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語林 · 卷六 賞譽

吳肅公 《明語林》
高帝嘗語廷臣:"古之人,太上為聖,其次為賢,其次為君子。若宋濂者,事朕十九年,未嘗有一言之偽,誚一人之短,寵辱不驚,初終靡異,匪直君子,抑亦可以為賢。" 劉誠意豪放負氣,不屑用世。孫丹陽[炎]守處州,恆苦招致,不得。乃移書陳天命幾數千言,劉不答。逡巡就見,置酒與飲,論古今成敗,滾滾不休。劉乃嘆曰:"基自以為勝公,觀公議論,基何敢望?" 太祖每面試舉子,輒親定高下注選。至方孝孺,獨不注,曰:"異人也,吾不能用,留為子孫光輔。" 王待制[禕]死節時,仲縉年才十三,從宋太史學。太史奇之,名其齋曰"繼志"。 宋太史謂詹承旨[同文]:"酒酣耳熱,捉筆四顧,文氣絪縕,從口鼻間流出,頃刻盈紙,爛爛成五采。" 吳宗伯口小時能文,識之者曰:"此兒玉光劍氣,終不能掩。" 楊文貞目陳一德為"純明程伯子,灑落邵堯夫"。 世目曾子啟[棨]文章如源泉混混,沛然千里;又如園林得春,群芳爛然。 楊文定[溥]初應試鄉舉,胡若思典衡,見其文曰:"異日必能為董子之正言,而不效公孫弘之阿曲。"時以若思為知言。 王紳曰:"薛德溫直內方外,果敢自取,得許子平仲之傳。" 蒲州衛述,學於河津,忠信無詭,能透金石,可謂不愧師承。 李南陽嘗曰:"皋陶言『九德',王翱有其五:亂而敬,擾而毅,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 彭惠安[韶]贊九皋曰:"淡然無欲,不識姜姬,而況苞苴,孰我敢施?古『三不惑',於公見之。"人謂確論。 吳元博未遇時,受知徐武功[有貞]。人或從武功乞墓表,武功曰:"若欲名宦為觀美耶?抑藉文以傳耶?"答曰:"發潛闡幽,固將為親不朽。"武功曰:"若爾,何乞我為?吳寬秀才,足永爾親矣!盍往求之?" 鄒汝愚謫雷州,吳獻臣方尹順德,敕邑民李煥,於古樓村建亭居之,扁曰"謫仙"。 王濟之年十六,隨父游京師,讀書太學。一時先達名流,屈年行求為友。值冢宰王九皋新逝,葉文莊曰:"失一王翱,得一王鏊,安知非後來九皋?" 葉文莊見夏季爵[時正]文,謂:"如春空層雲,動含雨意;及其穎脫,又如簇繭抽絲,秋鶴引吭。" 世稱邱文莊不可及者三:自少至老,手不釋卷,好學一也;詩文滿天下,不為中官搦管,介慎二也;歷官四十載,僅得張淮一園,邸第始終不易,廉靜三也。 邱文莊文章流布遠邇,即席限韻,動輒千言。士林稱其瑰奇跌宕,如壯濤激浪,飛雪迸雷。 南京祭酒陳敬宗,與北監李時勉,聲譽矯矯,世稱南陳北李。 陳伯獻口稱林文安[瀚]曰:"賤者即之,不知其貴;卑者即之,不知其尊;不肖者即之,不知公賢智;非意相干者即之,始知公凜然莫可犯。" 錢寧鬻鈔浙中,方良力諍不得,遂疏乞致仕。大理寺丞黃鞏,以書賀之曰:"宇宙數百年,不可無此一舉;內外百執事,不可無此一人;丈夫生世如朝露,官爵如雨泡,不可無此一著!" 黃孔昭在文選,留意人才,澄清自任。謝方石云:"見其喜,則知賢者之得進;見其憂,則知小人之不得退。" 孫太初過江,人未有知者。方寒溪一見,大為延譽。太初詩調既豪,精神朗異,聲望遂崇。 李空同以袁海叟[凱]為詩家冠冕,顧東橋[鄰]以空同為詩家武庫。 湯公讓[胤勣]歌詩,豪放奇崛,援筆揮灑。人比之風雨晦冥中,電光翕焱,人多為之奪氣。 開封婁良,少與賈恪齊名,諺曰:"婁良賈恪,氣如山嶽。" 桑民懌[悅]一覽成誦,千言不草。人謂其氣陵五侯,目空百代。真文陣之健兒,人群之逸驥。 董中峰[玘]有女,欲得佳婿,曰:"吾女奇甚,里中兒卒無當者。"甬川尚書[張時徹]過中峰,從容言曰:"富貴所不可知,芝草琅玕,陳生束其人乎?"中峰即艤舟甬江之上,呼視之,親為期日遣焉。 升庵楊公,嘗與李雲陽對坐終目,出語人曰:"見李生如臨水月。" 陳翁某,愛其女,不輕字人。-日,從群兒中瞰吳國倫,得之曰:"兒雖游於鬥雞蹴踘間,儼然丈夫之度。" 王伯谷[稚登]與里中少年游,恆邑邑若三日新婦。後遇鳳洲先生,酬應忘疲,嘆曰:"終日跨蹇驢,不越數堠;一乘飛黃,便自千里。" 閩人傅汝舟,與侯官高濲,詩學齊名,時人語曰:"高垂腹,傅脫粟,言齗齗,中歌曲。"濲早善屬詞,不樂制舉業,每謂章飾比偶,猶之去鬚眉以傅粉黛。洗意爵祿,結居霞上。 蔣山卿見祝希哲所撰《建康觀雲記》,吐舌曰:"文不在茲乎?偏才曲學,真河伯未離龍門,難與言水!" 唐荊川於文上,少有推許,嘗曰:"宋有歐、蘇,明有王、趙。"趙是平涼趙時春,王謂晉江王慎中。 徐東山故善包御史節,節與中人競,遂遠戍。東山范白金為叵羅,銘之曰:"不愧明時,無負此心。"以遺節。 王子衡[廷陳]雲獻吉"執符於雅謨,游精於漢魏,如鳳矯龍變,人罔不知其祥,亦罔不駭其異。" 文待詔[征明]極愛金琮書,得片紙皆裝潢成卷,題曰"積玉"。 王元美曰:"謝茂秦[榛]介越之資,被以巽質,布衣風格,從來未有,孟潔然亦當退舍。" 王元美云:"宗子相[臣]自閩中手一編遺予,乃五、七言近體。予摘其佳句,書之屏間。雖沈侯采王筠之華,皮生推浩然之秀,不是過也。" 盧次楩[柟]被誣系獄,乃感慨著《幽鞠放懷賦》三十餘篇以自廣。王元美云:"盧諸賦,雖不盡離津筏,然宋景差蟬綬左徒之門,豈必先少楩入室?" 吳中行、趙用賢疏劾江陵,同時受杖。許文穆[國]制酒杯為銘以送。玉杯銘曰:"斑斑者何?卞生淚;英英者何?藺生氣:以贈中行。"犀杯銘曰:"文羊一角,其理沉黝,不惜剖心,寧辭碎首:以贈用賢。" 周山人詩游武林,提學孔天胤自翰林出,雅負知詩,閱岳鄂王廟壁詩,曰:"何物疥吾壁!"急命隸人篲墨掃之。至詩所題,大驚嘖嘖,立命駕往謁,相與定交。詩時敝衣,匿蕭寺中。 品藻 太祖親征江南,命王禕進《江西頌》。太祖覽之,喜曰:"故知浙東有二名儒,卿與宋濂耳。學問之博,卿不如濂;才思之敏,濂不如卿。" 宋潛溪旁通釋氏,釋宗泐亦好儒雅。上每稱之曰:"泐秀才,宋和尚。" 歐陽玄評宋景濂文:"氣韻沉雄,如淮陰將兵,百戰百勝,志不少懾;神思飄逸,如列子御風,翩然騫舉,不沾塵土;辭調爾雅,如殷彝周鼎,龍文漫滅,古意獨存;態度橫生,如晴霽終南,眾騶前陳,應接不暇。非才具眾長,識邁往古,亦何可辦?" 論者謂劉如孫[三吾]:文章不及宋景濂,而渾厚過之;先見不如劉誠意,而直諒過之;勇退不如詹同文,而事功過之。故曰:尺短寸長。 王希范[洪]在翰林,與王偁、王恭、王褒,俱負時名,人稱"四王"。偁最自負,顧推重希范,不敢以雁行進。希范嘗與修撰張洪自誦所作詩,竊比漢魏,張哂而未答;復自謂曰:"終不作六朝語。"張曰:"六朝人豈易及?無論士衡、靈運,且自視比江、沈云何?子詩傍大李門牆,猶未窺其庭奧。"希范始屈服,曰:"平生喜讀大李詩,君評我甚當。" 成祖嘗手書大臣蹇義等名授解縉,令疏其品。縉具實對曰:"蹇義天資厚重,中無定見;夏原吉有德量,不遠小人;劉儶雖有才幹,不知顧義;鄭賜可謂君子,然短於才;李至剛誕而附勢,雖才不端;黃福秉心易直,確有執守;陳瑛刻於用法,好惡頗端;宋禮戇直而苛,人怨不恤;陳洽疏通警敏,亦不失正;方賓簿書之才,駔獪之心。"後仁宗以示楊士奇,曰:"今人率謂縉狂士,觀所評論,皆有定見。" 李文達嘗曰:"今學者多病薛文清言之不華,是以相如、子云勝於曾子。"一時以為篤論。 邱文莊嘗曰:"我朝相業,三楊偉矣。然當其時,南交叛逆,軒龍易位,敕使旁午頻泛,曾無一言。及權歸常侍,遠征麓川,兵連禍結,極於土木,誰任其咎?" 葉文莊、姚文敏[夔]、林莊敏[聰]、尹恭簡[旻]、張汀州[寧],同在諫垣,行藝相副。尹嘗問張:"宣德以來,科中人物,誰當第一?"張曰:"季聰。"尹曰:"季聰何敢望與中?" 楊文懿謂張子房不見詞章、房玄齡僅辦符檄;劉文成功業造邦,文章傳世,可謂千古人豪。或疑公逮仕季元,專門象緯,何異訾伊尹之屢就、公旦之多才。 楊文恪[濂]稱章文懿懋曰:"朱軒[黃仲昭]儒雅、定山[莊昹]豪邁,公斂華就實,獨立其間。一峰風節,白沙習靜,公既博復約,自成一家。至於收四海無瑕之譽,膺五福無疆之年,則同時諸老,未之或先者也。" 世謂何喬新出有功烈,處有德言。信道之篤,無愧薛瑄;著述之多,比方邱濬。 陳茂烈隱衷粹行,王中丞應鵬謂:"廉約如石守道,而所養獨純;孝行如徐仲車,而所處尤困。" 獻吉嘗曰:"吾嘗觀公卿於成化、弘治間,王三原居則岳屹,動財雷擊,大事斧斷,小事海蓄;劉華容志在納約,行在精審,苟濟其事,小枉安焉。自正德以來,靡靡難睹矣。" 韓貫道[文]既卒,朝士皆曰:"貫道愚同寧子,卒保其身;耄似武公,不弛於學。" 或問呂仲木[柟]曰:"何仲默何如?""其詩本漢魏,可取也;其文沿六朝,不可取也,然其人則美矣。"問李獻吉,曰:"曹、劉、鮑、謝之業,而欲兼張、程之學,可謂系小子失丈夫。"問康德涵[海],曰:"漢馬遷之才,而學則未達。"問馬伯循,曰:"見善而能聚,見惡而能勸,其志遠哉!"問張仲修,曰:"直而敏,足以從政矣!" 北地李夢陽,信陽何景明,濟南邊貢,姑蘇徐禎卿,當時稱"藝林四傑"。李天才雄放,徐陶洽精融,何藻思逸發,邊華采不足而質樸有餘。 陳白沙曰:"胡居仁執守甚堅,灑落不如莊孔暘;林緝熙氣質甚平,果決不如沈真卿。惟灑落,有壁立萬仞之志;惟果決,有真金百鍊之剛。" 李康惠[承勛]嘗問林公見素朝士短長,林一一評答。李問:"公所長云何?"林遜謝不答,"然則有短乎?"林憮然請問。康惠曰:"予每侍教,所聞唯節義文章,而未嘗及學問。公所長,毋乃即公所短?" 元美曰:"用修筆任手運,誦由目成,固一代之雄匠。惜其繁飾人工,或累天悟。班郢之思獨苦,膏肓之病難醫,良可嘆也!" 鄭端簡曉曰:"西楊玉質金相,通達國體;東楊揮斤遊刃,遇事立斷;南楊安貞履節,調羹釀醴:參合成名,並稱賢相。" 一曰:楊文貞之雅也,文定之敦,商文毅之愨也,劉文靖之質也,所謂"守文"相也。楊文敏、李文達之練也,楊文忠之果也,幾能濟時矣。 皇甫子循[汸],詩名與元美相埒。或問其優劣,周道甫曰:"子循如齊魯,變可至道;元美若秦楚,強遂稱王。" 嘉靖初,增城、餘姚,以談道小別門徑,幾墮參商。黃省曾兩師事之,常言:"王公如握日中天,湛公如流光萬土;王如瀵本崑崙,湛如派達萬川;日必有光,流何離本?" 元美評陽明:少好古文,爽朗多奇;晚取詞達,不欲深造。既以氣節名,又建不世勛,迨有志聖道,一切掃除之。識者不謂盡然,慕好之者亦挾以兩相重。其御烏合,籠豪傑,待宵人,蹈險出危,俶儻權譎,種種變幻。 弇州外史論文臣三伯:靖遠[王驥]材而欲,興濟[楊善]材而巧,武功[徐有貞]材而躁。其隱伎忍割,皆有陰慝。 人謂弘治三臣:恕似魏玄成、韓稚圭,文升合姚、宋而小遜,大夏似李沆、司馬光。又恕強差近名,大夏弱差近實,文升練差用術。 龕州論相臣曰:"廷和始以易進,嫌而居位,自稱其才勝也,不可則止。冕與紀其庶幾。宏內勁於權幸,外伸於奸藩,惜為德不終,假辭國老。一清有應變之略,無格心之本,捭闔操舍,將道也而行之揆地。孚敬乘機遘會,一言拜相,強直自遂。言詭遇而獲,器不勝才,上僭下逼,禍豈不幸。嵩以順為正,內固寵而外籠賄,即微,孽子必敗。階才不下廷和,惟小用權術,收采物情,不無遺憾,與廷和皆救時相也。拱剛愎而忮,小才不足道。居正申商之習,器滿為驕,群小激之,虎負不可下,魚爛不復顧,故沒身而名穢家滅矣。" 胡元瑞少以撰著見推元美,《詩藪》一書,評騭今古。錢謙益謂其愚賤自專,妍媸任目,"要其指意,無關品藻,徒用攀附勝流,容悅貴顯,斯真詞壇之行乞,藝苑之輿台也。耳食目論,沿襲師承,昔之刻畫《卮言》者,徒拾元美之土苴;今之揶揄《詩藪》者,仍奉元瑞之餘竅。以致袁、鍾諸子,踵弊乘隙,澄汰過當。"橫流不及,不亦恧乎! 錢牧齋論詩,專諛西涯,而詆諆空同。摭擊七纂,不遺餘力。謂於麟"句摭字捃,行致墨尋,興會索然,神明不屬,被斷淄以袞繡,刻凡銅為追蠡":"限隔人代,描摹聲調,論古則判唐、選為鴻溝;言今則別中、盛如河漢,謬種流傳,俗學沉錮,昧者視舟壑之密移,愚人求津劍於已逝。"又云:"征吾長夜,於麟既跋扈於前;才勝相如,伯玉亦簸揚於後。"而"斯文未喪,作者難誣。當葵邱震驚之日,仲蔚已有微言;迨稷下鼓吹之時,元美亦持異議。" 世言劉念台[宗周]理學似周元公,死節似江古心,論諫似胡淡庵,鉤黨似李元札,絕俗似范史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