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懿安皇后外傳 · 明懿安皇后外傳
有明一代，宮壼之政，遠軼漢唐。其開國及中興之際，代有聖后，輝賁彤史。若其德之貞而遇之艱，厥惟懿安皇后為尤著雲。
案：懿安皇后張氏，熹宗哲皇帝之配也。諱嫣，字祖娥，小字寶珠。河南祥符縣人。父張國紀，明諸生也。家貧甚，晨起，為人征租，見棄女於道旁，臥霜雪中，不死，亦不啼，怪而視之。適有異僧過其側，謂國紀曰：「此女當大貴，並將大子之門，可收養之。」又問之，乃曰：「此女在兜率天宮為司花仙女，因塵心未淨，歷數百年一劫，謫墮人間。昔在西漢之初，曾降世為宣平侯張敖之女，孝惠帝娶以為後，稚年守寡，幽閉空宮，年四十一而薨。及南北朝時，又降為北齊文宣李皇后，身遭冤辱，磨折尤多，年五十四而薨。南宋時，復降為士人妻，年二十七，殉金人之難。今又偶動塵心，將使飽經憂患，多受誣謗，他日譴期既滿，即歸真耳。」異僧語畢，行數步，忽不見。國紀乃取女歸，育之於家。時萬曆三十五年十月初六日，其女即懿安皇后也。
後幼而貞靜，未嘗見齒。年七歲，茹苦耐勞，凡閨閣內灑掃、縫紉、饎爨之事，一以身任之。然足跡未嘗窺庭戶，無事則獨處一室，習女紅，觀書史。年十三四，窈窕端麗，絕世無雙。國紀有甥，幼孤，養於家，年相若，議以為配，而甥輒大病，乃罷議。後亦遠嫌，不與相見。家人或過後房，忽見紅光滿室，驚暈撲地，如是者三。國紀亦嘗見之，乃憶異僧之言，意必大貴人，始撫為女。國紀早鰥，後代庀家政，內外井井，撫視弟妹，友愛尤篤。福王之就國於汴也，性好漁色，每遣內監選取良家女。內監入國紀家，見後絕美，欲載之去，後啼泣攀戶不肯行，家人勸以可得富貴，後聳身將躍入井，內監懼，乃釋之。
天啟元年，熹宗將舉行大婚禮，先期選天下淑女年十三至十六者。有司聘以銀幣，其父母親送之，以正月集京師。集者五千人，後亦被選入都。天子分遣內監選女，每百人，以齒序立，內監循視之，曰某稍長，某稍短，某稍肥，某稍瘠，皆扶去之，凡遣歸者千人。明日，諸女分立如前，內監諦視耳目口鼻髮膚腰領肩背，有一不合法相者去之。又使自誦籍姓年歲，聽其聲之稍雄、稍窳、稍濁、稍吃者皆去之，去者復二千人。明日，內監各執量器，量女之手足。量畢，復使周行數十步，以觀其豐度。去其腕稍短，趾稍巨者，舉止稍輕躁者，去者復千人。其留者亦僅千人，皆召入宮，備宮人之選。分遣宮娥之老者，引至密室，探其乳，嗅其腋，捫其肌理，於是入選者僅三百人，皆得為宮人之長矣。在宮一月，熟察其性情言論，而匯評其人之剛柔愚智賢否，於是入選者僅五十人，皆得為妃嬪矣。是時司禮監秉筆劉克敬總理選婚事，每見後，輒額手稱嘆，選冠其曹，引見神廟昭妃劉氏。昭妃方攝太后寶，親召五十人，與之款語。試以書算詩畫諸藝，得三人為最上選，後及王氏、段氏也。太妃幕以青紗帕，取金玉條脫系其兩臂，復遣宮娥引至密室中覆視，循舊例也。頃之，宮娥以所見還報。是時，後年十五，厥體頎秀而豐整，面如觀音，色若朝霞映雪，又如芙蓉出水；鬢如春雲，眼如秋波，口若朱櫻，鼻如懸膽，皓齒細潔，上下三十有八，豐頤廣顙，倩輔宜人；領白而長，肩圓而正，背厚而平；行步如青雲之出遠岫，吐音如流水之滴幽泉；不痔不瘍，無黑子創陷諸病。太妃以狀達於帝所，帝復引見三人，自諦選之。
初，熹宗乳母客氏，年三十，以妖艷惑帝，封奉聖夫人。及選婚，客氏從旁評騭，見後大驚，忌之，乃 蹙曰：「此女年十五而已若是，他日長成，必更肥碩，少風趣，安得為正選？」指王氏曰：「此女甚婀娜。」帝意早屬後，乃復請光廟趙選侍決之。選侍曰：「三人皆姝艷絕倫，古之昭君、玉環不能過。若論端重有福，貞潔不佻，則張氏女尤其上也。」乃定後為中宮，而以王氏為良妃，段氏為純妃。
欽天監奏定二月二十八日尚冠，三月初三日納徵，四月初八日安床，十五日皇后開面，二十七日授皇后冊寶。帝後同謁奉先殿，還宮合卺。飲畢，帝問後家事甚詳，後應對稱旨。越數日，帝率皇后見於太廟。是時熹宗年十七，而軀幹短小如十三四，不若皇后之頎然長也。帝封張國紀為太康伯，賞劉克敬以下有差。
客氏見帝寵眷中宮，頗不懌，然猶朝夕侍乾清宮。常詰熹宗曰：「陛下取少艾而忘我乎？」太監魏進忠在尚膳房，漸進用，皇后每裁抑之，進忠乃通於客氏，導帝嬉遊以固寵。後立數月，言官交章請遣客氏出宮。帝曰：「皇后年幼，初出閨閣，賴媼保護而教誨之。」言官復言：「皇后年將笄，不可謂幼，且賢明素著。母儀之尊，豈容有人僭逼！」客氏乃以九月出宮。帝思念流涕，至日旰不御食，遂宣諭復入。周宗建、侯震暘等，先後力諫，皆被詰責。客氏狡悍橫肆，殘虐妃嬪，脅持皇后，與魏進忠表里為奸。客氏生日，帝親往為壽，諸貴璫及妃嬪皆往賀，酣飲三日，笙歌喧聒。及十月初六日，皇后千秋節，則宮中闃寂，例有賞賜一切停罷。每日尚膳房供客、魏酒茗肴饌，奔走絡繹；及中宮有所宣索，往往不時應。客、魏玩帝於掌上，而後英明過人，每以客、魏變亂舊章為言。客、魏憚之，乃使坤寧宮內侍陳德潤伺候動靜，日於乾清宮離間之。
後性好讀書習字，書法端勁，學顏魯公。嘗擇宮人之秀慧者，日誦唐宋小詞，孤燈長夜，羅侍左右，課其勤惰。其能習者，則微語之曰：「學生子宜謝師傅矣。」後喜奉佛法，嘗用白綾間新桑色綾製衣如鶴氅式，服之以禮大士，宮中謂之霓裳羽衣。又嘗以素綾為里，手翦五色絹，疊成諸佛菩薩妙相。宮中奉釋教者，恆相仿效，謂之堆紗佛。
後知客、魏猜嫌日起，故以澹靜處之。以慈惠馭左右，以誠懇結上寵，不屑為婉媚之態，持躬淑慎。客、魏陰求其過失，纖毫不可得。每有奸計，後必料及，先為之備，故終不能間之於帝。後以帝未有儲嗣，恆薦進諸妃；後每當夕，輒稱病，帝心益敬而愛之。嘗謂後曰：「汝性剛烈，不苟言笑。然吾見汝面，則怡然，但覺汝嫵媚可憐，何性與貌之相反也？」帝嘗召後泛小舟於西苑，手操篙櫓，去來便捷，欲博後之一粲。而後顧正言規諫，謂宜省覽章奏，時御講筵，以親正士，勿使群小得蔽宸聰。帝曰：「汝吾師也。」乃勉自刻勵，未浹月，盤游如故矣。
帝攜房中藥至後宮，後取而投諸井。極言聖體清弱，宜為宗社自愛。進忠又導帝陳百戲以為樂，帝召後共觀之。有演劇稍涉淫媟者，後變色，拂衣而起。後常常稱病不往。帝又召後同御內操，帝自將宦官三百人，旗幟繪龍列左；使後將宮人三百人，旗幟繪鳳列右。後既至，稱病先歸。帝命宮人之美而豐頎者代後，鮮得當者，乃命三宮人並將之。
後在宮中，雖盛暑，必整襟端坐，不佩芳澤，不傅粉黛。嘗清晨對鏡理妝，帝從後觀之，親為畫眉，後兩眉秀而偉。每語及客、魏，則脈脈含顰，若意余於言者。帝雖不悅其言，而彌憐其意。帝又嘗伺後於浴室，迫而觀之，笑曰：「汝無瑕如白玉，真所謂玉人也。」又曰：「汝臀肥大，必有後福，生子當不遠矣。」
客、魏怨後不附己。時有河南人孫二者，重犯辟，在獄中，進忠啖以重利，使言皇后實己所生，犯罪後，與張國紀為養女。客、魏復於宮中，潛播流言，並譖之於帝，謂罪人之女，不宜玷辱宮闈，亟當別選賢淑，且正國紀誣罔之罪。帝亦疑之，幾欲廢后。及至後宮，復戀戀不忍舍。乃戲問後曰：「汝系重犯孫二之女乎？」後頰暈微紅，默然不應，良久，乃曰：「皇上若信浮言，妾豈敢久辱宮禁，願早賜廢斥，避賢路。」帝謝之，後起入內室，帝復從而謝焉，手為整冠，後始強顏一笑。帝留與後對坐御膳，遂雍睦如初。謂進忠曰：「皇后朕所憐愛，浮言不足深究。」
進忠計無所出，乃與客氏謀，以萬金募一劇盜，潛引入坤寧宮，使乘間匿後寢殿，約以夜分劫後，欲誣以媟辭而廢之。賊騰伏樑上，夜漏數下，侍女悉出，後閉內戶，將就寢，先以水漱口，旋對燭卸妝，悉去簪珥，挽髻如旋螺，坐紫檀溺器上。有聲鏗渹。賊遙視後光彩動人，與燭光相映射，方欲躍下，忽見白衣人立於後後，如世所繪大士像，以手上指，賊怖而墜地。後驚起，叱曰：「何物麼麼，敢來禁中作賊？」賊已傷股，但叩頭乞命。後呼召宮人，以繩縛賊，將奏熹宗交刑部嚴究指使。進忠懼，使其黨入白後，請付廠衛縊殺之。
進忠復譖張國紀縱奴不法諸事，帝為致奴於法，而譙讓國紀，使皇后省愆三日。天啟三年，後有娠，客、魏盡逐宮人之異己者，而以私人承應。後腰肋偶痛，召宮人使捶之，宮人陰欲損其胎，捶之過猛，竟損元子焉。進忠購京師民女任氏為養女，進之熹宗，以間後寵，立為容妃。妃性慧而黠，與客、魏比而傾後，在宮亦多失德。後惡之，每朝會，不加禮焉。任妃貌極纖麗，然宮中咸雲不逮皇后遠甚。帝雖愛任妃，亦終不能奪後寵焉。
進忠旋改名忠賢，權焰益熾。矯詔殺楊漣、左光斗等。後聞之，輒慘然不樂，屢言之帝，至於涕泣沾襟，兩目皆腫。帝瞢然不省。由是忠正之士，竄戮相繼。內則司禮監王體乾等，外則閣部顧秉謙、魏廣微、崔呈秀等，皆為忠賢鷹犬，大權悉歸忠賢掌握。而裕妃張氏以忤客、魏，矯旨賜死；慧妃范氏，成妃張氏，皆被幽斥。宮中遇害者甚眾，無敢啟齒議客、魏者，獨後於帝前數言之。
後警敏多大略，秉性嚴正，疾惡如仇。嘗坐坤寧宮正殿，侍御數十人，執佩刀旁立，召客氏，欲繩以法。後口操汴音，數其罪惡，其聲清朗。客氏愧悚汗下。帝聞之，使赦客氏，而益嘆後之有才氣。後每日午後，必披鶴氅衣，禮佛誦經。帝問何自苦，對曰：「為忠臣楊漣、左光斗等祈福耳。」又一日，帝幸後宮，後讀書聲達戶外。帝問何書？後答曰：「《趙高傳》也。」帝默然。忠賢聞之，大怒。明日，伏甲士數人於便殿，將突入後宮。帝御殿搜得之，皆懷利刃。帝大驚，付忠賢訊之。忠賢欲誣張國紀謀立信王，將興大獄。王體乾曰：「上凡事憒憒，獨於夫婦兄弟間不薄。脫有變，吾輩無類矣。」忠賢怖而止，殺甲士以滅口。
六年秋，使其黨邵輔忠、孫杰草一疏，授順天府丞劉志選上之，極論張國紀謀占宮婢韋氏，矯中宮旨鬻獄諸罪，謀藉以撼中宮。事成則立魏良卿女為後。疏末言「毋令人訾及丹田之穴，藍田之種」，蓋斥皇后也。疏上，事叵測，帝伉儷情篤，但令國紀自新而已。忠賢遷怒趙選侍，矯旨賜死。又怒劉克敬，謂客氏曰：「克敬選此尤物入宮，是顯欲掣吾肘也。」會皇后以食物賜克敬，忠賢偵知之，譖於熹宗，貶鳳陽，殺之。客、魏以皇后耿直，恐終不便於己，百計傾陷。閣臣李國 曰：「君後，猶父母也。安有助父陷母者？」忠賢稍止。七年二月，復嗾其黨梁夢環馳疏劾張國紀。客、魏力勸熹宗廢后。熹宗不得已，削國紀爵祿，放歸故郡。後免冠去飾，詣帝拜謝，帝慰之，並令後戒勉國紀。
五月初六日，帝不豫。至七月，未離御榻，移居懋勤殿，每召皇后侍疾。忠賢進仙方靈露飲之，帝病日增。至八月十八日，病益篤。忠賢謀擁皇后垂簾，而立魏良卿為攝皇帝。又使人諷皇后，勸以佯為有娠，取魏良卿子為子，俟長而立之。時後年二十一。魏良卿語人曰：「吾無樂乎為帝。聞中宮張娘娘才德色兼茂，倘得常常瞻對，雖死不憾矣。」後自知安危生死在忠賢手，既無如之何，乃正色拒之曰：「吾辦，一死久矣。今從命固死，不從亦死，等死耳。不從而死，可以見二祖列宗在天之靈。」忠賢心服其言。
後密勸熹宗召立信王。熹宗曰：「忠賢告我曰：『後宮有娠者二人。』他日生男，即以為汝子而立，不亦可乎？」後復苦諫，其語秘不得聞。熹宗方悟，召信王入受遺命。信王欲辭，忽見皇后澹妝靚服，出自屏後，遽白信王曰：「皇叔義不容讓，且事急矣，恐有變，宜遂謝恩。」王乃拜命。帝勉以當為堯舜之君，且言魏忠賢可大任，復指皇后為托曰：「中宮配朕七年，每正言匡諫，獲益頗多。今年少嫠居，良可矜憫，吾弟宜善視之。」信王將出，後使人匿之別宮。須臾，上崩。八月二十二日申時也。後傳遺詔，命英國公張維賢等，迎立信王。忠賢欲為變，崔呈秀止之。二十四日，熹宗大斂，後縗麻哭踴如禮，死而復甦者再。信王即位，是為莊烈帝。忠賢方蓄異謀，後預戒帝勿食宮中食，謹備之。帝見後，感激盡臣子之敬。召張國紀還都，慰勞之，使入後宮，行家人禮。崇禎元年正月壬午，尊后為懿安皇后，事以太后之禮，居慈寧宮，旋徙居慈慶宮。
客、魏既伏誅，錮其黨為逆案以六等定罪。志選、夢環以謀危先帝中宮，准罵母律，入重辟。
初，明之宮人無子者，各擇內監為侶，謂之「對食」，亦謂之「菜戶」。其財物相通如一家，相愛若夫婦然。既而妃嬪以下，亦頗有之。雖天子亦不禁，以其宦者，不之嫌也。惟皇后及貴妃位尊，尚無菜戶。然明自天啟以前，皇后無年少寡居者，且皆有子也。及懿安後居慈慶宮，年尚少，內侍陳德潤方為總監，故魏黨也。瞷後之美，且意所攜寶物必多，喜曰：「此奇貨也。」乃賂後之侍女，使乘間說後曰：「皇后盛年，而先帝見背，又無繼嗣，此與前代皇后境遇不同。宮監陳德潤，人品清雅，性亦謹厚，皇后何不召之入侍？使為菜戶，用破岑寂，諸事有所倚托。」後大怒，抶而貶諸外。一日，後晨起，宮人捧匜盥 ，德潤託言奏事，直造後前，後命逐出，使人告莊烈帝，貶德潤孝陵種菜。
十四年，給事中胡周鼐請上後徽號，帝以國用日絀，嘆曰：「吾之不能盡孝事，貧也。」或言周鼐有所受，已下理而頓釋之，曰：「恐傷後心。」後嘗語周后「周延儒罔上事」，使周后白之。上怒，詰所從來，以後對，遽已。十五年七月，以太子將納妃，預改慈慶宮為端本宮，而徙後居仁壽殿。
十七年三月十八日，流寇陷京師外城，其夕更余，周后自縊。帝至南宮，使宮人詣懿安皇后所，逼後自裁，倉卒不得達，後尚未知外間消息。十九日昧爽，望見火光，宮人嘩言內城已陷，沸哭如雷，皆走出宮門，無復禁限。後索劍，欲自刎，手不能下，乃自縊。宮婢數人，妄解後縊，勸後暫避出宮。後頓足曰：「汝輩誤我不淺。」乃移至側室中。宮人出走者，或言後已自盡，或言未見後屍。有一宮嬪，青衣蒙頭，徒步走出，或誤指為後，一時遂宣傳懿安皇后已走入成國公朱純臣第矣。
後初為宮婢所阻，至巳午之間，始獲縊於側室。而賊已有入宮者，過後縊處，以劍斫繩，斷之。後墮地，瞑坐無言。賊見後漸蘇，爭前欲摟之。一賊止之曰：「吾輩閱人多矣，未見有如此麗人。嘗聞此宮為天啟皇后所居，得毋即是邪？當俟闖王之命，毋妄動。」一賊曰：「非也，天啟皇后年齒已長，豈能若此妍妙？」方共嘩議，而諸璫已引秦婦至。秦婦者，闖賊所攜秦中婦人，使分監宮人者也。諸璫指後曰：「此天啟朝張娘娘也。」乃專以二婦守之。婦呼後曰張媼，慰之曰：「媼毋懼，明日大王親臨閱選，媼必不作第二人。」後欲自盡，而無隙可乘，正如萬矢攢心，忽聞有大呼張太后娘娘安在者，乃賊渠李岩也。初，京師將破時，諸內璫爭出降賊，告以后妃宮人之數，具一冊，分其貌為三等。闖賊議分賞賊酋各三十人，而李岩實司其冊。岩本以河南舉人降賊，好稱仁義。見後年貌在上等冊中，嘆曰：「諸璫無良若此。此吾同鄉也，素有聖德，安可使受辱？」城破，亟馳入宮，專覓懿安皇后。使宮婢扶後坐殿上，具衣冠九拜，自通姓名，敕其黨嚴衛宮門而去。及夕，後始得從容自縊死。年三十八，容貌若未滿三十者。後身御深青織金大袖衣，罩以黃縐兩當，頭裹皂縠而綠裙黃褲。裝束嚴密。異香滿室，紅光燭天，咸見有仙輿冉冉上升，良久始杳。岩乃具棺殯諸殿上，拜哭而去。
闖賊既為崇禎帝後發喪，外人不知懿安皇后音耗，遂妄相揣度，謂必為賊所得矣。而是時任容妃年三十五，盛妝出迎賊曰：「我天啟皇后張氏也。」賊酋信之，擁之去，與之狎昵，於是浮議紛然，謂懿安皇后從賊矣。且曰：「隨賊西去矣。」客、魏餘黨聞之，皆增飾其詞，爭相傳播。南都福王立，馬士英、阮大鋮起執朝權，皆魏黨也。甲申六月，南都上崇禎帝後諡號，或欲為懿安皇后發喪議諡，馬、阮陰尼之。由是浮言滋甚。
我大清順治元年十月，世祖章皇帝定鼎燕京，後柩尚未獲葬。太監曹化淳請於上，奉命合葬熹宗德陵。及乙酉三月，南中始知後已殉節，福王特命禮部議諡，始上諡曰：孝哀慈靖恭惠溫貞偕天協聖哲皇后。方闖賊之西走也，任妃出宮，以珍寶招諸少年居京師數百里外，穢聲大播。復語人曰：「我先朝天啟皇后也。」居歲余，鄉人白於有司，聞於朝，遞入都，都人大驚，恨懿安皇后之失節也。上惡其行穢，賜之死。內監有識之曰：「嘻，此非任妃也邪？」眾疑始解。厥後京師有舊宮人居民間，藏得懿安皇后鳳舄一隻，長僅二寸許。又有懿安皇后小像一幅，出鬻於市，真不啻天仙也。
論曰：芝草無根，醴泉無源，後之生，不知所自來。此客、魏讒間所由起也。當熹宗末命，後逆折閹謀，力贊大計，召立信王，使明之宗社，不遽移於逆閹之手，功亦偉矣。甲申之變，以聞信不早，決稍遲，幾遭危辱，橫受誣謗。嗚呼，亦命也夫！雖然，後之大節昭然，終無可訾議。今其事已大白於天下，後之靈可以不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