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權素詩話 · ●秋爽齋詩話(經生)
太白《登華山落雁峰》曰:「此山最高,呼吸之氣,可通帝座。恨不攜謝朓驚人句,來搔首問青天耳。」山峰高峻,所不必言,登者豈一太白哉?乃獨想到呼吸通帝座,奇矣;又想到攜謝朓驚人句問青天,更奇。其胸次空曠,偶一吐露,俱超超脫塵,故其為詩,大概如此。
陸士龍《谷風詩》云:「閒居物外,靜言樂幽。繩樞增結,瓮牖綢繆。和神當春,清節為秋。天地則邇,戶庭已悠。」鍾伯敬評之曰:「眼中極靜,胸中極廓。」予所愛,尤在末二句。天地本悠也,反言邇,不言悠;戶庭本邇也,反言悠,不言邇。此等筆墨,此等胸次,亦豈是流輩可幾!
程子云:邵堯夫襟懷放曠,如空中樓閣,四通八達。如「須信畫前原有《易》,自從刪後更無《詩》。」這個意思,元古未有人道。
上蔡謝氏曰:邵堯夫直是豪才,嘗有詩云:「萬物之中有一身,一身中有一乾坤。能知造物備於我,肯把天人別立根。天向一中分體用,人從心上起經綸。天人安有兩般義,道不虛行只在人。」
朱子謂邵堯夫腹能包括宇宙,終始古今,做得大,放得下。因誦其詩云:「日月星辰高照耀,皇王帝霸大鋪舒。」真可謂人豪矣。
《六念齋筆記》述張句曲《澗阿》詩一首,最豪邁。詩云:「駕壑截流安尺宅,客來如入市檐壺。(句奇創)百年身外雲蒲局,四月山中櫻筍廚。雉雊煙叢朝日上,魚潛瓦影夕涼初。自余眠食都忘卻,更擬求觀後世書。」
陳拾遺子昂《登幽州台》詩云:「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詩僅二十四字,而能包括上天下地、前古後今,氣勢何等浩瀚。「愴然涕下」一語,自視正不小,直可作一篇大文章讀。
晚唐李文山《贈魏某絕句》云:「名珪字玉淨無瑕,美譽芳聲有數車。莫放焰光高二丈,來年燒殺杏園花。」只二十八字耳,而形容出無限文彩,閃爍射人,見者稱怪。
東坡與客游金山,適中秋,天宇四垂,一碧無際,加以江流傾涌,月色如晝。登妙高台,命歌者歌《水調歌頭》曰:「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歌罷,公自起舞,此一派興會甚好。作詩臨文,神遊其際,自有絕妙好辭,奔投腕下。劉仲修作《槎翁詩序》,有云:「陶潛、李白、杜甫、孟浩然、韋應物,皆魁壘奇傑之士,不得於時,而其胸中超然,無窮達之累,故能發其豪邁雋偉之才,高古沖澹之趣,以成一家之言,名世而垂後。可知詩之有豪氣者,未有不從曠爽得來也。」
陸放翁詩有云:「老去已忘天下事,夢中猶看洛陽花。」神情何等舒逸。又有句云:「萬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曉送流年。」趣味何等酣適,每詠此,使人眉宇欲軒。
邵堯夫《夜吟》絕句云:「月到梧桐上,風來楊柳邊。夜深人復靜,此景共誰言?」蓋謂天光晶瑩,天氣和涼,此時一種靜趣,止堪自領,俗子何可與言。又詩云:「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一般清氣味,料得少人知。」月到天心,則萬境空明;風來水面,則點塵無著。清味自是一般,而知之者絕少,吾自得其趣耳。
唐子西有詩云:「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余花猶可醉,好鳥不妨眠。世味門常掩,時光枕已偏。夢中頻得句,拈筆又忘筌。」辭旨雋永,可想其居心不染點塵。
昆陵郡士人李姓,有女年十六,能詩,多佳句,吳人多得之。有《詠破錢》云:「半輪殘月掩塵埃,依稀猶有開元字。想得清光未破時,買盡人間不平事。」
《廣異記》載鄭洚家,一日,忽有美人降臨。吟詩云:「忽然湖上片雲雨,不覺舟中飛濕衣。折得荷花渾忘卻,空將荷葉蓋頭歸。」憨態可掬,人咸以為神女雲。
吳江鈕易庵著有《貞白樓詩稿》,中有《明樂府》,詠明叔季之事。《權門犬》云:「權門犬,吠權門。好官我自為,笑罵誰復論?皋以南,皋以北。權門有竇恣出入,鹵簿都城天地黑,徒令志士空嘆息!一朝權門冷下車馬稀,群犬狺狺失所依。犬兮犬兮良可悲,搖尾權門空爾為。」《椒山膽》云:「椒山膽,何壯哉!一月官四遷,遠自狄道萬里來。君恩一何渥,臣心安敢灰。一腔熱血不敢冷,九死百折終不回。寧與夏曾同日死,不顧權奸怒若雷。捐此七尺軀,上報明天子。忠臣之心聊復爾,刀鋸鼎鑊甘如旨。十罪五奸義不移,疏草一入人人危。椒山自有膽,何用委蛇為。」其寫忠奸之不同處,可謂痛快淋漓,直抉無遺。
四川灌縣有楊妃池。黃荼村先生為令時,有詩云:「翠黛千年余暮柳,胭脂一點漾朝霞。」注云:妃父曾為灌州司戶,相傳妃墮池中,天癸適至。至今日出時,池中有紅一點雲。」
閨秀有才無行,至李清照尤可惜。所著《漱玉集》詞,有云:「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閔夫人嘗題其上云:「錯玉編珠萬斛舟,從來才女更誰儔?自言人比黃花瘦,可似黃花耐晚秋?」
焦氏,宣城陸某婦。夫以賭傾家,將售妻以償賭。焦偵知,賦詩八章,投環死。其一云:「百結鶉衣冷不支,郎歸休在五更時。風酸月苦空閨里,猶有床頭四歲兒。」字字酸辛,令人不忍卒讀。
元李有《舞姬脫奚吟》,為應製作也。君臣相謔,其時之風尚可見。吟云:「吳蠶越繭鴛鴦綺,繡擁彩鸞金鳳尾。昔時夢斷曉妝慵,滿眼春嬌扶不起。侍兒解帶羅襪松,玉纖微露生春紅。翩翩白練半舒捲,筍籜初抽弓樣軟。三尺輕雲入手輕,一彎新月凌波淺。象床舞罷嬌無力,雁沙踏破參差跡。金蓮窄小不堪行,自倚東風玉階立。」
嘉興徐簡,字文綺,吳子庭副室也。有詩云:「沉香亭子玉勾闌,植遍名花取次看。第一莫栽紅芍藥,此花開日已春殘。」
海門第一關,在小孤山。元天曆中立鐵柱於此,長三丈有奇,壁立江心,控扼吳楚。小孤去海千里而遙,其稱海門第一關者,或云為皖之海口而設也。海口在皖治西十五里,亦名海瀾。揭斯有「乾坤上下雄孤柱,吳蜀東南壯此關」之句。又云:「海潮至此而止,故名海門。」清彭玉麟破太平軍於此,有「彭郎奪得小姑回」之句。
皖口即海口,在安慶府十五里,懷、潛、太、望四邑之水,都從此入江。獨名皖口者,因舊郡在皖水之間,故獨尊皖水也。唐李涉泊此遇盜,盜知為涉,曰:不用В奪,久聞詩名,願賜一篇足矣。涉即投一絕云:「風雨瀟瀟江上村,綠林豪客夜知聞。相逢不用相迴避,天下而今半是君。」盜得詩,拜謝而去。
荊山一雲在皖之懷遠縣西南一里,周回十七里,上有啟王廟。山頂西北有玉坑,卞和得玉處也。其中白石晶瑩異常,他石色皆青黑。東有卞和洞,即抱璞岩,中可容數十人。石上鑿有「青螺石帳」四大字,內有《泣玉論》,明御史李循義筆。上有瀑布,下有流水,激石如碎。瓊山下有圓石,鐫二十字云:「元帝仙桃石,往來人不識。略剖與君知,萬古留蹤跡。」句亦古奧,類五言絕。
武穆被收,幼女抱銀瓶赴井死。按察梁大用作亭,覆其井,榜曰「孝娥。」劉銘之銘云:「天柱О,日為月。禍忠烈,奸檜孽。娥痛父冤冤莫雪,赴井抱瓶泉化血。血如霓,憤如鐵,曹江之娥符爾節。噫嘻?井泉可竭,名不可滅。」
詩有如神龍孥空、鯨魚橫海之不可方物者,宋徐積《詠李白雜言》似之。其詩云:「噫嘻欷奇哉!自開闢以來,不知其幾千萬餘年。至於開元間,忽生李詩仙。是時五星中,一星不在天。不知何物為形容,何物為心胸;何物為喉嚨,開口動舌生雲風。當時大醉騎游龍,開口向天吞玉虹。玉虹不死蟠胸中,然後吐出光焰萬丈凌虛空。蓋自有詩人以來,我未見深山大澤、雪霜冰霰、晨霞夕霏、萬化千變;雷轟電掣,花葩玉潔,青天白雲,秋江曉月,有如此之人,有如此之詩!屈子何悴,宋玉何悲,賈生何戚,相如何疲。人生胡用自縲糹曳,當須犖犖不可羈。乃知公是真英物,萬疊秋山聳清骨。當時杜甫亦能詩,恰如老驥追霜鶻。戴烏紗,著宮錦,不是高歌即酣飲。飲時獨對明月中,醉來還抱清風寢。嗟君逸氣何飄飄,枉教謫下青雲霄。大抵人生有用有不用,豈可戚戚反效兒女曹!采蟠桃於海上,尋紫芝于山腰,吞漢武之金莖沆瀣,吹弄玉之秦樓鳳簫。」吾讀此詩,吾無以名之,名之曰謫仙替人。
明姑孰范學士常賜,宅有花,朝紅,午紫,暮碧,名之曰「文官」,夸艷一時。陶安詩云:「如何顏色都更換,別有工夫染得成」之句,人雖稱以為奇,亦可悟其為物理之退化。
詩貴典雅,若俗題能雅,尤可貴。阮芸台撫浙時,課士畢,加試《鼠嫁女》七律,內一卷先成云:「迨吉宛同人有禮,于歸誰謂汝無家。」同人為之擱筆。
昔有一士人姓黃,致書者誤為王。士人作詩答之云:「江夏琅琊未結盟,廿頭三畫最分明。他家自屬周吳鄭,敝姓曾聯顧孟平。須向九秋尋鞠有,莫從五月問瓜生。右軍若把涪翁換,辜負籠鵝道士情。」可謂詼諧入妙。
宋閨秀鄭允端《詠楊妃襪》云:「輕輕小襪軟香羅,三寸量來不較多。斜縷細勻裁製好,亞頭休詫馬嵬坡。」有人《詠楊妃菊》云:「命委嵬坡萬馬泥,驚魂飛上傲霜枝。西風落日東籬下,薄倖三郎知未知?」
詩須不雕不斷,古色古香,自性情流出,令讀者油然生不匱之思,洵屬品詣超乘,得《三百篇》之遺響。如鄞縣李鄴嗣之《詠繡州孝女》詩云:「遠我父母,事人父母。誰無父母,誰有父母?(一解)少慕事親,十年不字。長慕事親,終身不字。(二解)謂我女子,謂我男子,宛然孝子,宛然處子。(三解)有父子倫,無夫婦倫。嬰兒之後,惟此一人。(四解)暮雨梨花,年年寒食。麥飯一盂,父母之側。(五解)」先生字杲堂,以著書為事,鄞人多師事之。按孝女李氏,志在事親,遂終身不嫁。年四十七卒。(編者按:以上原載第十五、十七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