就是這個名字。」
「接著布里格斯托克先生又懷疑我冒名頂替圖謀錢財——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想。」
「我知道了,」秘書說,「看來肯定就是這個人。是的,我們就把他扣在這兒。」
「現在我又被控告使用假護照,」D接著說,「作為大學講師,我這些履歷可真不光彩。」
「別開玩笑了,」羅絲說,「簡直是瘋了。你是D。我知道你是D。如果你還不算正人君子,那麼這個骯髒的世界簡直……」
秘書說:「警察局已經來找你這個人了。不要亂動。我的口袋裡有一支手槍。他們要問你幾個問題。」
「不會只問幾個,」D說,「偷車……冒名頂替……假護照。」
「還有一個姑娘死因不明的事。」秘書補充說。
四
噩夢又重新回來了。他成了一個帶著傳染病菌的人,他到什麼地方,暴力也跟隨他到什麼地方。像一個傷寒傳播者,他要對所有素昧平生的人的死負責。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說道:「什麼姑娘?」
「你很快就會知道的。」一秘說。
「我想,」福布斯先生說,「我們最好還是走吧。」看上去他有些迷惑不解,事情的發展越來越複雜了。
「您最好還是先不要走,」第一秘書說,「他們很可能要了解一下這個人的行動。」
「我不走。這太令人不可思議了,簡直瘋了……」羅絲說,「你可以對他們解釋今天一整天你都到過什麼地方嗎?」
「噢,當然可以,」他說,「而且我今天每一分鐘的行動都可以找到見證人。」他不那麼悲觀絕望了,這顯然是個誤會,他的敵人用不了多久就會承認自己搞錯了。可是就在這個時候,他又想起第一秘書提到死人的事不會是假的,在某個地方,肯定有某個人死了。這絕不是什麼誤會。他心中的感情更多的是憐憫,而不是恐懼。說起來他已經經歷過那麼多陌生人的死亡場面,可以說已經習慣了。
羅絲說:「福爾特,你不相信這件事吧?」他從她這句話中又一次聽出懷疑的語氣。
「怎麼說呢,」福布斯說,「我也不知道。這太離奇了。」
但是她又一次在極為關鍵的時刻說出了幾句非常有分量的話:「假如他是冒充的,為什麼還會有人向他開槍呢?」
「要是他們真的向他開過槍的話。」
秘書坐在門口,故意裝作非常講禮貌,不聽他們的談話。
「但是我親手找到了那顆子彈頭啊,福爾特。」
「依我看,一顆子彈頭完全可以事先做點兒手腳。」
「我不相信。」D注意到她不再說她從來不相信會有這種事了。她轉過身去,背朝向他。「他們現在還要做什麼?」
福布斯說:「你最好離開這裡。」
「去哪兒?」她問。
「回家。」
她笑了起來——完全是歇斯底里的狂笑。除她以外誰都不出聲,他們只是等待著。福布斯開始端詳那些照片,就好像那些照片非常重要似的。過了一會兒,門鈴響了。D一下子站起身來。第一秘書開口說:「別動。警察局的先生們會進來的。」兩個人走了進來,他們看上去就像一個是店鋪老闆,一個是店鋪夥計。那個年紀大一些的警察說:「是D先生嗎?」
「是。」
「你是不是和我們去一趟警察局回答幾個問題?」
「就在這兒問吧。」D說。
「就隨你吧,先生。」他站在那兒一言不發,等著其他人離去。D說:「我不反對這幾個人在場。假如你們只是要了解一下我去過的地方,他們還會有些用處呢。」
羅絲說:「他怎麼可能做這種事?今天任何時間他都可以找到證人……」
警長有些左右為難,他說:「這件事很嚴重,先生。假如你去一趟警察局,不管對誰都會方便些……」
「那麼就逮捕我好了。」
「我在這裡不能逮捕你,先生。再說,事情還不到那個地步。」
「那就問你的問題吧。」
「我相信你認識一位克魯爾小姐,是不是?」
「我連聽都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恐怕不對吧。你就住在她幹活的那家旅館。」
「你說的不是愛爾絲吧?」他一下子站了起來,伸出手來朝那個警長走過去,幾乎是懇求地說,「他們沒有對她下毒手,你說是嗎?」
「我不知道你指的『他們』是誰,先生。但是那個姑娘已經死了。」
他喊道:「噢,天哪,這都是我的錯。」
警長依然不緊不慢地說著,就像是醫生在對病人講話:「我應該提醒你,先生,你說的話全部……」
「這是謀殺。」
「從技術性講,可能是,先生。」
「你說技術性是什麼意思?」
「你先不必注意這個,先生。此刻我們所關心的是——這個姑娘似乎是從頂層的一個窗戶跳下樓的。」D記起從樓上俯視,下面的街道在霧中若隱若現的樣子。他聽見羅絲說:「你們不可能把他扯進去。從中午起他就一直在我父親家中。」他又憶起他妻子逝世的消息是如何傳到他耳中的。他當時還認為這樣的消息以後再也不會傷害他了。一個被火燒傷的人是不會害怕再挨一下燙的。但是這次他的感覺卻像是自己唯一的孩子死去了一樣。在她掉下去之前她肯定嚇得魂不附體。這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你和那個姑娘是不是有親密關係,先生?」
「不。當然不。這怎麼可能,她還是個孩子呢。」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警長的嘴巴在令人敬畏的店鋪老闆式的上髭下面抿得緊緊的。他對羅絲說:「您最好還是離開這裡,太太。案情牽扯到的一些事情不太適合女士們聽。」
她說:「你們搞錯了。我知道你們搞錯了。」福布斯先生拉著她的胳膊把她帶了出去。警察對第一秘書說:「您要是願意待在這兒,就待在這兒,先生。這位先生可能希望自己的使館為他出面。」
D說:「這並不是我的使館,事情很清楚。現在不要理會這種事了。往下問吧。」
「有位印度客人,叫作穆克里,也在你住的那家旅館住。據他說,早上他看見那個姑娘在你的房間裡,正在脫衣服。」
「這簡直荒謬絕倫。他怎麼可能知道?」
「他對這件事倒不隱諱,先生。他偷看來著。他說是為了取得資料——我並不知道他要什麼資料。據他講,那個姑娘當時正在床上脫襪子。」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現在明白了。」
「你現在還否認你們之間關係過分親密嗎?」
「我否認。」
「那麼她在那兒做什麼呢?」
「我頭一天夜裡交給她一些很重要的文件,讓她替我收藏。她一直把這些文件放在襪子裡隨身帶著。你要知道,我有理由認為我的房間可能被搜査或是我本人遭到攻擊。」
「什麼樣的文件,先生?」
「我的政府交給我的文件,證明我的代理人身份,並且授權給我簽訂一項生意合同。」
那名警察說:「但是這位先生認為,事實上你並不是D先生。根據他的看法,你是用一張死人的護照到這兒來的。」
D說:「哦,是的,他這樣看有他的理由。」羅網已經在他周圍收口了,他被死死罩在裡面。
那個警察說:「我能看看那些文件嗎?」
「讓人偷了。」
「在什麼地方偷的?」
「在本迪池勳爵的家裡。」他的這種解釋別人當然是不相信的。他自己對這個荒誕不經的故事也感到很可笑。他說:「是本迪池勳爵的男僕偷的。」有那麼一會兒大家誰都沒有開口,那個警察甚至連記錄都懶得記了。他的那個同事努著嘴唇,東瞧瞧西看看,就好像他對罪犯的供詞早已失去了興趣似的。盤問D的警察說:「我說,咱們還是回頭說說那個姑娘吧。」他停了一會兒,似乎是給D一個機會重新考慮他準備編造的故事。他說:「你能不能對這個自殺事件為我們提供一點兒線索?」
「不是自殺。」
「她不幸福嗎?」
「她不是今天才不幸福的。」
「你是不是威脅過要拋棄她?」
「我並不是她的情人,老弟。我不能和孩子談戀愛。」
「你是不是無意中對她說過,你們要一起自殺?」馬腳終於露出來了:他們認為D曾經同愛爾絲訂過一個一同殉情的誓約,警察剛才談到的「真正意義上的謀殺」也正是指這個。他們臆斷他把她帶到一個深淵,自己卻一走了之。這是極端懦弱的表現。天知道他們怎麼會這麼想。他有氣無力地說:「沒有說過。」
「我想隨便問問。」那個警察說,目光隨即轉開,開始打量起牆上那幾張照得非常糟糕的照片來。「你為什麼要住在這家旅館呢?」
「房間是在我到達之前就預訂的。」
「這麼說你以前就認識這位姑娘?」
「不,不認識,我已經將近十一年沒來過英國了。」
「你選中的這家旅館可是有點兒古怪。」
「是我的僱主挑選的。」
「可是你在多佛爾對海關檢査員卻說要住在濱河旅館。」
他簡直想舉手投降了,自從上岸以後,他經歷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在這條繩索上加了一個死結。儘管如此,他還是固執地說:「我當時認為那只是例行公事。」
「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海關檢査員向我擠了擠眼睛。」
那名警察禁不住嘆了一口氣,從他的表情看,他簡直想把記錄本一合了事。他說:「這麼說你對於這起自殺事件提供不出什麼線索了?」
「她是被謀殺的——兇手就是老闆娘和一個名叫K的人。」
「出於什麼動機?」
「我現在還不能肯定。」
「我想,你要是聽說她留下來的自白,肯定會大吃一驚,對嗎?」
「我不相信。」
警察說:「事情還是應該由你自己說出來,這樣我們大家都可以省點兒麻煩。」他又用蔑視的口吻說,「訂立自殺契約並不是判死刑的罪。我倒希望幹這種事要判處死刑。」
「我能不能看看那個姑娘寫了什麼自白?」
「我可以給你念幾段——如果這樣做可以幫助你下定決心的話。」他往椅子背上一靠,清了清喉嚨,好像是要朗讀自己的一篇大作似的。D坐在那兒,兩隻手垂在身旁,目光停留在第一秘書的臉上。背叛使整個世界變得暗淡無光。他想,這簡直是世界的末日了。他們不能就這樣隨便殺死一個孩子。在他的腦子裡出現了她跌到冰冷的人行道之前的恐怖過程。當一個人無望地跌落下去的時候,兩秒鐘的感覺會顯得多麼長呢?怒火突然在他心頭升起。直到現在,他一直像只木偶一樣讓別人擺弄,時間也夠長的了,現在該是他採取主動了。既然他們喜歡暴力,就讓他們自己也嘗嘗暴力是什麼滋味吧。第一秘書被他的目光搞得有些不安,身體動了動,他的一隻手插到那隻裝著左輪槍的口袋裡。槍可能是在他剛才出去向大使匯報的時候趁機取來的。
警察讀道:「這樣的日子我再也無法忍受了。他說今天夜裡我們一同遠走高飛,再也不回來了。」他解釋說,「她記有一本日記,你知道。寫得相當好。」其實寫得並不好,她使用的辭藻都是從她讀過的那些廉價雜誌上抄下來的,非常俗氣,但是D卻能聽出那正是她的聲音,這些拗口的詞句在她的舌頭上打著滾。他絕望地暗暗發誓:一定得有人為她抵命。在他妻子被殺死的時候,他也曾經發過這種誓,但是後來並沒能做到。「今天晚上,」那個警察繼續讀道,「我以為他愛的是別人,但是他說我想錯了。我想他不是那種拈花惹草、朝三暮四的男人。我已經給克拉拉寫了信,告訴她我們的計劃。我想她聽說以後會傷心的。」那個警察頗有感觸地說,「她這麼能寫,是從什麼地方學來的?簡直像寫一本小說。」
「克拉拉,」D說,「是一個年輕的妓女。你找她不會太難。那封信或許可以把這一切解釋清楚。」
「她在這裡寫的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所謂『我們的計劃』,」D不動聲色地說,「不過是我今天要把她從旅館帶走。」
「她還不到法定的結婚年齡。」警察說。
「我還不至於是那種野獸。我曾請求庫倫小姐給她找個工作。」
那個警察說:「你看這麼說怎麼樣:你在許諾給她找個工作後,得到她的同意把她悄悄帶走?」
「當然不是這麼回事。」
「這可是從你嘴裡說的。那個叫克拉拉的女人是怎麼回事?她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她以前叫這個孩子到她那兒當她的女僕。我覺得這件事似乎不大——合適。」
那個警察寫道:「一個年輕的女人曾經主動提供給她一個職位,可是我覺得此事似乎不適宜,所以我說服她和我一道離開……」
D說:「你寫得還沒有她好呢。」
「這不是在和您開玩笑。」
怒火像癌一樣在他的身子裡慢慢膨脹起來。他想起她的話——「大部分房客像發情的雄薩門魚。」憧憬著未來,一個人留在旅館裡驚懼不安,可怕的不成熟的愛情。「我不是開玩笑。我是在告訴你這裡面不存在自殺的問題。我要控告老闆娘和K先生精心策劃這次謀殺。她肯定是被推下……」
警察說:「起訴是我們的事。我們已經向老闆娘調査過了——這很自然。她十分悲痛。她承認自己對她發過脾氣,嫌她太邋遢。至於K先生這個人,我從來沒聽說過。旅館裡沒有這麼個名字。」
D說:「我提請你注意。假如你不做這項工作,我可要做。」
「夠了,」警察說,「在這個國家裡你不能再幹什麼了。我們該走了。」
「你們並沒有充足的證據可以逮捕我。」
「不是因為這件事——現在看來證據還不充分。但是這裡的這位先生說你使用的是一張假護照……」
D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那好吧。我和你們去。」
「外面有我們的車。」
D站起身來。他說:「戴不戴手銬?」那個警察的口吻有些緩和,說道:「我想用不著。」
「還需要我嗎?」第一秘書問道。
「恐怕您得和我們去一趟局裡,先生。您知道,我們在這裡沒有任何權力——這是您的國家。萬一哪位大政治家提出質詢,我們可能需要您來證明,是您請我們到這裡來的。依我看,我們的起訴不會僅此一項。彼特斯,」他說,「去看看車在不在外面?霧這麼大,我們最好別在外面站著等車。」
非常明顯,一切都完結了——不僅愛爾絲完了,而且家裡成千上萬的人也都完了……因為不可能再搞到煤了。她的死僅僅是開始,因為她是孤孤單單的,所以也許是最恐怖的。其他人將在地下掩體裡集體死亡。他越來越按捺不住胸中的怒氣……一直這樣被別人耍來耍去……他注視著彼特斯走出屋子。他對留下的那個警察說:「那邊那張照片拍的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就在大山的腳下。」警察轉過身去看那張照片。他說:「風景很美。」說著D一拳打過去——正擊在第一秘書位於白色高領上面一點兒的喉頭上。第一秘書痛得大叫一聲,倒在地上,摸索著把槍掏出來。這倒幫了D的忙。在警察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把槍抓在自己的手裡。他急促地說:「別認為我不敢開槍。我是在執行任務。」
「我說,」那個警察開口了,非常冷靜地舉起雙手,就是在他執勤的時候也不過如此,「別這麼輕率——你最多也不過被拘留三個月。」
D對第一秘書說:「到那面牆那兒去。從我到英國起就有一群叛徒想整治我。現在該輪到我開槍還擊了。」
「把槍放下,」那個警察語氣溫和,似乎是在同他講道理,「你現在太激動了。回到警察局以後我們會好好研究一下你提供的情況。」
D開始一步步退到門邊。「彼特斯。」屋裡的警察高聲叫道。D的手已經抓到了門把手,他擰了擰,但是遇到阻力。外面有人想要進來。他撒開手,退到牆邊,手裡的槍對著那個警察。門一下子被推開了,正好擋住他。彼特斯說:「什麼事,警長?」
「留神!」但是彼特斯已經走進屋子了。D把槍轉向他。「你也退到牆那兒去。」他說道。
年紀大些的那個警察說:「你純粹在干傻事。即使你從這兒跑了,用不了兩個小時我們還會把你逮住。放下槍,我們就只當沒有這回事。」
D說:「我可用得著這支槍。」
門是開著的。他慢慢地倒退著走出去,砰的一聲關上了門。他無法鎖上它,只好喊道:「誰開門我就對準誰開槍。」他現在置身於大廳里那些掛得高高的古老的油畫和大理石支架中間。他聽見羅絲問道:「你這是做什麼?」他飛快地轉過身去,槍依然在手中端著。福布斯就在她身旁。他說:「沒時間解釋。那個女孩子被謀害了。得有人償命。」
福布斯說:「把槍扔掉,你這個傻瓜。這是倫敦。」
他根本沒去注意他。他說:「我是D,我沒有騙人。」他覺得他有許多事情應該對羅絲講。他似乎不大有可能再見到她了,他不願意讓她認為所有的人都在欺騙她。他說:「這些事肯定有辦法搞清楚……」她正在滿懷驚懼地注視著那支槍,她很可能完全沒有聽他在說什麼。他又說:「我曾經送給大英博物館一本我的書——題有『敬贈閱覽室管理員,謹致謝意』。」有人在擰動門把手。他厲聲喝道:「不許開門,不然我就開槍了。」一個穿黑衣服的人夾著一隻公文包順著大理石台階腳步輕盈地跑下來。他大聲說道:「我說……」可是當目光碰到那支槍的時候他立刻全身僵在那裡了。現在大廳里已經聚集了好幾個人,都惴惴不安地等著發生什麼事。D猶豫了片刻,他有一個信念,認為她總會說點兒什麼,說一句意義深遠的話,像「祝你好運」或是「千萬當心」什麼的。可是她卻一聲沒吭,只是緊緊盯著他手裡的那支槍。倒是福布斯開了口,他有些迷惑不解地說:「你知道警車就停在外面。」站在樓梯上的人又說了一句「我說……」,這個人好像不相信這裡發生的事是真的。一陣鈴聲叮零零地響了一陣,又沉寂下來。福布斯說:「別忘了他們這裡有電話。」
不是他提醒,D確實忘了這件事。他很快地退了幾步,退到大廳的玻璃門旁,把槍塞進口袋,飛快地走了出去。警車就在那兒。緊靠路邊停著。假如福布斯這時喊人的話,那他連十碼的優勢都不會有。他在不引起懷疑的前提下儘量加快步伐,司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這才想起來他沒戴帽子。霧中可以看清二十碼以內的景象。他不敢撒腿快跑。
福布斯很可能並沒有喊人。他回頭望了望,警車的輪廓已經模糊了——他所能看見的只是閃閃發光的尾燈。他踮起腳尖跑起來。後面突然傳來響動,那是發動引擎的聲音。他們追來了。他跑著——可是沒有找到出口。他原來沒有注意,大使館前面的廣場只有一個出入口。他拐錯了方向,結果三面都是牆。沒有時間了……他聽見警車已經開動了。他們沒有浪費時間,掉過車頭,汽車兜著圈子開過來。
難道又陷入絕境了嗎?他幾乎喪失了理智,順著欄杆和警車同一個方向賽跑。就在這時他的手突然摸不到欄杆了:這裡有一個缺口——是地下室台階的入口。他一口氣跑下台階,縮在牆底下聽著警車從頭上駛過去。他得救了,在大霧的掩護下暫時得救了。他們弄不清他是否一直在他們的前邊,或許在他們發動汽車的時候他並沒有拐過來,而是超過他們跑到大街上去了。
但是他們並沒有掉以輕心。上面傳來一陣警笛聲,接著就是繞著廣場慢慢移動的腳步聲,他們正在搜査這塊地方。兩個搜査的人肯定是兵分兩路。警車則封鎖住通往大街的出入口,而且等一會兒他們就會召來更多的援兵。難道他們不擔心他這支手槍嗎?要不然就是他們從警車裡拿到了武器,英國的這類情況他並不了解。他們越走越近了。
周圍沒有燈光。這一點就構成了危險:如果這間地下室有燈亮,住著人,他們肯定不會認為D隱藏在這裡。他從窗戶往裡窺視了一下,除了能看見一張長沙發的一角外別的什麼都看不見。很可能這是一套地下公寓。門上貼著一張啟事:「星期一之前不要送牛奶。」他把字條扯了下來。門鈴旁邊有一塊小黃銅牌:哥洛文。他試著推了推門。毫無希望,除了插銷之外還加了雙道鎖。腳步聲越來越近了。他們肯定搜索得非常仔細。現在只剩下唯一的希望了——人們有時會粗心大意的。他取出刀子,把它插到窗子插銷下面挑了挑,窗戶打開了。他好不容易才擠著爬了進去,一下子掉在那張長沙發上,幸好沒有弄出什麼響動。上面廣場傳來搜索的聲音,但是已開始移往別的方向了。D感到渾身癱軟無力,透不過氣來,但他還不敢休息。關上窗子以後他拉開了電燈。
壁爐台上一隻花熏爐里散發出來的玫瑰花香使人透不過氣來,那張長沙發上鋪著一條鉤織的罩單,還放著幾個天藍和橘紅相間的靠墊,此外屋子裡還有一個煤氣爐。他飛快地把這一切看過去,連牆上的幾幅複製的水彩畫和梳妝檯旁的一架收音機也沒有放過。這一切說明屋子的主人很可能是一位沒有什麼愛好又沒結婚的老女人。他聽見上面的腳步逐漸朝地下室前的這塊地方走來。他絕不能叫他們認為這間屋子的主人不在家。他找了一下插座,把收音機接上電源。收音機立刻傳出一個歡快的女人聲音:「如果桌子只能安排四位客人,年輕的主婦又該怎麼辦呢?到鄰居家去借很可能也不方便。」他毫無目的地打開一扇門,發現那是一間衛生間。「那為什麼不想辦法接一張同樣高的桌子呢?鋪上一塊檯布,拼接的地方就看不見了。但是從哪裡去找檯布呢?」不知道是什麼人——很可能是警察——撳了撳地下室的門鈴。「假如你的床上有塊素色床單的話,那你就連檯布都用不著去借了。」
他的一舉一動都被憤怒支配著。直到現在他們還在擺布他,現在該輪到他給他們點兒顏色看了。他拉開小櫥的門,找到了他所需要的東西——一把女人用來剃腋毛的小保險刀、一塊刮臉用的肥皂和一條毛巾。他把毛巾掖在領子下面,在鬍子和下巴的那塊傷疤上塗滿肥皂沫。門鈴又響了一下。一個聲音說道:「剛才是『年輕主婦顧問』節目的第二講,由梅爾舍姆女士播講。」
D磨磨蹭蹭走到門邊,打開門。一個警察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揉皺了的紙。他說:「我看見這上面寫著『星期一之前不要送牛奶』,我認為屋裡沒人,卻忘了關燈。」他仔細地審視D。D盡力把音發正確,仿佛在參加一場英語口試:「那是上個星期的條子。」
「你看見沒看見附近有生人?」
「沒注意到。」
「祝你早安。」警察道別後不甚情願地走開了。突然他又回過身來,語氣嚴厲地說:「你使的這把剃刀有點意思。」
D這才想起他手中還握著那把女人用的剃刀。他說:「哦,這是我妹妹的,我找不到自己的了。怎麼?」
警察是個年輕人,他一下子變得不那麼自信了,只好回答:「噢,是這麼回事,先生,我們總得加點兒小心。」
D說:「十分抱歉,我還有別的事。」
「沒關係,先生。」他眼看著警察爬上台階,消失在霧中。這以後他關上門,回到衛生間。網口沒封住,讓他溜出去了。他洗去嘴上的肥皂,鬍子已經沒了。這使他的樣子大大改觀,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看上去年輕了十歲。在他血管里流的已經不是血,完全是憤怒的情感。苦酒自飲,他經歷了盯梢、毒打和子彈,現在也該輪到他們嘗嘗他的厲害了。假如他們經受得住,那就叫他們也把這一切都經歷一番吧。他想起K先生、老闆娘和那個死去的孩子,回身又走進那間令人透不過氣來的房間。屋裡瀰漫著乾枯的玫瑰花的氣味。他發誓從今天起他將做一個狩獵者,做一個盯梢者,做一個在僻巷放冷槍的狙擊手。
[1] 指戰線中伸入敵軍區域的突出部分。——編者注(本書中注釋如無特別說明,均為譯者注)
[2] 蓬帕杜夫人(Madame de Pompadour, 1721—1764),法國國王路易十五的情婦。
[3] 英制長度單位,1碼約等於0.9144米。
[4] 瑪麗·安托瓦內特(Marie Antoinette, 1755—1793),法國國王路易十六的王后。
[5] 見法國史詩《羅蘭之歌》。
[6] 奈爾·格溫(Nell Gwyn, 1650—1687),英國女演員,英國國王查理二世的情婦。
[7] 曼特農夫人(Mme de Maintenon, 1635—1719),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的第二個妻子。
[8] 加比·戴思莉:(Gaby Deslys, 1881—1920),法國女演員,葡萄牙國王曼努埃爾二世的情人。
[9] 耶利哥,西亞約旦境內死海以北的古遺址,這裡象徵猶太人的祖居地。
[10] 《聖經》中的一個典故。猶太人的第三代祖先雅各為娶自己的表妹拉結,曾為舅舅做工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