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的內核 · 第四章
一
斯考比太太走在前面,向下爬往橫架在河流之上的橋樑,這座橋上還鋪有廢棄鐵路遺留下來的枕木。
「我還從未發現這有段鐵路。」威爾遜說,肥胖的重負讓他喘起氣來。
露易絲說:「這是我最喜歡散步的一條路。」
在這段鐵路上方塵土飛揚的斜坡處,一個老頭無所事事地坐在棚屋的門口;一個乳房開始逐漸顯出形狀的少女朝他們走來,頭頂著一隻水桶盡力保持平衡;一個只在腰間掛著一圈紅色圓珠項鍊、全身赤裸的小孩,在狹小的土院子裡的一群雞中間玩耍;一群工人在結束工作之後,拿著斧子穿過橋走來。這是一天中較為涼爽的時候,也是一天中較為寧靜的時候。
「你會不會想到,這個城市的一切就在我們身後?」斯考比太太說,「幾百碼遠的山那邊,男孩們正在販賣飲料。」
鐵路一直蜿蜒至山坡前,威爾遜向下望去可以看到巨大的港口鋪展開在他面前。一支護航編隊正在轟隆聲中集結。那些小船在輪船之間像飛蟲般移動著。在他們上方,灰色的樹木和燃燒後的灌木覆蓋在山脊的頂部。威爾遜的腳尖不時碰到枕木凸出來的地方,而被絆了一兩次。
路易絲說:「這就是我覺得這個地方該有的樣子。」
「你丈夫喜歡這個地方,是嗎?」
「噢,我有時候覺得他的視力有某種選擇性。他只看到他想看到的。他看不到那些勾心鬥角,他也聽不見那些流言蜚語。」
「他眼裡有你。」威爾遜說。
「感謝上帝,他沒有,因為我也得了這些病。」
「你並不勢力。」
「噢,是的,我是。」
「你讓我心神不寧。」威爾遜說。他的臉紅了起來,不由自已地扭動臉部肌肉,準備吹一個謹慎細微又漫不經心的口哨。但他沒吹出來。噘起的嘴唇最後像一條魚一樣只吐出一口氣。
「看在上帝的份上,」露易絲說,「別這樣謙卑。」
「我並不謙卑。」威爾遜說。他閃到一邊,讓工人過去。他解釋道:「我還有過非分之想。」
「兩分鐘後,」露易絲說,「我們就走到這裡最好的地方了——在那裡你看不到任何單棟的房子。」
「你真好,帶我看這個……」威爾遜咕噥道,又被鐵軌絆了一下。他很少跟人聊天:跟女人在一起時他會很浪漫,但除了浪漫別的也沒有了。
「那兒。」露易絲說,但他還沒來得及看見——荒涼的綠色山坡墜入壯闊平靜耀眼的海灣——露易絲就再次打算離開,按原路返回。「亨利就快回來了。」她說。
「誰是亨利?」
「我丈夫啊。」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記得你叫他別的名字——好像是蒂奇。」
「可憐的亨利,」她說,「他有多討厭這個名字。我儘量不在別人面前叫他這個,但我總忘記。我們走吧。」
「我們要不要再走遠一點兒——走到火車站?」
「我很樂意,」露易絲說,「最好在天黑之前回去。天黑之後那些老鼠就都出來了。」
「往回走一路都是下坡。」
「那我們快點兒吧。」露易絲說。他跟在她後面。露易絲瘦削又笨拙,但對他像是有一種溫蒂妮[33]才有的吸引力。她對他一直很好,願意陪著他,並且還不自覺地表露出女人情愫騷動時的那種親切。但他對這段關係沒有主動權,也沒法兒讓他們的關係對等。在他充滿浪漫、謙卑和抱負的腦海里,他只想談一次戀愛,與女服務員、電影院的女檢票員、巴特西[34]女房東的女兒或者女王——露易絲就是女王。他看著露易絲的腳跟又咕噥道:「真漂亮啊。」他走在石道上,兩個肥壯的膝蓋隔著褲子不停地撞到一起。眨眼間,陽光變了色:太陽由磚紅色變成半透明的粉紅色,落下山並墜入海灣廣闊平靜的海水。日落時分的陽光,總會給人一些意外之喜,雖然它從未刻意如此。
「到了。」露易絲說。他們靠著廢棄的小車站的木質牆上,大口地呼著氣,一邊看著轉瞬即逝的晚霞。
穿過一扇敞開的門——應該是曾經的候車室或者站長的辦公室?——一群母雞進進出出。窗子上的灰塵像是由不久前剛剛路過的一列火車的蒸汽留下的。在永久關閉的售票窗口上,有人用粉筆畫了一個粗糙的男性生殖器的形狀。當露易絲靠在窗口呼吸時,威爾遜可以越過露易絲左邊的肩膀看到它。「過去我每天都會來這裡,」露易絲說,「直到他們為我毀了這裡。」
「他們?」
露易絲說:「感謝老天,我很快就要離開這兒了。」
「為什麼?你不會是真要離開吧?」
「亨利會送我去南非。」
「噢,老天。」威爾遜喊道。這個消息太突然了,像一陣劇痛。他的臉都扭曲了。
威爾遜試著掩蓋自己過度的反應。沒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地知道,他臉上從不表露出憤怒或者激動的情緒。他說:「你不在這裡他該怎麼辦?」
「他會處理好這些的。」
「他會感到非常孤獨的。」威爾遜說道——他、他、他在他內耳里激盪時就像是在說我、我、我。
「我不在這裡,他會更幸福的。」
「他應該不會。」
「亨利並不愛我。」她平靜地說,就像是在教一個小孩,用最簡單的詞語來解釋最複雜的問題,簡化……她又把頭靠著售票窗口,然後對他笑了笑,像是在說,當你對此看得很透時是很容易說出來的。「我不在這裡,他會更幸福的。」她又說了一遍。一隻螞蟻從木頭上爬上她的脖子,而他靠得足夠近到把螞蟻拂掉。他並不想這樣。當他把自己的嘴唇從她的嘴唇上移開時,螞蟻還在那兒。他讓它爬上自己的手指。露易絲口紅的味道像是他從未品嘗過的某種東西,他會永遠記得。這對他而言,就像是執行一條在全世界都已被廢除的法律。
「我恨他。」她說,拾起已經被遺忘的對話。
「你不要走。」他懇求她。一滴汗水流向他的右眼,他伸手拂去;他的眼睛越過她的肩膀,再次看向那個生殖器圖案。
「如果不是因為錢,我早就走了,可憐的亨利。他必須想出辦法。」
「怎麼想?」
「那是男人的事。」她說這話時像是一個挑釁,威爾遜又親吻了她一次;他們的嘴唇像雙殼貝貼在一起,然後她掙扎開,他聽到了不幸的聲音——反覆地——蘭克神父的笑聲沿這段鐵路傳來。「晚上好,晚上好。」蘭克神父說。他的步子很大,被他的法衣絆住了,跌跌撞撞地走過來。「暴風雨就要來了,」他說,「趕快走。」伴隨著一陣「呵,呵,呵」聲淒涼地順著鐵軌消失了,沒給任何人帶來一丁點兒的安慰。
「他沒看見我們是誰。」威爾遜說。
「他當然看見了。這又有什麼關係?」
「他最愛傳播謠言。」
「就這點兒問題。」
「這不是問題嗎?」
「當然不是,」她說,「為什麼應該是?」
「我愛上你了,露易絲。」威爾遜傷心地說。
「我們才見第二面。」
「我沒看出來這有什麼不同。你喜歡我嗎,露易絲?」
「我當然喜歡你,威爾遜。」
「我希望你不用叫我威爾遜。」
「你有其他名字嗎?」
「愛德華。」
「你想讓我叫你『泰迪』或者『熊』嗎?這些名字會一直跟著你在你真正認清這些之前。當你忽然叫某人『熊』或者『蒂奇』,那個真正的名字就會變得枯燥和正式,然後你會發現他們因此而恨你。我寧願叫你威爾遜。」
「為什麼你不離開他?」
「我正在離開他。我跟你說了,我就要到南非去了。」
「我愛你,露易絲。」他又說了一遍。
「你多大了,威爾遜?」
「32歲。」
「32歲還很年輕,我太老了,已經38歲了。」
「這沒關係。」
「威爾遜,你讀的那些詩都太浪漫了。這有關係。這比愛的關係更大。愛一點兒不真實,不像年齡和宗教……」
烏雲穿過海灣而來:在布洛姆上空黑壓壓地聚集起來,然後在空中撕扯著,上下翻滾。狂風將他們吹向車站。「太遲了,」露易絲說,「我們被困住了。」
「這會持續多久?」
「半個小時。」
一開始只有幾點雨打在他們臉上,緊接著大雨落下。他們站在車站裡,聽著暴雨猛擊在屋頂上。四周一片黑暗,幾隻雞在他們腳下來來去去。
「真可怕。」露易絲說。
他碰了碰她的手,然後撫摸著她的肩膀。「噢,看在上帝的份上,威爾遜,」她說,「現在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她不得不說得大聲一些,以免她的聲音被車站鐵皮屋頂之上的雷鳴聲蓋住。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聽得出來她正在離自己遠一點兒,而且他很高興四周一片黑暗,遮住了自己的窘迫。「我喜歡你,威爾遜,」她說,「但我不是那個在黑暗中發現自己和一個男人相處時就期望跟他談情說愛的護士長。你不必靠近我,威爾遜。我不想要你。」
「我愛你,露易絲。」
「是,是,威爾遜,你已經告訴我了。你覺得這裡有蛇嗎——或者老鼠嗎?」
「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去南非,露易絲?」
「蒂奇弄到錢的時候。」
「這會花很大一筆錢。你有可能就去不了。」
「他會想出辦法的。他說過他會。」
「人壽保險?」
「不是,他試過了。」
「我希望我自己能出得起這筆錢,但我窮得跟教堂里的老鼠一樣。」
「不要在這裡說老鼠。蒂奇會想出辦法的。」
他在黑暗中開始觀察她的面孔,瘦削的臉龐、灰白的皮膚、薄薄的嘴唇——就像努力回憶曾經認識但後來永遠離開的某個人的容貌。人往往會用這種方法建立起他人的容貌——首先是他的鼻子,如果注意力足夠集中的話,還會記起他的眉毛,卻始終記不起他的眼神。
「他會為我做任何事的。」
「剛剛你還說他不愛你。」
「噢,」她說,「但他有很強的責任感。」
他動了動。她激烈地叫了出來:「待在那裡。我不愛你。我愛的是蒂奇。」
「我只是轉移一下身體的重心。」他說。她笑了起來。「多好笑啊,」她說,「很長時間以來,我身上發生的事都變得很可笑。我會記得這個好幾個月的,好幾個月。」但對威爾遜而言,他會一杯子記得她的笑聲。他的褲子在風暴的吹拂下不停地拍打著,他又想到了那句詩:「在墳墓一般的軀殼中。」
二
當露易絲同威爾遜從河對岸回來,走到勃恩賽德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一輛警用廂型車停在門前,車燈照亮了打開的房間,人影進進出出,往外搬送東西。「怎麼了?」露易絲叫了一聲,開始往家裡跑起來。威爾遜喘著氣跟在後面。阿里從房子裡走出來,頭上頂著一個鋁皮浴盆、一把摺疊椅和一個用舊手巾繫著的包裹。「發生了什麼事了,阿里?」
「老爺要出門了。」他說。在車燈的照耀下,看得到他笑得咧開了大嘴。
斯考比手裡端著一杯酒,正坐在起居間裡。「我很高興你們回來了,」他說,「我本來以為我只好寫個條子了。」威爾遜發現實際上他已經開始在寫條子了。斯考比已經從筆記本上扯下一頁紙,用他那笨拙的書法寫下幾行字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亨利?」
「我得到班巴去一趟。」
「你不能等星期四的火車去嗎?」
「不能等。」
「我能同你一起去嗎?」
「這次不成。對不起,親愛的。我得帶著阿里去,把那個小傭人給你留在家裡。」
「出什麼事了?」
「年輕的佩倍爾頓出了點兒事。」
「嚴重嗎?」
「嚴重。」
「他是那樣一個傻瓜。讓他在那個地方當地區專員簡直是發瘋了。」
斯考比把杯里的威士忌喝乾了,說:「很對不起,威爾遜,你自己張羅自己吧。從冰箱裡拿出一瓶蘇打水來。傭人們都忙著搬行李呢。」
「你要去多久,親愛的?」
「噢,我後天就能回來,如果運氣好的話。為什麼你不去哈里法克斯太太那裡住兩天呢?」
「我在家裡住沒有什麼問題,親愛的。」
「我也可以把小傭人帶走,把阿里給你留下,可是小傭人不會做飯。」
「有阿里在身邊你會過得好一些,親愛的。就同我沒有到這地方來以前你過的那些日子一樣。」
「我想我該走了,先生。」威爾遜說,「我很抱歉,我同斯考比太太出去耽誤的時間太長了。」
「噢,我不擔心這個,威爾遜。蘭克神父剛才從這裡經過,告訴我你們在老車站裡避雨。你們該這樣做的。蘭克神父渾身都淋濕了。他也該在那裡避避雨——像他這把年紀,再發起燒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我能給你倒一杯酒嗎,先生?然後我就走了。」
「亨利最多就喝一杯。」
「你說得對,可是我想我還願意再喝一杯。但是你不要走,威爾遜,留在這兒,陪露易絲一會兒。我再喝完這杯就得動身了。我今天夜裡是不能睡覺了。」
「為什麼不能叫一個年輕一點兒的人去呢?你歲數太大了,蒂奇,不該再辦這種事了。坐一夜的汽車。為什麼你不派弗萊塞爾去?」
「專員叫我去。這是那種案件——需要細心、老練,不能讓年輕人去處理。」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當他發現威爾遜也正在盯著他,就把目光憂鬱地移到別處。「我必須走了。」
「這次的事我再也不能原諒佩倍爾頓了。」
斯考比帶著責備的語氣說:「別胡說八道了,親愛的。如果我們了解了真實情況,許許多多的事我們都會原諒的。」他又對著威爾遜乾笑了一下,「如果一個警察能把事實調查清楚,他應該是世界上最有寬恕心的人。」
「我很希望我能幫幫你的忙,先生。」
「你能夠幫忙。待在這裡,陪著露易絲多喝幾杯酒,叫她高興起來。她沒有什麼機會同別人談論書籍的。」威爾遜看見露易絲在聽到「書籍」這個詞兒的時候咬緊了嘴唇,正像不久以前他看見斯考比在聽到「蒂奇」這個名字時打了個寒戰一樣。威爾遜這時第一次體會到,人與人的關係,不論是誰,總無法避免痛苦——自己受的痛苦和加給別人身上的痛苦。我們居然會害怕孑然獨處,多麼愚蠢啊!
「再見,親愛的。」
「再見,蒂奇。」
「好好照顧著威爾遜。別讓他缺酒喝。你自己也別憂傷。」
當露易絲吻著斯考比的時候,威爾遜端著一杯酒站在門邊,回憶起上面小山上的那個廢棄的車站以及口紅的滋味。整整一個半小時,她的嘴巴上帶著的是他的唇印。他沒有嫉妒的感覺,他感到的只是一陣悲傷無望,就好像一個人想在一張潮濕的紙上寫一封重要的信,但無論怎麼努力,那字跡總是模糊不清。
他倆並排站著,望著斯考比走到路那邊,走到警察廳的小旅行車前邊。他喝的威士忌比平常的多了一些,也許是因為這個他的腳步才有些蹣跚。「他們應該派一個年輕人去。」威爾遜說。
「他們老是這樣。他是專員唯一信得過的人。」看著他吃力地爬到汽車裡,她又傷感地說,「他不是那種典型的副官嗎?總是幹活兒的那個。」
駕駛汽車的黑人警察發動了引擎,嘎嘎地調好擋才鬆開離合器。「他們連一個好司機都不給他,」她說,「好司機要留著送弗萊塞爾和別的人去俱樂部跳舞。」旅行汽車顛簸了一下,衝出了院子。露易絲說:「好了,不管怎麼說人也走了,威爾遜。」
她拿起斯考比準備留給她看的條子,大聲讀道:親愛的,我需要動身到班巴去。這件事不要讓別人知道。出了一件可怕的事。可憐的佩倍爾頓……
「可憐的佩倍爾頓。」她非常生氣地重複了一句。
「佩倍爾頓是什麼人?」
「一個二十五歲的小伙子,簡直是一條跳跳蹦蹦的小花狗。他本來是班巴的地區副專員,後來巴特沃斯生了病,就讓他負責那個地方的事了。誰都知道非出亂子不可。遇到麻煩的事來了,坐一夜汽車去解決問題的,當然還得是亨利……」
「我是不是得走了?」威爾遜說,「你該換衣服了。」
「是的,你最好走吧——免得讓別人知道他已經走了,咱們還在一間屋子單獨待了五分鐘,況且屋子裡還有一張床。單獨的,當然了,不算小傭人和廚師以及他們的親戚朋友。」
「我希望我能替你做一點兒什麼。」
「你可以做點什麼,」她說,「你可不可以到樓上去看看臥室里有沒有老鼠?我不願意叫小傭人知道我膽小。把窗戶也關上。老鼠總是從窗戶進來。」
「關上窗戶太熱了。」
「我不在乎。」
他緊靠著門邊站著,輕輕地拍了兩下巴掌。屋子裡一點兒聲響也沒有,然後,他躡手躡腳地、匆忙地,好像沒有權利留在這間屋子裡似的,走到屋子另一頭窗戶前面,把它關上。屋子裡有一股淡淡的脂粉的氣味——他覺得在他知道的氣味中這是最值得記憶的一種香味。他又站在門邊,把整個屋子仔細看了一遍——小孩的照片、香脂罐、阿里拿出來的為了晚上穿的衣服。在國內的時候,他受過訓練該如何記憶,如何挑選出重要的細小的物件,搜集有價值的證據,但是他的僱主從來沒有告訴他,他將到這樣一個奇異的國土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