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語文:八十堂大師國文課 · 最先與最後

魯迅 題解 本篇節選自魯迅雜文集《華蓋集》中的《這個與那個》。文章從韓非的話「不為最先,不恥最後」開始談起,接下來作者對這一文化現象和在現實中的結果的直接描述,而作者的重點在於「不恥最後」,這當然與當時的社會狀況有關,他指出「優勝者固然可敬,但那雖然落後而仍非跑至終點不止的競技者,和見了這樣競技者而肅然不笑的看客,乃正是中國將來的脊樑」,發人深省。 《韓非子》說賽馬的妙法,在於「不為最先,不恥最後」。 這雖是從我們這樣外行的人看起來,也覺得很有理。因為假若一開首便拚命奔馳,則馬力易竭。但那第一句是只適用於賽馬的,不幸中國人卻奉為人的處世金箴了。 中國人不但「不為戎首」,「不為禍始」,甚至於「不為福先」 [1] 。所以凡事都不容易有改革;前驅和闖將,大抵是誰也怕得做。然而人性豈真能如道家所說的那樣恬淡,欲得的卻多。既然不敢徑取,就只好用陰謀和手段。以此,人們也就日見其卑怯了,既是「不為最先」,自然也不敢「不恥最後」,所以雖是一大堆群眾,略見危機,便「紛紛作鳥獸散」了。如果偶有幾個不肯退轉,因而受害的,公論家便異口同聲,稱之曰傻子。對於「鍥而不捨」的人們也一樣。 我有時也偶爾去看看學校的運動會。這種競爭,本來不像兩敵國的開戰,挾有讎隙的,然而也會因了競爭而罵,或者竟打起來。但這些事又作別論。競走的時候,大抵是最快的三四個人一到決勝點,其餘的便鬆懈了,有幾個還至於失了跑完預定的圈數的勇氣,中途擠入看客的群集中;或者佯為跌倒,使紅十字隊用擔架將他抬走。假若偶有雖然落後,卻盡跑的人,大家就嗤笑他。大概是因為他太不聰明,「不恥最後」的緣故罷。 所以中國一向就少有失敗的英雄,少有韌性的反抗,少有敢單身鏖戰的武人,少有敢撫哭叛徒的弔客;見勝兆則紛紛聚集,見敗兆則紛紛逃亡。戰具比我們精利的歐美人,戰具未必比我們精利的匈奴蒙古滿洲人,都如入無人之境。「土崩瓦解」這四個字,真是形容得有自知之明。 多有「不恥最後」的人的民族,無論什麼事,怕總不會一下子就「土崩瓦解」的。我每看運動會時,常常這樣想:優勝者固然可敬,但那雖然落後而仍非跑至終點不止的競技者,和見了這樣競技者而肅然不笑的看客,乃正是中國將來的脊樑。 注釋 [1]不為戎首、不為禍始、不為福先——指不做攻打別人的帶頭人,不做禍害人的創始者,也不做為人造福的先軀者。 閱讀延伸 魯迅《這個與那個》、錢理群《魯迅入門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