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野史 · 第二十三回 莫須有女官長下石 偽獨立巡按使騎牆
卻說安靜生與周姨往來既密,這天有意探她口氣,談到冊封的話,便向周姨賀喜,周姨嘆了一口氣道:「我哪裡有這福命,只好看著人家榮耀。」安靜生佯作詫異道:「妃子何必太謙,你若不受封,哪個還有這資格呢?」周姨便把主子新訂規程,非有子不能受封的話說了一遍,安靜生道:「原來如此,要養兒子還不容易麼?只要明年抱個小皇子,這貴妃的尊號,就穩穩到手了。」周姨道:「不怕你笑話的話,主子年紀已經望六,還是貪多嚼不爛,見一個愛一個,都弄到家裡來,近來我看他也有些精神不濟,勉強支撐著,哪裡望他再能生育,就是生育,也輪不到我呀。」安靜生聽了臉先一紅,走進一步道:「妃子真太忠厚了,你看新來的十四十五兩姨,哪年不養兒女,只要自己有點膽量,哪裡全靠萬歲爺一個?新近不是從十四姨房裡走出一個武裝打扮的人,被侍衛撞見,一槍打死,弄得主子都曉得了,連十五姨也要趕出去,幸虧洪姨替他遮飾苦求,才得沒事。」周姨道:「這事我久有所聞,只當謠言,可是真的麼?」安靜生道:「豈止這個呢,還有小洪不是扮做女官常到外面去,誰敢管她的閒事呢?我看人生一世富貴,都是假的,只要趁年輕的時候,樂得尋歡取樂。像妃子這些病痛,未必不是在宮裡鬱悶出來的,只要能常到外面去散散心,管保不用吃藥就好了。現在京城地面不比從前,婦女開通的多了,吃大菜、看戲、逛遊戲場,哪一處不是女子成群,坐上一部摩托車,看著真叫人艷羨。」周姨道:「你說得很便當,無奈這裡耳目眾多,萬一闖出禍來,怎樣落場呢?」安靜生道:「這也事在人為,妃子如果有意,我情願奉陪,我那裡有的是女官出入證,只要掛上這塊徽章,哪個敢來盤問?這事萬無一失的。」周姨聽了笑逐顏開,連稱妙計。
過了一天,適值老袁又開御前會議,料想叫不著他,便告知安靜生,叫她先在外面租定一間旅館,作為落家之所,然後包定一部汽車,直到府前伺候。安靜生見諸事停當,拿了一套女官制服,連同出入證,用包袱包好,走到周姨房內,見她已是濃妝艷抹,妝束得十分齊整。當把女官制服給她披在身上,周姨對鏡望了一望,自覺好笑,才跟了安女官出來,經過各門,因為安靜生他們都是認識的,一無阻滯。兩人上車之後,先到旅館,將女官服飾脫去,見案上陳列著各種妝飾品俱全,深贊安靜生想得周到。周姨重新梳妝一回,安靜生因問先到何處,周姨道:「我最愛的是聽戲,戲園子我已有幾年不到了,聽說梅蘭芳新排了幾齣好戲,我們先去看他去。」安靜生也是正中下懷。 到了園中,人已坐滿,好容易勻出一間包廂,兩人坐下。
見台上的戲才演到第二出,在平日這種敷衍場子的戲,周姨本是不要看的,今日因與它久違,也覺津津有味。到後來梅蘭芳上場,更精神一振。講到唱工做派,周姨本都是內行,此刻更一板一眼的咀嚼起來,不覺入神,到了極妙之處,聽得眾人喝采,也低聲喊起好來。安靜生見此情形,又攛掇她放賞,周姨又從懷裡取出一卷鈔票來,叫安靜生幫著向台上亂擲,一時好像蝴蝶紛飛,惹得滿園看客都向這邊包廂中仰望。周姨滿面得意。頃刻驚動園主,以為園中難得貴人降臨,光彩不小,慌忙出來打聽。恰巧有認識周姨的,說是府中皇妃到了。園主哪敢怠慢,當即帶領全班伶人,走到這間包廂里,看見兩位華妝的貴婦,並肩同坐,不暇分辨等級,即便跪倒請安,嘴裡念著戲白道:「不知兩位貴妃駕臨,有失遠迎,幸祈恕罪。」周姨深恐泄漏秘密,未及開口,安靜生樂得將錯就錯,竟直受不辭的降了一道口諭道:「本宮等偶出遊戲,未及清道,恕爾等無罪。」眾人方才叩頭退去,周姨笑道:「我們早些回去罷,不要弄出事來。」
話未說完,又見幾個稍長大漢,從外面走了進來,跪在面前道:「臣等護駕來遲,當面請罪。」周姨茫然不解,不知何如對答才好,幸而安靜生有些認得,乃是主上派的秘密偵探,各處都有,當即傳諭發付道:「汝等下去,只可暗中保護,不必張揚。」說畢又向周姨取出一百元鈔票賞給他們,諸人諾諾連聲而退,彼此商量道:「這事一定是女官長討好,瞞著萬歲的,咱們倘若不去奏報,將來一經發覺,這疏忽的罪名,如何當得起?若是馬上去奏明,又怕得罪了貴妃,如何是好?」一個說道:「她們如此招搖,明日各報紙上一定登載,萬歲自然看見的,貴妃也不好怪我們,否則萬歲見我輩連報館訪事都不如,還偵探什麼呢?」當即寫就說帖送進新華宮去,老袁看了,又有報紙證實,果然龍顏大怒,即傳女官長問話。
安靜生先看過報紙,早已有了準備,此時聞召,知是此事發作,便不慌不忙的前來見駕。老袁見她嬌滴滴的模樣,氣早消了一半,但因事關閨閫,不能不正色問道:「我以為你諳習內廷儀注,所以才提拔你進來,正應該循規蹈矩,教導她們,有越出範圍的,便該竭力諫阻,諫阻不聽,還可以從實奏聞,你怎麼倒引誘她們為非作歹呢?應得何罪,你自去看來。」說時,將本日報紙並報告書一同擲了過來,安靜生拾起說道:「臣妾正因這事想來面奏,今日早起先見了報紙,甚為詫異,當即切實調查,才曉得周姨昨日因為舊病復發,在床上睡了一天,始終沒有起來。臣妾忙著核算女官的薪水用費,終日未曾放筆,哪裡有工夫出計一步?」老袁道:「照你所說,難道他們偵探同訪事的不約而同都是見鬼麼?」安靜生道:「事出有因,並非全假,臣妾調查到女官考績簿,見有女官兩名,正在昨天請假回去,一個名叫周黛雲,一個名叫蕭婉貞,或者她們同去聽戲,外人因此誤會,或者她們竟有自稱宮眷的事,都是有的,容臣妾查明,再行嚴懲示儆。至於這班偵探,本都是捕風捉影,陛下原許他誤報查實,也不加罪。講到報館的話,大半隨意捏造,十件事不過有一件真的,如何能算數?近來為著反對帝制,敘起打仗來,總是說官軍失敗,亂黨勝利,描畫得如同親到戰場一樣,難道陛下也信他麼?總之臣妾受恩深重,雖粉身碎骨,不能圖報,縱然愚昧,尚有一線天良,如何敢做出不法的事來,自取罪戾呢?臣妾心裡除了陛下之外,更不知有第二人,或者因此之故,致招同人妒忌,設法陷害,全靠陛下聖明鑑照。倘若陛下也疑惑起來,臣妾只有一死表明心跡了。」說明眼淚仿佛斷線珍珠,忙用手帕掩住,老袁見她說了半天,珠喉嚦嚦,似鶯囀喬林,此刻更加梨花帶雨,已不勝憐惜,忙用手扶起道:「女官敢在外面招搖,平日難保沒有放蕩的事,我們也該加意整頓,這事我便託了你,再加派洪姨親身督率,從此不許她們自由出入。周黛雲、蕭婉貞兩女官,既犯嫌疑,當即革職,不許再進宮門。」安靜生謝恩下去,可憐周蕭兩女官睡夢裡也想不到,無端忽被開除,哪裡敢分辨,只得卷了鋪蓋回去。
安靜生反藉此大作威福,從中取利。有了賄賂的依然出入自由,否則一言一動都受監察,還要翻箱倒篋,詳加搜檢。有些平日與安靜生不對的,更可假公濟私,栽贓誣陷。
這天晚上,稟明洪姨,帶了幾個爪牙,仿照紅樓夢裡王善保家的搜檢大觀園辦法,等到夜深人靜,猝不及防,將女官處東西兩面的門先用鐵鎖關牢,然後逐號搜查。果然不到一小時,已搜出許多違犯物品,無非與外間男子往來的情書,以及淫書淫畫之類。安靜生便取出懷中記事冊來,一一記了姓名,好去銷差。及至走到第四十二號房裡,這女官平日最善逢迎,對於女官長逢時按節都有饋獻,自然格外關切,此時不過虛應故事,安靜生略一張望,便想帶著從人出去。無意中略一回顧,見這女官神色張皇,周身抖戰,安靜生方詫異起來,想起不久曾發生過一件炸彈的事,干係太大,這卻未便包庇。重又走入室內,一眼看見床幃搖動,又似有人喘氣的聲音,情知有疑。事已至此,只得命人將電燈移照,乃是一個男子蹲伏在內,安靜生反嚇得倒退了幾步,早見那女官跪伏面前,痛哭流涕,那男子也出來跟著跪下。問起姓名,才曉得是府里的縫工,餘事也不必細問,命人去叫了兩個值夜班的衛士進來,將一男一女嚴行看管,先去回明洪姨。
次日便會同開了一張名單,自然是這四十二號女官為首,其餘抄出違犯物件的,約共五六個人,再加上平日怨恨的幾個,也捏造了證據,一併開在單內,呈候御覽,安靜生自認督率無方,請加懲處。老袁看了,批冷將首列女官連同縫工,即日槍決,其餘均斥逐出宮,永遠不准更名復充。老袁又故意擺出威嚴,命將安靜生革職,洪姨再三替她跪求,說從前事權不屬,也難怪她,此後若再疏忽,兩罪並罰。老袁也就令罰俸三個月,以觀後效。從此女官起居動作,皆須聽她的號令,書信也要受她檢查的,安靜生的權力,反比前更加大了。
再說受枉被斥的女官,內中有一個浙江杭州人,姓於名浣芝的,年紀只有十七歲,曾在女子中學校畢業,生得貌比西施,才過道韞,祖父均為前清顯官。浣芝生長都門,已與同鄉王氏子訂婚,因男女均尚幼小,尚未過門,於父故後,因家計蕭條,正在為難,聽說總統府有延聘女中的話,於母便叫她報名入選。
浣芝生性高潔,又自恃才貌過人,這種女官長,哪裡放在她眼裡,因此安靜性懷恨在心,總想設法中傷。無奈府中自於夫人以下都器重浣芝,連充要職,無法擺布她。這回趁搜查機會,便用莫須有手段,排擠出去,浣芝自念得失,本不足介意,但名譽乃女子第二生命,叫我怎樣對未婚夫呢?越想越恨,回到家中,當晚即解帶自縊而死。她母親不過撫屍慟哭一場,在這恢復帝制時代,哪裡敢望昭雪呢?
閒話休提,且說老袁自從派出各路攻打雲南貴州軍馬,終日在宮中盼望捷音,無奈幾次接到前敵的電話,都不能得手,而且滇黔的護國軍,漸漸向川湘邊界進發,因此又須分兵抵禦。
陝西將軍陸建章竟遭陳樹藩驅逐,通電獨立。其途長江一帶,江蘇馮國璋,湖北王占元,湖南湯薌銘,雖然沒有反抗的明文,都聲言不出一兵一矢,嚴守中立態度。
只有浙江將軍朱瑞左右為難,要想脫離中央,怕老袁果然做了皇帝,失卻開國元勛機會;要想擁護老袁,又怕四方響應起來,帝制一倒,貽羞天下。豈知在他躊躇不決的時候,夏次嚴、童葆暄、呂公望幾個師長,已經議定獨立日期,謀攻軍署。
朱瑞先有所聞,為救急起見,只有預先獨立一法。當下把參謀長金華林等一齊請到,開了個秘密會議。豈知金華林大不謂然,說是將軍身受今上厚恩,還沒有報答,今日身為一省將軍,又封了侯爵,富貴已極,皆出今上之賜,何必跟著他們不識時務的人搗亂呢?朱瑞道:「我難道不願坐享清淨之福?無奈現在四面楚歌,越逼越緊,若不與他們一同串這齣戲,眼看我這位子就要不保了,這如何使得?」金華林道:「既然如此,卻有一法,將軍現在大權在手,只要給他個迅雷不及掩耳,先解除了他們兵柄,他們還有甚能為呢?」朱瑞道:「他們如果反抗呢?」金華林道:「上海近在咫尺,只要電致楊鎮守使,叫他把第四第十兩師調來鎮懾,還怕打不過他麼?」朱瑞還恐不妥,又要去請巡按使屈映光來,和他商議,金華林忙阻止道:「此事慎須秘密,此時寧可少一個人曉得最妙,巡按使乃是管理民事的,事後知照他也不為遲。」朱瑞笑道:「我與屈公乃是總角至好,現在同官一方,宗旨又復相同,豈有不說知之理?」當命人將屈映光請到。
豈知映光為人素性狡猾,當此爭權奪利之時豈肯再顧友誼?聽了朱瑞的計策,深恐浙江必然擾亂,我這飯碗還能保住麼?心想最好如此如此,我這地位便可穩固了。主意已定,面子上卻極力贊成,說將軍保安兩浙,真不愧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朱瑞大喜,當留他在署中便飯,並邀參謀長副官長等作陪,正在燈紅酒綠,觥籌交錯之際,忽聽得轅門外人喊馬嘶,火光照耀,大家都嚇得面面相覷。正是:只道運籌能決勝,豈知杯酒伏危機。
要知有何變故,浙省如何獨立,且看下回分解。