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野史 · 第三十回 清宣統受愚登場 黎總統被逼退位
卻說康聖人電報發出後,督軍團見了,不過付之一笑。當時更有幾省先已取消獨立,康便揚揚得意,居為自己一電的功勞。又對人誇說淞滬盧護軍使,杭州楊督軍,均已運動成熟,只要首都一有舉動,江浙可保一致風從。但恨張大帥久無第二次信來,似已將此事置諸腦後,失此機會,未免可惜,心中實為懊恨。
這天在寓中正自無聊,忽有趙某過滬,登門拜訪。康一見名片,曉得是辮帥左右要人,連忙出來接見,開口便問大帥近來在京的行動,趙某連連搖頭道:「不要提起,大帥自從到京,成日價為李老九事,忙個不了。起初還去聯絡外交團,和軍界幾個重要人物,近來看他無精打彩,志向頓變,只怕復辟的事已經不成問題了。」康聖人聽了大吃一驚,跺足捶胸的說道:「是我自己不該誤尋門路,這班武人如何能共大事呢?」趙某去後,康恐深受諸遺老的詰問,無言可答,只得託病,一概不出見客。豈知趙某已將康懊喪情形函告萬繩杖,萬也是急於進行的,深怕康灰心,私發密電,說是事機業已成熟,不日便須進行,惟對於制誥一方面,非君大手筆不能擔任,請預為籌備,以免臨時匆促。
意始漸安,即在旅舍中伸筆鋪紙,撰起煌煌大文來。甫得脫稿,適萬又奉大帥面諭電促進京。康才約齊同黨,開一密議,都勸他早日北上,並有沈曾植、王乃澄二人,願相隨同行。所穿服裝,均極詭異,康著灰色布長衫,長襪統,淡黃色灑鞋,仿佛遊方僧模樣。沈王則豚尾後垂,寬袍博帶,望而知為舊官僚,故最引人注目。車抵京師東車站,早有辮子軍四人,並馬車一輛,等候已久,望見康來,即擁之登車,直向南河沿張宅風馳電掣而去。
從此張宅門禁格外加嚴,來賓一概擋駕。終日所謀,無非復辟之事。康初見張即以先發制人為言,務於三日內即須動手。
張勳也因為日來與李內閣意見不合,藉此可以將他推倒,故亦深以為然。豈知兩人所談計劃,都被張勳夫人聽去。這位夫人曹氏,人極賢明,曉得此事發生,將有滅門之禍。等到丈夫退入內室,立即帶著子女,還有兩個寵妾,一同走到張前,跪倒痛哭。說是日來所謀,妾已盡知,但復辟一事,在今日是一定不可行的。君子趨吉避凶,不如早返徐州,保全闔家性命,張勳大怒道:「此等國家大事,你們婦人女子如何曉得,我的計策早經決定,萬無更變之理。況事關秘密,現既被你聽去,將來倘若泄漏一言半句,定惟汝等是問。」說畢喝令起去。
曹氏見無可挽回,而事已危急,間不容髮,這夜便沒有合眼。天一亮,便叫了一部街車,跑到定武軍統領劉文揆處,請他設法解救。劉想了半天,也是一籌莫展,只得說道:「天下事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此事全由萬公羽主持,現在只要先把他趕逐出去,大帥前就好進言了。」曹氏道:「現在卻不止公羽一個,自從康有為到此,他們已有了成議,大禍即在目前,單逐萬有何用處?倘實在沒法,我只有出去自首,請總統預為防範就是了。」劉文揆道:「這禍也不能免,還不是同實行復辟一樣,哪個肯來原諒你?我看姑且將萬逐去,再商第二步的辦法為是。」曹氏只得匆匆回去,直到張勳房中,一頭撞去,哭著說道:「今天若不把康萬兩人趕出門外,我決不生存世上,但我臨死時,須將此事根由,向大眾表白一番,使大家也好預為防範。」張勳方才有些恐慌起來,當日請康搬到西磚胡同法源寺下榻,萬亦搬到天壇定武軍營里去了。但事已至此,萬無中止之理。況又有海上到京諸遺老,彼此一人傳十,十人傳百,弄得一班住京滿籍大員及王公宗室,均來伺候於張宅門牆,終日歌功頌德,恭維得張大帥樂不可支,更加躍躍欲試。
萬繩栻被曹氏驅逐,更加銜恨在心,誓必達到目的,以為報復,無時不在旁攛掇,張勳仍不動聲色。
到了三十日這天,清廷召集一班老臣如梁敦彥、梁鼎芬、陳寶琛、劉廷琛等,特開御前會議。所議何事,外間無從得悉,張卻佯作不知,應京中各界歡迎,赴江西會館看戲。夜間十二點鐘,方才回來。因為受了戲中感觸,意氣飛揚,不能制止,馬上用電話分頭去請王士珍、江朝宗等一班要人。等得諸人到齊後,辮帥步至院中,見有長凳一條,即拖來坐下,大聲向眾演說道:「我有一種志願,藏在胸中已久,屢次要想實行,都沒有機會。此次從徐州到京,雖受各督軍囑託,實亦到處留意此事。到津時探詢各方意見,雖贊成者少,然而我並不因此退縮。現在看見京里情形,才曉得時機業已成熟,斷無再緩之理。
簡直說我的意思,便是要扶宣統出來,重登帝位。想諸君都是受過滿清厚恩的,身為清室大員,大概沒有不贊成了。」說完便立等回話。大家聽了,都面面相覷,不敢回答,只有王江二人吞吞吐吐的道:「此事雖然可做,但不知各省可同意麼?」
張道:「各省我都聯絡好了。」王江又道:「這事關係甚大,寧可慎重些為是。」張勳瞪目道:「敢是你們先存心反對麼?」王江慌忙答道:「某等豈敢反對 !」張勳道:「既不反對,就請簽名。」一面高聲宣布道:「凡是今夜來到此地的,哪個不簽名,不能出我大門。」眾人聽了,從王江起,默無一言,各各將名簽畢。忽見大帥夫人曹氏帶領兒女,從屏後哭著出來,牽住張勳衣服不放,曹氏便跪在地下說道:「復辟的事萬不可行,務請從長計議。」張勳不待說完,即大怒道:「今日這事,只有向前,不可退後一步,敢有不遵我意行事的,無論至親骨肉,以及寅僚朋友,馬上推出槍斃。」說時向兒子踢了一腳道:「還不快滾進去嗎?」曹氏等只得哭著退入後堂。
張勳又令江朝宗下令開放城門,好調定武軍人內。江朝宗道:「不久天即黎明,何不稍待,以免驚動居民?」張勳勃然道:「你不開城,不是有意為難麼?你今晚便不要想出我大門!」王士珍從旁勸解,令江用電話知照各門,見有軍隊進城,不准攔阻。張勳這才正式發下號令,召集李進才、陳光遠兩師,連同駐札城外的定武軍,一概分布城內,均擁護在皇城左右,果然是軍令森嚴,一呼而集。兩點鐘時候,軍隊已悉到齊。三點鐘時,張勳由宅內乘坐官轎,前後左右都有精銳辮兵圍隨著,風屯雲擁的,直向清宮而去。頃刻間已抵中和殿階下,方才停住。舊官僚中消息靈通,先來伺候的已經不少,當即入宮報告,並請宣統由乾清門乘輿出宮,到了中和殿階下,顧瑗忙上前攙扶出輿,與張勳相見。張急下轎叩見,這時張身著藍紗袍黃馬褂。宣統身著黃紗袍馬褂,頭上戴了一頂困秋帽,上蓋紅綢,裝束極其簡單。宣統慰勞數語,張即請其升殿。此時王公大臣排班就列的,統共不過數十人,當由張勳為首,俯伏山呼,恭行慶賀禮,階下辮兵也跟著三呼萬歲。然後由張勳將擬就的復位上諭進呈御覽,宣統一一看畢,即命蓋璽頒發。事畢天已不早,當即退朝。諭云:朕不幸以沖齒繼承大統,煢煢在疚,未堪多難。辛亥變起,我孝定景皇后至德深仁,不忍生民塗炭,毅然以祖宗創垂之重,億兆生靈之命,付託前閣臣袁世凱,設臨時政府,推讓政權,公諸天下,以息爭弭亂,民得安居。乃國體自改共和以來,紛爭無已,迭起干戈,強劫暴斂,賄賂公行。歲入增至四萬萬,而仍患不足,外債增出十餘萬萬,而有加無已。海內囂然,喪其樂生之氣,使我孝定景皇后不得已遜政恤民之舉,轉以重苦吾民,此誠我孝定景皇后初衷所不及料,在天之靈,惻痛而難安考。而朕深居宮禁,日夜禱天,傍徨飲泣,不知所出者也。
今者復以黨爭激成兵禍,天下洶洶,久莫能定,共和解體,補救已窮。據張勳、馮國璋、陸榮廷等,以國本動搖,人心思舊,合詞奏請復辟,以拯生靈。又據瞿鴻機等為國勢阽危,人心渙散,合詞奏請御極聽政,以順天人。又據黎元洪奏請奉還大政,以惠中國,而拯生民各等語。覽奏情詞懇切,實深痛懼,既不敢以天下存亡之大責,輕任於沖人微眇之躬,又不忍以一姓禍福之警言,遂置億兆生靈於不顧。權衡重輕,天人交迫,不得已允如所奏,於宣統九年五月十三日臨朝聽政,收回大權,與民更始。自今以往,以綱常名教,為精神之憲法,以禮義廉恥,收潰決之人心。上下以至誠相感,不徒恃法守為維繫之資。政令以懲毖為心,不得以國本為嘗試之具。況當此萬象虛耗,元氣垂竭,存亡絕續之交,朕臨深履薄,固不敢有樂為君,稍自縱逸,爾大小臣工,尤當精白乃心,滌除舊染,患息以民瘼為念,為民生留一分元氣,即為國家延一息命脈。庶幾危亡可救,感召天庥。所有興復初政,亟應興革諸大端,條舉如下:一欽遵德宗景皇帝諭旨大局統於朝廷,庶政公諸輿論,定為大清帝國,善法列國君主立憲政體;一皇室經費,仍照所定,每年四百萬元數目,按年撥用,不得絲毫增加,一懍遵本朝舊制,親貴不得干預政事;一實行融化滿漢畛域,所有以前一切滿蒙官缺,已經裁撤者,概不復設,至通婚易俗等事,並著所司條議具奏;一自宣統九年五月本日以前,凡與東西各國簽定條約,及已付債款合同,一律繼續有效;一民國所行印花稅一項,應即廢止,以紓民困,其餘荷細雜損,並著各省督撫查明奏請,分別裁撤;一民國刑律,不適國情,應即廢除,暫以宣統初年頒定現行刑律為準;一禁除黨議惡習,其從政治罪犯,概予赦免,其有自棄於民,而擾亂治安者,朕不敢赦;一凡我臣民,無論已否剪髮,應遵照宣統三年九月諭旨,悉聽其便。凡此九條誓共遵守,皇天后土,實鑒臨之,將此通諭知之。欽此。
此項上諭除繕寫謄黃,向各處熱鬧地方分別張貼外,張勳又叫寫了一張送到總統府內,給黎元洪觀看。一面派定王士珍、江朝宗為民國代表,梁鼎芬為清室代表,李慶璋為張勳代表,前往勸告黎總統退位。即日又是一道上諭,說是本日黎元洪奏請奉還國政,吁懇復御大統一折。據稱該員因兵燹被脅,盜竊大位,謬領國事,無濟時艱,並歷陳改建共和。諸多弊害,奏懇復御大統,以拯生靈,自請待罪有司等語。覽奏情詞排惻,出於至誠,從亂既非本懷,歸政尤明大義。際此國勢危岌,大局飄搖,竟能作吾民親上之先,定中國救亡之策,厥功甚偉,深孚聯心。黎元洪著錫封一等公爵,以彰殊典,尚其欽承朕命,永荷天庥云云。
其實當王士珍等進府勸黎總統退位時,黎即說道:「民國乃係國民公有之物,我受國民付託之重,退位的話,總要等全國國民公意定奪,不是我個人所能作主。」又向梁鼎芬說道:「君既效忠清室,總要替清室想個萬全法子才是。從今以後,對於清室治安,我即不負責任。」鼎芬道:「現在只要請君退位,其餘可以不管。」黎總統道:「辛亥的事,我本出於不得已,所以後來為了皇室優待條件,我曾首先竭力爭持,自問並無虧待清室之處。現既要還政,只要是我國民同意,列邦均能承認,地方秩序可以安寧,我即時照辦,諸君盡可放心。」各代表退出後,黎總統深恐發生危險,與國體有關,當邀日本青木中將入府保護。即晚攜同侍從武官唐仲寅及秘書劉鍾秀乘汽車先投東交民巷法國醫院。院中因為時已晚,且無院長證書,不敢容納,只得改往日本使館暫行住下。一面通電副總統及各省軍民長官,表明心跡,聲明並無奏請歸政之事。又請馮副總統依照約法暫在軍府代行大總統職務,以圖挽救時局,正是:變生肘腋,禍起蕭牆,支持危廈,端賴棟樑。
要知民國如何渡此難關,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