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語文:八十堂大師國文課 · 文藝鑑賞的程度

夏丏尊 題解 此篇錄自《文藝論ABC》,大旨謂文藝鑑賞有程度之等差。文藝乃一種廣義之象徵,惟能與作者之深潛生命交感共鳴,才能體會到作品之神髓;所謂鑑賞,實讀者作者間一段生命的交流。鑑賞高級文藝,應於無形中升高醇化自己的人格,非深得個中甘苦,自難有此愜心之論。 一部名著可有種種等級的讀者。又,一讀者對於一部名著,也因了自己成長的程度,異其了解的深淺。文藝鑑賞上的有程度的等差,是很明顯的事了。在程度低下的讀者之前,無論如何的高級文藝,也顯不出偉大來。 最幼稚的讀者,大概著眼於作品中所包含的事件,只對於事件有興趣,其他一切不問。村叟在夏夜講《三國》、講《聊齋》、講《水滸》,周圍圍了一大群的人,談的娓娓而談聽的傾耳而聽是這類。都會中人的歡喜看濟公活佛、《諸葛亮招親》,讚嘆真刀真槍真馬上台,是這類。十餘歲的孩子們歡喜看偵探小說,是這類。世界所流行什麼「黑幕」「現形記」「奇聞」「奇案」等類的下劣作品,完全是投合這類人的嗜好的。 這類人大概不能了解詩,只能了解小說戲劇。因為小說戲劇有事件而詩則除了敘事詩以外,差不多沒有事件。其實,小說之中沒有事件可說的盡多。近代自然主義的小說,其事件往往盡屬日常瑣屑,毫無怪異可言。即就戲劇而論,也有以心理氣氛為主,不重事件的。在這種藝術作品的前面,這類人就無法染指了。 不消說,作品的梗概,原是讀者第一步所當注意的,但如果只以事件為興味的中心,結果將無法問津於高級文藝。而高級文藝在他們眼中,也只成了一本排列事件的賬簿而已。 其次,同情於作品中的人物,以作品中的人物自居者,也屬於這一類。讀了《西廂記》,男的便自以為是張君瑞,讀了《紅樓夢》,女的便自以為是林黛玉。看戲時因為同情於主人公的結果,對於戲中的惡漢,感到憤怒或者甚而至於切齒痛罵。諸如此類,都由於執著事件以事件為趣味中心的緣故。 較進步的鑑賞法,是耽玩作品的文字,或注意於其音調,或玩味其結構,或鑑賞其表出法。這類的讀者,大概是文人,一個普通讀者,對於一作品,亦往往有因了讀的次數,由事件興趣進而達到文字趣味的。《紅樓夢》中,有不少的好文字,例如第三回敘林黛玉初進賈府與寶玉相見的一段: 「寶玉看罷,笑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賈母笑道:「可又是胡說,你何曾見過他?」寶玉笑道:『雖然未曾見過他,然看著面善,心裡倒像是舊相識,恍若遠別重逢一般。』」 在過去有青埂峰那樣的長歷史,將來有不少糾紛的男女二主人公初會時,男主人公所可說的言語之中,要算這樣說法為最適切的了。這幾句真不失為好文字,但除了在文字上有慧眼的文人以外,普通的讀者要在第一次讀《紅樓夢》時,就體會到這幾句的好處,恐是很難得的事。 文字的鑑賞,原不失為文藝鑑賞的主要部分,至少比事件趣味要勝過一等。但如果僅只執著於文字,結果也會陷入錯誤。例如詩是以音調為主要成分的,從來盡有讀了琅琅適口而內容全然無聊的詩。不,大部分的詩與詞,完全沒有什麼真正內容的價值,只是把平庸的思想辭類,裝填在一定文字的形式中的東西。換言之,就是靠了音調格律存在的。我們如果執著於音調格律,就會上他們的當。小說不重音律,原不會像詩詞那樣地容易上當,但好的小說,不一定是文字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yovski)的小說,其文字的拙笨,凡是讀他的小說的人都感到的。可是他在文字背後有著一種偉大吸引力,能使讀者忍了文字上的不愉快,不中輟地讀下去。左拉的小說,也是在文字上以冗拙著名的,卻是也總有人喜讀他。 一味以文字為趣味中心,僅注重乎文藝的外形,結果不是上當,就容易把好的文藝作品交臂失之,這是不可不戒的。中國人素重形式,在文藝上,動輒容易發生這樣的毛病。舉一例說,但看坊間的《歸方評點史記》 [1] 等類的書,就可知道了。《史記》,論其本身的性質是歷史,應作歷史去讀,而到了歸方手裡,就只成了講起承轉合的文章,並非闡明前後因果的史書了。從來批評家的評詩、評文、評小說,也都有重文字形式的傾向。 對於文藝作品,只著眼於事件與文字,都不是充分的好的鑑賞法。那麼,我們應該取什麼方法來鑑賞文藝呢? 文藝是作家的自己表現,在作品背後潛藏著作家的。所謂讀某作家的書,其實就是在讀某作家。好的文藝作品,就是作高雅的情熱、敏慧的美感、真摯的態度等的表現。我們應以作品為媒介,逆溯上去,觸著那根本的作家。托爾斯泰在其《藝術論》里把藝術定義了說: 「一個人先在他自身里喚起曾經驗過的感情來,在他自身里既經喚起,便用諸動作、諸線、諸色、諸聲音,或以言語表出的形象來傳這感情,使別人可以經驗同一的感情——這是藝術的活動。」 「藝術是人類活動,其中所包括的是一個人用了某一種外的記號,將他曾經體驗過的種種感情,意識地傳給別人,而且別人被這些感情所動,也來經驗它們。」 感情的傳染,是一切藝術鑑賞的條件。不但文藝如此,大作家在其作品中絞了精髓,提供著勇氣、信仰、美、愛、情熱、憧憬等一切高貴的東西。我們受了這刺激,可以把昏暗的心眼覺醒,滯鈍的感覺加敏,結果因了了解作家的心境,能立在和作家相近的程度上,去觀察自然人生。在日常生活中,能用了曾在作品中經歷過的感情與想念,來解釋或享樂,因了耽讀文藝作品,明識了世相,知道平日自認為自己特有的短處與長處,方是人生共通的東西,悲觀因以緩和,傲慢亦因以減除。 好的文藝作品,真是讀者的生命的輪轉機。文藝作品的鑑賞,也要到此境地,才是理想。對於作品,僅以事件趣味或文字趣味為中心,實不免貽「買櫝還珠」之誚,是對不起文藝作品的。 「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 [2] 試看孔子對於《詩》的鑑賞理想如此! 我們對於文藝,應把鑑賞的理想,提高了放在這標準上。如果不能到這標準的時候,換言之,就是不能從文藝上得著這樣的大恩惠的時候,將怎樣呢?我們不能就說所讀的作品無價值,依上所說,我們所讀的都是高級文藝,是經過了時代的篩子與先輩的鑑別的東西,決不會無價值的。這責任大概不在作品本身,實在我們自己,我們應該復讀瞑思。第一要緊的,還是從種種方面修養自己,從常識上加以努力。舉一例說,哲學常識是與文藝很有關聯的:要想共鳴於李白,多少須知道些道家思想,要想共鳴於王維,多少須有些佛學趣味;毫不知道西洋中世紀的思想的,當然不能真了解但丁(Dante)的《神曲》,毫不知道近代世紀末的懷疑思想的,當然不能真了解莎士此亞的《哈姆雷特》。 注釋 [1]《歸方評點史記》——歸即歸有光,方為方苞。 [2]見《論語·陽貨篇》。 閱讀延伸 《哈姆雷特》、《神曲》、《水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