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的內核 · 第二章
一
報警器悽厲號叫,發出全面燈火管制的信號。嗚嗚咽咽的聲音穿透了有如落不盡的眼淚般的連綿不絕的雨水。僕人們跌跌撞撞地跑進廚房,好像躲避叢林中的魔鬼似的急忙把門插上。一百四十四英寸雨量的降水一分鐘也不停息地傾瀉到這個港口城市的屋頂上。不可能想像任何人會選中一年中這樣一個時刻發動一次進攻,更不要說維希區的那些喪魂落魄、受盡熱病折磨的敗將了。但是,當然了,人們想到的是亞伯拉罕平原之戰[56]……一次乘人不備的大膽行動可以改變人們對可能與不可能的全部概念。
斯考比擎著一把帶條紋的大傘走到外面黑魆魆的雨地里,雨衣穿起來太熱了。他在住房四周轉了一圈兒。燈光遮蔽得很好,廚房的護窗板關得很嚴,克里奧爾人的房子隔著雨簾連看也看不見了。在公路那一邊的停車場上,一隻手電筒晃動了一下,但是在斯考比吆喝了一聲以後,那亮著的燈馬上就關掉了。也許只是偶爾的巧合,因為在雨點敲擊著房頂的一片嘈雜聲中,那邊的人根本不會聽到斯考比的喊聲。山上開普區警察所的警官食堂里仍然燈火通明,隔著雨簾投照到海面上,但那不屬於斯考比的管轄範圍。軍用卡車的車燈在山坡公路上像珠串似的緩緩移動,但這也是別人的事,用不著斯考比操心。
公路上邊,汽車停車場後面的一排尼森式活動房屋[57]中突然有一間房子亮起了燈光。這裡是小職員的宿舍,亮燈的一間前一天還空著,可能現在已經有人搬進去了。斯考比本想把汽車從車庫裡開出來,可是這間住房離他住的地方只不過幾百碼遠,他決定還是步行過去。除了雨點噼噼啪啪地落在路面、屋頂和雨傘上以外,四周一片寂靜,只有逐漸停息下來的警報器的悲鳴在耳鼓裡繼續顫抖了一會兒。事後斯考比回憶起這一天的事,他覺得當時他是到達了幸福的頂點:黑暗中,隻身一人,周圍只有嘈雜的雨聲,沒有愛,也沒有憐憫。
他敲了敲這間尼森式住房的門,因為雨水像在隧道里奔流似的敲打著黑鐵皮的屋頂,他敲門的聲音很重。他敲了兩次,門才打開。室內的燈光一時晃得他睜不開眼睛。他說:「請原諒我來打攪你。你有一盞燈沒有擋好。」
一個女人的聲音回答說:「噢,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斯考比的眼睛看清楚了,但是對他看到的這張非常熟悉的面龐,他卻一時叫不出名字來。這裡的人他誰都認識。面前的這個人是從外邊來的……一條河……清晨……一個垂死的孩子。「啊,」他說,「你是羅爾特太太,不是嗎?我以為你還在醫院裡呢。」
「我就是。你是誰?咱們見過面嗎?」
「我是警察局的斯考比少校。我在彭德見到過你。」
「真是對不起,」她說,「那裡發生的事我什麼也記不起了。」
「我把你的燈光遮起來可以嗎?」
「當然可以。請吧。」他走進屋子,把窗簾拉嚴,又把一盞桌燈的位置移動了一下。這間住房中間有一張帘子把屋子分成兩半:一邊是一張床、一件權作梳妝檯用的家具;另一邊是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所有這些家具都是發給年薪不足五百鎊的那些下級小官員使用的。他說:「他們也沒有把這間房子給你布置布置。我要早知道就好了,我會來幫點兒忙的。」他仔細把她打量了一下,一張年輕的、憔悴的臉,頭髮都脫光了……她穿的一套睡衣太大了一些,身體裹在裡面一點兒輪廓也顯不出來,渾身上下都是難看的大褶子。斯考比注意看了一下她手上是否還鬆鬆地套著結婚戒指,可是那戒指已經不見了。
「誰都對我那麼好,」她說,「卡特太太還送給我一個漂亮的坐墊。」
他的眼睛在屋子裡巡視了一下,看不到一件屬於她個人的東西:沒有照片,沒有書,也沒有一件小擺設,但是他馬上就記起來,她從海上什麼也沒帶來,只有她自己和一本集郵簿。
「有危險嗎?」她有些焦急地問。
「危險?」
「警報啊。」
「噢,一點兒危險也沒有,只不過是空襲警報。大概每個月都有一次。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他又打量了她一會兒,「他們不應該這麼早就讓你出院,還不到六個星期……」
「是我自己要出來的。我想一個人待著。在醫院裡總是有人來看我。」
「啊,我馬上就走。記著,如果你需要什麼,我就住在馬路下邊停車場旁邊那片沼澤地上的兩層白樓裡面。」
「你要不要等雨停了再走啊?」她問。
「我看我等不了,」他說,「你知道,這雨要一直下到9月才停呢。」他的話使她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但是她笑得那麼不自然,她似乎已經不知道該怎樣笑了。
「雨聲太可怕了。」
「過幾個星期你就會習慣的,就如同住在鐵路旁邊一樣。但是你用不著住那麼久,他們很快就會把你送走。每兩個星期就有一艘輪船經過這裡。」
「你喝一點兒酒好嗎?卡特太太送我坐墊的時候,還給了我一瓶杜松子酒。」
「那我就幫你把它喝了吧。」在她拿出酒瓶以後,他發現瓶里的酒將近一半已經喝掉了,「你有酸橙嗎?」
「沒有。」
「我想,他們給了你一個傭人吧?」
「是啊,可是我不知道該讓他幹什麼,而且他好像總不在這裡。」
「你喝酒的時候什麼也不摻嗎?」
「噢,不是,我一口也沒喝。我的傭人把瓶子打翻了——他是這麼說的。」
「明天早上我同他談談。」斯考比說,「有冰箱嗎?」
「有,可是傭人弄不到冰塊。」她在一把椅子上無力地坐下來,「別認為我是個傻子,我只不過還摸不清自己究竟到了一個什麼地方。我從來也沒有到過這樣的地方。」
「你的老家是什麼地方的?」
「伯里聖埃德蒙茲,薩福克郡。八個星期以前我還在那裡呢。」
「八個星期以前你不在那裡。你在救生艇上。」
「對了,我忘了救生艇的事了。」
「他們不該就這樣把你孤零零地推出醫院來。」
「我已經好了。他們需要我的病床。卡特太太說她可以給我安排個地方,但是我想一個人住。醫生對他們說隨我怎麼做都可以。」
斯考比說:「你不願意和卡特太太同住,我是可以理解的。你如果也不想讓我待在這裡,你只要說一聲就成了。」
「我倒願意讓你待在這兒,等警報解除再走。我有一點兒緊張,你知道。」婦女們忍受磨難的能力永遠使斯考比感到驚異。拿這個女人說吧,她能在一艘沒有遮掩的小船上熬過了四十天,可是現在卻談什麼神經緊張!斯考比想起輪機長的匯報:三副和兩個水手都死在小船上,司爐因為喝海水發了瘋,跳海自盡了。在這種生死的關頭上,總是男人首先支持不住。可是現在事情早己過去了,她卻像癱在靠墊上似的氣力毫無地躺在自己的軟弱上。
斯考比說:「你考慮好了嗎?你預備回伯里嗎?」
「我不知道。也許我要在這兒找個工作。」
「你有什麼工作經驗嗎?」
「沒有。」她避開他的眼光說,「你知道,我離開學校才一年。」
「在學校里他們沒教你什麼嗎?」他覺得,她現在最需要的是聊天,沒有什麼意義的聊天。她自己以為需要孤獨,但實際上只是害怕別人同情這一沉重的擔子。像她這樣的一個孩子怎麼能表演親眼看著丈夫死在面前的悲劇角色呢?其困難程度,也許不小於叫她扮演麥克白夫人吧!她無法適應當前的處境,卡特太太一點兒也不能理解。當然,如果是卡特太太,就能應付自如,因為她已經埋葬了一個丈夫和三個孩子了。
她說:「我打無擋板籃球[58]打得最好。」斯考比的思路被她打斷了。
「啊,」他說,「你的體形不太像一個體育教練。也許你身體好的時候不是這個樣子,是不是?」
一下子她的話匣子打開了。斯考比一點兒也沒料到,他好像無意中說了一句什麼暗號,於是便把一扇門打開了。他自己並不知道他用的是哪句暗號,也許是「體育教練」這個詞兒,因為她滔滔不絕地談起無擋板籃球來(卡特太太,他想,喜歡談論的也許是小艇上的四十天生活以及和她同居了僅僅三周的丈夫)。她說:「我在校隊里打了兩年。」她興奮地把身體向前倚過來,一隻手托著下巴,瘦骨伶仃的胳膊肘支在滿是骨頭的膝蓋上。她蒼白的皮膚——還沒有被阿的平和陽光染黃——使他想到被海水淘洗後沖刷到岸上的一塊白骨。「在那以前,我在學校二隊里待過一年。如果在學校里再多待一年,我就會當上隊長了。1940年我們打敗過羅丁女子學校隊,同切爾滕納姆女子學校隊打成平局。」
他聚精會神地聽著,表現出強烈的興趣,這是對一個陌生人的生活感到的興趣,而年輕人卻常常誤把它當作愛情的流露。他端著一杯杜松子酒,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聽著她隅隅低語,他感到自己的年齡完全可以叫他不必擔心什麼。她告訴他她的學校在緊挨著海港後面的一片丘陵上;她們有一個法國女教師叫杜邦小姐,脾氣壞透了;女校長看希臘文書就跟看英文一樣——維吉爾[59]……
「我一直認為維吉爾是拉丁詩人。」
「噢,不錯。我是說荷馬。我希臘文、拉丁文都學得不好。」
「你除了打球以外還有什麼功課比較好?」
「除了球以外我想我學得最好的是數學,但是三角我可一點兒也不會。」夏天她們經常到港口去洗海水浴,每到星期六她們就在野地里舉行野餐——有時候還騎著小馬玩獵人追兔子的遊戲。有一次比賽自行車闖了禍,鬧得方圓幾十里都傳遍了;有兩個女孩子直到深夜一點鐘才回來。斯考比一邊轉動著手裡的酒杯,看著酒在杯子裡團團旋轉,一邊津津有味地聽著。汽笛又在雨中長鳴起來,發出解除警報的信號,可是他們兩個人誰也沒有理會。斯考比說:「那麼放假的時候,你就回伯里去了?」
她的母親顯然在十年以前就已經去世了,父親是個牧師,同教區總教堂有一定的關係。她家在安琪希爾街上有一所小房子。或許她在伯里家中沒有像在學校里那麼快樂,因為沒有談幾句家裡的事,她便又把話題轉回到學校上,談起一位和她同名(也叫海倫)的體育教師來;她在整整一學年裡,對這位女教師簡直崇拜得入了迷[60]。她笑了起來,似乎對當時的那種感情有些不以為然。這是在整個這場談話里,她讓斯考比感到她已長大成人、已經或者毋寧說曾經結過婚的唯一的地方。
她突然把話頭停下來,說:「我告訴你這些事多麼沒意思啊。」
「我喜歡聽。」
「你還一次也沒有問過我——你知道……」
斯考比知道,因為他讀過輪機長的報告。他知道得非常清楚,在救生艇里每個人的飲水定量是多少——一天兩次,一次一茶杯,二十一天以後減少到一次半茶杯。這個定量所以能維持到遇救以前二十四小時,主要是因為不斷死人,使水余了下來。在港口的校舍背後,在那根像圖騰柱似的無擋板籃球桿子背後,斯考比看到的是叫人無法忍受的洶湧巨浪,小艇一會兒升起來,一會兒落下去,一會兒升起來,一會兒落下去……「離開學校的時候我難過極了,那時是7月底。我乘坐出租汽車去火車站,哭了一路。」斯考比算了算日子——從7月到次年4月,只有九個月,正好是妊娠期,可落生的是丈夫遇難,大西洋把他們當作沉船殘骸一般推向非洲漫長的淺灘,以及投海自殺的水手。斯考比說:「你說的事更有意思。別的事我猜也猜得出來。」
「我說得太多了。你知道,我想我今天夜裡不會失眠了。」
「你一向睡得不好嗎?」
「在醫院裡前後左右都是出氣聲,總是有人翻身、喘氣、說夢話。熄燈以後,簡直像——你知道的。」
「你在這兒可以睡個安穩覺,什麼也不用害怕。有一個守夜的人整夜都值更。我明天再叮囑他一下。」
「你對我太好了,」她說,「卡特太太還有其他的人——他們對我都很好。」她抬起她的憔悴的、真誠的、孩子似的臉說,「我那麼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他嚴肅地說。他們兩個人都感到非常、非常放心。他們倆是朋友,他們只可能是朋友,不可能有別的關係。他們被許許多多的事物分隔開:一個死去的丈夫,一個活著的妻子,一個做牧師的父親,一個名叫海倫的體育女教師,以及那麼多年的不同的經驗閱歷。他們彼此無論說什麼,都用不著有什麼顧慮。
斯考比說:「晚安。明天我要給你帶幾張郵票來,給你的集郵簿添一點兒新東西。」
「你怎麼知道我有個集郵簿?」
「這是我的工作。我是警察。」
「晚安。」
他離開了這裡,心裡感到非常、非常幸福,但是他卻沒有把這個夜晚當作幸福記在心裡,正像他沒有把在黑暗中隻身走在雨地里當作幸福留在記憶中一樣。
二
從早上八點半到十一點他審理一件盜竊的小案件,需要審問六個證人,可這六個人的供詞他一句也不信。如果審問的是歐洲人,就有一些話他可以相信,有一些話他不相信,可以在真話同謊言之間根據他的推測畫一條槓槓——至少「誰能得到好處[61]」這一原則能起作用;如果是盜竊案而又不摻雜保險費的問題時,至少可以斷定確實有東西被偷掉。可是他現在辦的這個案子卻無法作出這個判斷,什麼槓槓也畫不出來。他知道有的警官就是因為好像沙裡淘金似的費盡心思想分析出一小點確鑿無疑的真實情況而弄得精神崩潰,他們中間有的人忍不住動手打了證人,在本地克里奧爾人辦的報紙上受到冷嘲熱諷,最後不得不告病回國或者調動到其他地方去。在某些人身上這類事會引起他們對黑皮膚人的刻骨仇恨,但是斯考比在他十五年任職期中,早已經過了這種危險的階段了。雖然陷入了一團亂麻似的謊言裡,他現在反而更加喜愛這些人了:他們用了這麼簡單的一個方法就把一種外國的司法手續弄得完全癱瘓了。
最後,辦公室里的人又都走淨了,事故記錄上的案件一件件地都已處理完畢,斯考比拿出一個拍紙簿來,在手腕下面墊了一塊吸墨紙,以便不使手上流的汗把信紙洇濕。他開始給露易絲寫信。對他說來,寫信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許是因為警察這門職業多年培訓的結果,他在簽署自己名字的紙上從來不肯寫下任何不真實的話,哪怕是為了安慰別人而扯的小謊。他需要非常精確;如果為了使人心安,也只能把某些事略去不談,所以在他寫了「我親愛的」幾個字後,他決定略去一些事。他不肯寫他很想念她這樣的詞句,但是他可以不告訴她自己現在安然自得的心情。我親愛的,這封信又寫得很短,你一定要原諒我。你知道我不怎麼會寫信。我昨天接到了你的第三封信,就是那封告訴我你要在德班城外哈里法克斯太太的朋友家住一個星期的信。這裡一切都很寧靜。昨天晚上發了一次警報,事後才知道是一個美國駕駛員誤把一群海豚當成敵人的潛艇了。雨季當然已經開始了。我在上一封信里告訴過你的那位羅爾特太太已經出了院,他們讓她住在汽車停車場後面的一間尼森式住房裡等船。我要盡我的力量讓她舒適一些。咱們的傭人仍然在醫院裡,但是已經沒有危險了。我真的再也想不出有什麼新聞要告訴你了。塔利特的案子仍然拖著沒完——我想就是到了最後也不會弄個水落石出。前兩天阿里不得不去牙科醫生那裡拔掉幾顆牙。為了這件事,他鬧了個人仰馬翻。如果我不用汽車硬把他拉去,他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去醫院的。斯考比擱下了筆,他想到信件檢查員——恰好檢查員是卡特太太和卡洛威——會讀到他最後要寫的幾句溫情的話,心裡很不舒服。你要保重身體,親愛的,別為我擔心。只要你快樂,我就感到快樂。再過九個月我就要休假,那時候咱們就可以在一起了。他本來還要寫「你永遠在我的心裡」,但這不是一句他願意簽署自己名字的話。取而代之,他寫的是:一天中,你常常出現在我的心裡。接著,他考慮該簽哪個名字。因為他相信這樣寫可以使她高興,所以儘管不太情願,還是寫了「你的蒂奇」。蒂奇——他突然想到了另一封署名「迪奇」的信,這封信在他的夢中出現過兩三次。
巡佐走進他的辦公室,他邁著行軍的步伐走到屋子中央,精神抖擻地轉過身來,向他敬了個禮。在巡佐進行這一套儀式的時候,斯考比從容地寫好信封。「有事嗎,巡佐?」
「長官,專員要你去見他。」
「好的。」
專員的辦公室里坐著不止一個人。殖民廳廳長的一張臉在這間幽暗的屋子裡汗涔涔地閃著亮光,此外,他身邊還坐著一個斯考比從未見過面的高大瘦削的人——這人一定是坐飛機來的,因為過去十天中並沒有輪船在這裡靠岸。這人佩戴著上校的肩章和領章,可是在他的一身寬鬆、邋遢的軍服上,這些標記好像安錯了地方,根本不是他的。
「這是斯考比少校,這位是賴特上校。」斯考比一眼就看出來,專員很不安,有些氣惱。專員說:「坐下,斯考比。是關於塔利特案件的事。」因為外面下著雨,屋子裡光線暗淡,一點兒風也不透。「賴特上校從開普頓來,要了解一下這件事。」
「從開普頓來的,先生?」
專員把腳挪動了一下,手裡擺弄著一把小刀,他說:「賴特上校是軍情五處的代表。」
「這件事真是讓人感到遺憾。」殖民廳廳長說。他說話的聲音很低,別的人不得不把頭湊過去才能聽清楚。專員開始用小刀削起桌角來;他顯然不想聽廳長說的是什麼。「不同別的部門協商,我認為警察局本來不該採取行動——不該這樣處理的。」
斯考比說:「我一直認為堵塞鑽石走私是我們的職責。」
殖民廳廳長又用他那含混、低啞的聲音說:「查獲的鑽石還不值一百英鎊。」
「這是查獲的唯一一批走私的鑽石。」
「塔利特犯罪的證據不足,斯考比,不該進行逮捕。」
「他沒有被逮捕,我們只不過傳訊了他一下。」
「他的律師說,他是被強行帶到警察廳去的。」
「他的律師扯謊。這一點你不會不知道。」
殖民廳廳長對賴特上校說:「你知道我們這裡事情多麼難辦。信仰天主教的敘利亞人總說他們是受迫害的少數派,說信伊斯蘭教的敘利亞人把警察收買了。」
斯考比說:「如果這件事不照現在這個方法處理,他們又會說另外一套話——只不過那樣事情就會更糟。國會議員對伊斯蘭教徒比對天主教徒更有好感。」斯考比意識到,直到目前為止,誰都沒有提到這次開會的真正目的。專員一小片一小片地只顧埋頭削自己的辦公桌,對一切充耳不聞。賴特上校用肩膀緊抵著椅子靠背,一言不發。
「就我個人而言,」殖民廳廳長說,「我會……」他的低啞的聲音轉為一陣模糊不清的咕噥。賴特用手指堵著一隻耳朵,側著頭,仿佛在努力傾聽一隻出了毛病的電話耳機,也許他分辨得出廳長的字音。
斯考比說:「我聽不見你說的是什麼。」
「我說,就我個人而言,我會相信塔利特的話,他對尤塞夫提出反控。」
斯考比說:「那是因為你在這塊殖民地只待了五年。」
賴特上校突然插嘴說:「你在這裡待了多少年了,斯考比少校?」
「十五年。」
賴特上校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專員不再削桌子了,他砰的一下把小刀往桌面上一戳,開口說:「賴特上校想知道你這個情報的來源。」
「這你是知道的,專員。尤塞夫提供的。」賴特和殖民廳廳長並排坐在那裡望著他;他低著頭靠後一步站著,等著下一步棋。但是並沒有下一步棋。他知道他們正等著他進一步解釋他剛才的大膽的回答;他也知道,如果他這樣做了,他們就會認為他承認自己心虛膽怯了。沉默變得越來越不能令人忍受了,這種沉默仿佛是對他的指控。幾個星期以前,他曾經同尤塞夫說過,他準備讓專員知道他向尤塞夫借錢的詳細情況。也許當時他確實有這個打算,也許他只是想嚇唬尤塞夫一下,他現在已經記不起來了。他只知道,現在已經太遲了,他應該在對塔利特採取行動以前把這件事告訴專員,不應該事後再說。弗萊塞爾從辦公室後面的過道上走過來,用口哨吹著那支他心愛的歌曲。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說了一聲「對不起,專員」,馬上又縮了回去,留下一股熱烘烘的動物園的氣味。淅淅瀝瀝的雨聲一直在繼續著。專員從桌子上拔出小刀,又開始了切削的工作,好像他再一次下決心置身事外,對這一切都不聞不問。殖民廳廳長清了清喉嚨。「尤塞夫?」他重複了一句。
斯考比點了點頭。
賴特上校說:「你認為尤塞夫這人可靠嗎?」
「當然不可靠,上校,但是只要我們得到情報,不管來源如何,總應該採取行動,再說這次的情報在某一點上還是正確的。」
「在哪一點上?」
「確實查獲到鑽石了。」
殖民廳廳長說:「尤塞夫常常給你提供情報嗎?」
「這是我第一次從他那裡得到線索。」
殖民廳廳長又說了一句什麼,可是除了「尤塞夫」這個名字以外,斯考比什麼也沒聽清楚。
「我聽不見你說什麼,廳長。」
「我說你同尤塞夫有聯繫嗎?」
「我不懂你所謂的聯繫指的是什麼。」
「你常常同他見面嗎?」
「我想,在過去這三個月我同他見過三次面——不,四次面。」
「因為公事?」
「不一定都是公事。一次他的車在路上拋了錨,我讓他搭我的車回家去。一次我在班巴得了熱病,他來看我。一次……」
「我們並不是在對你進行審訊,斯考比。」專員說。
「我認為這些先生是在審訊我,專員。」
賴特把他蹺起來的二郎腿放下,說:「咱們把問題歸結到一點吧,斯考比少校。塔利特提出了反訴——對你們警察廳,對你。他說尤塞夫給了你錢。他給過嗎?」
「沒有,上校。尤塞夫什麼也沒有給過我。」他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奇怪的感覺:他還不需要說瞎話。
殖民廳廳長說:「自然了,送你的妻子去南非靠你個人的收入是完全辦得到的。」斯考比緊緊貼著椅背坐著,什麼也沒說。他又一次感到,沉寂正在渴望著他的語聲。
「你不想回答?」殖民廳廳長有些不耐煩地說。
「我不知道你們是在提出一個問題。我再重複一遍——尤塞夫什麼也沒有給過我。」
「這個人可得提防著點兒,斯考比。」
「如果你在這裡待的時間同我一樣長,你也許會了解,警察正是要同那些市政廳不屑於理睬的人打交道。」
「我們不想叫大家感情激動,是不是?」
斯考比站起身來。「我可以走了嗎,專員?如果這兩位先生要問我的話已經問完了……我有個約會。」他的額頭上冒著汗珠,一顆心因為憤怒而怦怦地跳個不停。這樣的時刻一定要小心提防:血液從身體兩側往下流,眼前晃動著一塊紅布。
「就這樣吧,斯考比。」專員說。
賴特上校說:「打攪你了,務必請你原諒。我接到一份報告,不得不正式調查一下。我對咱們這次的談話很滿意。」
「謝謝你,上校。」但是上校這些撫慰的話說得太晚了一些,斯考比一閉眼腦子裡就浮現出殖民廳廳長的一張濕漉漉的面孔。殖民廳廳長低聲細氣地說:「這不過表示一下,我們辦事很審慎,沒有別的意思。」
「如果在半小時內你還需要我,專員,」斯考比對專員說,「我將在尤塞夫那裡。」
三
他們還是逼著他說了一句謊話:他同尤塞夫並沒有訂什麼約會。雖然如此,他確實想同尤塞夫談幾句:很可能他還需要把塔利特這件事再澄清一次,倒不是法律上有此必要,而是為了使自己心安一些。當斯考比在雨地里緩緩地駕駛著汽車的時候——他的擋風玻璃上的刮水器早已失靈了——他看見哈里斯正在貝德福德旅館門外同自己的雨傘較勁。
「我可以送你一段嗎?我和你是同路。」
「發生了最振奮人心的事了,」哈里斯說,他的一張凹陷的面孔因為雨水和興奮而發著亮光,「我終於搞到了一所住宅了。」
「祝賀你。」
「說住宅也許並不合適,是你住的那個地方的一間活動房屋,但是我總算有家了。」哈里斯說,「我要找一個人合住,總算有家了。」
「誰同你合住?」
「我想找威爾遜,可是他到別處去了——他要在拉各斯待一兩個星期。這個讓人抓不住的可惡的紅繁縷[62]!恰恰在我需要他的時候,人不見了。這又引起了第二件振奮人心的事。你知道我發現我們都在道恩海姆待過嗎?」
「道恩海姆?」
「道恩海姆公學呀。他不在的時候,我到他的屋子去借墨水,在他的桌子上看到一期《老道恩海姆人》。」
「太巧了。」斯考比說。
「你知道嗎?這一天出人意料的事真是層出不窮,在我翻看這本雜誌的時候,我看到最後一頁有這樣一段話:『道恩海姆校友會秘書希望與下列失去聯繫的校友重新取得聯繫。』在一大串人名中間,赫然印著鄙人的名字。你看,竟有這樣的事。」
「你怎麼辦了?」
「我馬上回到辦公室,坐下寫了封回信——連電報都顧不得處理了,當然,幾封急電除外。可是後來我發現我忘記抄下秘書的通信地址了,所以我還得回去取地址。你不想進來看看我寫的信吧?」
「我不能待得太久。」哈里斯在艾爾德·鄧普斯特公司的大樓里有一間別人不用的小屋子做辦公室。這間屋子同老式人家僕人的臥室差不多大小。由於屋子裡還有一個舊式的洗臉台、一個冷水龍頭同一個環形煤氣灶,所以更像僕人住的下房了。在洗面盆同一個比輪船舷窗大不了多少的窗戶中間,擠著一張辦公桌,桌子上雜亂地堆放著電報紙。窗戶緊對著海濱大道和波浪起伏的灰濛濛的海灣。一隻托盤裡擺著一本做課本用的縮寫本《艾凡赫》和半塊麵包。「抱歉,屋子亂得不成樣子。」哈里斯說,「找一把椅子坐下。」可是屋子裡並沒有多餘的椅子。
「我把信放在哪兒了?」哈里斯一邊大聲問自己,一邊在桌子上的電報紙里翻來翻去,「啊,我想起來了。」他打開《艾凡赫》,從裡面取出一張摺疊起的信紙,「這只是一個草稿,」他有些擔心地說,「當然還得修改一下。我想還是等威爾遜回來再發吧。你看,我在信里提到他了。」
斯考比開始讀信:敬愛的秘書——由於偶然的機會,我在另一個道恩海姆校友,E.威爾遜(1923—1928)的房間裡看到一本《老道恩海姆人》。我怕我同咱們老家已經有很多年不通消息了,見到你們正努力同我取得聯繫的消息,我又是高興又有些內疚。也許你們想知道一些我的消息——我在這個『白人的墳墓里』究竟幹些什麼。因為我是個電報檢查員,所以你們一定理解我不能多談我的工作,只能等到我們打贏了這場戰爭以後再談這方面的事。我們現在正處於雨季中——雨下個沒完沒了。這裡有很多人害熱病,我就剛剛害過一場,E.威爾遜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嘗過這種滋味。我們現在合住在一所小房子裡,所以你們可以知道,即使在這樣一個蠻荒、遙遠的地方,道恩海姆的校友還是互相扶持的。我們組織了一個只有兩名隊員的道恩海姆狩獵隊,只不過我們一同捕獵的對象不是別的,而是蟑螂(哈哈!)。好了,信就寫到這裡,我要參加打勝這場戰爭的偉大事業去了。一個非洲海岸的老居民向全體道恩海姆老校友致敬!
斯考比抬起頭來,正碰到哈里斯的焦急而困窘的目光。「你覺得這封信的腔調合適不合適?」他問,「我不知道該不該稱呼他『敬愛的秘書』。」
「我覺得你這封信的語氣恰到好處。」
「當然,你知道,那所學校並不很好,我在那裡的日子很不愉快。我還逃跑過一次呢。」
「現在他們還是把你抓到了。」
「叫人思考不少問題,對不對?」哈里斯說。他凝視著窗外灰濛濛的海水,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裡噙著眼淚。「過去在學校里我總是嫉妒那些成天歡天喜地的人。」他說。
斯考比安慰他說:「我也不怎麼喜歡學校生活。」
「如果從一上學起就很快活,」哈里斯說,「以後的生活就會大不相同了。很可能從一開始就養成一種樂觀的處事態度,對不對?」他拿起托盤裡的那塊麵包,順手扔到廢紙簍里。「我老是想把屋子收拾一下。」他說。
「好了,我該走了,哈里斯。我很高興你找到了一所房子——還有道恩海姆校友會的事。」
「我不知道威爾遜在學校里快活不快活。」哈里斯沉思道。他又從托盤裡拿起《艾凡赫》,四面看了看,想找個地方放起來;但是因為沒有找到地方,最後還是把書放在托盤裡。「我想他也不會快活的,」他說,「不然的話,他到這裡來做什麼呢?」
四
斯考比把汽車停放在尤塞夫的大門口,好像有意對殖民廳廳長表示蔑視。他對尤塞夫的管家說:「我要見你的主人。我認識路。」
「主人不在家。」
「那我等著他。」他把管家推到一邊,走了進去。這所帶陽台的單層住房隔成一間間的小套間,每個套間都擺著同一式樣的沙發、靠枕、喝酒用的矮腿桌子,好像是妓院的小單間。斯考比打開帘子,從一間穿到另一間,最後走進了兩個月以前他在裡面喪失了自己廉正的那間小屋。尤塞夫正躺在一張沙發上酣睡。
尤塞夫穿著一條麻布褲子仰面朝天地躺著,張著嘴,鼻息咻咻,身旁的矮桌上放著一個酒杯,斯考比看到杯子底上有一些細碎的白屑。尤塞夫服的是溴化物。斯考比在他旁邊坐下,等待著。窗戶開著,但是雨水卻像簾幕一樣非常有效地把氣流擋住。也許是由於污濁的空氣,也許是因為他又回到了犯罪的場景,斯考比情緒非常低沉。為自己辯解,不承認幹了壞事,這是沒用的。他好像一個沒有愛情而結了婚的女人,坐在這間布置得如同旅館房間一樣的小屋裡,清清楚楚地記起了同別人的一次「通姦」。
窗戶上面,有一段檐溝出了毛病,雨水像打開的水龍頭一樣嗶嗶地往下流,因此他聽到的一直是兩種落雨的聲響——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嗶嗶的流水聲。他點起一支紙菸,望著尤塞夫。他對這個人並無恨意。他有意識地、成功地捕捉住尤塞夫,正如同尤塞夫有意識地而且成功地使他墜入陷阱一樣。這場「婚姻」是雙方自願締結的。也許是他那目不轉睛的凝視刺穿了尤塞夫的溴化物的迷霧,兩隻肥胖的大腿在沙發上挪動了一下,一聲呻吟,在睡夢中咕噥了一句「老夥計」,尤塞夫翻過身來,把臉轉向了斯考比。斯考比又把屋子環視了一下,但是在他到這裡借錢的那次,早已經把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了。這次來屋子一點兒也沒有變樣:還是那幾個醜陋不堪的淺紫色的綢靠墊,套子霉爛的地方露出下面的網線來,橘紅色的窗簾,甚至藍色的蘇打水瓶也還在原來的地方放著。這些東西好像地獄的設施似的給人以永恆不變的感覺。沒有書架,因為尤塞夫不認識字;沒有書桌,因為他不會寫字;也甭想找到一張紙,紙對尤塞夫一點兒用處也沒有。什麼東西都記在他那羅馬型的大腦袋裡。
「啊……斯考比少校……」他的眼睛睜開了,尋找斯考比的目光。因為服了溴化物,這雙眼睛迷迷濛蒙,對眼前的事物還看不真切。
「早上好,尤塞夫。」這一次斯考比總算把尤塞夫打了個措手不及。有那麼一刻鐘,尤塞夫仿佛又要沉入到昏睡里,但是他掙扎著用一隻胳膊肘把身子支了起來。
「我想同你談一談塔利特,尤塞夫。」
「塔利特……請原諒我,斯考比少校……」
「還有鑽石的事。」
「想鑽石想得發瘋了。」尤塞夫費力地說,聲音里還充滿了睡意。他搖了搖頭,一綹花白頭髮在額頭上顛動了一下,接著就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取蘇打水瓶。
「是你安排的圈套想誣陷塔利特?」
尤塞夫把蘇打水瓶從桌子的另一邊拉過來,盛溴化物的玻璃杯也被他打翻了。他把瓶口的噴嘴對準了自己的臉,勾動扳柄,蘇打水噗的一下噴到他臉上,連腦袋下邊淡紫色的靠墊上也濺滿了水點。他鬆快地長出了一口氣,好像一個在炎熱的天氣里洗淋浴的人一樣。「怎麼回事,斯考比少校?出了什麼問題了嗎?」
「塔利特的事不會起訴了。」
尤塞夫像是一個疲憊不堪的人拖著身子從海水裡走出來,海潮卻緊緊地在後面追著他。他說:「請你原諒我,斯考比少校。我剛才沒有睡好。」他思索著什麼,把腦袋顛動了兩下,仿佛在搖晃一隻盒子,想聽聽裡面有什麼響動似的。「你剛才說塔利特,斯考比少校。」他又解釋說,「這都是因為清點貨物。這麼多數字。三四家鋪子。他們想騙我,因為我的賬只記在腦子裡。」
「塔利特的事,」斯考比又重複了一遍,「不會起訴了。」
「沒關係。早晚有一天他要栽跟頭的。」
「是你的鑽石嗎,尤塞夫?」
「我的鑽石?他們讓你懷疑起我來了,斯考比。」
「那個小傭人是你收買的嗎?」
尤塞夫用手背抹去臉上的蘇打水:「當然我給了他錢,斯考比少校。我的情報就是這麼來的。」
尤塞夫又恢復了優越感:雖然四肢仍然懶洋洋地攤在沙發上,一顆大頭已經把迷迷糊糊的感覺搖晃掉了。「尤塞夫,我不是你的仇人。我還是喜歡你的。」
「你一說這樣的話,斯考比少校,我的心就撲通撲通地跳起來。」他把襯衫扯開,仿佛真的要讓斯考比看到他的心如何跳動似的。一道道的蘇打水正澆灌著他胸膛上的黑黲黲的「叢林」。「我太胖了。」他說。
「我是肯相信你的,尤塞夫。你要對我說實話。那些鑽石是你的還是塔利特的?」
「我同你說的都是實話,斯考比少校。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那些鑽石是塔利特的。」
「那麼是你的嘍?」
「是我的,斯考比少校。」
「你把我耍弄得真夠嗆,尤塞夫。如果我這裡有證人的話,我就要讓你蹲監獄。」
「我沒有想耍弄你,斯考比少校。我只是想把塔利特弄走。他不在這個地方,對誰都好。敘利亞人分成兩派沒有什麼好處。如果只是一派,你就可以來找我,對我說:『尤塞夫,政府想叫敘利亞人做這麼一件事,做那麼一件事。』我也就可以回答:『好,就這麼辦吧。』」
「偷運鑽石的買賣也就可以由一個人包辦了。」
「啊,鑽石,鑽石,鑽石,」尤塞夫厭煩地說,「我告訴你,斯考比少校,我的一家最小的店鋪一年賺的錢也比搗弄三年鑽石賺得還多。你不知道那需要向多少人行賄。」
「好了,尤塞夫,我絕對不要你給我的情報了。咱們的關係算完了。當然了,每個月我會把利錢給你送來。」他覺得自己說的這些話有一種奇怪的不真實感。橘紅色的帷幔一動不動地懸在那裡。生活中,有一些地方你無論如何也拋不到腦後去:這間屋子的帷幔和靠墊、通向閣樓上的一間臥室、一張墨跡斑斑的書桌、伊靈的裝飾著花邊的祭壇——只要思想意識存在一天,這些東西就永遠不會從記憶里消失。
尤塞夫把兩腳放到地板上,挺直著腰板坐起來。他說:「斯考比少校,你對我開的這個小玩笑太認真了。」
「再見了,尤塞夫,你不是一個壞人,可是咱們還是再見吧。」
「你弄錯了,斯考比少校,我是個壞蛋。」他一本正經地說,「在我的一顆黑心裡,唯一的一點兒善良是我對你的友誼,我捨不得丟掉它。咱們倆一定要永遠做朋友。」
「我怕這不可能,尤塞夫。」
「聽我說,斯考比少校。我不要你替我做任何事,除了有的時候——也需要在天黑以後,沒有人看見的時候——我求你來看看我,同我談談,此外再沒有別的要求了。只有這一件事。我不再對你講塔利特的什麼事了。我什麼事都不同你講了。咱們就坐在這兒,桌子上擺著一瓶蘇打水、一瓶威士忌……」
「我不是個傻瓜,尤塞夫。我知道,如果人們相信我和你是朋友,這對你有好處。我不想幫你這個忙。」
尤塞夫把一個手指伸進耳朵里,挖弄耳朵里的蘇打水。他有些淒涼又有些厚顏無恥望著斯考比。斯考比想,當尤塞夫望著那個想利用他只把賬目記在腦子裡的弱點進行欺騙的商店經理時,一定也是這麼一副面相。「斯考比少校,你同專員說了咱們那件小交易沒有?還是你那次只是想嚇唬嚇唬我?」
「你自己去問他吧。」
「我想我要去問的。我心裡有一種被人拋棄的感覺,有些憤憤不平。它逼著我要到專員那裡跑一趟,把一切都告訴他。」
「你要永遠聽從心的勸告,尤塞夫。」
「我要告訴他,你拿了我的錢,你我一同計劃逮捕塔利特。可是你中途變卦了。我為了報復,所以把事情講出來。為了報復。」尤塞夫沉著臉又重複了一遍,一顆羅馬型的大腦袋耷拉到肥胖的胸脯上。
「去吧。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尤塞夫。咱們倆的關係算完了。」但是斯考比不論怎麼精心表演,還是不能相信這幕戲裡的情節是真實的,這只不過是一對情人在吵鬧而已。他既不相信尤塞夫的恫嚇,也不相信自己的故作鎮靜,就連最後兩人分手也不能相信。在這間淡紫和橘紅色的房間裡發生的事實在太重要了,不可能成為重大、平靜的過去的一部分。因此,他絲毫也沒有感到驚奇。尤塞夫最後把頭抬起來說:「當然我不會去。總有一天你會回來要我的友誼的。我會歡迎你的。」
我真的會這樣走投無路嗎?斯考比自己問自己說,仿佛他在這個敘利亞人的話語裡聽到了先知者的真實的語調。
五
在回家的路上,斯考比把車停在天主教堂門前,走了進去。這一天是這個月的第一個星期六,他總是在這一天到教堂來作告解。六七個老婦人,頭髮像做雜活的女僕那樣用破布包裹著,正按順序等著。此外,準備作告解的還有一個女護士和一個戴著皇家裝備部隊標識的士兵。從懺悔室里傳來一陣陣蘭克神父的單調的嗡嗡的話語聲。
斯考比眼睛盯著十字架,開始祈禱——他連續背誦了《天主經》《聖母經》和《悔罪經》幾篇禱文。這一套儀式使他感到非常倦怠。他覺得自己像是耶穌受難時的一個旁觀者——簇擁在十字架周圍的許多看熱鬧的人中的一個,基督的目光一定已經從這些人的臉上掠過,挑出朋友和敵人了。有時候斯考比覺得,他的職業同制服已經無情地把他劃入了那些無名的羅馬士兵之列,這些人正在遠處的街頭上維持秩序。克魯族老婦人一個個地走進懺悔室又走出來。斯考比開始為露易絲祈禱——他含含混混地信口叨念著。他祈求上帝能讓露易絲現在幸福,將來也永遠幸福,祈求上帝不要因為他的緣故而叫露易絲遭遇邪惡。當那個士兵從懺悔室里走出來的時候,斯考比站了起來。
「以聖父、聖子和聖靈的名義,」他說,「從一個月以前我作懺悔後,我有一次沒有參加主日彌撒,有一次沒來領聖體。」
「因為有事耽擱了嗎?」
「是的,但是只要上上心我還是可以把執勤的班次安排得好一些的。」
「是嗎?」
「整個這一個月我根本沒有在這方面動腦筋。我對一個人毫無必要地表現得非常粗魯。」他半天沒有說下去。
「就是這些了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神父,但是我覺得——對宗教有些厭倦,好像信不信教對我都無所謂似的。我一直在努力愛上帝,但是——」他做了一個神父看不到的手勢,從柵欄里把身體轉向側面,「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現在還有沒有信仰了。」
「一個人很容易為這種事擔心的,」神父說,「特別是在這種地方。如果我能夠辦到的話,我要給許多人的贖罪苦行將是六個月假期。這裡的天氣使人的精神非常抑鬱,很容易把疲勞誤認為是——一種宗教熱誠的衰退。」
「我不想耽擱你太多時間,神父。還有許多人等著來作告解。我知道這只是我自己在胡思亂想,但是我感覺到——空虛。一片空虛。」
「有時候這是上帝選擇的時刻。」神父說,「現在你去吧,念十遍《玫瑰經》。」
「我沒有念《玫瑰經》的念珠。至少……」
「好吧,那麼背五遍《天主經》和《聖母經》。」他開始讀赦罪文。但是問題在於,斯考比認為,他根本沒有罪可赦。赦罪文不能給他帶來任何輕鬆的感覺,因為他的靈魂上沒有什麼沉重的東西需要卸下來。赦罪文只不過是一個公式——許多拉丁字胡亂堆在一起,好像是變戲法時用的一種咒語。斯考比走出懺悔室以後,又跪了下來,這也是儀式的一部分。接近上帝是沒有困難的。上帝像是一個民眾領袖,隨時歡迎那些對他最缺乏信心的追隨者走近自己的身邊。斯考比望著十字架,心中想,「他」在眾目睽睽下受苦受難,對誰也不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