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語林 · 卷三 政事

吳肅公 《明語林》
陳祖以明經授新繁縣丞,有嫗道哭甚哀。祖問之,寡而無子,惟一孫十歲,為巨蛇所噬。祖令具狀,遂移牒城隍,期日引蛇至。已而果有群蛇蜿蜒階除,噬人者死,餘不驚而去。 秦從龍與高帝畫策,密書漆板,問答秘計,左右皆莫聞。 鬍子祺按察廣西,聞宋元祐黨人碑尚在融州岩谷中,命出而碎之。 方克勤守濟寧,日具衣冠坐,召諸吏授詩書、法律,庭不陳械,惟設韋鞭而已。 姚克一守蘇州,欲見處士錢芹,不可得。因俞貞木道意,錢曰:"芹固願見,然芹民也,禮不可往見於庭。若明公弘下士之風,請俟月朔,會於學宮。"姚如期致,迎拜,請質經義。錢曰:"此士子業,公有官守,會有時務。"因袖出一簡授姚,不交一言而退。視之,皆戰守制勝之策。 周新按察浙江,初至,有蠅集馬首。使人跡之,得暴屍莽中,有木留帶間。公取視之,乃商以識布者,匿不言。及蒞事,使征布,有合記者即執。訊之,果殺商盜也。 新間微行,直觸其屬令,令收系獄,與囚語,遂得一邑疾苦。未幾,吏迓之出,一邑大驚。 方素易所在,輒著廉明。為衡州同知,民有告虎噬人者。素易齋沐為文,檄山神。明日,虎自斃於道,時人以比韓退之驅鱷。 河南新安飢,知縣陶鎔貸亟驛糧賑之,全活甚眾。乃上章自劾"民危旦夕,不及奏報,專擅亦安敢辭。"上嘉勞之,曰:"可謂能稱任使矣!" 何澦為刑曹郎,京師人語曰:"毋縱誕,避何鐵面。" 況鍾知蘇州,初至,佯不解事。吏抱案請署,鍾顧左右問吏,吏所欲,行止輒聽。吏乃大喜,謂太守愚。閱月,集諸吏詰之曰:"某事應行,若故止我;某事不應行,若故誘我行。是皆有賄!"縛諸吏,投庭下。諸吏皆大懼,謂太守神明。 正統中彩繪宮殿,需牛膠萬餘斤,敕使督周文襄供辦。公時赴京,道遇使者,請公還給。公曰:"第行至京,自有處分。"及至京,乃言庫所貯皮,歲久且壞,請出煎給;歸撥餘米、買皮輸納。以新易陳,實為兩得。 文襄閱死獄,每使吏抱成案,讀之至數萬言。反手立聽,時忽肯首,喜曰:"幸此可生。" 英廟北狩,鹵大入寇。時壩上倉場,糧料山積,於忠肅急令縱火焚之。或以事重須待詔,公曰:"事有經權,今寇在目前,緩之適以資鹵,致持久坐困,於我非計。" 陳都憲鎰巡撫陝西,民飲其德,呼為"髯爺爺"。有疾者,誓為公舁輿以禱,出則民爭來舁,麾之不止。 黃用章[紱]參政四川,道崇慶,忽風起輿前,擁不得行。用章曰:"即有冤,吾為若理。"風遂止。既抵州,沐禱於城隍,夢中若有人曰"州西寺、州西寺"雲。密訪州西,果有寺,當孔道,倚山為巢。乃率吏兵急抵寺,盡系諸僧。一少而獰,詰之無牒。命塗醋堊額,曬洗之,有巾痕。用章叱之,盡得奸狀:夜投宿者,沉寺陰巨池中,眾分其資;有妻女,分隱窖中。於是殺僧毀寺,行旅晏然。 韓王內使李毅等,不樂府中,忽作令旨啟城,挾弓跨騎,越關詣京,奏訐王過。所司請勘,尹直曰:"毅不安王府,逃亡,罪一;詐令旨開門,罪二;越關,罪三;摭王小過當殺,罪四。豈得聽彼虛言以勘王?"遂押還府。 吳石岡守臨江,郡有僧剎道觀,並列孔廟,扁曰"三教坊"。下車,既廢而易之日"崇儒"。毀其屋,以葺官廨;汰其僧道,悉配以尼。刊說《社學辨惑啟迷》,一郡翕然。 劉文靖、李西涯、謝木齋同在政府,遭遇聖明。時人語曰:"李公謀,劉公斷,謝公尤侃侃。" 蔣恭靖守維揚時,上南巡,六師俱發。計夫役舟騎,供費不資。揚民洶洶,無以自存。恭靖惟站設二十,更番迭遣。計初議,減可什八,他亦推類遞減之。上供無缺,而民不擾。 祝某守南昌,有民犬咋寧府鶴,卒來訟云:"鶴本御賜,金牌可驗。"祝判云:"鶴帶金牌,犬不識字,禽獸相傷,何與人事?"竟縱犬主。又兩家牛斗,一至死,判云:"兩牛相爭,一死一生,死者同享,生者同耕。" 汪應軫知泗州,武廟將南巡,中使繹絡道路,恣為求索。公率壯士百餘,列舟次,呼聲震地。中使沮喪,公麾從人速牽舟,頃刻百里出泗境。後至者,斂戢不敢肆,公反禮遇之。於是皆咎前使而德公。 大司徒雍泰巡鹽南淮,見灶丁鰥貧者幾二千人。比及二年,具與完室。既去,淮人詠之曰:"客邊檢橐渾無物,海上遺民盡有家。" 楊文忠當國,區畫調度,取辦俄傾。常命中書十餘輩,操牘以從,公一一口授,動中機宜。 故事:吏部大僚所接見,每不能數語,以示嚴冷。徐存齋佐銓獨曰:"果爾,何以盡人才?"乃折節怡色,見必深坐,亹亹咨訪邊腹要害,吏治民瘼,錯及寒暄可憐語,冀以窺見其人。 韓襄毅才識明敏,凡臨眾奏事,動發數百言,皆引經據律。其所設施,永愜輿情。其後官民皆遵守之,號曰"韓都例"。 徐九經尹句容,循廉最著。嘗圖一菜於堂,曰:"古人有言:『民不可有此色,官不可無此味'。"及去,兒稚挽衣,泣曰:"毋去我!"其長者曰:"幸惠訓我。"九經泣曰:"儉則不費,勤則不墮,忍則不爭:保身及家之道也。"父老鏤所畫菜,而書儉、勤、忍於上,曰:徐公三字經。 譚讓為南昌通判,初政嚴厲。夜有書廨壁者曰:"虎豹在山,雷行於天,人宜自度,不可犯譚。"讓顧視笑曰:"為政不能使民無犯,而使民不可犯耶?"更治簡緩。 楊雲才多心計,為荊州同知,適改拓郡城。時錢穀已有成額,而台使者檄下,欲增二尺許。監司守令,爭欲溢故額,雲才曰:"無庸也。"乃馳至陶所,視其模,怒曰:"是不可用!"自製模付之。諸公視模,了無以異。蓋陰溢其模,積之正如所增數。城成,白其故,監司大服。 補遺 嚴文靖語其子曰:"吾才小弱而慈,不稱大任。所不愧者,吏部一官,能使長安金賤而士貴,其縉紳不四顧而有憾於岩穴。" 周萊峰[思兼]知平度州,巡行阡陌,不從輿隸,僅縛一藍輿,置飯一盂其上,令鄉民以次舁行。民歡呼迎曰:"吾父來!" 文學 宋景濂初學於聞人夢吉,繼學於吳萊。自少至老,未嘗一日去書不觀。致仕後,在青蘿山辟一室,曰靜軒,閉戶纂述,人罕見其面。 曾侍郎魯博通史藉,有叩者,佳言如屑,理蘊霏微。偕宋文憲修《元史》,時謂公能以舌為筆,潛溪以筆為舌。 危學士素修《元史》,欲訪尋元事,不得。每袖餅餌、果實,以啖老兵,得語即書之。 太祖召宋景濂作《靈芝甘露頌》,賜宴而醉,不能屬草。歸令方希哲代為之。次日以進,太祖讀之曰:"殊不似學士筆。"景濂愕然,因叩首謝:"臣實醉,門人方孝孺代為之。"太祖曰:"此當勝卿。"立召見試,大加寵禮。 王冕七八歲時,父命牧牛壟上。嘗竊入學舍,聽諸生誦。已忘其牛。或牽牛來責蹊田,父怒撻之。母曰:"兒痴若此,盍聽其所為?"因去依僧寺,夜潛出,坐佛膝上,執策映長明燈,讀之達旦。像偶獰惡,冕雖小,恬弗怪。 蜀王椿博通經藝,旁及釋典,太祖常呼為"蜀秀才"。王至中都,首辟西堂,以書自娛。閱武之餘,輒與儒生李叔、蘇伯衡及名僧來復等,講道論文,殆無虛日。 葉子奇博達今古,詭德匿時。以群吏竊飲祭酒,株連就獄。獄中以瓦研墨,著《草木子》,以草計時,以木計歲。 王止仲[行]髫時,從其父昌門為人市藥,暮則為主嫗看稗官演說,背誦至數十本。主人翁異之,授之《魯論》,輒成誦,乃令遍閱所庋書。未弱冠,辭去,授徒於城北望齊門,議論踔厲,貫穿今古。洪武初,延為庠師,弟子雜進問難,肆應不窮。 王止仲少微,為人行貨,長游諸生間。為言濟南生《詩》、伏生《書》、胡安國《春秋》,灑灑不窮。諸生皆大異之,然視其居徒墅立,故未嘗有書。 徵士梁孟在禮局,討論精審,諸儒推服。書成,將授以官,以老辭歸,結屋石門山,四方多從之學,稱為"梁五經"。 隱者楊溁,避雨泊舟黃鉞舍旁。見鉞方倚檐讀,因就視之,問:"孺子學如此,日讀幾何?"鉞對曰:"過目不忘,然苦無書。"溁曰:"我有書藏,洋海店架,不下萬卷,能從吾往乎?"鉞喜,遂往。既至,溁令其子福與同業,三年盡其書而返。 吳文太與丁敏為友,皆貧而湛吟詠,無間日夕。二人嘗閉戶共為詩。人見其終日突無煙,往規之,方瞠目捻須,咿唔相對,都不復省飢餓。 楊文定在獄十餘年,上命叵測,日與死為鄰。家人供食,嘗數絕糧。公日手五經、諸子不輟,曰:"朝聞道,夕死可矣。" 毗陵陳濟,善記不遺。其子道侍側,問曰:"外人稱翁善記,試探一書,請誦可乎?"曰:"可。"因探得朱子成書,曰:"是最難記,可引其端。"子如其言。遂朗誦終篇,不訛一字。文廟嘗號濟"兩腳書廚"。 陳簡討繼少孤貧,嘗受學於俞貞木。每歸飯輒反,貞木頗怪其速,竊視之。則至密蘆中,懷出一餅,哺之即行。貞木以是留食於家,以為常。 曹月川研精理學,口事著述,座下足兩磚處皆穿。 呂文懿[原]《宋元通鑑續編》,義例精審。書成,鬚髮盡白。嘗曰:"使我進二階,不若稽古獲一事。" 景泰間,吉安劉公[宣]代戍於龍驤衛,為衛使畜馬,晝夜讀書廄中。使初不知,偶與塾師論《春秋》,師驚異之,以語使,使乃加優遇。 劉侍講定之,為文常對客揮毫,稿不易幅。成化初,入秘閣,析疑稽古,一揮九札,停注演迤,頓挫奔放,變化不窮。一日,中使傳旨,命制元宵詩,憑几成七言絕句百首以進。 憲宗於內閣得古帖,斷缺不可讀,命中使持至館中。適傅瀚在,即韻為二詩以復。上大悅,賜之珍饌法醞。 倪公謙落筆千言,每應制賦詩,中使立候以進。奉使朝鮮,有所題詠,即席揮灑,不加點竄。遠夷驚吐舌,以為神,因梓行其所作。 鄒智才十二歲能文章,經史過目不忘。居龍泉庵,貧無繼晷之給,掃樹葉蓄之,焚以自照,讀常達旦。 楊君謙好蓄書,聞有異本,必購求繕寫。結廬支硎山下,課讀經史,以松枝為籌,必精熟乃已。顏其堂曰松籌。 羅圭峰每有撰構,輒棲居喬木之巔,神思欲飛。或時閉坐一室,客於隙間窺,見其容色枯槁,有死人氣。 陳剩夫家始寒微,幼賣油給養。一日經里塾,聞講書義,大悅,遂從師學。已而曰:"吾一於學,何以給親養?"復請於師,願旦夕受業,晝仍出賣油。逾年學大進,卒成名儒。 楊升庵強記博學,著述繁浩。所撰七十餘種,所編纂亦不下百餘。晚戍滇中,簡籍不可得,惟抽討腹笥,而筆舌間未嘗窶乏。 吳趨之里有娶婦者,夜而風雨燭滅,無與乞火。哄然驚。謂曰:"南濠都少唧[字敬玄]家,有讀書燈在。"叩門果得火。 王元美年十四,其師駱行簡賦《寶刀篇》,得"漠"字韻,思久不屬。元美得句云:"少年醉舞洛陽街,將軍血戰黃沙漠。"駱深器服之。 方西樵[獻夫]予告南歸,屬吏書繳銀圖書疏。適劉鈗來候,止之曰:"大臣雖歸,不能無言,言非此不達,昔三揚亦攜以歸矣。"遂口誦三疏,方酌用之。後典籍呈原稿,不差隻字。於時博通典實,推鈗為首,蘇州劉棨貳焉,謂之"二劉"。 楊忠愍生七歲,家貧,父使飯牛。間往裡塾,睹群兒讀書,心好之。歸謂兄:"請得受學。"兄曰:"若幼,何學?"艴然曰:"幼者任牧牛,乃不任學耶?"兄言於父,聽之學,然猶不廢牧也。 楊椒山讀書僧舍,恆至夜分。會寒無下襦,繞屋行,且溫且誦,脛以上微暖,得稍假寐。五更起汲水,手凍屬於綆,呵之乃解。 李於鱗少不慧,同學生戲呼為李攀鬼。及長,為制義皆勾棘不可句,每試輒蹶。年三十五,始學為詩。齊人多以入聲為平,謂之轉韻。於鱗刻意正之,間不諧,為座客所姍。即嚼其唇,血濺幾席,曰:"所不澡腸刮胃,以祛宿習者,有如此血!" 於鱗結七子社。一日,李伯承徑入其社,於鱗不悅,以"玉河白燕"為題,使人伺伯承句,輒為報。伯承詩先成,七人共大嘆賞,遂閣筆定交。 王昭明潛心遁世,著《六經說》。既沒,而子孫貧甚,不能存其書。管志道與周道甫,各得其一二,皆以為帳中之秘。 龍游童子鳴,少為書賈,挾策問字,輒曉大義,遂置積書帆檣,窮心日夜,吟詩蕭散。燕山詞客如雲,所至分曹命簡,聽漏刻燭,爭響晷刻間。子鳴方危坐匡床,目瞪不出聲,比誦一篇,風調夐絕,群客沮喪,子鳴退然無有也。嘗閉戶屢易而出,出則強人彈射,往往未愜,並稿削之。學于歸熙甫,卒而祭之。 梅禹金[鼎祚]篤志篡輯,嘗納妾鄒氏,一月不出。人怪其昵,問之,則已輯《青泥蓮花記》十三卷。 瞽者唐汝詢,五歲時從父兄耳學,無不暗記。箋注唐詩,旁引該博,酒間誦《上林》、《子虛》賦,杜、白長篇,鏗金戛玉,琅琅不遺一字。 蔣八公內閣[德璟]語操閩音。其談古事,則征二十一史,如河瀉泉流。叢殘小說,無不畢舉。談近事,則十三陵跡,五府、六部之故,九關十二鎮兵馬錢糧,新舊之籍,皆可手畫而口數也。嘗一日應閣中二十餘誥敕,文詞典核,同官嘆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