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政史拾遺 · ◎孫傳芳自致敗亡
小站軍閥(北洋軍閥,其基礎實奠於袁世凱之小站練兵),自袁死後分為皖、直兩系。皖系始於段而終於段,直則由馮而曹而吳,而以孫傳芳為之殿,卒亦皆敗。諸人敗因,前既分述之矣,孫之敗亦可得而言焉。
孫在直系,本屬後起,其首露頭角,在於第一次奉直戰後,主張恢復法統一電。其時孫尚不過一長江上游總司令,駐兵鄂西,位望並不為人所注視,何以忽發此電?其為曹、吳授意可知。曹、吳不以此屬之直系各疆吏,而獨以屬之孫,其對孫之引重又可知。故未幾而孫督閩之令遂下,則孫固曹、吳之嫡系也。然閩省派系極為複雜,段雖已倒,而段系將領之在閩者尚有王永泉、臧致平輩,其勢力均不可侮,致孫經營年余,終難得志。後賴周蔭人之力,驅王逐臧,閩局始略安定。孫為酬庸計,乃以閩督讓周,而自任閩、粵邊防督辦。蓋孫本不以得閩為滿足,周為孫部屬,以閩畀周,先占一地盤,而己尚可另謀發展也。適不久而江、浙戰起,孫遂由閩邊進兵,戰敗浙盧而取其位,此雖由孫自立戰功,然比年以來,曹、吳實翼護之。
詎孫勢力漸張,而吳勢力遽倒,由津浮海南下,蹙蹙靡騁,孫對之殊淡漠。及奉軍侵略東南,群情憤激,直系在野軍人聯名通電,擁吳為討賊總司令,與孫協力作戰。孫雖未表反對,而於吳則辭謝協助,其不欲吳之分其功,顯然可見。厥後吳之聯魯張取豫,聯奉張驅馮,孫皆超然事外,即吳間或向之求助,亦未嘗一應。吳既再起,仍以直系領袖自居,發號施令,而孫則始終以不即不離之態度處之,識者早知直系中已隱形兩壁壘,不復有合作之可能矣。果也,國民革命軍進逼武漢,吳檄孫調兵赴援,孫不獨袖手旁觀,且與革命軍暗中妥協,互不侵犯,卒使吳有汀泗橋之敗,以至一蹶不振。
論者謂,吳之敗實由於兵力不敷分配。蓋吳軍之戰鬥力較強者只有兩師,一為陳嘉模所統之第二十五師,一為劉玉春所統之第三師。陳師以一旅守平江,一旅則駐防武昌,在前線者僅劉部而已,余皆不堪一戰,故及第三師之軍官隊死亡殆盡,而全軍遂崩潰不可收拾。然陳(嘉謨)以第二五師之一旅及殘餘部卒,據守武昌城,革命軍率全軍圍之,且有飛機助戰(聞革命軍時有俄機兩架,其一誤落江西孫軍轄地,被俘獲,其一則在武昌助戰,曾三次繞飛武昌城未投彈。詢其故,據駕駛員雲,以革命軍遍布山頭,與城太迫近,投之恐誤傷己軍,須略退數里方可,而革命軍則願受波及,不肯退,卒投數彈,並無誤傷,但城中亦無甚損失,則以炸彈太小故也),尚相持至百日之久,始獲攻破(聞因有城內一部分軍隊通款),假使當時孫肯稍加援助,則勝負之數正未可知,乃孫偏作壁上觀,是吳之敗,實孫故致之也。
孫為人頗具才略,而野心過大,當督浙時,尚能禮賢下士,與各方相結納,即治軍、治民亦著有成績。自一戰勝奉,奄有五省地盤,態度漸變。孫曾電約吾友某君(姑隱其名)到寧,商量大計,某抵下關旅館,以電話達督署,告以已至,以為孫必親自來訪,或派汽車迎接,詎僅由其左右傳語,謂:「大帥軍務倥傯,難即延見,請俟定期通知。」某怒其乏誠意,不辭而去,語人曰:「孫傳芳器小易盈,敗不旋踵矣。」即此已足略窺孫趾高氣揚之慨,其置吳不救,亦坐此病。蓋孫自以奉軍天下莫強,吾遇之且如疾風掃籜,餘子碌碌,更何足道,故其心目中不但無吳,且無革命軍。徒以夙隸吳麾下,表面上終須稍讓一籌,方喜有革命軍出,正可假手倒吳,然後再由己起而平夷大難,則直系領袖舍己莫屬。豈知吳之敗,在於兵力不敷分配,而孫兵力不足以防守五省地盤,亦與吳同。當彼由浙出師攻奉時,以浙之軍權委諸本省人夏超、陳儀輩,在彼固屬權宜之計,而敗機已伏於此矣。吳既敗退武漢,孫以時機已至,遂不再與革命軍妥協,而革命軍此時亦不容許其妥協,兩軍在南昌附近,開始接觸,於戰事方酣之際,革命軍忽由閩南進規浙江,夏超、陳儀等均陰與通款。孫知其不可恃,急由南昌分兵防守,而南昌方面之兵力頓形薄弱,遂為革命軍所乘,不得不由武穴退回南京。十六年三月,革命軍進逼南京,孫乃又棄南京而退至江北,至是始知革命軍之不可侮,獨力絕不足以幸勝,因與奉軍聯合,於是年八月向南京猛進,始勢銳甚,終以在龍潭方面為海軍所厄,全師未能源源渡江,致遭慘敗。自是孫遂依附奉軍,苟延殘喘,不復能再起矣。
總之,吳、孫兵力均感不足,合則兩利,離則兩亡,是孫之致吳於敗,實不啻自致其敗也。此以見大難當前,首貴團結,凡挾私以排異己,孤行而昧大勢者,皆非所以謀團結之道,而自瀕於危亡,如孫者可以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